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明寨 · 第三十八章 石達開來了

張恨水 《天明寨》
李鳳池是這裡團練的首領,他翻身一倒,把全山上的人都嚇慌了,一齊上前圍攏著。所幸太平軍只放一炮,卻沒有再放。立青站在身邊,已是將他抱住。他微微閉了眼,然後又靜開來,對了周圍的人,全看了一看,這才喘著氣道:「你們不用害怕,我是累了。」說著,又閉上了眼睛。立青只得先將他從容地放倒地面上,然後叫練勇們搬了竹床來,將鳳池抬回沖里草棚子去,自己卻沒有跟著。站在寨牆上向練勇們道:「這不要緊,他老人家回去睡上一覺,就會恢復過來的,你看我就很放心,我都沒有回家去,你們還怕什麼?我們受累,也是這一整天,趕快把這牆缺口子來補上。」他口裡說著,找了一副扁擔,拿了一柄鋤頭,就先去挑土。練勇們打了這一天,實在是精疲力盡,心裡又害怕長毛會再放炮,各捏著一把汗,皺了眉毛,也只好跟了立青,繼續地挑土搬石。經過了大半天的努力,前寨牆的缺口又都填補起來了。那邊太平軍把隊伍收了回去,也就悄然無聲。到了晚上滿天的星斗,只剩了一座高大的山影,橫在太平軍的營寨前。 原來寨門上,每夜總有幾盞燈火的,在這晚上,卻變得一點火星也沒有。這在太平軍營里也都有點感覺不同了。二更以後,升任了職同指揮的黃執中和職同師帥的汪孟剛,帶了幾名聽使,也不掌燈火,一路走上營壘,向四處張望。汪孟剛一肚子心事,緊隨在執中的身後,一言不發,悄悄地走著。在晚風之前,二人對著天明寨,探看了很久。執中便道:「這山雖險,李鳳池這群妖不過三四百人,我們現在用了上萬的人來圍攻,還不曾向前進一寸路。」孟剛道:「我們能向前一寸路,天明寨就是我們的了。現在只問這寨門能破不能破,倒不在乎我們進不進。」執中道:「你倒會解說。攻打幾回,我們白賠送了許多弟兄。今天放了許多炮,又糟蹋了兩千斤火藥。就不敗退,我們也給丟臉了。」孟剛道:「小弟原來同黃兄說過,他們這山上糧食有限,天又大旱,山上不能下種,再有一個月,山上人一個個全會餓死,不必我們去打。我們有了圍攻天明寨的名,可以加增人馬,就只管練兵,這一座寨子攻下來了,也不過和我們出口氣,一不是城池,二不是水陸碼頭,得不了什麼好處。」執中道:「你不曉得五千歲快要到安慶來嗎?那時候他看到我們,枉有許多隊伍,連這樣一個小山寨子也攻不下,就不撤職,申斥我們幾句,我們有何言對答。若早依了我的話,叫你兒子把朱子清的人頭割下來,在後寨門號令,引得他們發怒,衝下山來,也許我們早把這一群妖人殺光了。」孟剛沒有作聲,只站在黑暗裡張望。執中道:「我不能忍耐了,我明天帶一半弟兄到青草場去扎卡安營。這裡的事,交給你父子兩個,限你三天之內,把天明寨攻下來。」孟剛道:「以前這麼多人還攻不下來,若是再分走一半人……」黃執中喝住道:「你敢不遵我的軍令嗎?」他說完了這話,自帶了幾名聽使走下營壘去。孟剛手扶牆頭,只是向前面的山影呆望。 那晚風颳了寨牆上的旗角,連拂了他的臉幾下。他沉靜地想著,這件事,恐怕自己決斷不了,這就悄悄地下了營牆,牽著一匹小馬騎了,直奔到汪學正小營里去。學正也是帶了幾個伍卒在營牆上巡哨,遠遠聽到一陣馬蹄聲,便不免吃上一驚,老早地就喊著口號。