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明寨 · 第三十五章 將計就計
朱子清這次到汪學正兵營里來,雖是把生死置之度外,但是他總想著和學正有一層翁婿關係,縱然成了敵人,照著學正往日的性情來說,他絕不能下毒手來殺岳丈。所以也就倚恃著一點長輩的派頭,大聲吆喝。照著晚輩的情分來說,學正對於朱子清這喊叫,只有忍受著。可是他是這一座營盤裡的領帥,有人在他營帳里這樣咆哮,這也讓他有所不堪。於是將身子一閃,閃到帳外去,才向帳裡面道:「朱老先生,說到講理,你就來十個同樣的人,也講我不贏,但是我沒有這樣閒工夫。你等著,再會了。」朱子清叫道:「你跑什麼?你聽我的話,你就反正過來。你不聽我的話,我這麼大一個老頭子,其奈你何,現成的刀在你手邊,你是好漢,把我殺了。」他口裡如此說著,人也跟著跑了出來。帳外靜悄悄的,沒有一點人聲,滿天星斗,在暗空里發出一線灰光。只有那前面一層層的帳棚,留著幾重影子。帳外刮著旗幟的晚風,送著些微的涼氣,直撲著人的臉上。一個心裡狂熱的人,遇到這種輕微的刺激,心裡似乎也清涼了一下。他就在帳棚口外,靜靜地想想,要如何去找汪學正回來。不料就在這時,他身子兩旁腳步聲一陣雜亂著擁出七八個伍卒,不問好歹,將朱子清兩隻手同時捉著向後一抄。有人喝道:「你這老頭子,不識抬舉,不能和你客氣了。」說著這話,拉了他就向旁邊的帳棚子裡去。子清雖是讓他們拖著亂跑,可是口裡依然不住地罵道:「你們這些毛賊,胡亂拖著我幹什麼?總有那樣一天,我要你們這一群毛賊的命。」那些人聽了他的話,不但不生氣,反是嘻嘻哈哈地笑了。他們將子清拖進一座帳棚里,黑漆漆的,並沒有燈火。但是聽到鐵鏈子叮噹作響和人的呻吟聲。分明這所帳棚里早已有了繩鏈捆縛著的人。子清剛是站定腳,還不曾對帳棚仔細看望,那拖扯的伍卒又把他的雙手挽著向前。黑暗裡叮噹作響的,有人取過鐵鏈子來,把他的手合到一處,就把鐵銬圈子合上。同時有人打起了打火石,燃著一捲紙煤,照著子清的手。另一個人在口袋裡掏出一把鐵鎖,就把鐵鏈來鎖著。子清的兩隻手,讓三四個伍卒抓住了,動也不動。自己心裡,卻也坦然,就是讓他們鎖住,那有什麼要緊?反正自己預備了隨時可死的。一聲不言語,讓伍卒們銬了去,他們卻是輕輕一推,推得他坐跌了下去。他這時聽到身下窸窣一陣響,知道是坐在散鋪地面的稻草卷上。而且碰了一個人的手臂,又知道身邊有人同坐著了。因問道:「這裡有幾位?是怎麼讓長毛捉了來的?」他雖是很大的聲音問著,坐在身邊的人卻是沒有聽到一樣,並不作聲。當那伍卒燃著紙煤照他手銬的時候,在那一會子工夫,也曾看到幾個人橫躺在草堆上,只是蓬頭散發,看不清楚他們的臉。這時待要仔細看去,卻又看不出。子清嘆著氣道:「唉!你們這幾位也可憐,讓人家捉住了,連話也不敢說。其實那有什麼要緊?大不了總是一死。到了現在,我們落得痛罵這些毛賊一陣。就算不罵他們,你看他們能放過你我的性命嗎?」其中有個人被他的話刺激到了,就帶著嗚咽聲答道:「這說話的是朱子清老爹嗎?我們……」他的話不曾說完,伍卒們就一同喝道:「不許說話,不許說話!」那個人果然就把話猛可的停止。子清也大聲喝道:「你們有刀有槍,只能砍我殺我,怎能夠禁止我們說話?」他這樣喊叫起來,那幾個伍卒卻又不作聲了,只是在暗中吃吃發笑。子清以為他們這笑聲是帶著諷刺意味的,就待直跳起來,和他們算賬。不想自己兩隻手既已被鐵銬鎖住,兩隻腳平伸出去,卻跳不起來。竟是身子向後一倒,倒在一個人的身上。他自己估量著,這猛可的向人家倒著,這一下子不輕。不想那個被壓著的人,僅僅是發著長音哼了一聲,並沒有話說,可知道他雖是受著很大的痛苦,就是這痛苦之聲也不敢發了出來的。於是在草堆上掙扎了很久,然後才坐起來,問道:「朋友,我碰傷了你嗎?你雖是家鄉人,我可聽不出你的聲音,你是誰?」那人方輕輕地道得了一個我字,那些伍卒們又同時吆喝起來。朱子清這就大聲叫道:「你們這樣逼我,我實在有些不能受,你去告訴汪學正,把我拿去開刀吧。」在這樣夜靜更深的時候,他放開喉嚨來叫,自然很遠的地方也都可以聽到。
