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明寨 · 第四十章 和平了結好自為之
這幾個練勇,被鳳池父子縋下寨牆以後,放大了步子,徑自向太平軍營里走去。立青拍了兩下手上的灰,雙手叉住了腰,向山下望著,冷笑道:「這一班人,若有一點良心,就算是我看錯了人。」鳳池挑了附近一塊大石頭,彎腰吹了兩口灰,然後從從容容地坐下去,對立青道:「你到底少念了兩句書,缺少一點涵養工夫。你想他們除了在太平時候想弄幾個錢,在離亂年間,想保全一條性命,可還會想到別的事情上去?這時在山上住著,已經到了吃樹皮草根的時候,眼看著是一條死路。若是投降了長毛,總還有一線生機可望,而況山下的長毛頭子,就是汪氏父子,不少人是和他們有瓜葛的。他們憑了這一節,也就想到下山的壽命長,在山的壽命短。加之山下既然可以用箭射信上山來,勸大家投降,他們也就可以射信上山,勾連這些練勇。我們耳目難通,便是射過這封信到山上來,我們又哪裡知道?你只看他們聽說可以下山,臉上全帶了笑容,那就只有讓我們灰心的了。我們的意思,不在守這一座山頭,是在這裡等機會。現在機會既是沒有了,我們就該抽出這條身子來,再去找第二個機會。國還沒亡,我們也不必自走死路。」他說這話的時候,兩手撐了膝蓋,沉鬱著臉色,垂了眼皮,現在這情形是十分的嚴重。立青對於這三個練勇那一番不滿的意思,慢慢消沉下,兩手下垂,微低了頭,一聲不言語,靜靜地聽著。
鳳池把話說完了,就兩手環抱在胸前,斜伸出一隻腳,向山下看著。只見太平軍的營寨重重疊疊,有營壘的旗幟,隨著東南風飄著,那旗子的尖角,全都罩了山寨。加之鼓聲咚咚,也是不斷地由山下傳了上來。越是覺得自己山上寂寞無生氣,也就越覺得人家有生氣。他對地面望了很久很久,然後嘆了一口氣。在這時,金黃色的太陽,已經出土有兩三丈高,滿山草木,也都淡淡地塗抹了一層金漆。但是今天的金漆,顯然與往日不同,好像是病人臉上的顏色,泛出一種無血氣的土黃。失意的人,在這樣環境裡,有說不出那是一種什麼情緒。父子兩個,只是默然相對。一會兒,在寨牆下面土棚子裡面的練勇,也就陸續地醒了。看到李氏父子老早地全在這裡,就都慌裡慌張跑到面前來。鳳池先就同他們說些閒話,等著面前站立了有上十個人的時候,這就把臉色一正,對大家望了道:「雖然山上糧食短少,大家吃不飽。但是大家一天不投降長毛,一天就是乾淨人。是乾淨人就當遵守團練的法令。」說到這裡,把語調更是提高一點。接著道:「你們公推我做團練的總董,我一天在職,我就一天能賞你們,能罰你們。若是像你們這樣懈怠,明明是放長毛上山,那倒不如把我同幾個首事,一索子捆了,送到長毛那裡去,你們還可以邀功一次。」他說到這裡,大概已經是很生氣,便把臉逼紅了。立青站在人叢里,倒很生疑惑,父親剛才還對他們很原諒的,怎麼這一會子,又變了卦了。心裡如此想著,眼睛就不免向父親望著。鳳池正言厲色地,把這段話講過了,約莫沉靜了有半盞茶時候,臉上就慢慢地迴轉了笑容,先是輕輕咳嗽了兩聲,自點了兩下頭道:「這也難怪你們,你們除了在鼓兒詞上,聽到一些忠君死士的話。哪裡還知道什麼叫忠,什麼叫勇。你們所不知道的事,要你們去做,這是一件不恕道的事情。我現在對你們說句實話,在我眼睛裡,也就早已看到你們是吃不飽肚子,不願守這個山寨子了。我也知道你們並不是有心投降長毛,跟著他們去造反。一來挨不了餓,二來是怕死。怕挨餓,怕死,哪個不是這樣,又何獨你們?