甜如蜜·個中苦 · 第十一回 負心千古獨 足失兩身休
在十六年的前頭,有兩個人,一個叫董伯彥,一個叫徐季濤。季濤曾在淞滬護軍師使充秘書,和伯彥情義相投,甚為莫逆,兩家眷屬時相過從。伯彥有女大貓,季濤有子夢花,兩家因各愛孩子活潑可愛,遂把小兒女訂為婚姻。後來,伯彥移家回江陰,季濤則仍居上海,彼此雖時有信函往來,但小兒女對於這個婚姻事情,腦筋中則毫無印象。夢花只知有未婚妻叫大貓,大貓只識自己的未婚夫叫夢花。後來,夢花年紀長大了,改一個名就是志剛,大貓入學了,亦取名蟾仙,從此兩人把小時的名兒便不再提起了。
蟾仙忽聽志剛有一兄弟名叫夢花,心裡還以為夢花真的是志剛兄弟,但自己原是夢花的未婚妻,現在把弟媳的身份,卻供給了大伯,這可怎麼辦呢?轉念一想,這也不要緊,事既如此,大不了和夢花解除婚約罷了。不過這事羞答答的,到底不好意思說,因此低了頭卻沒有開口。
志剛一聽蟾仙即是大貓,當時便起了一個鄙視蟾仙的意思,所以假說夢花是他兄弟,以試探蟾仙神情怎樣,誰知蟾仙一聞「夢花」兩字,觸耳驚心,果然局促不安,粉臉頓時變為灰白。志剛便十二分地料到她真是自己從小訂的未婚妻,一時又起了一陣反感,心想:蟾仙這次來申,幸而遇到了我,假使她真和漢傑戀愛,發生了關係,那我的名譽顏面不是都要給她剝盡了嗎?雖然這次的苟合,我自己也有不好,但女子的心情,到底是水性楊花的多。今天她愛我,便和我要好,明天倘若愛別人了,又和別人要好,這樣不是變成一個愛情不專一的浪漫女子嗎?大凡一個人,他是喜歡玩弄女人的,最好女人都是淫蕩的會迷人,不過反轉來說,自己的妻子,卻是要非常的貞節,最好像是個木石人一樣。但這種理想是絕不會成事實的,若要自己妻女貞節,自己的行為非先要光明磊落不可。志剛和蟾仙的苟合,到底是志剛主動去引誘她,以意志薄弱未經世故的蟾仙,安得不墮其術中?假使志剛沒有甜言蜜語地打動她,洋房、汽車地誘惑她,蟾仙也未必會輕易失其貞操。可惜在志剛的心裡,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蟾仙這時心中又陣陣地想,我的身子既已交給了他,何不直說大貓就是我?志剛既然這樣愛我,當然他會替我想法子,不過他們終究是兄弟,萬一志剛和夢花說起,夢花心中一氣,就寫信給我爸去,同時又來親自交涉,這樣不但使我丟臉,且亦恥見社會。但若不向他說明,將來總有水落石出的一天,這事實在左右為難了。蟾仙想到這裡,倒深悔當時不該和志剛相愛,竟把自己清白女兒身體輕易交給了他。志剛見她端著飯碗,呆若木雞,且又盈盈欲泣的神氣,心中一陣火冒,好像蟾仙未婚妻是和別人發生了姦情,給自己破了秘密似的,便又逼一句道:
「這個大貓,妹妹可也認識?」
「不認識。」
蟾仙再三思忖,終沒有勇氣直說出來,就毅然回答不相識。在志剛想來,蟾仙實是個不情的人,她把夢花是置之腦後了。她忘情夢花,即是忘情我,這種女子是不足取的。志剛既存了鄙棄的心,當時也不說明,反裝作沒事一樣,喊阿芸拿「為司克」來,把蟾仙飯碗拿過笑道:
「妹妹,我們不吃飯吧!還是喝些酒來提提精神好。」
蟾仙不敢違拗,但胸中有心事的人,酒是容易醉的,兩人只喝了一杯,已大有醉意。志剛只是狂笑著,摟著蟾仙在室中舞蹈,舉止輕狂。蟾仙雖覺他態度有些失常,但口中始終沒有說什麼。電燈熄了,紗帳下了,志剛今夜沒有一絲輕憐蜜愛的溫存,簡直是風狂雨暴地摧殘蹂躪,他認為這是侮辱她報復她。
第二天清早,晨光從窗簾布內射進來,照在膽瓶內一支鮮美的花朵上,地下已撒了幾片花瓣。床上躺著的蟾仙,粉臉上含著兩點晶瑩瑩的淚水。志剛是絕跡地不來了,蟾仙腹內倒已有了兩個月的身孕,起初以為志剛家中有事,後來一天、兩天……畢竟是石沉大海。蟾仙的芳心便焦急起來,心想,志剛這人,別的去處不知道,這事非找梅琴姊去不可了。雇了車子,急急坐到白克路。誰知方到門口,即見客堂里有許多不三不四女的流氓,個個摩拳擦掌,把客堂的家什打得落花流水一般。客堂背後又有一個女子,大聲罵道:
「不要臉的爛腐貨,青天白日關著人家的男人。今天我也不要命了,給你大家打官司去。」
蟾仙聽了,方知是為了桃色糾紛,心中吃了一驚,連忙奔到後間。只見那罵人的女子惡狠狠的好像雌老虎一般,一面大罵,一面還扭著一個身材嬌小、穿著素服的女子,動手大打。蟾仙仔細一瞧,那被扭打的,正是梅琴,因慌忙把那女子拉開,勸她有話好講,大家別動手,到外面去坐吧!
