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明寨 · 第三十四章 夜營中翁婿見面

張恨水 《天明寨》
俗言道得好,三代之下,唯恐人之不好名。像朱子清這樣好名,雖是有點過分,可是也就憑了他好名,才肯為大眾服務。這時他向李鳳池跪了下去之後,駭得鳳池倒退幾步,立刻兩手把他攙起,笑道:「無論怎麼樣,在你我的交情上,寫百十個字文章的事,我總得慨然承擔下來,何勞我兄行這樣的大禮?」朱子清被他扶了起來,還不肯立刻罷休,卻又比齊了雙袖,向鳳池深深地作了三個揖,因道:「我兄言九鼎,我是很放心的,再無第二句話說,我就走了。」說著,又掉轉身來,向大家作一個轉圈兒揖,大跨著步子,向山崖邊走去。當他蹲了身子,縮進洞子去以後,鳳池就派了兩個人站在崖邊,大聲叫道:「喂!山下營盤裡人聽著,我們山上派了一位朱子清老先生下山來,到你們營盤裡來有話說。他就是一個光身人,你們不要難為他。」這樣叫著,不是一遍,在高喊聲中,子清更是沉住了氣,慢慢地溜下了石壁上那一條幹溝。直把乾溝爬完,腳落了平地。抬頭向上一看,只見星光滿天,隱隱地有兩棵樹的影子,橫斜在山崖之外。至於崖上是不是有人,這卻看不到了。子清站著定了一定神,放下自己的長袖,左右開弓地揮了揮身上的灰塵,還把頭上的瓜皮帽子扶持端正了,然後對著天國的營壘,直衝了去。心裡也就想著,長毛的軍紀,向來是很嚴厲的,有我這樣一個人,直衝營門走去,他們豈能不問?可是自己也不必驚慌,當著他們喊叫口號的時候,自己就大聲答應他們,是山上來的,要見你們的首領。只要自己不怕死,哪裡不敢去。如此想著,輕輕咳嗽兩聲,又向四周看看,然後大踱著步子,向了天營走。眼看營里的箭樓,高高地聳峙在暗空里,咚咚更鼓聲,由晚風裡送了前來,卻也並不見有什麼人前來攔阻。心裡這就想著,長毛的設防,難道是這樣的疏忽嗎?汪學正究竟是個黃口小兒,不懂得什麼事。這樣的人,讓他獨當一面的軍事,倒不是這孩子膽大,簡直是長毛營里無人罷了。他想著想著,更是放心,順著步子,快到了牆根,遠遠看到隔了深壕,兩扇營門緊閉,在營壘頭上,飄動著幾面軍旗的影子。這倒不免停住了腳,心裡不住地在這裡計劃著,自己若是放開喉嚨來叫門,他們不問青紅皂白,就一陣亂箭射來,這倒讓自己一肚子話,一句也說不出來。若是不喊叫,不但這營門不能進去,就是這一道深壕,也沒有法子可以跨過,於是攏了兩隻袖子,昂著頭只管向營牆上望了去。忽然在身後有人說出話來,他道:「這個門是進不去的,你向左手轉彎,那裡可以進去。」子清猛可的聽到這黑暗地發出人言來,卻不由得嚇了一跳。立刻回頭看著,相隔不到兩丈路,有兩個人影子站著。他雖是拼了一死來的,大張聲勢地下山,一點攔阻沒有,這時突然冒出兩個人影,事前毫無聲息,卻不知道究竟是人是鬼,立刻身上一陣麻酥,毫毛孔里,全向外透著冷氣。子清於是凝了一會兒神,問道:「你是人還是鬼?」那邊人笑起來了,說道:「我就知道你是朱家書呆子。我們天兵營里,哪有什麼魔鬼?你不看看我們後面,還有一大群人跟著你呢。」只這一句話,果然在兩個人影子後面,慢慢兒慢慢兒地,又出來了許多人。子清見來了許多,料定了就是長毛軍,這也無須害怕,挺立著身子,讓他們逼近身來。他們果然由散漫的影子,成了一群黑影,把朱子清包圍著了。子清提高了嗓子道:「我一個單身人在這裡,你們要怎樣就怎樣,我是不含糊的。」