你們不必驚慌,現在有了法子了,我已經派人下山,去約汪學正上山,只要能保著大家的性命,你們就開了寨門子,放長毛上山來吧。在這裡,還有兩句題外的話,我父子們是不投降的,也不怕死。但是還有一些人,或者是不願投降,或者是不敢投降,長毛上山以後,請問要把他們怎樣的處置?」這些人聽了這話,都覺得有一種說不出來的苦處,互相望著,不能答出話來。鳳池道:「我是言盡於此,為了救全寨人的性命,我自己是兩條路都安排下了,一條是你們放我父子走,再去找一個機會。一條路是死,你們要把我的頭割下,我就送給諸位。若是不要我的頭,我為了圖個痛快起見,就是跟了朱子老一樣,隨時向山下一跳。」他這幾句話,把練勇們全激動了,都搶著叫起來道:「只要鳳老爹一句話,要我們守,我們就守,要我們死,我們就死。」鳳池站定了,對大家臉上望著。沉默了一會,因道:「好在汪學正接了我的信,一定會上山來的。等他上山來以後,我把他請到議事廳和大家見面,假使他可以保全大家的性命,你們就收拾收拾東西,預備跟了他下山去吧。」他說著這話,帶了憂鬱的臉色,反背了兩手在身後,一步步,數著數目似的,慢慢地踱到山沖里去了。鳳池自己說出來的這一句話,那絕不是偶然的。因之不到多大一會兒,這話傳遍了滿山。那山沖兩面的人家,真有婦女們坐到門前階檐石上,呆了兩隻眼,只管向人行路上看著。那意思都是汪學正來了沒有?他已經做了長毛了,不知道是怎麼一身榮耀?還有那年紀輕的一些小伙子,索性站到朝山下的山崗子上去,看他出了太平軍營門沒有?這種指望,真是可以顯示出他們是怎樣一種熱忱來了。到了中飯以後,遠遠見到山下有四個人由太平軍營寨里出來,直奔山腳下。大家都猜得出來,前面三個是送信下山的。後面一個身穿紅衣、頭戴紅拖巾的人。那就是汪學正了。這一下子,山上的人,像得了一種瘋病一樣,大家全喊叫著跑起來說,汪學正上山來了,汪學正上山來了。這種情形,在山下的汪學正,雖是沒有看到。但是他在那三位送信人口裡得著的報告,已經知道山上是怎樣子不易守了。只在這時,他是一步一步達到了山寨牆腳下。
山下人還不曾喊叫,寨牆上守望的人,已是一片聲音,嚷著「來了,來了」,這就垂下兩根粗大的長繩去。在繩子下端,還繫著一個大篾籮,把四個人陸續地扯了上來。汪學正是第一個到寨牆上的,大家雖都和他認識,但是看到他這一身穿著,全都透著有趣,只瞪了眼望著他。汪學正道:「各位,你們覺得我的衣服,和你們有些不同嗎?其實那是你們錯了,因為我們的祖先,全穿的是大漢衣冠,就和我這樣子差不多。不過,我們現在為了替我主打江山,過的是戎馬生涯,不能不把衣服做得窄小一點,你看你們的頭髮,好端端地剃去了半邊,梳一條辮子,倒有些像狐狸尾巴。這就因為胡妖出身下賤,想把我們漢族,糟蹋得和禽獸一樣。這話也不必我多說,各位在書上找不出來這些典故,在古畫上,也總可以看得出來,你看我們祖先原來的樣子,有一個是剃了半邊頭髮的嗎?」大家以為,他一人上山來,一定是有點害怕的意味的。不想走來之後,看到各人對他望了一望,他立刻就說出了這一大套議論,也就料著他是有點來頭的。大家只有呆看了他的顏色,不敢笑,也不敢說什麼。山沖里團練公所,也已經得了信,早有兩個莊稼人飛跑了來,對汪學正道:「李鳳老爹聽說四哥來了,非常高興,請你即刻就去。」學正微笑道:「二位算是差官了。鳳老爹倒還是那種脾氣,不將就一點,還是等著我去拜見。」那兩個人道:「我們也就因為汪四哥是熟人,若是換一個人來了,恐怕還不能夠這樣客氣。請你跟著我們來吧。」