不多一會兒,看到帳外一抹昏黃的燈光,由遠而近,便有一隻燈籠直伸到帳棚口,乃是一位伍卒引著一個穿紅色長衣的人走過來了。那人的衣服,顯然和當時尺寸的袖口長衣相處,那袖口繃得像筆管般細,衣襟也很窄小,長長地拖到腳背,周身像紅橘子一樣。他還不曾開口,朱子清就站了起來,向他瞪著眼道:「你這種人不人妖不妖的樣子,跑到我面前幹什麼,我就看不慣你這種樣子。」伍卒就答道:「你不要胡說,這是我們的先生。我們的先生肯到這裡來,那就是你的救星到了。先生向來是不肯多事的。他到這裡來,就二十四分看得起你了。」朱子清還是那一股子脾氣,他站不起來,伸出腿來,就向那先生踢了過去。那人冷不防地已是被他踢了一踢,只得趕快地倒退了兩步。伍卒們喝道:「這個人太不識好歹,非打他一頓不可!」那先生搖著手道:「他既是這樣蠻橫,什麼話也不用說了。你們把他帶到馬棚子裡去,臭他一晚,到了明日,卻再做計較。」只說了這句,那個打燈籠的,又引著先生走了。朱子清淡笑道:「這畜牲還有三分天良,讓我一罵,他就走了。」那些在草堆里的人就哼著道:「朱子老,我們知道,你是這裡汪大人的泰山大人,你想一個法子,救一救我們吧。我們看這情形,今天審問過了就要開刀的,只為你老先生來了,才把我們放下,到了明天,我們還是死呀。」朱子清道:「按著你們的意思,打算怎麼樣呢?」那人道:「我們的意思,願意投降。」朱子清罵道:「胡說,有道是餓死事小,失節事大,我們可以死,我們不能降賊。你們既有降賊的意思,還向我求救幹什麼,難道要我也投降長毛嗎?」那幾個人道:「我們並不想投降長毛,但是除了投降長毛,那還有別的什麼好法子?」子清道:「怎麼沒有法子,我們還有一條大路,可以盡忠呢。古人道得好,死有重於泰山,死有輕於鴻毛,我們乾乾淨淨地死,那是重於泰山的死,再好不過,怕什麼?」他說到這裡,嗓音是非常的硬朗。那幾個人似乎覺得無法再說,也就不作聲了。子清一個人自言自語地道:「人心已去,大局是真的不能挽救了嗎?這也是天亡我朝了。」他罵了一陣子,又嘆息了一陣子,始終也沒有什麼人去理會。他自己也覺得有些倦意了,迷糊著兩眼,打算睡去。這就有一陣雜沓之聲,擁到了帳棚前面,好幾個人喝著道:「朱子清,你不用罵了,我們送你到一個好地方去。」只這一句話,在帳棚口上又出了三盞大小燈籠,隨著就是幾個如狼似虎的伍卒搶進了帳棚,不問好歹,先在地上把子清拖起。隨後陸續有人進帳棚,兩個拖一個,把帳棚里的俘虜,全拖了出來。子清這才看清楚了,原來連自己共有六個人,便道:「各位。你們不必害怕,要死我們也死在一處。」望著伍卒道:「你們在哪裡開刀?」伍卒拖著他道:「不必多說了,總有個地方安頓你們。」說時,開了步子狂走。黑暗之中,雖是不辨方向,可是所經過的地方,並沒有一頂帳棚,也知道去中營很遠。眼看前面一帶營壘擋著了去路,這就在路旁發現了馬彈蹄腳聲打嚏噴聲,這是到了他們所謂的馬棚里了。其實這裡沒有棚,只是在黑巍巍的一叢矮樹林子裡系了若干匹馬。這些伍卒就把他們推在露天下,離樹不遠的空地上坐著。