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明寨 · 第三十七章 鞠躬盡瘁

張恨水 《天明寨》
李鳳池自到天明寨以來,沒有說過一句短氣的話,總是鼓勵著練勇大幹一番。他的意思,不但是死守山寨就算了,只要人心牢固,將來可以號召全縣的人去和長毛大隊對峙。不想守山之後,外面的消息,絲毫不通。外援的力量,一點沒有。山裡的人,打了幾回仗,又折傷了不少的練勇。今天在懸崖上觀察的結果,不是團練守出指望來了,乃是長毛攻出指望來了。他們後營,有那些新伍卒在操練,而且操練得相當純熟,將這些人練成了勁旅的時候,這天明寨是又要加一層壓力的了。而且這日子恐怕不久就要來到。他把這些事惱悶在胸里,真不知道要怎樣說才好。所以他一看到自己的兒子,第一句話,就是寇深矣。立青聽了這話,不免隨之一怔。所幸身邊這兩名練勇,全是不通文字的,他們還不懂得。因想了一想道:「爹在山上跑了一天,想必是很累。回家去先睡一覺吧,有什麼話,明早再說。」鳳池道:「我有大半天沒有到前寨去,那邊沒有事嗎?」立青道:「還沒有什麼事。」鳳池道:「軍隊里的事,也像春夏之交的天氣一樣,常是變生不測的。以後時時刻刻,你們都得小心。我雖老了,我是鞠躬盡瘁,死而後已。」說著,嘆了一口氣。一個人走在前面,向家裡走了去。立青緊緊地隨在身後,總怕老人有什麼意外。未到家門口,老早地看到閃出一片燈光,大門敞開,一家人全擁了出來,問道:「老爹回來了嗎?」鳳池道:「我回來了,倒讓你們都吃上一驚吧?」說著話時,大兒子立德、二兒子立言,先搶到了身邊。 鳳池一手挽了一個兒子的衣袖,微微地嘆了一口氣道:「我父子們相聚是一日少一日了。」大家摸不著頭腦,不敢答言,只有跟了他走進茅棚子去。鳳池雖是這山寨上的首領,但是他的茅棚子裡,除了有一張白木桌子和兩條老樹幹並成的板凳而外,就是草捆堆的地單,同大小石頭塊架的桌凳。原因是大家上山的時候,都拼了個人的力量,帶著細軟食物,來不及搬累贅的木器。這時,在白木桌上,有兩個錫燈台,全在燈盞里,盛滿了梓油,各架著四五根燈草,在那裡點著;一隻大瓦壺,和七八隻粗瓷茶杯,亂擺在桌上。鳳池看到,這就問道:「看這樣子,你們驚動得全山人都知道了吧?」鳳池的老妻錢氏,兩手捧了一碗熱水,送到他面前來,因道:「你受了涼了,喝一點熱水沖沖寒吧。這是我的主意。我看到在這樣夜深,還不見一點影子,是我忍不住了,把幾位首事找了來。這也不怪我呀。只為朱子清老爹,做了那回事,把人全嚇倒了。你沒有看到呢,朱師娘和她的大姑娘,哭得死去活來,剛才不多大一會子,還哭著的。我一個婦道人家,實在是受不住驚嚇。」鳳池聽了這一番話,雖是不免把眉毛皺起來,可是望了老妻臉上那一番誠懇的樣子,到底只好把她那碗熱水接過來喝了。他坐在粗凳子上,兩手按了白木桌沿,向大家望了,見妻子團團圍了桌子站住,還有大兒媳牽了一個八歲的孫子,閃在人後面站著,自己不覺垂下了眼皮,沉思了一會子。然後點了兩點頭,將手向那孫子一招。立德道:「小芳,過來,爺爺叫你呢。」小孩兒跑過來了,鳳池摟抱到懷裡,將手摸了他的頭道:「你這麼一點年紀,有什麼罪孽,也要遭這樣的大難。唉!」說著,昂頭嘆出這一聲氣。