兩個迎客的,說完了這話,自在前面引導。學正順了山徑向前走,只見山坡稍有土質的所在,全部辟成了糧食地,地里長出各種糧食的秧苗。但是坡度高些的地方,那些秧苗,都已枯焦了。在山澗的兩邊,只要有一絲髮潮的所在,那都已種著高粱和玉蜀黍,有些,真也長得有三四尺長了。學正不免暗地點了兩點頭,覺得鳳池對這個山頭,真有辦法,若不是天旱,他是不會投降的。正這樣想著呢,身邊忽有人大喊一聲道:「呔,汪老四,你不要太得意了。」看時,立青兩手叉了腰,站在迎面的高坡上。因笑著一拱手道:「師弟,久違了。」立青瞪了眼道:「哪個是你師弟?我告訴你說,今天是為了全山幾百條人命才讓你上山,你若是識趣一點,你就要挑起擔子來,保證這幾百人無事。我還告訴你,我父子們的性命,是不必要你擔保的,我們不怕死。」學正站住了腳,拱了兩拱手道:「三哥還是這脾氣,見面就罵。」立青道:「哼!見面就罵,我是恨不得見面就打。便宜你了,你上山來是有事的,我不能和你鬧私人意見。」學正微笑著,和他只拱拱手,緊隨了兩個引導人之後,向團練公所走去。這雖然不過一座草棚子,可是那兩扇木板門八字大開,在門裡陳列的軍器架子,陳列著刀槍劍戟,卻也很有些威風。在大門外,兩排頭上扎了藍布包頭、身穿短衣、系了緊腰帶的人,也都各拿了刀槍,瞪圓了眼睛,板了面孔,向汪學正望著。他倒不以為這種形勢有什麼威脅的意味,臉上略帶了笑容,自向公所大門裡走了去。這裡面的首事們,並不因為這裡是在危險的地方,就有了什麼張皇的樣子,上面正正端端列著一張紅桌圍公案,鳳池還穿了天青外褂,戴了銅頂子紅纓帽,在莊嚴的臉上,泛出一片笑容來。在公案四圍,有幾個茶几,分別坐著上山的首事。他們雖不像鳳池的態度那祥嚴肅,可是全把衣穿好了。汪學正走到屋檐下,就停了腳步,站定了昂著頭道:「各位老爹,我現在到了此地,不是孤身一人,你們是和我談公呢?還是和我談私呢?談公,至少彼此是敵對的地位,我來就是一個敵國使臣,怎能把我當個僚屬看待?談私呢,我來並無惡意,這山上幾百條性命,還全靠我想法子。若是不願意我來,鳳老就不回我那封信。我現在上了山,手無寸鐵,不但下山不能聽便。就是在山上,要用性命去拼人也不容易。我站在這裡了,各位老爹要把我怎麼樣,悉聽尊便。」說著,站住了腳,挺直了腰子,向大家拱了兩拱手。鳳池倒是站起身來,向他回手作了兩個揖,笑道:「不錯,汪世兄,倒還有這點傲骨,請坐請坐。」坐在一邊的趙二老爹,走上前一步,向學正點點頭道:「你雖然有傲骨,但是若論序齒,我們全比你大幾歲年紀,我們是要上座的了。」學正微微一笑,走到堂屋旁邊,在原已設下的一張空椅子上坐了。
鳳池道:「四哥,事到如今,開門見山,話不必隱瞞著說了。現在山上糧食盡了,大家看看救兵不來,沒有了指望,大家都想趁早找一條出路。說一句恭維你的話,這些人都是你的故人,你有一天大大地發達了,還是少不了這些人的。現在你搭救他們一把,於你大有益的。至於我父子四人,你卻不用問,我們或者下山再殺一陣,殺你們幾個人,或者我們自己看到無望,就找個法子自盡。」學正聽了這些話,就站起來,拱著手道:「若說勸鳳老爹投降的話,我知道是無望的。士各有志,也不敢來勉強鳳老爹。現在一條大路,只有請鳳老爹放下家眷,趁今日就離開本鄉。因為聽說,侄兒的這營里,明後天有監軍到任,那就什麼事體,侄兒全不能做主了。」鳳池點點頭道:「那倒足見關照,能活,我也不一定要死。四哥的地位,比那監軍,現時還差多少級?」