孟剛對了口號,進得營去,學正早是呆了,在幾盞燈籠舉起來之後,看到孟剛板著面孔,像是很生氣的樣子,也只好隨在身後,跟了他到營帳里去。孟剛揮手,將營帳前的聽使支開,兩手按了膝蓋,坐在矮凳上,昂頭嘆了氣道:「我父子算計錯了。」學正垂手站立在一邊,不免向孟剛臉上望著。孟剛道:「以前我們覺得世上不平的事很多,換了一個朝代,我們找個出頭之年,就可以把生平的怨氣,吐出一口來。誰知天國里的事,開口是天,閉口是天。自己有錢要歸大庫。自己有家,要男歸男館,女歸女館,遵奉天條。自己有話不能說,白天做夢,滿口天父天兄。」學正道:「一朝有一朝的制度,這個我們只好隨鄉入鄉了。」孟剛道:「你願意隨鄉入鄉,人家也得讓你入鄉呀。我們到了現在,鄉下人殺了不少,同全鄉種下深仇大恨。就是要向後退,也沒有地方退。就單指著天明寨上的李家父子說,乃是我們救命的恩人,我們把他圍困在這山裡面,讓他們不死不活,於心何忍?」學正聽了這活,不由得垂下了頭,低聲答道:「兒子也為了這一層,進退兩難。」說著,挑了眉毛,口裡吸上兩口氣。孟剛道:「現在進沒有什麼難,只是其難在退了。剛才黃執中告訴我,翼王石達開要來了。不知道他是怕翼王,還是另有圖謀。他說了,明天要帶一半隊伍到青草場去。限我父子,三天之內,攻下天明寨。」學正道:「他走了,那就很好。我們撤了圍,把山上的人放走就是了。」孟剛道:「你不知道古人說的話,擒虎容易放虎難嗎?我們把他們放下了山,他們若不走,我們還是和他們對打呢?還是我們退走呢?退走,我們沒有上面的命令。要說對打,我們又何必把他們放下山來?我現在來找你,同你商量一下,錯就錯到底,不如收拾隊伍,同到皖北去投降張樂行。聽說他手下有五六十萬人,大家相處得自由自在,也不用什麼天條。」學正道:「這件事,我們倒不能隨便出之。我們跟了太平軍走,還可以說滅胡妖打江山。若是投了張樂行,那是有名的土匪。我們想轟轟烈烈做一番事業出來,怎好向這條絕路上走?何況天朝定鼎金陵,現在收羅四方豪傑,張樂行遲早也是要歸順過來的。」孟剛道:「依你的意思怎麼樣?」學正道:「黃老師既是要分兵一半走開,我們就由他去。果然是石達開要來,聽說他是一個好人,一定可以容納我們。就是不能容納我們,那時再做計較。現在天下大亂,事在人為,又焉知我父子不能做一番事業。」孟剛聽了這番話,兩手扶了膝蓋,垂下頭去,沉默了很久很久的時候,猛然間抬起頭來說:「既然如此,我同黃執中翻臉了。我就在這營里,不回大營去,料著他顧全大局,不能來攻打這裡的營寨。因為要打這裡的營寨,就是放開山上人走路了。」學正道:「那不好,我們無論有什麼怨隙,總還是一家。父親怕他有什麼陰謀,我陪父親到大營里去看他。」正爭議著,聽到前寨營,一片鼓聲。海螺夾在鼓聲里,還吹著進攻的號令。孟剛道:「你看,他們立刻就逃走了。這是故意裝作進攻的樣子,暗裡退兵的。」父子二人隨了這話,匆匆地跑向大路邊去觀望,果然在星光下面,微露了一群黑影,雜著步伍聲,向東南走去。這黑影不斷地移動,那前寨的鼓角聲卻也不曾一刻間斷。孟剛跌腳道:「這黃賊,簡直是空營而行,把前寨大路讓開,把我們這邊的人,送到死地了。現在救急的法子。我們只有照樣做。趁著天色沒有亮,我帶一半人去守前大營。」學正也醒悟過來,立刻跑回營去,下令四處擂鼓,所有營里的燈火,一齊熄滅。