這個雌老虎是誰?原來就是小如意老三。老三和梅琴本是個結義姊妹,為何又破裂到如此地步?只因為了孟邦一個人。可見酸醋作怪起來,就真厲害!梅琴和孟邦在東方飯店享受了片刻之歡後,心中便無時不想念孟邦,要想從老三手中奪過來。但老三在回力球場中可說已翻了臉,自己不好意思再到她家裡去。因此她就直接到上方旅館去瞧他,約孟邦每日到白克路來吃中飯。孟邦因夜裡老三不許他在外過夜,便日間和梅琴幽會。誰知這個事兒又被老三探聽出來,便暗中著人守在弄口,瞧好孟邦走進梅琴家裡,她便帶了一班人趕到白克路,把梅琴家中家什打得件件皆破,自己又扭著梅琴廝打。孟邦這時早已逃得無影無蹤。老三見孟邦逃走,又見蟾仙前來相勸,也只好藉此收篷,領著一班女打手又咆哮地大罵一陣,出門一哄散去。蟾仙一面給她關上大門,一面又和阿金兩人把梅琴扶到樓上床里躺著,自己在床邊問道:
「梅琴姊,這是誰呀?怎的這般不講理性,竟領著這許多人上門來行兇?」
梅琴一聽,真是又恨又氣,咬著牙齒,仇聲不絕地哭道:
「這人是我結義姊妹老三,已和你大哥同居好久了。你大哥今天到我家裡來坐一會兒,不料她領著一班女流氓竟打得我這個樣子,還要誣說我是搶著你的大哥。妹妹,你想,這事氣不氣嗎?」
蟾仙見她牙齒嘴唇上都流著血,額角也現著青一塊紫一塊,遂忙喊阿金擰手巾倒茶,給梅琴揩拭喝了。口中雖沒說什麼,心中卻暗想:原來這桃色糾紛的主角還是哥哥,前次志剛告訴我,梅琴新姘一個人,想來就是哥哥了。但哥哥怎又和老三同居呢?想不到哥哥比我還荒唐得厲害。這時,梅琴只覺渾身酸痛,便拉了蟾仙道:
「妹妹,我吃了這個冤枉,豈能罷休?過幾天一定也要給她顏色看。」
蟾仙也只好順著她意思勸了一會兒,本來是想把自己的事來和梅琴商量,哪知她又出了這個亂子,一時反把自己托她的意思也說不出口了,只叫她靜養幾天,便向她告別怏怏回家來了。蟾仙一腳踏進會客室,只見裡面坐著一個女郎,地下還擺著一大捆竹筍和一隻南腿,見了蟾仙進來,便忙站起,笑盈盈叫道:
「姊姊,你回來了,這一些竹筍、南腿,是我送給你吃的。你別嫌少,收下了吧!」
蟾仙一見那女郎,原來是和漢傑通情書的隔壁方蕊仙,因慌忙讓座,也客氣著笑叫道:
「哎呀!這可好了,我又沒有食物送給妹妹,怎好意思受你的饋送呢?妹妹拿回去自己吃吧!」
「別客氣了,姊姊,這兩天志剛兄為什麼沒有來呀?我想托他攜個信給漢傑。」
蟾仙方知她送食物的意思,原來是為了要志剛叫漢傑,因一面遞給她一支菸捲,一面淡淡地說道:
「志剛嗎?他自從那天在公園裡和漢傑兄打了一頓,差不多有一個多月沒來了。也許是病著在家哩!不曉得那天有沒給漢傑打傷,我這兩天也愁急得了不得。」
「哦!原來他已有這許多天沒有來了,上星期我聽漢傑說,他還和志剛在百樂門碰見過,哪裡有病有傷呀?」
蟾仙聽了,心想:志剛既沒有病,為何不來?難道他已知道我是大貓,要遺棄我了嗎?一時心頭別別地亂跳,也托方蕊仙道:
「妹妹,那麼我也要托你了,你如先碰到漢傑,你便替我囑漢傑,叫他喊志剛來。假使志剛先來了,我便關照他,叫志剛喊漢傑到你那兒來好嗎?」
「姊姊這樣用心真好極了,謝謝你,我不坐了。」
方蕊仙說著,便和蟾仙握手別去。蟾仙待她走後,便回到樓上房中,心裡真有說不出的感觸。哥哥背了嫂子和方才這個雌老虎同居,據雌老虎說,哥哥又和梅琴發生關係,怪不得我在百樂門那天,問起梅琴姘頭的事兒,哥哥竟好像十分難為情的神氣。無風不起浪,看今日那雌老虎上門來打,那梅琴怎的一些也不還手?盡讓她扭打。否則若真無其事,豈肯這樣老實?老三的吃醋,也許不是虛話。可見得天下男人是一個都沒靠得住的。志剛這人也可算多情了,他竟也一個多月不來,我還道他是有病,但據方蕊仙說來,漢傑在百樂門是曾和志剛碰見的,這樣志剛的確是沒病。他當初和我是何等的熱情?現在竟一去不來,把我拋棄九霄雲外,他真是一個黑心的人。可憐我的肚子倒一天一天地高起來,這個事情究竟怎樣辦好呢?想到這裡,一陣傷心。她便倒在床上,嗚嗚咽咽啜泣起來。
第二天起來,蟾仙對鏡梳妝,只見自己兩頰瘦削,又覺兩眼酸痛,紅腫得好像有胡桃一般大,心裡萬分傷心,立在梳妝檯面前,竟覺一陣頭暈,那兩腳便站立不住,搖搖欲倒。阿芸見少奶雙淚直流,好像有病模樣,連忙扶她到床上睡下道:
「少奶,你這幾天是憔悴得多了,我勸你別東思西想了,還是靜靜地養息會兒吧!」
蟾仙聽阿芸這樣說,可見自己的臉一定瘦得不成樣了,那淚更是泉涌。本來今夜裡還想親自到百樂門去找志剛,可是現在竟真的病倒了,哪裡還能夠呢?這樣又過了三天,蟾仙睡在床上,忽聽有女子聲音問道:
「你家少奶可在家?」
「少奶已病倒三天了……少爺真狠心……一個多月沒來……呢!」
蟾仙聽了,正在傷心,只聽一陣革履聲,走進房來的卻是方蕊仙。蕊仙見了蟾仙,便三腳兩步走到床前。蟾仙花容含淚,雙眉緊鎖,銀珠在長睫毛里一轉,意思是謝謝她常來看望。蕊仙見了這副病西施的可憐態度,不覺起了同情之心,坐在床頭,拉了她手,眼皮一紅,道:
「姊姊,好好兒的怎的會病了?自己身子要緊。志剛還沒來過嗎?唉!漢傑……也沒來呢。」
蟾仙哭了,蕊仙也淌淚了,兩人默默地傷心著。
「妹妹,真難為你,常來望我。我的病是為志剛起的,志剛太狠……」
蕊仙聽她說到這裡,又不說下去,好像萬分羞澀模樣,因低頭輕輕問道:
「姊姊,到底是個什麼病?這裡又沒有外人,你告訴我吧,妹妹可以為力的地方,是沒有不給你幫助的。」
蟾仙紅著臉,把手緊緊握著蕊仙,表示非常感激,一手又指著自己的腹部,咬著牙齒,泣著恨道:
「志剛害了我,我現在已有三個月沒來經水了,不料昨夜裡竟流出許多血,看情形也許要……流產哩!」
「啊!好好的怎會流產?你有沒受過劇烈震動?」
蕊仙粉臉通紅,驚奇地喊起來。蟾仙伏在枕上嗚咽著哭,芳心中是恨極了,她恨志剛黑良心,沒心肝。蕊仙偎下臉去貼著她的頰,淌淚道:
「姊姊,我們女人總是苦命,你告訴我吧!我好設法給你請醫生。妹子待你和親姊姊一樣,你告訴我……吧!」
蟾仙感激得哭了,捧著方蕊仙的臉吻著,銀齒緊咬得格格作響,附耳低聲兒說道:
「妹妹,志剛黑心,這是一個月前的夜裡,他把我灌醉……那時我已有兩月的身孕,他不管死活地蹂躪我,摧殘我,他存心拋……棄……」
說到這裡,蟾仙的淚不斷地流,話聲已成了哽咽。蕊仙憤怒激起在心頭,不禁大聲地喊:
「我們女性太受侮辱了!」
兩人相抱著又哭了。
「妹子聽人家說流產是很危險的症候,妹子有個同學,她在醫院服務。妹子意思,此刻先把姊姊送到醫院去診察,一面我再去找漢傑,給姊姊把志剛叫到醫院來。那時姊姊便可責罵他一頓,即使姊姊不會罵,妹子也要替姊姊出一口氣。不知姊姊意思怎樣?」
蟾仙眼前正苦沒有一個知心著意的親人,今聽蕊仙肯如此赤膽忠心地幫助自己,一時心中真是無限感激,把蕊仙緊緊摟抱,當作自己手足一樣看待,含了淚連叫道:
「妹妹,妹妹,我不知如何感激你。憑空地又叫妹妹勞心,那我怎能對得住妹妹呢?」
蕊仙見了,又傷心又歡喜,坐起身子,正欲打電話喊汽車,忽然瞥見牆邊還擺著前天自己送來的竹筍,因隨手提起來,向蟾仙笑道:
「姊姊的病是不要緊的,你瞧這一支筍的節上,竟又生出一支小筍來了,這就是節節高,生貴子的吉兆呀!」
「恐怕不見得,這分明是節外生枝,一個很不吉的兆頭。」
「哪裡,哪裡!姊姊也太多心,怎麼定要想到壞的方面去呢?」
蕊仙放下竹筍,白她一眼,蟾仙卻輕輕嘆了一聲。蕊仙打了電話,一會兒汽車已來,蕊仙、阿芸扶蟾仙下樓,跳上汽車,叫阿芸、阿陳好生看守門戶,蕊仙遂叫車夫開到太和醫院裡去。
這是一間很清靜的病室,蟾仙已睡在病床上面,蕊仙的同學王菊如端了藥水來服侍她喝下,微笑著安慰她道:
「剛才醫生已給你診視過,你的病由,是受了刺激衝動胎氣,並不過於厲害,只要服藥靜養,不日就會痊癒,是不會流產的。你放心好了!」
「謝謝密司王,我的蕊仙妹妹呢?」
蟾仙聽了這話,微含了笑容,心中甚是欣慰地回答。
「哦!密司方嗎?她因見你睡著,悄悄走了,說明兒來望你。」
從此,蟾仙就暫住太和醫院。光陰易逝,不覺已近一星期,蕊仙天天來望一次,並告訴自己和漢傑說過,喊志剛來院,蟾仙自然愈加感激涕零了。
這天,蟾仙方喝了藥水,即見外面遞上一信,蟾仙接過一瞧,知系志剛寫來,心想:他不親自來看望,怎的寫封信來?本來把信還要吻一下,現在因為恨他,遂急急拆開瞧道:
大貓,我的未婚妻收覽:
你是個已和夢花訂婚的有夫女子呀!怎麼又好和志剛戀愛呢?