學正道:「那倒是還差有三兩級的。既在隊伍里,當然是軍令為重。」鳳池笑道:「這樣看起來,隨人造反,也有幸有不幸。你父子二人,捨生忘死,費盡了力,也不過弄這樣一個小軍職,你們要打算往上升,大概還得大大地殺些人呢。」學正聽了這話,紅著面孔,只有默然。鳳池道:「這些已經成了局面的事,那也不必說了。你要我父子今天走,我們馬上可以走,但是這山上幾百條性命,你有什麼憑據拿出來,可以保他們不上當。」學正道:「那自然有,照著太平天國的天條,本來要男女分館的,但是我們這一鄉的隊伍,沒有一個廣西老兄弟,天條沒有那樣嚴,男女並不分館,我現在下山,立刻把我鄉五十以上的老母,送上山來,作為憑信。若是你們還不放心,就留我在山上作質也可以。」說著,他站起來把腰杆子挺著,瞪了兩眼,算是下了很大的決心。鳳池這就向在座的各位首事,全看了一看道:「各位意思如何?」在座的人,誰也覺得這生死關頭,全在一句話,因之面面相覷,全不敢接著說一個字。
鳳池道:「降走死三個字擺在各位面前,不限定你用哪個字。就是現在,一定得選擇一個字。我也知道,大家都是願意降。說降,就降,這還不失為爽直一流。要降又不好意思說降,失掉了這個機會,以後想投降也不易了。我只要把山上人安頓好了,馬上就走。有不願降的,可以跟我走,那也是現在一句話。」他說完了,卻不免帶一點生氣的樣子,板了臉子,四周對這些人望著。趙二老這就走出位來,向大家看了一眼,然後向鳳池道:「當時我們追隨鳳老爹辦團練的時候,老實一句話,並沒有什麼了不得的意思,不過是想保全身家性命。忠君愛國,哪怕還是一句體面話。在山上熬了這些日子,熬不出一點辦法來,大家只有投降了。可是我能憑良心說一句,不投降能夠保全身家性命,大家還是不投降的。」鳳池站起來,走向前,握住學正的手,笑道:「你聽見沒有?聽聽老百姓的話,知道怎樣可以得人了。老弟你若是想得人心,最好你就是留在山上不走,做全山的護身符。但是有我在這裡,又怎能容留得下你?只要你答應一句留在山上,我父子四人立刻下山。你是好漢,你答應我這句話。」他說話的時候,握住了學正的手,只是不放。說完了,方才向他一抱拳。那一番誠懇的意思,只在他注意望人的眼睛裡可以看出來。學正回報道:「鳳老爹是我的恩人,只要我能答應的話,一定遵辦。既是鳳老爹要留我在山上,我就不走。由我寫一封信,派人送給家父去,告訴這裡的情形。假使鳳老爹決定了今天下山,我也在信上註明,好讓山下放開一條路。為了平安些起見,我想鳳老爹是由後寨門下去,經山路到英山繞道到湖北羅田去。那裡沒有太平軍,鳳老爹還有什麼打算,這一條路也就很有法子可想了。」鳳池手摸了鬍子,昂頭想了一會,沉吟著道:「假使四哥能把這山上的事,一肩承擔了,我立刻就可以走。」學正道:「翼王現時正在東鄉駐駕,他的意思究竟要怎麼樣,那自然說不定,假使鳳老爹能夠今天走,今天走是最好。」鳳池聽了他的話,又回頭看看在座人的顏色,便微笑道:「那倒很好。」他說出這樣四個字來,大家卻也不明白他是何用意,只有默然聽著。鳳池這就向屋檐下站的練勇道:「立青大概站在門外面,你去把他叫進來。」練勇還沒有動腳,立青大聲答應著,已經走到屋裡來。板著臉道:「爹身上有病,怎麼能下山?」鳳池道:「事到於今,你還負什麼氣?我們為了顧全這一群人性命而來,我們還是為了顧全這一群人性命而去。你說我病了,走不得。難道我守在山上不走,就能讓我從從容容地養病嗎?四哥剛才說的一句話不錯。