不管他們冷不冷,也不管他們好坐不好坐,只是把他們一律硬按下去。大家坐下了,子清四周看看,星光在黑影圈的營壘上,晚風拂過臉,身上冷冰冰的。心裡卻有些不明白,以為他們或者嫌自己話多,吵亂了營里的秩序。所以引到這空曠的地方來。再說天氣還很涼,他們也許故意把人送到風裡來受罪。這也未免好笑,一個人連死全不怕,還怕什麼風露之苦嗎?他如此想著,也不多說話,支起兩腳,把銬住了的兩隻手架在膝蓋上,將頭枕在手臂上假睡。另外五個人,倒又不如以前沉寂,唧唧噥噥地說著話。身上碰著鐵鏈子響,這裡因為是空場,看守的伍卒,增加到四個。但是他們並不怎麼嚴看著,各人也放下了手上的兵器,就四散在地上坐著。聽他們閒談的口音,也全是本鄉人。先是說天氣涼,白天打仗,晚上又要守夜,人的精神有限,實在受不了。有的人說,天下變得這個樣子,真是想不到的事情。這樣一來,一步登天的人,自然是不少。可是弄得家破人亡、萬事全空的,十個恐怕要占九個。後來就說到替人打江山,毫無道理。朱子清聽了,這就忍不住插言了,因道:「你們既知道跟了長毛在一處沒有出頭的日子,為什麼不早早地跳出火坑來?」只這一句問著,那四個伍卒,好久沒有答覆。其中有一個人,好像是十分忍不住似的,嘆了一口長氣。其餘三個人讓這一聲長嘆引起了心腹之事,大家也隨著嘆了起來。子清道:「哦!你們心裡也明白過來了,這就是孟子所說,夜氣猶存呀。你們的心思,既然是如此,我想凡是讓長毛裹脅來的人,都有你們這一番心思的,人心不死,事就好辦。只要你們大家齊心,馬上可以反正過來。幾個長毛頭子,有什麼法子管你們。那不但是你們出了頭,借了這個機會,真做出一番事業來,也未可定。現在我們在天明寨里的人,大家全是這樣想的。」那幾個人聽了這話,卻是默然了一會兒,接著彼此交頭接耳地擠在一處,唧唧噥噥,似乎在商量著這一件事。
過了一會,其中有一個人就跳了起來,雖然說話的聲音很是低微,可是那語氣是很沉著的。他道:「我們跟長毛是死,我們反正過來,讓長毛捉到,也是死。但是長毛捉不到我們呢,我們這性命就逃了出來了。依著我的意思,趁了今天這個機會兒,隨著朱子老身後立刻就溜出這營房去。就只有一層,不知道朱子老可肯相信我們?」朱子清用了忠厚的眼光看人,覺得天下人沒有不能做好人的。他們投賊,本來就是受著裹脅,不得已而為之,現在經本人給他們說了一番忠君愛國的大道理,他們還有點良心,回想轉來,也是有的。這就想到孔夫子所說,言忠信,則篤敬,雖蠻貊之邦可行,那是一點都不錯的。自己走到賊窩子裡來了,四周全是賊匪,好像是無理可講。可是自己只說了幾句正直的良心話,立刻就把這批從賊的人,全都勸醒過來,可見只要自己有那真誠,沒有挽救不過來的人心。朱子清於是輕輕地叫著道:「各位,你們所說的話,我已經聽到了,這實在是你們祖宗有靈,救了你們這一副清白身體。你們既是本鄉本土的人,那就好辦,總可以明白,我是樂與為善的人,只要你們肯說一句反正的話,我就肯相信你們,你們打算……」說到這裡,早有一位伍卒,搶了過來,將他的嘴堵住,低聲道:「朱先生,你千萬低聲,這是要性命的事,一點大意不得。」於是他由地上扶起了朱子清,對了他耳朵低聲道:「這件事要做就做,不但等不了天亮,再遲一會,恐怕查營的會來,那就逃脫不了。」朱子清道:「你們能夠馬上就走嗎?」那伍卒道:「我們好像關在鳥籠子裡的小鳥,只要籠門能夠打開,我們隨時隨地就走,還等什麼?」這時,在地上坐著的那幾個俘虜,都像死去了一樣,連氣息也沒有,只是靜靜地聽伍卒同子清說話。有一個人就用那沙啞的嗓音插了嘴道:「朱先生,你們千萬也帶了我們去呀。」便另有個伍卒搶步到他們身邊,輕喝道:「你們喊叫些什麼?