自己帶了兩三百最親信的伍卒繞著山腳,就跑向前寨去,當他的隊伍到了營寨時,營門大開,吊橋也放了下來。撲進營去張望,全是空的,連帳篷旗幟,全都搬走了。營牆和更樓上,留下幾十名打鼓吹海螺的伍卒,已是鬧得不成腔調,等著這裡人進了營,立刻鼓角齊息,紛紛向營外逃走。學正也無心攔阻他們,立刻叫人關上寨門,扯起吊橋來。然後帶了幾個人向各營牆上去巡閱一周。走遍了幾個營寨的牆,剩下來的,還不到十面旗子。學正暗裡叫苦,心想這樣的形勢,分明是告訴山上的人,這裡是一座空營。假如他們明早猛可的衝下山來,怎樣攔阻得住?他想到這裡,只扶了寨牆,在暗空里發獃。靜站了許久,卻聽到那寨牆上插的旗幟,連連在半空里吹著呱呱有聲。他靈機一動,跟著一條妙計,湧上心來。他立刻跑到營盤中間,召集了所有的伍卒,站在面前,就對他們說:「這裡營盤空了,並不是把兵撤退,乃是翼王五千歲現在要由這裡到太湖黃梅去,黃大人帶了本部人馬前去迎接。只要翼王能到這裡來看我們營盤一眼,我們全營弟兄就都有升賞的。但是翼王是一位賢明的人,絕不騷擾我們,我們就是預備了貢物,翼王也不肯收的。我們為要表達我們的誠心,只有把小旗子並改成大旗子,上面註上翼王的封號,這除了和翼王壯軍威,還可以告訴天明寨上的人,我們翼王到了,教他們早些下來投降。翼王的名字,不但我們知道,就是他們胡妖,也沒有不佩服的。說不定我們把旗子一扯,所有山上的胡妖大家膽戰心驚,不投降也要溜了。好在我們這裡沒有外人。你們還不知道翼王是哪一個吧?我犯一次諱,大膽告訴你們,就是天軍還沒有到,大家就已聞名的石達開。」這石達開三個字一說出口,果然站在面前的伍卒們,就哄然一陣,好像表示著,這是大家所全知道的。學正站著定了一定神,因道:「既是大家全明白了,這就很好。你們趕快照著我的話去預備吧。」 立刻言語哄哄然,大家全說著石達開來了,石達開來了。這一種歡呼聲,把整個夜的寂寞,全都打破了。便是學正自己,也感到一種興奮,自己手扶了佩刀柄,只管在營中空地里來回地打轉。這樣盤旋了很久,天氣也就慢慢地深沉著,發現了東方半邊天色,有些白光。跟著人多手雜,把那拼湊的大旗子也就拼攏起來了。凡是達到王位的人,他所用的主旗,是長方形,黃色中心,四周鑲著各種顏色的大鋸齒邊,中間用黑字標出姓氏爵號。至於此外的戰旗,卻也不一定照著這個樣式。現在汪學正的營寨里,黃色的旗幟,卻是有限,只拼湊成了一面長方的主旗,其餘還是照了普通三角軍旗的樣子,在旗子中心,用黑布剪了一個很大的石字。除了這一面帥旗,插在正對了天明寨的營門上而外,其餘的那些尖角旗子,寥寥幾面,分插在營寨的四角。在正面這樣連環的幾盤大營寨上,空蕩蕩的不見別物,只有十來面旗子,距離著很遠的標插上,既不是空營,而又感覺著很是多餘。 在天明寨上的人,聽了一夜的鼓角聲,大家正疑惑著,不知道太平軍鬧些什麼玩意。天色一白,大家都擁到高處,向山下看個究竟,及至天色大明,只見眼前空蕩蕩的,縱橫排列了許多營旗而外,卻不看到別的什麼。和昨天晚上通宵大鬧的情形印證一下,分明是他們連夜虛張聲勢,退了兵了。可是真要疑心他們退了兵。那營牆上新插了幾面加大的旗,排得距離遠近一樣,絕不是走得慌疏遺落下來的。照著太平軍的制度,爵位越高的人,旗子就越大。