燈前這一家人,看到老頭子這樣發著感慨,都不免呆了。立青腰上的刀,原是把手按著刀柄的,這時當的一聲,刀落在地上。鳳池猛然醒悟,將小孩子輕輕地一推,推到立德身邊,因道:「你把小孩子牽過去,大家都急了一陣子,去睡覺吧!」錢氏道:「喲!這樣說,老先生,你還要出去嗎?」鳳池道:「實不相瞞,我心裡慌亂得很,自己怎麼樣也安定不下來。我怕今天又要出什麼事故,還要到山上去看看。」錢氏道:「哪個心裡又不慌亂呢?你一出去,我們一家人又要六神無主了。你看在多年夫妻分上,你不要出去吧。」她說著,那帶了皺紋的老眼,眨了兩下,似乎有一包眼淚要流出來,倒是忍回去了。鳳池兩手按住桌沿,微微地挺了胸,望望老妻,又望望燈前的兒女,接著將手摸了兩下鬍子,點點頭道:「我這才明白,古來許多做大事的人,受著兒女之累,不能成功的,那是大有原因的。」說著,將桌子一拍,突然站立起,頭一昂道:「我還是要去,家裡人不放心,派立青跟著我吧。」錢氏道:「不,今天這孩子做事也不大順心,刀掛在腰上,會落到地下來的,我也不讓他出去。」她說了這話,卻走到立青面前去,拉住了他一隻手,顫著聲音道:「孩子,你的手多涼啊!」錢氏說著這話,望了立青的臉。立青正色道:「你老人家,總是這樣膽小,遇到什麼也害怕。若山上幹這大事,全像你這樣,處處都來掛著,大家都散了板了。你老沒聽見爹講的故事嗎?從前岳飛的母親,望他兒子做一個忠臣,用針在岳飛背上刺下四個字『精忠報國』。做兒子的,自然不敢比岳飛,不過做母親的人,總不能阻著兒去做正當的事。」錢氏很久說不出話來,只好望了他。鳳池坐在那裡,卻輕輕地拍了一下桌子道:「立青!你不應當對你娘說這種話。」立青看父親的臉色時,已是有些紅紫,只好垂手站立著。鳳池道:「千古以來,有幾個岳母?這豈是平常不讀詩書的人可以比得的。你娘對我,對你,都很好,我們把家全毀了,到這天明寨上來操團練,她不曾說過半個不字,這已經很是難得了。古人說得好,舐犢情深,做父母的人,哪個捨得看著兒子上陣去衝鋒打仗。」他說到這裡,卻迴轉臉來向錢氏帶笑容道:「這話可又當下一個轉筆了。古來生忠臣烈士的,誰又不是人家的兒子。做父母的都要捨不得兒女,誰來做那為國為民的事?而況我們同守在天明寨上,這情形又是不同。若是防守不得力,長毛殺進山來,那是大家同歸於盡,不如在這個時候,大家出點氣力,還可以殺開一條血路,誰讓我們遇到這種大難臨頭的日子呢?凡事你還是看破一些吧!」錢氏站在一邊,呆呆地聽了下去,聽完之後,很從容地道:「我也不過隨便這樣說一句。真是你父子們決定了幹什麼大事,我哪裡又敢攔著。」她說完了,並不帶什麼喜容,也不帶什麼愁容,悄悄地走回地鋪上蹲著身子坐下了。唯其是她這樣不聲不響地走開,全屋子人,都受著她的感動。一律呆呆地站著。還是立德先開口道:「爹剛回來,實在不能出去。若有什麼事一定要辦,我同立青去走一趟就是了。」鳳池搖了頭道:「至親莫如父子,你們也猜不出我的心思來,教我還說什麼呢?我的意思,就是怕山上哪裡有布置不周到的地方,怕今晚上要出事,必得我自己到前後山去巡視一周,我才能夠放心。你們不讓我出去,我在家裡,一晚都睡不著,也許會悶出病來。」他說著,挺立在燈光下,向四周看著,大家也不知道他心裡究竟有了什麼疙瘩,既是這樣說著,就全不能言語了。