我們要走,自然會帶你們去的。你們誤了我們的事,我們先殺了你們。」子清看他們這樣子,要逃走的心思,那是十二分的真切。於是握住了那位伍卒的手道:「我們這些人的兩隻手……」伍卒答道:「哦!我忘了。」他說著話,一轉身,就拿了一把鑰匙來,先將子清手上的鐵銬打開。子清總怕鐵鏈子響聲發出來,會引起了什麼意外,自己蹲著在地上,讓鐵鏈子拖著地皮上的淺草,不發出聲音來。殊不料越是細心,這鐵鏈子是越碰撞得厲害,不住地叮噹作響。儘管他來的時候,把生死置之度外,什麼也不怕,到了這時,心裡卻撲撲亂跳,不住地東張西望。那伍卒們倒反是比他膽大,並不停留的,給子清開了鎖,又去給那幾個俘虜開鐵銬。那叮噹的響聲,更斷斷續續地只管響著。朱子清聽著,這可急了,只好跑了上前,幫他的忙。當伍卒給那個人開鐵銬的時候,他就扯住那個人手上的鐵鏈子,免得鏈子自相撞擊。那幾個伍卒既是要趁機會逃命的,做事本不算慢,但是在朱子清看來,覺得他們有點兒鎮靜過分,手裡雖幫助他扯住鏈子,眼睛還是不住地四面張望。自己又不便催他們,倒顯著自己怕死似的。直急得脊樑上陣陣向外冒著冷汗。好容易把那幾個俘虜的鐵銬全打開了,聽到更樓上的更鼓已是咚咚地轉到了四更二點。只見遠遠的一個黑影子由營牆下溜著走過來。這樣夜深,還聽不到他一點腳步響,他那分輕悄是可想而知。子清就對身邊一個伍卒道:「這這……這是誰?」那伍卒只握住了他的手搖了兩下,表示不要緊,卻沒有答那人是誰。那黑影子慢慢地走到面前來,卻是放開了腳,跨著很大的步子,輕輕兒,一跳一跳,跳到身邊。子清這就知道了,也是同道要逃走的人。他先低聲道:「外面一個人毛也沒有,要走就是這時候。」子清道:「你這位由哪裡來的,怎麼知道我們要逃走呢?」那人道:「你這位先生心慌得眼前的人都數不清楚嗎?我就是剛才由這裡出去探著路線的,現在可以帶你們出去了,跟我來吧。」他說著,將手迴轉過來,連連向後面的招了幾招,於是又放開了大步子向前面跳了走。這些人跟著那個人身後,成了一大串黑影子。向營房後面走了去。一個人走路,始而覺得沒有什麼聲音,可是現在大串人走著,那腳步跟著一個上下,就窸窸窣窣響得厲害。
這時,天色是加倍的昏黑沉悶,那些零碎的星宿,原是散了滿天,現在天快亮了,又陸陸續續地躲藏起來,整片的全是黑雲。向前面看那大山影子,沉沉地往下墜著。晚風吹過了天空,拂到人臉上,大家不覺得把脖子縮了一縮。朱子老在人後面隨著,不但心裡跳著,而且兩隻腳也有些抖顫,腳板踏著硬地,猶如踏在浮沙上一般。兩三次前仆後仰地都擠在人身上,被人扶起來。大家慢慢地踱到營牆下,先有一個人輕輕地跳了幾步,跳到前面去,悄悄地打開了後營門,向外張望著。也不知道他手上拿了一樣什麼白東西,只在半空里晃著,那意思是讓人跟了他去。於是這一大串人,跌跌撞撞跟著到了營門口。朱子清心裡這就有點兒狐疑,長毛的軍紀,是很嚴厲的,何以這樣闖開了營門,讓人家偷走。但是急於要逃性命,也顧不得這些了。逃出了營,四周一看,什麼也沒有了,只是那一蹲蹲的高矮樹棵,像那散開的侍衛,四面環守著,在那裡探看著人似的。朱子清低聲道:「呀!還有人看守著我們吧!我們越走得快越好。」他說了這句話,仿佛聽得有人吃吃地笑了一聲。子清這倒是詫異,這樣性命交關的時候,他們還當了兒戲嗎?不過轉念一想,一個人死裡逃生地逃了出來,當然是心裡十二分痛快的。當人在心裡這樣快樂出來的時候,那一陣笑聲,情不自禁,突然地發生著,那也是有的。這又推開一步,把心思定了下來。大家一步跟了一步,直走到山腳下去。