你和志剛戀愛,你又怎樣對得住你的爸爸和你的未來夫婿夢花呢?我哪兒敢責備你的不是,我替你著想,你的人格總不免有些慚愧欠缺吧!
現在你已鑄成大錯,快些及早回頭,別再妄想志剛和你結婚,也別妄想夢花再收留你。以前的種種,譬如昨日死了;以後的種種,請你自己努力地掙扎。要知道,世界上的男子,原是壞的多,可是世界上的女子,也難得有一個是好的。常言道:「一失足成千古恨。」這一句話,你可知道?你是個已失足的女子,若要得人同情,恐怕是沒有的了。
你快快地自己想法吧!回頭開始你的新生活還來得及呢!不多說了,祝你自愛。
你的愛人志剛,即你未婚夫夢花狀
即日
蟾仙讀一句,那眼淚就滴一點,等到把信讀完,信箋上的淚水已黏成一片,變為兩張浸濕的紙片了。同時,她的眼睛已定起來,臉上氣得灰白色,兩手也氣得冰冰冷,全身不住地顫抖,狠命地掙出一句:
「好個負心的種……子……」
「子」字還沒說出,只聽「哇」的一聲,口中便吐出一塊鮮血,身子向床里一倒,神志已昏厥過去。菊如齊巧進來,見了她這個情景,心中大吃一驚,慌忙給她扶起。只見她口眼緊閉,牙關緊咬,急急又去請醫生到來診視。知系受了劇烈刺激,遂忙替她打了兩枚急救針,蟾仙方才悠悠醒來。醫生囑菊如好生看護,便自退出。菊如已把志剛的來信瞧過,知她刺激原是因這封信而起,一時十分同情,眼皮兒一紅,也忍不住淌下淚來。
第二天午後,蕊仙手中拿著麵包食品,匆匆走進病室,齊巧菊如走出,兩人險些撞個滿懷。蕊仙忙問道:
「菊姊,蟾姊今天怎樣了?可比昨日好些嗎?」
「唉!真可憐……」
「怎麼啦?她……」
蕊仙大吃一驚,連忙要到床邊去瞧。菊如拖住,一面把志剛的信給她瞧,一面低聲兒道:
「這時她睡著,你別驚醒她。你瞧吧!這是她未婚夫寫的。」
「我已早知她有這麼一天了,志剛要拋棄她,漢傑已和我說過。我可憐她病得這樣,所以不忍告訴她,誰知這志剛又寫這封信來,這樣不是要逼她死嗎?照理既是你未婚妻,那當然更好了。唉!世界上男子總黑心的多。」
蕊仙瞧畢信,輕輕嘆息。誰知床上蟾仙並沒有睡熟,聽了這話,氣往上沖,一陣咳嗽,竟又吐了滿褥的鮮血。菊如、蕊仙這一驚非同小可,把手中食物一齊丟了,趕到床邊,一面收拾,一面叫喊。只見蟾仙骨瘦如柴,面白如紙,微睜眸珠,向蕊仙凝視。蕊仙撫著她手,叫了一聲:
「姊姊……」
「妹妹,要你一趟一趟地來看我,我很感激。我自知沒有幾天,恐怕就要和妹妹長別了。」
蟾仙的聲音是輕得像在喉底轉,那眼眶裡的淚就如雨一般掉下來。蕊仙握著她的手嗚咽了。菊如的淚也滾下來,忙又去叫醫生來打針。剛步出房門,只見兩個男看護抬進一張帆布床,裡面躺著一個少年男子,一會兒哭一會兒笑地鬧著,搬到隔壁病房去。菊如好生奇怪,又見同事密司張跟著一個醫生走到隔壁房去,因問密司張這人生什麼病,只聽她附耳悄悄道:
「是個患神經錯亂,又有花柳病的……」
菊如聽到此,臉一紅,向密司張嫣然一笑,便自請醫生給蟾仙打針了。原來,這個少年便是孟邦。孟邦既和老三同居,又和梅琴白天幽會,這樣天天縱慾,元氣大傷,早已骨瘦如柴了。那天,孟邦在梅琴床上,兩人又正在恰到好處,誰料阿金氣急敗壞地奔來告訴老三領娘子軍直搗黃龍。孟邦這一嚇,也不管一切,就披衣下床逃走,在路上又受了些風寒,所以在第二天便淋淋漓漓患起白濁來了。孟邦自經醫生診視,據醫生說,他還不單是個濁症,尚有花柳性的毒症夾在裡頭,且患著一種神經病,大約是個心病。當時劍平在旁,聽了點頭道:
「不錯,他的確有心病。因為他的財產給一個女人捲逃了。醫師可憐他,請你竭力設法救救他吧!」
「對於花柳症可以竭力把他痊癒,心病是非心藥不醫的!」
醫生說時,一面給他打針電療。這樣過了幾天,那花柳症倒真的慢慢好起來。劍平每隔兩天來望一次,這日無意中向隔壁病房一望,不覺「哎呀」一聲,便向里直奔,指著床上的女子道:
「你……你……不是蟾仙妹妹嗎?怎的也病在這兒呀?」
蟾仙自經醫生連打了幾枚止血針,又經蕊仙天天苦口相勸,總以身子為最要緊,倒慢慢想轉來了,不再為了志剛拋棄而傷心,因此身子漸漸好起來。這時,忽然瞥見了劍平,心中真是非常羞澀,因也忙問道:
「哎呀!你是劍哥呀!怎的會到這兒來?」
劍平因把孟邦的事告訴了。蟾仙一聽哥哥也受了人騙,真與自己同病相憐,心中一酸,忍不住落下淚來。劍平又再三逼問蟾仙為何在此養病,蟾仙想瞞不過,只得含淚實告。劍平聽了,不勝嘆息,安慰一會兒,便自走出。又把蟾仙事告訴孟邦。孟邦聽了,連連嘆氣,央求劍平切勿告訴爸爸去。劍平道:
「你只要改過自新,想明白過來,我一定替你保守秘密。」
孟邦聽了,在枕上連連低頭道謝。如此又過數天,孟邦神志或昏或清。蟾仙倒已能勉強起床,這天,懇求菊如、蕊仙扶她到隔壁病房去看哥哥,兩人可憐她,只得允許。兄妹相見,抱頭痛哭,彼此始終說不出一句話。哭了許久,還是菊如、蕊仙硬拖開了,勸她回房。蕊仙又好好勸她一會兒,方始別去回家。
更深漏盡,萬籟俱寂,蟾仙思念老父弱妹,深悔自己浪漫。正在暗自傷感,突然聽得隔壁病房中哥哥發出不平的喊聲:
「老三,你真好狠心,我待你不錯呀!你怎的竟把我存摺、首飾都捲逃去了?等我身體好了,哼!我把你這不要臉的東西,必定通緝到案,辦你一個五年徒刑呢!」
這幾句話聲,在夜的空氣中更是清晰,觸進蟾仙的耳鼓,那淚不禁又滾滾掉下來。金錢這樣東西,原是通心經的;女色這樣東西,實是個禍水。孟邦他若沒有這筆意外的財,也絕不至於荒唐到如此地步。現在他人財兩空,因此患了神經錯亂和花柳毒症,你們想,金錢和女色的禍害是多麼厲害啊!
機聲轟轟,炮聲隆隆,屍骨堆山,血肉橫飛。秋豹滿臉煙煤調和著汗血,圓睜了環眼,跟隨克夫,力挽機關槍,且戰且退。突然嘩啦啦轟隆的一個炮彈爆炸聲,頓時黑煙彌空,塵沙四起,克夫大叫:
「哎呀……」
「大哥!大哥……」
克夫躺在血泊的沙場上不能動彈了,聽著秋豹急促而顫抖的呼聲,睜開他冒出火樣的眼珠,大呼道:
「好兄弟,別理我,哎呀!這有什麼呢?」
「不,我不忍丟棄大哥……」
秋豹眼眶裡露出大顆的淚水,挽起克夫的臂膀,背在自己身上,蛇行匍匐著過去。槍聲稀少了,秋豹已負他出了戰線,氣竭力盡。秋豹再也支撐不住,一同倒了下來。老天不絕忠勇之士,忽然前面疾馳來一輛救護車,秋豹這一歡喜,好像沙漠地里得到了泉水一樣,不禁大聲地喊。救護員立刻跳下車來,把兩人抬上,開到安全地的後方救護隊里,把克夫躺到帆布鋪著的泥地上,先給克夫裹帶解去,又把他的褲腳剪去一段,用藥水棉花把創口洗淨,腿骨雖然已受重傷,幸未折斷。秋豹恐傷兵多,醫士少,沒人照料,遂日夜地侍在身邊。第一日,秋豹見克夫昏昏沉沉地睡著,一絲不省人事。他便早晚遞水遞麥餅給克夫,但克夫卻不要吃喝。秋豹憂愁萬分,暗暗淌淚。直到第三天裡,總算略進飲食,不過創口未合,克夫神志清楚,反而不時地呼痛。秋豹眼瞧著他這樣受罪,心痛如割,無限酸楚,便暗地裡刻刻淌淚,卻不敢當著克夫面前哭泣,為的是怕克夫見了更要傷心。
一天夜裡,月明如畫,秋豹獨步帳前,只見隊中人員面上都現著憂急不安的狀態,心知前方有變,但又不敢開口詢問。正在搓手焦急,突然一聲令下,全隊人員即向後開拔。秋豹得此命令,忍不住涕泗交流,失聲哭泣。克夫在帳中躺著,聽秋豹哭聲,即問道:
「豹弟,怎麼樣?」
「前線不利,即刻後退,大哥和眾弟兄傷勢未愈,不能動步。這……怎麼好?這……怎麼好?」
「用不著焦急,大哥腿雖受傷,兩手完好,預料無甚大礙,將來仍可做事。你哭什麼?」
「正是。哭有什麼用?我們的小弟兄,不應該表示兒女態。」
克夫的話激動了其餘五個弟兄的熱血,一齊發出了洪亮的呼聲。秋豹掛著眼淚笑起來。
遠遠地,忽然駛來了一輛卡車,車上掛著紅十字的旗幟。秋豹心中大喜,只見來車停下,跳落一個女救護員來,臂上也纏著紅十字布條子,雖在月光依稀之下,秋豹已瞧清楚那女子正是自己的妹子蕊仙,心中這一樂,真所謂喜出望外。在握手歡笑之下,只喊了一聲:
「哥哥!」
「妹妹!」