現在看這旗子的尺度,比平常軍帥監軍的帥旗還要大上許多,這個旗子的主帥,那位分就可想而知了。有這種大人物在營里,絕不是空營的。山上的人,是這樣疑惑著,就不住地探望。明知他們又是在搗鬼,但究竟是退了兵,還是引人下山,全不敢斷定。後來有人看清楚了,大旗子上面,有一個石字,再把正面那長方形的杏黃旗一映照,分明是一位有封號又姓石的人,那除了石達開,沒有第二人了。這種推測,是李立青一個人主張最有力,在營牆上看了不算,還爬到高處,向太平軍全營寨去探望。卻見營牆裡的棚帳,撤去了十之七八。那燒軍灶的煙火,不在空地當中,只是在營寨腳下,由這一點推想,長毛營里的人,避免山上看到實數,躲在樹蔭下了。這倒又讓人加了一陣疑心,豈有石達開這種大人物到了,鬼鬼祟祟,怕天明寨上幾百練勇望見的。於是不能再忍住了,一口氣跑回了山沖,就把實在情形對李鳳池報告。 鳳池躺在地鋪的草堆上,將一個大草卷靠了後背,手捧了水菸袋,摟在懷裡,並沒有點紙煤,半閉了眼睛正在出神。立青站在床鋪邊,在報告以後,並不再說話。鳳池想了很久,搖搖頭道:「若真是這種情形,這就神仙難猜了。他們若是虛張聲勢。明明知道在山上可以看到他們營盤的全景,把營帳拆得空空的,那豈能是實營。若說不是空營,這石字旗號,分明又是一個紙老虎。石達開是長毛裡面最出色的一個人才,他做事也是不可測的……」鳳池說到這裡,那是格外地沉吟著。立青道:「我也是這樣想,他們昨晚上,鬧得大天亮。若是沒有什麼緣故,他們並未發瘋,絕不肯那樣做。」鳳池道:「他們當然是有用意的。不過我們既揣摸不定他是怎樣一條詭計,我們就不能胡亂下山去碰機會。料著真是石達開來了,他手下帶兵幾十萬,自有他的計劃,他圍攻我們這個小小的山寨做什麼?把我們人殺光了,不夠當他一頓饅頭餡。」立青覺得父親最後這幾句話,最是中肯,便笑著點點頭道:「那麼,你老只管在家裡靜養,我去告訴山上的人,不必驚慌。」鳳池道:「事到如今,我們也只好撐一日算一日。說是請人不必驚慌,大概山上人……」 正說到這裡,卻看到立德滿臉是笑容,提了一籃子東西進來。鳳池招招手,他便提了過來。看時,裡面是許多白嫩嫩的樹根,拿到手裡,稍稍用勁一掐就斷了。立德笑道:「這也是無意中得來的仙丹妙藥。剛才我到後山去,想挖一點草根。一鋤,挖下去,就掘起兩寸長的這樣一塊。我起初以為是野菜,拿著送到嘴裡舔了一舔,還有點甜味,正是蕨根。我就前前後後,仔細挖著,挖了這一籃子回來。這不用得舂碎,就是這樣拿去煮,也可以當飯。」鳳池道:「錢總那裡怎樣說,山上糧食,還能管多少天呢?」立德對立青臉上看看,卻不敢向父親回話。鳳池道:「有什麼為難之處,你們當然要對我說。我年紀大,多少可以替你們拿幾分主意。」立德沉吟了一回子道:「父親也可以想到的。早一個月估計,勉強可以度過四十天,現在……」鳳池把水菸袋放到一邊,突然地把身子端正得挺立起來坐著,問道:「現在已經過了四十天了嗎?我不分晝夜,只管注意著長毛營里,把山上本身的事給忘記了。若真是到了山上糧食已盡的日子……」說著這話,現出一種沉吟的樣子,不住地用手去摸著鬍子。立青道:「照父親看來,這件事我們應當怎樣挽救?」鳳池笑道:「孩子話,事情到了這步田地,哪裡能找到挽救兩個字?這是家裡,我不妨說實話。