這裡雖然有許多人圍住了他,可是大家很肅靜,並不全向他答話。只一個人插言道:「朱子老爹,我們全是本鄉本土的人,誰同著誰的交情,我們都十分清楚。你不是我們這裡汪大人的岳丈嗎?」朱子清道:「什麼大人?不過是一個賊!」這句話,引起了許多人不服,齊齊地喊了一聲,有好些人就圍攏上來,而且手裡拿著兵刃的,各舉著兵刃,大有動手之勢。其中一個人就叫了起來道:「眾兄弟不要動手,有話可以慢慢地來說。」朱子清道:「我同你們頭領去說話,你們不必問我什麼?」那其中一個人就答道:「那也好,我送你到營里去見汪大人就是了。」於是有一個人在前面引路,後面一大群人押著朱子清轉了一個彎,向著營門走來。那營門口的土壕上,架了一副板橋,正用了兩根繩子吊在城牆上。營門雖是大開著,火把齊明,在火光下照著,一大群的兵士,各執著武器,分站在兩邊。首先那個引道的兵士,就搶上前兩步,對守門的衛兵招呼了一句,於是回身向朱子清招招手,叫他跟了前去。朱子清自想著,看他們這種情形,倒不是絲毫沒有準備的。想不到汪學正這孩子居然做出這樣大事業,而且還鎮守得住,並不露出那毛賊的樣子來。這也可想到何地無才,只是遇不到機會,永遠就埋沒了。他一面想著,一面搖擺著步子,昂然走進了營門。他長了五十多歲,就不曾聞到軍旅之事。營寨內容是怎麼一種樣子,那更是不曾預料到。 這時走進營門一看,只見分著左右兩排,全是布帳子。那帳子是圓圓一幅傘蓋的情形,罩了在地上。兩方的帳幕,全是對向著開了帳門,在門外豎著兩根竹竿,每根竹竿上掛了扁燈籠,而且還有字號,在上面,註明了是某旅某卒某司馬的兩排十幾個帳幕,掛著幾十個燈籠,倒也有些排場。正中一個帳幕,比兩邊的帳幕要大上兩三倍,在帳門外,八字排開,支起了八個三腳架大圓燈籠。燈光里隱約照著樓上掛了軍機虎牌之頭。帳門是大開,現出裡面一張系了紅桌幃的公案,桌上還點有兩支高大的紅燭。朱子清料著那就是所謂中軍帳,汪學正必在那裡作他的寧為雞頭的首領,我要不容他開口,先就教調他一頓,給他一個下馬威看看。這樣想著,他大開著步子就想向那裡走去。不料就在這個時候,身後擁出幾個人來,把他兩隻胳臂,先捉住了,向後挽。朱子清跳著叫起來道:「你們動手做什麼?我既是到了這裡,我是插翅也難飛去的,還不能放心於我嗎?」那動手的人也喝道:「我們這裡有天條,是不許在營里胡鬧的。你若不聽話,仔細你的人頭。」子清笑道:「哈哈!仔細我的人頭?你們也不過是用殺人來嚇人?此外還有什麼法子?我朱子清是不怕殺頭的,怕殺頭我還不到這裡來呢?」他說著話,聲音是一句比一句高,那幾個拖住他的人,倒是很平和,並不因為他強硬,就非禮對待,只是左右兩邊夾住了他的手,帶架帶拖,把他送進旁邊一個帳棚里去。這裡並沒有人,在支布棚的木架子上,懸了一盞燈籠,照見地面上鋪著很厚的草,草上又墊了許多床被褥。拖他進來的人,將他向鋪蓋上一推,便自在帳棚門口把守了。朱子清跳起來道:「你們把我關在這裡做什麼?我要見見汪學正。」看守的人答道:「汪大人到大營里去了,半夜裡才能回來,你要見他,你先等一等。」子清道:「只要他有臉見我,我等等又何妨?那我就等等吧。」於是盤了腿在地鋪上坐著,瞪了眼看那守門的兩人。這倒讓他看得清楚,他們身上各穿了一件紅布背心,寫著碗大的黑字,一個是衝鋒伍卒,一個是陷陣伍卒。頭上扎著紅布巾,腦後拖了七八寸長一塊巾頭。