也無暇問訊,當時克夫連同其餘五個傷兵,大家扛到車上。克夫一見蕊仙,也非常快慰,哪兒還覺得創痛?英俊的臉上掛著一絲笑,嘴唇掀起,喊了一聲妹妹。蕊仙見他的傷並不是要害,很為安心,因柔和地含笑道:
「大哥,你別處沒有傷吧?」
克夫點了一下頭,卡車已開到常州郊外臨時傷兵醫院裡去了。吉人天相,克夫住在醫院裡不到一星期,那傷口早已合好。原因是蕊仙悉心看護,天天把腐肉剪去,敷上收口藥膏,且又笑意生春地柔語安慰,克夫心境快慰,那創口也就愈加好得快了。
一個萬籟俱寂的夜裡,蔚藍的天空現著一輪皓月,秋豹扶著克夫在郊外散步。兩人抬了頭,對了這個光圓的月兒,心裡都有陣說不出的感觸。正在靜悄悄的時候,忽聽有人柔聲喊道:
「哥哥,你們等著,我也來了。」
克夫回頭,見蕊仙笑盈盈地一跳一跳已奔到面前,三人攜手,遂坐在一株大樹根上。克夫拉著兩人的手,昂了頭道:
「光陰真過得好快,我們離開了故鄉,不覺已有半年多了,想達到目的也定不遠哩!」
「要達到目的,是要大家努力奮鬥的。」
「我們如能夠償願,我得先寫信去告訴爸爸。」
蕊仙聽秋豹這樣說,芳心也動了思親之念,眸珠凝視著明月,好像明月里顯出爸爸的臉,接著又換了姊姊的臉、嫂子的臉……手托著香腮,頻頻點頭道:
「這個倒真,爸爸那裡,我是早想寫信去了。昨兒我聽一個同事說,郵局雖然不能直接地通,間接也可以帶得到,只不過多一些日子罷了。」
「妹妹這話不錯,我們雖然身在這裡,但心地光明和快樂,實在是和住在故鄉一樣的安慰。妹妹如能把我們的生活報告給老人家知道,我想爸爸不但不會憂愁,一定要笑逐顏開了。」
秋豹不等克夫說完,便忙站起笑道:
「你們坐著,我立刻就去寫來。」
蕊仙眼瞧著秋豹奔進帳篷里去,便回過頭來望著克夫,用手輕輕撫著他的腿上傷口,溫柔地問道:
「哥哥,你方才散步,可還覺得痛嗎?」
「不痛了,不痛了!我是全仗著妹妹看護的。妹妹是好比碧天的一輪皓月,照著我冥頑不靈的一塊石頭,那石頭便日夜地生起光明來。我若沒有了皓月,恐怕就要失卻了光明。比方這一次的受傷,若沒有妹妹給我這樣盡心看護,也許創口就要愈爛愈大,那我的生命,恐怕也要和草木同朽,哪裡再能繼續著去出力呢?所以我的生命,好像就是妹妹賜給我的。妹妹,你想對嗎?」
克夫撫著她纖嫩的小手兒,話聲是那樣真摯。蕊仙眉一揚,眸珠在長睫毛里滴溜圓地轉,嘴兒一掀,那頰上的笑窩兒就深深地印出來,嬌媚說道:
「哥哥是一個吉祥人,所以到處能夠逢凶化吉。哥哥又是一個代表民族的英雄,所以雖然受傷不久自會強健。天若把哥哥的生命毀滅了,就是我整個的民族毀滅。我相信老天絕不會毀滅我的民族,也就是絕不會毀滅了我哥哥的。至於看護,乃是妹妹應盡的責任,哪裡好算我的功勞?哥哥這樣地感謝我,不是反使我更加難為情嗎?」
蕊仙嫵媚地瞟他一眼,嫣然笑了,那頰兒便慢慢地湊到克夫的脖子上去。克夫聽她這樣說,又見她如此神情,心裡蕩漾了一下,伸手環著她的肩頭,兩人親密地依偎著,各人的心裡,更映著了一層不可磨滅的印象。
「哥哥、妹妹,你們瞧我這一封信,可寫得對嗎?」
兩人正在就不盡的柔情蜜意,突然被一陣粗重的喊聲驚覺過來,定睛瞧去,才意識到秋豹手中拿著信紙匆匆地奔來。克夫連忙把他拉過坐下,展開信箋,三人並頭在月下瞧道:
親愛的爸爸:
孩兒離開了膝下,已經有半年多了。這六個月當中,孩兒跟著卞先生走過了不少的路程,也得著了好幾次的光榮史,幹了許多的事業。我和卞先生的心裡,是多麼快樂,多麼欣慰啊!
妹妹是個女孩子,她卻沒有和我一起,只在後方做救護的工作。我們三個人身體都很好,雖然在這個彈雨槍林下過生活,但我們的膽兒是很壯,我們的心頭是很安,我們的志氣是很昂揚了,絕沒有一絲害怕,也沒有一點退後。我們覺得在這裡很舒適,我們要消除一切的畏怯。我們知道跌下來的彈子是生著兩隻眼睛的,絕不打活潑前進的男兒,專打怕死縮後的人們。孩兒唯恐爸爸不知道我們在此地的生活和快樂,所以把我們的實在情形報告給你知道。爸爸,你聽了我的話,不是也喜歡孩兒嗎?我曉得爸爸一定要贊成我和妹妹是個光榮的好孩子。爸爸,爸爸!我的話對嗎?我親愛的爸爸!