鳳池道:「據我看來,還是立青同我去吧。」他說著話,把腰上掛的馬刀,拔出來在燈下看了一看,再插進刀套子裡去。然後將木柱上掛的一張弓、一壺箭,全都背在身上。對立青道:「你也帶著弓箭,不用燈火,我們就這樣走。」他說著這話,臉色沉沉的,無半點笑容,哪個還敢哼著一聲?鳳池並不等候立青,先在前走了出去。這一晚,父子兩人,把前後的山崖都巡視了一周,卻並沒有什麼動靜。回得家來,天色已發亮。家裡人也不敢睡覺,輪流地等著他們。見他們父子安然回來,誰又敢問什麼。不想鳳池只睡到太陽兩丈高時,就跳了起來,匆匆漱洗完畢,掛著刀,背了弓箭,又跑到前寨門的山峰上坐著,向敵人營里看了去。他坐著看看,有時站了起來,在崖邊踱步子,走兩個來回,又在敵營的一角去看看。看得很久,靠了一棵長松,兩手抱著大腿,就這樣呆呆地望了山下。 山下敵人營里,不斷地鼓角爭鳴,那在營寨牆上的旗幟,終日的全是飄飄然地橫在半空里。那鼓聲從後營里傳出,仿佛是在操練伍卒。不過這邊大營,比後寨的小營,還要關防嚴密,除了那鼓角聲發出來的所在,可以揣想得到是在什麼地方。此外,是一個伍卒的影子,也不能看到。鳳池背靠著松樹坐了一會,卻又挺直坐了起來,將手拍了腿,浩嘆了兩聲。不到半午,立德將一隻篾籃提了碗筷飯菜,放在草地里,站在身邊笑道:「我想著,爹未必肯走開這山崖上,所以索性把飯送了來,但不知爹這樣勞心,想到了會有什麼變動。」鳳池搖搖頭道:「軍家的事,可以時時刻刻發生變動,我又怎敢斷言出事必在今朝。只是我看到他們閉門操練,不動聲色,顯是正在準備一種什麼計策,要對我們山寨動手。我們前後路的消息全斷了,除了在這裡傻望,簡直沒有第二個法子可以看出他們的破綻來的。」立德聽了這話,也就隱身在一棵小松樹後,向敵營里張望。只見那裡各營四門緊閉,門外的長壕上,高吊了浮橋,好像是防備山寨上的練勇去進攻,預先就防守起來了。此外,他們並沒有什麼異乎平常之處,父親忽然大大地不放心起來,這可有點不解。回頭看父親時,他將一碟鹹菜放在石頭殼上,手裡捧著一裝稠粥的瓦碗,吃一會子,又向山下注視一會子。立德道:「爹,你也不必太操心了。像這個樣子吃法,那很不容易消化,仔細得了病。」鳳池也不理會他的言語,繼續地向山下面看著,忽然把碗向草地上一扔,人跳了起來道:「到底讓我看出他們的毒計來了。」立德看看父親驚慌的顏色,又看看山下營寨的情形,走近兩步,低低地問道:「爹,你覺得有什麼不好嗎?」鳳池道:「我告訴你,你不要害怕。」立德道:「兒子上山以來,早把生死置之度外,也不曾害怕什麼。」鳳池沉著了臉色,向他看了一看,因道:「你年紀大些,或者沉得住氣。我告訴你,長毛要對我們下絕招,暗暗地在他們營寨上架了大炮,轟我們的寨門。等到把我們的寨門轟破了,就要殺上山來。就算這山門大炮轟不下來,可是那震天震地的響聲,也會嚇得人心驚膽碎。」立德聽著,也不由得臉沉了一沉道:「真的嗎?爹是怎樣知道的?」鳳池道:「昨天晚上我在山崖上瞭望的時候,看到山腳下平原上,轟轟的有東西震著地皮聲,我還疑心是他們用那老法子,又要挖地洞。但是我仔細想著,這可有些不對。一來我們這山寨門下面是石頭,他們沒有法子挖洞。二來那震動的響聲,從很遠傳來,挖這樣一條長地道,恐怕他們的力量還不能夠。