我覺得有兩條路可尋,一條路是死,一條路是逃。但是我做父親的,只能教你們死,不能教你們逃。擴而充之,我若把正人的眼睛去看人,我只有教山上的練勇,到了絕路就死,我不能教練勇有活路還逃。我們不和長毛對壘,也就算了。既是我們撐持了許久,我們絕不能作半截漢子。」說著這話,他手握了立德的手,就勉強地向上站立起來。立青只好近前一步,將他攙扶著。問道:「爹有什麼事,我們可以替你去做嗎?」鳳池道:「我要到前寨去看看。」立德道:「那就不必了。山下的情形,我們隨時回來說,絕不能說一個字的謊。有什麼變故,爹也可以隨時想法子。」鳳池道:「雖然如此,就怕你們所觀察到的,不能十分透徹。」說著這話時,身子可就晃了兩晃,幸是有兩個兒子在身邊攙扶著的,不曾倒下。立德道:「爹,你就坐下吧。無論有多重要的事,不重要似你老的身體。」鳳池哼了一聲,依然在草鋪上坐下。立德道:「立青,你還是到前寨去看看,假使有什麼變動,你立刻回來說。」說著,向他丟了一個眼色。立青會意,自向前寨走來,經過那些練勇人家門口,有的在淺淺的潤水裡面洗著野草葉子;有的在草棚子門口,用石臼搗著草根,搗得水汁亂濺。一戶人家門口,搭了個石頭灶,下面燒著乾草,上面的鐵鍋里,大半鍋水,熱氣騰騰的,裡面熬著麥麩。在灶門口坐著一位老太太,盤了腿,合了掌,口裡念念有詞。只看她微閉了眼,合掌的兩手,比得一般整齊,就可以知道她如何誠心默禱了。立青站著向她呆望了一陣。因問道:「老太,你真有這一番誠心,還念佛呢。」她睜開眼來看了一看,答道:「三先生,你不知道,這除了求求菩薩保佑,還有別的什麼好法子可想?我分來的麥麩,我總省著,不肯多吃,就是到了現在,我不拿出來可不行。我一大家人,除了我這老不死,還有三個大人,他們誰不吃個三碗兩碗的。我不加煮麥麩,大家不能飽,我求求佛菩薩。他們殺不上山來,又不許我們下山,活活要把我們餓死,我們和他們有什麼仇恨呢?」立青道:「長毛許我們投降的話,你們也同意投降嗎?」老太道:「那有什麼不願意呢?誰坐天下,我們跟誰納糧,只要讓我們作太平百姓就是了。」 立青聽了這話,卻不由得對這位老婆婆望呆了。她睜開眼以後,似乎是醒悟過來了,就在灶邊竹籃子裡,找了一把鐵勺,在大鐵鍋里胡亂撥動了一陣。當她舀著麥麩再向鍋里倒下去的時候,只聽得碌碌有聲,這麥麩之稀薄,也就可以想見。立青看到這種情形,暗地裡嘆了一口氣,自向前寨門去。前寨門那些把守寨門的練勇,也都把太平軍各種厲害手腕經歷慣了,到底他們是不能用小巧的法子打走的,就算是一座空營也不敢下山去接防。當立青到了前寨門,那些練勇全圍攏了上來,問他去問鳳老爹,到底是石達開來了沒有?立青兩手環抱在胸前,遠遠地向太平軍營寨里看著,只見那黃色大帥旗,依然在正營門上豎立著,微風輕輕地鼓動著那大旗的四周邊沿,仿佛代替了一個大人物在那裡站著,抖擻威風,搖撼著身體。那營寨里空空的,還是只有寥寥幾個人走動。立青搖搖頭道:「無論如何,這是長毛用下了什麼詭計,我們只守了這寨門,反正他總飛不上山來。」練勇們雖不知道這山下的消息,到底是怎麼一回事,但是謹守寨門這個死訣竅,倒是很有用的。所以雖沒有向立青問出一個什麼底細來,但也齊齊地站在寨上,對太平軍營里望著。這樣的情形,經過了有兩日,就是立青自己,也有些不耐,敵人分明是空營,把路算放開了,為什麼還不趁機會殺下山去。