這一來,朱子清的膽子就大了,迴轉身向大家道:「你們站在這裡不要響動,讓我一個人先爬上山去看看。若是山上有人問下話來,你們也不必作聲,讓我一個人去答應他們就是了。也奇怪得很,我們山上的團練,向來對山下有一點風吹草動,就要把檑木滾石拋下來的。今天我們來了這樣一群了,怎麼他們絲毫也不理會?你們就遠遠地站著吧,有了什麼事,我自代你們答話。」他說著話,已走到上乾溝的口子邊去,昂頭向山上看著,微微地露出兩三點火光,在樹叢子裡閃爍著。似乎在懸崖的倒掛松枝上,有點蟋蟀之聲。不知道是人行走,也不知道是鳥獸行走,又接著啪嚓的一聲。朱子清平心靜氣地站著定了一定神,看是什麼,那山上在這一聲啪嚓之下,連山崖上的兩盞燈火也沒有了,卻可以聽到那松樹被風颳著,如山河裡的洪流,洶湧著一樣,更增加了這山崖上下的寂寞。於是扶了山溝的石頭,悄悄地向上趴了走。趴到山溝半腰,快要進石洞的時候,自己也忍耐不住了,就向山崖上叫道:「喂!山上沒有人守著口子嗎?我朱子清回來了。」他儘管喊著,山上也沒有人答應。於是順了石洞子,像條蛇似的,繼續地向上爬,爬出了石洞子口上,這就看到幾點火光之下,顯出了兩架松棚子來,依然看不到一個人。他心裡更加奇怪著,怎麼山上今夜如此大意?身子向洞口剛是爬出半截來,早是左右兩個脅下,讓人夾住了,往旁邊一推。子清道:「你們拖什麼?我是朱子清。」一句話未了,黑暗中早有人插了嘴道:「哦!第一個人就是朱子老。」朱子清站定了腳看時,原來這石洞口周圍全站著練勇,在這一眨眼的時候,這些人卻不知道是由哪裡來的。便答道:「是我呀,你們知道我會帶人來嗎?」說著,把聲音壓低了一低道:「長毛營里,有一大批人跟了我來,你們放他們上來吧。他們很知道長毛的情形,上得山來,可以助我們一臂之力的。」立青笑道:「我知道了,你老放心。我這裡可以派兩個人下去迎接他們。老五老六你們兩個人下山去吧。」這話說完,就有兩個少年扯扯衣襟,順著石洞溜了下去。
朱子清到了這裡,四周看看,遠遠地還有三四十人在樹腳或草叢裡坐著,似乎都有預備。便走近一步,問立青道:「怎麼樣?你知道我會帶人上山來嗎?平常這山洞子口上是不會有這麼些個人守著的呀。這件事要去對令尊說一說吧。」立青笑道:「不用,也許他老人家已經知道了,過一會子,請你老看熱鬧。」子清道:「什麼熱鬧?難道有詐嗎?你們可不能冤枉好人。他們上山,是我說了許多好話,把他們勸了過來的。」立青笑了一笑,沒有答覆。不到一會子工夫,下山去的老五老六,這就跳出了口子來,叫道:「到了到了。」只這一句,所有在四圍看守的練勇,一齊擁到石洞子口邊站定。當洞裡鑽出半個人身子來的時候,就有兩個練勇搶過去,左右將他夾住。同時伸了手握住他的嘴,不讓他說出話來。如此一個個地夾住,全拖到練勇群里站著,立刻還有人拿出繩子來,將被夾之人的左右兩手全向後捆縛著。朱子清看到,雖十分的詫異,可是這是大家的事,也不便插嘴說話。那些天兵,陸續地上來,這山上的練勇,也就陸續地將他們來捆綁著。上來差不多二十個人,一律都讓練勇給捆綁住了。朱子清道:「立青,你年紀太輕了,少經過事情。像你這樣做法,豈不是自塞進賢之路?」立青還沒有答話。早看到松樹林子裡,一片火光,照耀著過來。因之這裡一番嘈雜的聲音,全靜止了,人們也靜靜地站著,向前面看了去。等著那火光到了面前時,卻是幾根火把,高低飛舞著,只見李鳳池穿了短衣,綑紮停當,腰掛著一把刀。子清這就跑著上前,迎住了他道:「鳳老,你看,這事情倒有點奇怪,投降上山來的人怎麼一個個都給人家捆上了?」鳳池笑道:「假如不個個捆上,我們這山上的人先要遭殃了。