他說我由英山到湖北羅田去,還是一條出路。現在我們就走著這條路去碰碰看。」立青道:「我們馬上就走,家裡怎麼安頓?」學正看到這老先生一副鐵硬的心腸,卻也暗暗地佩服,不能不隨著興奮起來。看見旁邊桌上擺好紙筆墨硯,就走過去移了板凳坐下,提筆寫起信來。鳳池挽了兩手,反背在身後,只管低了頭,向桌上看著。直等他文不加點地把一封信寫完,然後手摸了鬍子,微微嘆口氣道:「五步之內,必有芳草。這樣看起來,一點不假。汪世兄這樣一個文武能來的人才,不能見用於世,只落得跟了長毛。」這些首事們看了他,也是透著奇怪,在他這樣生離死別、要離開老家的時候,他竟然一點不介意。汪學正將信紙摺疊著,向鳳池拱了一拱手。鳳池將信接過,就轉遞到趙二老手上,一抱拳道:「我們可以說是三十年的知交,對山外的事,現在有汪世兄做主,大概沒有差錯。對內的事,這就都要交給你老哥了。我今天下山,自然也有我的計劃,但是據我自己看來,恐怕是禍多福少,我們老朋友,也許就不見面了。我生平一件大事,沒有辦了,於今只好拜託給老朋友,那是很慚愧。不過我要套用項羽一句話,此天亡我,非我之罪也。」說著,向在座的人,全拱了兩拱手,一揮袖子,竟自走去。大家初以為他是回家去,或者到沖里去看看,也沒有理會。其實他是頭也不回,竟自走到後寨懸崖上,席地坐著。他微垂了眼皮,將兩手交叉放在懷裡,像老僧入定似的,一動也不動。當然在團練公所的人,尊重了鳳池的意思,一面派人送信下山,一面大家坐在議事廳里,商量善後。學正坐在人群中,不免徘徊四顧,看看這山里人的情形。這就看到大門外有個人影子,閃來閃去好幾次。自己料著這就有事,因站起身來向外看著,回頭對趙二老爹道:「門外似乎有人找我。」趙二老笑道:「你放心,我們奉懇你留在山上,我們就是把你當一家人看待,哪裡還有什麼壞心。」學正道:「你猜錯了。我怕外面這個人是我岳母。」外面忽然有人答道:「姑爺,是我呀,我現在除了你,就沒有親人了。」她說著這話,已是一腳跨進團練公所的大門,徑直地奔到了學正面前,兩手抓住了學正兩隻手。兩行眼淚,直流下來,嘴裡還囉唆著道:「我想不到還有同你見面的日子。」朱子清師娘這樣一來,把在議事廳里的人,都驚動了,全放下了正事不提,各睜了眼睛望著她。學正道:「我既然上山,對了這裡全山上的人,當然都有一個了斷。我現時在太平軍里也很有地位,你老對後事不用發愁了,全有我一力承擔。現在這議事廳里,大家都在議公事,你老人家有什麼事,可以先回家去等著,回頭我們再談。」朱師娘道:「你們議你們的公事,我坐在這裡,也不礙你們。」她口裡說著,人就要在階沿石上坐下。學正就伸兩手把她扯去道:「我暫時並不走的。如果你老人家真要有話對我說,我這就陪你去吧。但是我並不能談多久。」朱師娘這就站定了,伸了一個手指頭,指著他道:「我正有許多話兒,預備著同你去說呢。你就跟著我來吧。」她說著這話,可就拉了學正的手,向外面走,學正一面被她拉了走,一面迴轉頭來對各位首事道:「我去一會子就來。有什麼話,我們回頭再來說吧。」他跟了岳母,一直走到那茅棚子外面,早見棚子門口石頭上,坐著一位穿藍褂子的少女。雖然是在這樣的荒山里,還把頭髮梳得光光的。相隔不過三四個月,當然還認得。那正是自己未接過門的妻子朱秋貞。遠遠地看到她時,她正是昂起頭來,睜了兩隻眼睛,也是向老遠地看著。及至自己走到了她面前,她用兩手撐著石頭把頭低了下去。不過她雖是把頭低了下去,依然還不斷抬起眼皮來,向人射著。朱師娘走到她面前,便道:「貞妹,你汪家兄弟來了。