除此之外,我又猜不出是別的路數。剛才我在這裡靜坐了許久,我看到長毛前面兩座營,插的旗子更多,把箭垛子遮掩了不少。有時那旗子角被風吹了開去,現出了有人在那裡張望。我想,彼此離得這樣遠,除了炮,他還有什麼可以傷害我們。再把昨晚上震動的響聲聯想到一處,我就猜著,他們是連夜由別處運炮到這裡來。要不然,他們營牆上的旗子,插得既多又低,除了遮掩炮身,不會有別的用意。」立德道:「果然如此,他們就明目張胆架起炮來,我們也沒有別的法子,他們又何必藏藏躲躲的。」鳳池道:「在這一點上,我就想到他們手腕之毒,必是想等我們山上的人,全在前寨門邊,然後開起炮來,可以連寨子和人,一齊收拾乾淨。若是讓我們看到了,我們老早躲在山頂上,就不能把我們殺得那樣痛快了。」他口裡說著,背了雙手,在一棵大松樹下繞了圈子走,因道:「他們放大炮,我不怕。所可怕的,就是我們這山上的練勇,全沒有受過這樣的驚駭,一聽到大炮聲,大家必然滿山亂跑。那個時候我們軍心已亂,萬一寨門讓大炮轟破,就不能去抵禦敵人了。就是寨門不會打破,他們要殺上山來,我們也只有眼睜睜地,望了他們。」立德道:「既然如此,我們不會先對山上的練勇一個個說明,讓他們不必害怕嗎?」鳳池依然繞了松樹棵子走,搖搖頭道:「恐怕是不能先說明吧?你且走開,讓我一個人靜靜地在這裡籌劃。」立德見父親兩道眉峰皺著,都要連到一塊去,眼皮向下垂著,眼圈都陷下去一個窟窿了。若是一定不走,恐怕會引起了父親的厭惡,只好將碗筷收到篾籃里去,悄悄地走開。但是也只走過一條小山溝,便把身子藏在石頭下。只見鳳池轉了很久以後,又伸手扶了松樹,斜斜地靠著向下望去。有時搖搖頭,有時又點點頭,有時又坐了下去,將手撐住了頭,只管出神。最後,他站起來嘆了一口氣道:「此天亡我,非戰之罪也。」立德聽了這話,未免著急,立刻放下籃子,又跑了出來,站在鳳池面前問道:「爹,你怎麼一個人在這裡發愁,兒子看了,心裡實在不安。」鳳池手抱了雙膝,只管向他望著,因道:「你以為我是杞人憂天,發愁得沒有道理嗎?我仔細算了一算,山上的糧食,恐怕不夠兩個月。天氣乾旱,新種的糧食,莫想收到一粒。兩個月的光陰,過起來很快。現在不趕快想法子,到了兩個月以後,請問要怎麼樣?」立德躊躇了一會子,因道:「爹這樣靜坐在這裡,也不見得會想出什麼法子來。」鳳池道:「我是有一個主意,只是我不忍那樣做。」立德道:「只要能解山上的圍,為了大家,就有什麼損傷,也不必去顧了。」鳳池微微地嘆了一口氣道:「怎能不顧?我的意思,只是帶了兩百名壯丁,不問好歹,衝下山去,殺個痛快。山上只留些婦女和老弱的人。我們殺下山之後,有命的奔走他方,沒命的,就和長毛拼了。至於山上的人呢?那我是不忍說的一句話,讓他們投降長毛吧。他們若是不投降,那就學朱子清老爹,一個一個全去跳山崖也好。」立德悵悵地聽了一會子,因道:「果然是大數已到,大家還有什麼活路?只是到了那時候,爹你自己呢?」鳳池垂下了眼皮,很久沒作聲,後來就道:「我自己嗎?那是早已和你們說過了,我是鞠躬盡瘁,死而後已。我能在賊營里殺出一條血路來,我把大家送出賊營,我自己會有個了斷。若是殺不出賊營來呢,我也會有個了斷,我不能死在賊人刀下的。」 