孩兒秋豹和蕊仙在這裡鞠躬了
一月十八日夜
克夫和蕊仙把信瞧完,克夫把手拍著秋豹肩道:
「弟弟,你這個信寫得很好,爸爸瞧了,一定喜歡你。」
「我瞧寫得很不好,為什麼說我是女孩子,卻沒有和你一起?這兩句話不是明明侮辱妹妹沒有用嗎?哥哥侮辱女孩子,就是侮辱二萬萬二千五百萬的全國女同胞,哪裡可算寫得好?」
蕊仙聽了克夫的話,便把眼緊緊瞅著兩人,臉上含著嬌嗔,好像懷著很不平的神氣,噘起了小嘴兒氣鼓鼓地說。秋豹不服道:
「妹妹,你不承認是個女孩子嗎?」
「不!我是不承認說我不能冒危險前進。」
「弟弟並不是說妹妹不敢冒著危險前進,弟弟是恐爸爸不放心,所以聲明一句妹妹沒有在一起,弟弟的話是對的。妹妹快不要生氣了。」
蕊仙聽克夫這樣勸她,心裡的氣憤雖平了一些,嘴卻仍不高興似的說道:
「你們都是男孩子,當然是幫著男孩子的。」
邊說邊站起身子,就獨個兒走了。克夫見她尚生著氣,因忙喊道:
「妹妹,你慢些走,我們一塊兒進去。我的腿仍好痛,你不肯扶我嗎?」
蕊仙驟然聽了這話,心頭倒又軟了下來,但若再回身過去,又覺十分不好意思。這樣遲疑了一會兒,秋豹扶著克夫,早已到了身邊。秋豹笑道:
「妹妹的性子好了啊!和哥哥賭什麼氣?我說妹妹是個最勇敢的女子,那總可以不生氣了!」
克夫哈哈笑起來,蕊仙紅暈了頰,啐了他們一口,也忍不住嫣然笑了。光圓清輝的明月,吐出一縷縷的柔光,照著三人瘦長的影兒,慢慢地進帳篷里去。
過了許多日子,秋豹的信果然已接在白萍的手裡了,心裡一陣歡喜,便連奔帶跳地走到伯彥面前,喊著道:
「爸爸,爸爸,二叔有信來了。」
「啊!真的嗎?哈哈!果然是你豹叔的信來了。萍兒,我說你別愁,他們四個人一定是很好的。我說的話到底如何?」
「爸爸,你快瞧呀!他信中究竟說些什麼呢?」
伯彥捧著信得意地笑,白萍又連連笑著催。伯彥只才把信拆開,讀了一半,覺得這口氣不對,並不是在上海,一時把眉毛皺起,急急讀完,卻又忘記了一切,把眉飛揚,手向桌上一拍,哈哈地笑著,自語道:
「這是哪兒說起?原來這倆孩子在那裡。他們倒很快樂,我在這裡也很快樂。不曉得孟邦、蟾仙在上海快樂不快樂呢?」
「爸爸這是什麼話?二叔他在哪兒呀?」
白萍瞧伯彥這樣神情,驚奇得了不得。伯彥忙把信箋交給白萍道:
「萍兒,你快瞧。」
「喲!原來他們四人並沒在一塊兒,二叔這信是從戰地里寄來的呀!」
「可不是?這兩個小孩兒,他們的膽實在也太大了。論理年輕的不去出力,難道倒叫我們老的去?但一個是傻的,一個是女的,不免要叫我記掛。邦兒、蟾兒也真糊塗,怎的不把弟妹看顧好?我也得寫封信去問問他們,究竟他們是怎樣一回事呢?」
「爸爸這話不錯,昨天有人來說,上海現在也好通信了,爸爸快寫一封,叫我哥哥轉交給孟哥好了。」
白萍說著,已開了墨盒,抽出信箋,侍候伯彥寫信。伯彥開了筆套,遂簌簌地寫道:
邦兒
入目:
蟾兒
去歲匡大哥來說,汝等兄弟姊妹都已和梅琴姊同到上海,我心甚慰。嗣以交通阻斷,未得一函,我心又甚念!今得汝弟豹兒和汝妹蕊兒來信雲,他們已跟卞先生在沙場工作,身心安適。我得悉之下,又不勝駭異!不知豹兒、蕊兒究竟從何時出發?今將豹兒來信囑汝收閱,並即盼詳復為要。豹兒性憨,蕊兒體弱,從事戎行,我心實深憂之。第念男兒本志在四方,又何必對彼等拘束?昔人謂:「丈夫當馬革裹屍,安能老死於溫柔鄉中,效兒女之態?」斯言洵不誣也。汪琦執戈衛國,千古傳為美談。今觀豹兒、蕊兒,以稚弱孩子,居然有此志願,我心不但快慰,且亦深有厚望。汝同蟾兒在外現狀如何?