到了現在這逃命的關頭上,我們多一個人多一分照應,這就不能像平常一樣講什麼嫌疑了。你快去燒一碗水你兄弟來喝,我們還有許多話要說呢。」秋貞聽她母親說了這樣一大串子話,不便再在石頭上坐著了,慢慢地站起來,走進茅屋去。當她要走進那茅棚的時候,可又迴轉頭來對學正射了一眼,似乎有一件事從心眼裡快活出來,所以就情不自禁地一笑。朱師娘站在一邊將汪學正從頭至腳,由腳到頭,看了好幾遍,掀起一隻衣襟角,揉著眼睛。這就笑道:「你看,你這一來,不但是我心裡高興,就是她心裡也很高興。你現時在長毛那裡做什麼官?這一身穿著……」她的話不曾說了,卻聽到茅棚子裡,有那很尖脆的聲音,叫了一聲媽。朱師娘道:「我已經說過了,並不是外人,有什麼就說吧,你別這樣藏頭露尾的。」一面就向屋子裡走了去。學正靜心聽時,那裡面屋子有女子低聲埋怨著道:「你不會說話,你就少說話。為什麼當了人家,說起長毛兩個字來呢?人家做的是天國的官,以後可不能亂說了。」學正聽了這兩句話。說不出來什麼緣故,心裡有那麼一種愉快。於是站起來,對著門裡道:「你老人家不用張羅吧。我們坐著談一會子就是了。」朱師娘在屋子裡耽擱很久,卻捧了一隻粗碗出來,帶了笑道:「你看,我找了半天,也找不著一點待客的東西。翻來翻去,翻到了一小把干鹹菜,熬了這一碗湯給你喝。我們貞姐,還只不讓拿出來。這有什麼要緊?骨肉團圓,這就算是我們慶賀慶賀吧。」她口說著,人是笑嘻嘻地走到汪學正面前。他看見岳母如此客氣,自然是趕著把碗接了過來,可是一看那碗裡時,實在忍不住一笑,原來是大碗開水裡面浸著一些漆黑的乾菜葉子。這位岳母大人,忙了半天,不過如此。朱師娘以為姑爺見了岳母高興起來。姑爺笑,她也就跟著笑。那位秋貞姑娘。雖是不便徑直走出來陪話,可是在茅棚子裡面,也就走來走去。自然當她走過門裡的時候,向外看著,總是微微帶了笑容。朱師娘也不知道那樣不怕累,坐在門外石塊上,囉囉唆唆只管把話全說著。她說道:「姑爺,我本當把你請到屋子裡去坐。一來裡面滿地是茅草,桌椅板凳,全是那個。二來呢,你兩個人雖是見過面的,可是你們也沒有說過話,在一處藏藏躲躲的。我覺得你會反是坐不住。」朱師娘只把臉朝著姑爺,可沒有望身後。殊不知她的姑娘變了個樣兒了。竟是一點兒不怕人,端端正正地蹲了身子坐在門檻石頭上。朱師娘要在往日,一定會紅著臉。把姑娘吆喝著走的。這時為了顧全姑爺的面子,只好不作聲。所喜學正談著長毛里的規矩,很是有味,聽得忘了一切。由太陽當頭,談到日色偏西,山下的回信,也早已到過。這就有一片嗚嗚咽咽的哭聲,由遠而近。卻是李鳳池的夫人和他的長媳牽了一個三歲的小孩子,走到山沖路上來。在他們前面走著的,正是李鳳池三個兒子,各垂了頭走,眼睛紅紅的。學正就搶步上前問道:「三位這就下山嗎?」立青瞧了他一眼,沒有作聲。立言道:「令尊回信上,約我們酉時正中下山,現在到了時候了。」說完了,低頭又走。學正道:「我送你們一程吧。」那朱師娘也站了起來,掀起一隻衣襟角,揉擦著眼睛。這裡行人,除了那兩位老少婦人低聲哭著外,並沒有一點兒什麼聲音。大家低了頭,一直走到後山寨的懸崖上,卻見鳳池反背了兩手,對山下呆呆地望著,並不回頭來看人。立青搶上前,走到他身後,低聲叫道:「爹,媽來了。」鳳池還是背對了山上,伸起一隻手來,將鬍子摸了兩下,靜靜地立著。在身邊的莊稼人早是垂著繩子。放到崖口的洞裡去。遠遠地望到太平軍的寨牆上,豎起了兩面白旗,在陽光里很鮮明地飄蕩。