鳳池說著這話,緩緩站起來,眼望了立德,將兩手反背到身後去。立德聽說,顏色慘變,不由得兩行眼淚直流下來,然後向鳳池跪著道:「爹,你不能這樣做,我們同守在山上,守一天,是一天。」鳳池微閉著眼把眼淚含住,因道:「我也不過是一時憤激之言,果然山寨守不住了,那時我再做道理。但是到了那時,也不容我們再做道理了。你先回去,讓我再想想。你這樣一來,把我心思擾亂了,我又糊塗了。」立德站起來,抬頭一看父親的臉,皺紋已經是添了無數。便是兩鬢的頭髮,也有一大半花白了。兩顴骨高撐起,也就顯出兩腮幫子尖削著,仿佛他在這一晚之間,已經是老了五年了。自己站在這裡,那是不能減輕憂慮的。他是一個思慮很周密的老人家,也許他再在這清靜坐一些時候,會把長毛的破綻,再看出一點來。因道:「我走開就是,但是爹若是睏倦了,就回家去,不要又在露天下睡著了。」鳳池點點頭,將手揮著。立德走開了,他走到更高的一塊石頭上坐下,又做了那樣一個姿勢,抱了雙膝,只管呆呆地向山下望著。這回坐下來,還不像以前,老是那樣動也不一動。他沉靜得久了,風吹草皮,以及草皮裡面唧唧的小蟲子叫,全聽得很清楚。偶然聽著深草裡面窸窣有聲,趕快站立起來,卻看到立青伏了身子在一塊石頭下,伸出頭來。鳳池看到,便喊道:「你過來,你也在這裡不放心我嗎?」立青聽說,就慢慢兒地走近身邊,垂手站立著道:「我聽到大哥說,父親一個人在這裡坐著想心事,我不敢過來打擾,只好藏在石頭後面靜等你老人家把心事想完。不料你老人家倒是先看到了。現在想了這久,爹想出什麼主意來了嗎?」鳳池搖搖頭道:「哪有這麼容易?我是越想久了,越是沒有主意,然而也不是今天一天的事。不過有一點小事要辦的,你可以去告訴全山上的人,從即刻起,把前山寨門,多加石頭,多築黃土,寨牆附近,有引火的東西,全給他弄掉。他們問是什麼原因,你就說是怕天有大變要落下雨來。」立青道:「落雨有山洪下山,我們應當把水放了走,堵上了口子,水不得出去?……哦,你老的意思,想把水去沖長毛的營盤。但是把引火的東西移掉,又是什麼意思呢?」鳳池想了一想,笑道:「你倒問得在行。但是我叫你們這樣辦,當然有我的用意。軍機不可泄漏,我只能告訴你們到這裡為止,再要說,這事就不靈了。」立青也不曾想到,更有什麼重要的事情發生,自照了父親的話,告訴了山上的練勇。練勇們聽說有雨下,倒不問是不是能把山洪全沖長毛,第一是山上可以長糧食了。因之大家一齊興奮起來,挑土搬石,齊向前寨門堆了去。鳳池坐在地上,依然是個呆子,只向寨門口望著,這樣挑土加石,還沒有到兩個時辰,只聽到天兵營里,嗚嗚嗚,一陣海螺聲。鳳池就跳起來叫道:「大家一齊藏在牆腳下,賊營里要放炮了。」一言未了,轟的一聲,從半空里響起。接著寨牆上的石頭,撒沙般地飛了起來。挑土挑石的練勇們,全嚇呆了,大家儘是痴痴地站著。有幾個回想過來了的,丟了擔子就跑。鳳池喊道:「大家全找那可以藏身子的所在坐著,跑不得,哪個跑,哪個死。」但是練勇一跑動了腿,哪個肯聽他的話,只是紛紛地向山上跑去。那天軍營里的炮,卻是一響跟著一響,陸續地向寨門上攻打。所幸這寨牆經過兩個時辰的加築,加增了一丈高,加增兩丈厚,炮藥炮子落在上面,只打得石子紛飛,卻不能通過。 那個時候的炮,如今看起來,是幼稚得可笑的。