實對你說,你帶了這一群人沒有出長毛營門以前,我們已派人下山看清楚了,長毛早是悄悄地打開了營門。探子回來一說,我就料定他們要借重你這位老先生,在山上出個花樣,你不信,我審問著給你看。」他如此說著,吩咐一個練勇,高舉著火把,將俘虜一個個地照起來。鳳池手按了刀柄,呆定了眼光,向這些人分別打量著。看到其中一個團團大臉、濃眉大眼,是一個老實人的樣子。於是把臉一板,大聲喝道:「好一個奸賊,你倒想到我這山上來玩手段。來!你們把他帶過來。」鳳池說著,跳在一塊石頭上坐著,兩手按了大腿的膝蓋,睜了眼看著那人。那人被擁到石頭下面,挺立站著。四圍站著的人,全是雄赳赳拿了兵器的練勇。有兩個拿長槍的,直把槍尖指到那人的臉上。山上的練勇,這時幾乎來了一半,把石塊前的平坦草地,圍了大半個圈子。鳳池喝道:「你們做的事,怕我不知道嗎?你們當長毛的也罷,當俘虜的也罷,上山來投降,全是假的。你們約好了,明天晚上,在山上放起火來,就去搶開我們前面的大寨門,殺個裡應外合,你說是不是?這些事,全有人報告過了,說是你為首。你不是叫王四狗嗎?」那人跳起腳來叫屈道:「我叫李大九子,不叫四狗哇。我原說這件事太險,不敢來,但是派了我來,我不來也是死呀。我不是為首的,為首的是程老和。」鳳池道:「誰是程老和?你指出來,饒你不死。」李大九子就四處張望著,大聲喊道:「程老和,你在哪裡?你要出面呀。你不出面,我就不得了了。」人叢里的俘虜,被他這樣大聲叫喊著,便有一個格外張皇的。練勇在火把光里,看得清楚,就把那人拖了出來,卻是一個平民裝束,在天兵營里當俘虜的。鳳池道:「程老和,我們很面熟,你不也是附近的鄉下人嗎?」他答道:「是的,我認得你是李鳳老爹。」鳳池道:「我們全是本鄉本土的人,你為什麼要和長毛定計來害我們?我們和你有仇嗎?」程老和在人叢里圍了,低了頭不作聲。鳳池道:「若是我們無仇,就算長毛待你有恩,你這樣做也可以,算是你把山上人殺光,去報答恩人,但是他們也未必對你有恩吧?你的心也太狠,你要把我山上幾個首事剁成肉醬……」程老和這就叫起屈來道:「哎喲!實在沒有這件事。不過他們勸我們上山來,到處放火,他一看到了火,自會攻寨門。他說,火越放得多越好,山上人心一亂,他們一攻打寨門就進來了。到了那時,叫我們衝到前門去,幫著打開寨子門,並沒有別的計劃。」鳳池手摸鬍子微微地一笑道:「你們約定了什麼時候,就是明天半夜嗎?」程老和躊躇了一會子,沒有說出來。鳳池道:「你的心思,全讓我猜出來了。現在你們一個個全都捆綁了,什麼事也不能做。山上人什麼時候高興殺你,就什麼時候殺你。倒不如說了出來,我和全山人求情。念在你是本鄉本土的人,可以把你放了。」
程老和聽到這裡,兩膝一屈,就跪在地上,因道:「鳳老爺,你真能饒我一條命嗎?」鳳池點點頭道:「你果然說出來了,我就饒你一死。我李鳳池在本鄉活了這樣大年紀,總有個正直名聲,向來沒有騙過人。」程老和道:「我們原定的計劃,是一上山就放火。他們前後兩個營盤,全都整頓清楚了,只看到山上的火焰,立刻就進攻。」鳳池聽著,就站了起來,把幾個團練的首領,全叫到面前來,一個個地對著耳朵里各囑咐了一頓。於是在這裡的練勇,分作三批,一批押著俘虜,一批向山寨大門走,一批依然看守這裡的洞口。不多大一會子工夫,山前山後,早有幾重火焰,沖天而起,只為了這幾重火起之後,四處山峰,也都起了無數的火焰,有那火勢猛烈的所在,把山峰樹林,全都照著起來。這如不是俘虜所放的火,就是山上團練故意套用他們計策,引他們上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