自己把衣服結束停當了,腰裡掛著一把刀,手上拿了一支長槍,將槍把倒提了,只管在寨牆上走來走去。走了若干來回,把腳一頓,挑著山壁比較傾斜一些的所在,就想伸著兩腿,溜了下去。 然而斜坡之上,正是伸出來一條峰腳,可以把山下西北角的一段平原,也看得出來,在這裡,有一條通青草場的大路,由西方蜿蜒而來。順了這蜿蜒的大路看去,好像變成了一條五色斑斕的毒蛇整個蜿蜒而來。這蛇很長很長,直到目力所窮盡的地方,蛇身還不能完全露出,不過這蛇有些奇怪,長了許多腳都倒立著向天。原來這並不是蛇,乃是四人一排的太平軍,拖了個一字長蛇陣。五色斑斕是長毛穿的號衣,倒立起來向天長著的是隊伍里撐出來的旗幟。立青要下山的一股豪興,立刻消除盡了,復又站起來,靠了一棵松樹幹下站著。那蛇形的隊伍越來越近,接著也就有了咚咚的鼓聲,後來旗幟的顏色也看清楚了,那杏黃色的長方形旗子,也就和插在山下寨牆上正面的旗子一樣。雖是身邊無人,也不由得像身邊有人似的,左右顧盼著,只管叫道:「石達開來了,石達開來了。」再看那個大一字長蛇陣,雖正是向這邊走來,但依然順了大路,陸續西進,並不走向這營賽里。同時也就發現,有小小一群人,正由太平軍後面的小路上,趕到大路上去。有什麼動作,還看不出來,只是那長蛇陣走了很久的時候,忽現出一頂黃色轎子,前後簇擁著許多馬匹,同黃旗黃傘,在太陽光下面,那顏色更是光華一團的,在半空里閃動。那轎子到了小路口上,齊齊地就發出一陣歡呼聲。隨著歡呼聲,便是雨點一般的爆竹聲,夾了不大合拍的小鑼大鈸,亂響一陣,那意味非常像鄉下賽會迎神。那一簇黃光,在小路口上略停了一停,依然帶了爆竹鑼鈸聲,向前面走去,在那轎子後面,還有一簇人馬,都是扛的抬的各種物件。立青站著在這裡看,是太陽照在松樹的側面,身上正有樹蔭。這時,陽光由樹里透出,已經曬著全身了。 立青先是看得呆了,背了兩手靠著樹,一動也不一動,這時醒悟過來,才覺得脊樑上的汗珠,把衣背直濕透了。那斜陽下的晚風,吹到身上,涼陰陰的,更容易把過去受的刺激加深了一種回味,情不自禁地嘆了一口氣。回過頭來,看到這山坡遠近,全站著看熱鬧的練勇,一言未發,那些人已是全擁上來,連著問這是什麼人。立青道:「坐黃轎子的,那豈有平常的人?自然就是石達開了。」早有兩個人隨聲答應著:「啊!這就是石達開來了!」立青道:「石達開怎麼樣?他也不能吃人。而且據我父親說過,石達開是帶了兵去守湖北,現在不過是由這裡經過。就是在這裡紮營,我們也不怕他。長毛有一千兩千人不能上來,有十萬八萬人,也不能上來。而況他們也不能為了這一座天明寨,大動人馬。」大眾隨了他的話,雖沒有什麼,可是彼此面面相覷,這裡有許多說不出來的苦痛。立青也只能把安慰人的話,說到這裡為止,明知大家心裡難受,卻當了不知道。到了這日晚上,山下太平軍營里,變了以往的情形,更鼓又是咚咚響著。遠望著平原,相距有六七里路的所在,疏疏密密,千萬盞燈火照耀著,仿佛是天上一片星斗,連群落在黑地上。夜靜了,那邊的更鼓,很沉著的,和山下的鼓聲相應。因為那邊更鼓多,都變成了嗡嗡之聲。這形勢嚴肅,可想而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