炮身是鐵鑄的,長四五尺。前面炮管,普通是可以容一個人的拳頭,後面的炮膛子,略大一倍,在炮膛子上,穿了一個眼,是插引線的所在。那個時候,不曉得什麼叫口徑,也不知道炮彈打出去,有什麼拋物線,瞄準是更談不到的了,那炮是用木架子架著,放在較高的所在,用鐵勺子盛了火藥,由炮口裡倒進去,再用棍子把火藥搗得結實了,便用大小的鉛子,加到炮口裡去。將引線點著,火藥向外噴射,就把那些散子放了出來。太平軍有一種西瓜炮,卻是把火藥裝在銅包殼裡面,像一個小西瓜,放了出來,可以攻打堅硬東西,但是威力有限。平常的炮戰,只有兩用,一是對了大批的密集隊伍,可以胡亂噴射。二是在長江水戰,這樣炮可以焚毀木質的船隻。至於攻城,太平軍還是挖地道,用空棺材盛了火藥,埋在城牆腳下轟炸。這時太平軍大隊人馬,已經攻下了金陵,和城外的江南大營對峙。在長江上游,卻沒有多少精銳。攻打天明寨這一支太平軍,並不是嫡系,只是當地集合的一些土著農民,武器並不齊備。他們所用的大炮,還只能灌火藥打散子,所以轟打了幾十炮,震天動地響了一陣,那大石頭堆的天明寨門,並不曾攻破。除了幾個跑上寨牆小山上的練勇,讓散子打壞了兩個人,此外沒有死亡。不過練勇和天軍交手以來,並不曾經過一次炮戰,今天這樣大炮亂髮,火藥狂飛,聲色都是很嚇人。那炮聲由敵營里發出來是一響,落到寨上是一響,山谷里的回音,又是一響。所以連連打了幾十炮,大家只覺周圍上下,全是炮包圍了。開始幾炮,大家全都魂飛魄散,只有鳳池一個人坐在地上不動。後來有些不曾跑開的練勇,見到鳳池這樣子鎮定,就也慢慢地走來。直等炮聲停住,那火藥的氣味,還圍著煙霧,瀰漫在長空里。鳳池看到前後有二三十人,因道:「我叫大家不必跑,自然以不跑為是,你看他們空放了幾十炮,可曾傷著我們什麼。長毛只是把這響聲恐嚇我們,炮停以後,他們就要出來的,我們趕快去守著寨門,響鑼響鑼。」他口裡說著,鳴金的練勇,正提了一面鑼,站在旁邊發獃,走向前去,將鑼接了過來,就嗆嗆地敲著,而且還一個人站起就向寨牆上走去。別的練勇看著。一來膽子壯了,二來要服從他的命令,也跟著響起鑼來。在鑼聲狂響中,幾十名練勇,擁上了寨牆。鳳池更是像發了狂一樣,一手提鑼,一手敲著,只管來回地奔走。兩隻腳跑著,鑼聲響得像雨點一般。 那些跑遠了的練勇,見牆上有了人,而且又是鳳池提了大鑼自己敲,因之也壯起膽子來,回身向寨牆上走。果然鳳池所猜不錯,對面敵營里,幾門大開,營寨里的太平軍,猶如幾條狂龍,拖著長的陣勢飛騰了出來。在那些隊伍中間,每一組裡,都有十幾人扛抬著的一架雲梯,直對了寨牆門衝著。鳳池將鑼放下,跳著腳叫道:「大家死守這牆口,要死也死在這牆上了。無論如何,大家不能讓長毛放住了他們的梯子。」說話之間,兩手撿了一塊大石頭在懷裡摟抱著,瞪了兩眼,向寨下望著。寨上的練勇,始而看到長毛來勢那般洶湧,是有點受驚。但是看到鳳池站在寨牆上,非常的鎮靜。大家也就安定了些,都彎了腰撿著石頭在手裡預備著。好在這大小石頭,寨牆上堆得很多,隨手就可以撿起一塊來。當長毛一大群地擁到寨牆下以後,練勇們在腳下預備著的石頭,都已十分充足。立青也是早已將一隻大竹筒挖的梆子掛在身上。靜靜地站在鳳池身邊。鳳池站著,呆立不動,只是瞪了眼向前面看。