學正道:「鳳老爹,請你看定了那旗子。這旗子有四面,半里路一面,隨了旗子走,自然就走出重圍去了。」只這一聲,兩個婦人索性低聲哭了出來。鳳池這就扭轉身來,板著臉子,很沉靜了一會。瞪著眼睛向老妻道:「你哭什麼?我打仗已不是一次,假如我在陣地早已陣亡了,不就早沒有我了嗎?現在我下山去找出路,還不一定就會死,你怕什麼?」錢氏垂著淚道:「我並不攔著你,望你一路平安。」鳳池看看自己的三個兒子,又看那年輕的長媳,手裡還牽了一個孫子,只是哽咽著抬不起頭來。於是眨了兩眨眼睛,將手摸著鬍子道:「大家不用傷心,在這離亂的年月,只有各保性命。現時我們不分開,長毛把我捉到,那是全家誅滅。現在我們分開了,你們是婦人,隱姓埋名,料著他們也就不過分為難了。我們走吧。」只走一聲,錢氏是隨著哇地哭了出來。鳳池看到三個兒子,並排地站在自己身後。山上一大群老少,在正對面排了一班,向這裡望著,做個送行的樣子。只有自己的老妻同兒媳,站在人前面。那長媳睜了眼望著丈夫,淚珠是成了長線,向下不斷流著。那個三歲的小孩子。看到祖母、母親全都在哭,倒有些莫名其妙,擠擠眼睛,只牽了母親一角衣襟,在她脅下轉來轉去。鳳池看那些人身後,還有朱子清母女。她們的眼睛,雖是也不免望到下山人這一番悽慘的情形,倒是她們看看別人,總一定要看到汪學正身上去。他們散而復聚,那一場歡喜,是可想而知的。於是走向前一步,對著學正作了一個揖道:「山上的事,我已托之再三,大事已妥,不必多說。我走了,我家裡還剩三口老小……」學正不等說完,就搶著一拍胸答道:「侄晚的營里,差不多帶了五千名弟兄,若是連鳳老爹三口家眷還不能保,那就太慚愧了。這裡的事,請鳳老爹放心。現在時辰已到了,你們四人,要在這個時候,跑出去百里路,才離開了險地,請吧。」鳳池聽說這話,向山下看看,又向山上看看。只見山上的練勇,立刻改了樣子,各人都空著手,有的斜伸了一隻腳,有的背靠了樹,才把身子站定。而且三三五五,隨便站著,有的大概是剛才聽到消息,陸陸續續地走了來。便昂頭嘆了一口氣道:「果然事不可為了。」趙二老爹同了幾個首事。站在人叢的一角,似乎透著很難為情的樣子。鳳池遙遙地一拱手道:「各位老爹,後會有期了。」趙二老爹將腳跛了兩跛,搶上前道:「我們一樣是讀書的人。說起年紀來,還比鳳老爹小,只是讓鳳老爹人為其難,我們真慚愧。」鳳老爹道:「你老哥,又當別論,第一是兩腿不大方便。」趙二老爹道:「不能那樣說,難道找一個自盡,還有什麼為難之處嗎?」鳳池看到他身後還站著了許多首事,可不敢把話跟著向下說,卻掉過臉來對學正道:「四哥,以現在而論,你是有志者事竟成了。我已經走了。山上已沒有了你們太平軍的對頭,好自為之吧。」說完了,他又向全山上送行的人,作了一個圈圈兒揖。趁著自己家裡老小注意著說話停止了哭聲,扭著身子就扶了繩子溜下洞口去了。他三個兒子看到老父下去了,都怕會出意外,也跟著就墜了下去。這一下子,所有在後山懸崖上的人,心房都向下一落。有些人還趕到崖口,來看他們的去路。不多一會兒,他們父子四人,都已安全落地,向了太平軍營寨外插有白旗的地方走去。太陽是快要西落了。那蒼茫的陽光,落在軍營外的平原上,照著四個矮小的人影緩緩地走入荒煙里去。大家都呆了,說不出話來。只有汪學正迴轉頭來,看到他的未婚妻嫣然一笑,把頭低著。人生苦樂,永遠是這樣不平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