劍平想不時謀面,不知有否代汝謀一職業?余家自先祖以來,清白傳家,汝同蟾兒在外,當力體父心,束身自愛,交友宜慎。汝父德薄,近來精力更衰,亟盼我兒立業成家,萬勿荒唐,致貽我戚。
汝母墳墓,因在遠鄉,今春清明,亦乏人祭掃,我心亦引為憾事。所望時局平靖,汝與蟾兒早日還鄉,一家團聚,各安耕讀,我心尤至盼也。
我在汝岳家,多蒙厚待,萍兒亦克盡婦職,故我雖繫念汝等,老懷亦差堪稍慰耳!書不多囑,盼即詳復。劍平姻阮並代問好。
三月五日
父字
伯彥把信寫好,又自念了一遍,抬頭望著白萍問道:
「萍兒,你瞧這樣寫可好?」
「很好。把二叔的信附在裡面,信封寫我哥哥的地名好了。」
白萍笑吟吟地回答。伯彥已寫好信封,白萍遂立刻著人把信去寄出了。
清明時節,春雨連綿,劍平這天黃昏時候,接到伯彥的來信,知是寫給孟邦的,因坐車急急到太和醫院來。在醫院門口,卻碰到了一個年約三十左右的男子,正在向院中問道:
「請問董孟邦住在幾號病房裡呀?」
「先生貴姓?找董孟邦有什麼貴幹?」
劍平上去拉那男子的衣袖問著。那男子還道劍平是醫院裡的辦事人,因忙答道:
「我叫匡子文,因他生了病,特地來望望他,我們是江陰鄰居。」
「原來如此,我是孟邦的舅子,那麼就請匡先生隨我進去吧!」
子文一聽劍平是孟邦的舅子,心中一驚,臉上不免變了黃色,竭力鎮靜態度,笑著點頭,遂同劍平同進病房。只見孟邦獨自靠在床上,喃喃自語,一見兩人進來,忽然霍地從床上跳起,兩手緊抓著頭髮,滿臉漲得血紅,額間青筋暴露,兩隻眼睛好像火一般地紅,咬了牙齒,大聲道:
「哎呀!你們又來了,你們怎麼把我的老三拐走了?我還給她捲去存摺呢!」
劍平驟然見他這樣,心中大吃一驚,子文也不禁怔住了。劍平上前要去拉住道:
「邦弟,你怎麼啦?快定定心吧!」
「什麼定心不定心?你拐了老三,又來拐我嗎?哎呀!我害怕極了。妹妹,你快來呀!拐老三的人已來了,妹妹快給我來捉住他!」
孟邦狠命地把手摔開,劍平嚇得倒退兩步,待再上前去拉,孟邦早已飛奔地躥出病房,子文險些給他撞倒。孟邦一面向隔壁妹妹病房走,一面口中猶大喊:
「妹妹,我怕死了,拐老三的人又來了。」
子文見孟邦已變成了瘋子,且所有金錢都被人捲逃,心中十分懊惱,乘著紊亂之間,便悄悄地又自出院門了。
原來,子文自給梅琴逐出,天天度著流浪生活,他不想自己奸梅琴的錯處,反怪孟邦和梅琴的不好,若沒有孟邦向梅琴討好,自己絕不會遭梅琴的拒絕,因此心中遷怒孟邦。今天來院,懷中藏著一柄匕首,存心不良,預備先要借三千元錢,若不答應,便將其一刀刺死。誰知先遇到了劍平,賊膽心虛,先是一嚇,今見孟邦喪神失魄模樣,更加不必下手了,預定計劃完全失敗,也只好垂頭喪氣地再謀生路了。
劍平那時也顧不得子文,跟著孟邦急急到蟾仙病房。只見孟邦坐在床邊,把蟾仙身子緊緊抱住,喊怕。蟾仙突見哥哥心病又發,一時既傷心自己,又可憐哥哥,忙指著劍平道:
「哥哥,哪裡來的拐子?你不要弄錯了,他是秦家的劍平哥呀!」
「什麼?是劍平哥嗎?哪裡?哪裡?」
孟邦聽妹妹這樣說,好像神志略為清楚,眼睜睜地向劍平從頭打量起,直到腳下,忽然抱著蟾仙又哭起來道:
「哎呀!真是劍平哥。妹妹,我這人嚇怕了,怎麼身在夢中似的,模模糊糊。是了,是了,我和妹妹都給人騙了。妹妹很可憐,我也很可憐!」
蟾仙聽了這幾句話,好像是刺在心坎上,一陣酸楚,便也嗚咽起來。劍平聽孟邦這樣說,便忙道:
「對了,我就是你的劍平大哥。你爸爸有一封信來了,不知有什麼話,你快瞧吧!」
「啊……」
「啊……」
劍平把信遞給孟邦,孟邦和蟾仙不約而同地叫起來,連忙急急把信拆開,兩人並頭瞧了一遍,瞧完爸爸的信,兩人已是臉失色。等到念完了弟弟秋豹的信,蟾仙四肢顫抖,眼珠定了,早已「哇」的一聲哭起來。孟邦的神經更昏亂了,他慚愧了一陣,突然地跳起,呵呵地狂笑道:
「大丈夫當馬革裹屍,轟轟烈烈,豈能老死於溫柔鄉呢?」
孟邦瘋狂似的大喊,身子已奔到房門,回頭瞧蟾仙,已嗚咽哭倒在床。因又大叫道:
「妹妹效兒女之態,我是要盡力去……」
話還未完,人已如飛地奔出醫院。劍平心中一急,也不顧蟾仙,急急追出。
天空是暗沉沉的,街上已亮了幾盞路燈,蒙蒙的細雨,依舊是落個不停,暮色整個籠罩著大地。這是一條廣闊的大路,從太和醫院內跑出一個瘋狂似的少年男子,不管東西南北地向前狂奔。突然迎面疾風似的駛來一輛汽車,這把後面追著出來的劍平更急得極聲喊道:
「孟邦!孟邦!」
欲知以後如何,請再閱《個中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