那時太平軍的鼓聲,也是震天震地地響,大風卷罩似的,人隨地轉,直摸到寨牆腳下。鳳池把腳一頓,立青兩手拿了硬木棍子,在梆子上拚命地打著。這就聽到大家也齊齊叫了一聲殺。只在這一聲殺里,寨牆上的人,把石頭如雨點似的,向山下來拋著。那些寨牆下的太平軍,來勢是很猛的,連自己也止不住了陣腳。那大石頭對了這密集隊飛拋下來,不打倒這個,也打倒那個,早是像倒水車排了一樣,聯結的倒了下去。所有扛抬雲梯的人,更是碰著寨牆上大小石塊的密集點,一架也不曾靠到牆上來。練勇們見先到的不曾達到,膽子越發是壯了,索性站到寨牆邊,把大石頭連推帶拋,紛紛向下滾著。第一批人,到了牆腳,已是跌傷了十之八九。那第二批太平軍,被那後面鼓聲催促著,又擁了上來。而且搶過來的人,七手八腳,扶起了雲梯,又向炮轟的牆缺口靠了來。鳳池看到,心裡一著急,不拋石頭了,拔出掛的腰刀,半蹲了身子,將刀舉起等著。等先一架扶梯靠近,將腳一頓,把梯子踢翻過了去,所有爬上梯子的人,一齊都倒下了。其餘不曾靠牆的梯子,被石頭打著,撐持了許久,始終不能靠住。鳳池總怕這些人石頭打得不准,手握了掛刀,只管來往奔跑著,口裡喊著:「殺呀殺呀!不要松這口勁,長毛快讓我們殺完了。」練勇們聽了他的呼喊聲,又看到他那樣跳著,全十分興奮。這樣只打了半小時,山下的人先是把喊殺聲停止了,隨後由著腳邊退過去,離開著一箭地,讓那些邊上的石頭打不著。太平軍的鼓聲,也不再催了。鳳池將兩手叉了腰,向山下望著,對大家道:「他們走了,我也落得休息一會兒。等他們再來,我們再用石頭砸,好在我們站在這裡拋石頭,總比他們省勁。」於是梆子不響了,大家也都站定了腳向山下看去。鳳池始而是不覺得受累,大叫大跳,又砍又砸。現在把精神安定下來,卻是吁吁地只管喘氣。太平軍那面,似乎知道他受了累似的,咚咚咚一陣鼓聲,大家狂喊著。在隊伍前面四架雲梯已是老早地舉了起來,向寨門牆缺口指著。等這些人靠近,又是一次衝殺。雖是這次衝殺,比第一次的時間要來得短些,但是梆子停了以後,鳳池已經有點兒站不住腳,回過頭來向立青道:「孩子,你走過來一點,將我攙扶著。」說到這裡,已是連連地喘上兩口氣。立青搶上前步,見他的臉紫紅色里透著蒼白,便是嘴唇皮,也有些發烏了。因兩手將他的脅窩一捧,低聲問道:「爹,你太累了,你找個地方,先睡上一會子。」鳳池搖搖頭道:「我不能睡。我睡了,這寨門就不能守了。」說著,抬手向太平軍的陣勢一指,喘著氣道:「你看,他們還不肯收了陣勢,我們能夠放鬆嗎?他若再來,我們……就要……再殺。」他喘著氣說話,總是兩個字一頓。可是他說著說著,身體向後靠,已經倒在立青身上。在寨牆上守門的練勇,看到這種情形,全都圍將上來。鳳池這就兩腳一頓,把身子挺立起來,向大家揮著手道:「過去,過去,站在一處,仔細長毛用箭來射我們。哈哈!長毛營里響鑼了,他們不行了。」大家向山下看時。果然太平軍掉轉身,分了三隊,向營門走回去。那營牆上的大紅旗,卻有幾面在鑼聲里左右分開招展著。鳳池叫了聲道:「不好,他們又要開炮,快躲下去。」只說了這聲,哇的一聲,向前噴了一口鮮血,人就向後一倒。所謂的鞠躬盡瘁,他是合了那句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