心裡想著,這也不過是古來赤眉黃巾之流,做得起什麼大事。隨著這種思想,可也就淡笑了一笑。那兩個伍卒,倒也並不介意,他們手裡各拿了一把刀,緊緊地靠了營門站著。不多大一會子,又有兩個伍卒跟著來了。一個人提著燈籠,另一個人提了一壺茶、捧了兩隻茶碗進來。朱子清雖是看到,卻也不理會,依然微垂了眼皮坐著。那送茶的人,倒是十分知禮,斟了一杯茶,兩手送到他面前。朱子清垂了眼皮,看也不去一看,還是正端端地盤腿坐著。他不喝茶,那兩個送茶的聽使,也並不去勸他,各自走了。又過了一會子,再來兩個人,一個拿著燈籠,一個提著木製的食盒,跟進了帳棚。食盒放在帳棚地上,掀開蓋來,裡面一大盤子肉,又一大盤子青菜煮豆腐,還有一大瓦碗飯。朱子清這就忍不住了,跳起來道:「你們這是什麼意思,以為我是餓瘋了。跑到你們這裡來投降的嗎?我要見汪學正,我不和你們說話,滾了過去。」他口裡說著,跳起來就是一腳,把一大盤紅燒肉,踢開去很遠,嗆啷一聲,滾了滿地的肉塊和肉汁。那兩個聽使,雖是站著瞪了他一眼,並不生氣,卻反是賠了笑臉道:「汪大人到大營去了,不久就回來的,你老先生先吃一點東西等著他,那不好嗎?」朱子清指著罵道:「我姓朱的是個乾淨人,豈能夠吃你們的賊飯?你們這些無知識的東西,做了小毛賊,也不配和我說話。滾出去吧。」這兩個聽使,和兩個伍卒,也真能受氣,等他罵得夠了,自找了掃帚來,把灑的湯汁掃去。朱子清先是長毛賊,後是反叛,罵不絕口,後來只管罵人,人家並不回罵,罵久了,自己也覺得有點過意不去,也只得停口不作聲了。鬧了一陣子,只聽得更樓上的鼓,已經轉了三更一點,夜是很深了。那些帳棚外懸的燈籠,也就漸漸地黑暗下去。這裡兩個守帳棚的伍卒,站在那裡,也有點前仰後合的樣子。子清看著,心裡也老大的不過意,他們也是人家的兒子,與我無仇無恨,我苦苦地喝罵他們,那有什麼意思?便道:「你這兩個人也坐下來睡一會吧。我是自己到這裡來的,決不會逃走,你們只管放心睡吧。」一個伍卒答道:「我們奉有軍令看守帳門,那是睡不得的,胡亂睡下,那我們就要受罰的。」子清道:「你們倒有這樣怕長毛的賊條嗎?」那兩個伍卒向他哼了一聲,走近一步,卻又閃了開去,分明是想要動手,卻又忍耐下了。朱子清因向他們笑道:「你們現在都為邪說所迷,以為造起反來,高官任做,駿馬任騎,以後就是發財享福的日子了。但是你們也不想想,長毛共有好幾百萬,若是大家都高官任做,駿馬任騎,請問,哪裡有許多高官給你們做?老實說,還不是讓你去白白地送死,拼了命去給別人打江山。」那個伍卒道:「你老先生說得不錯,他們不過是替人家打江山。可是胡妖那邊,也有許多兵丁,他們又個個能做到大官嗎?裡面有幾個戴上大紅頂子的,恐怕也是人血染紅的。」子清道:「這樣說起來,你們也是看得很透徹,為什麼還要幹這些大逆不道的事呢?」那伍卒道:「我們家沒有了,人也沒有了,若是不跟著天兵走,我們不讓人殺死,也自會餓死。」子清道:「你們究竟是愚民啊!天下豈有必反之民。天下又豈有必叛之國?」那兩伍卒不明他什麼用意,倒是有點悵然。 不想就在這個時候,不知從什麼地方,噹噹地發來兩下響聲。一個伍卒像很受驚的樣子,輕輕地道:「打點了。」子清雖不明這是什麼用意,可是這噹噹的聲音,由清寂的暗空中傳布出來,越覺得這聲音清澈動人。也就為了這兩聲點響,這黑暗裡,更覺得寂寞。隨著一陣腳步聲,有兩隊燈籠,簇擁了過去。也有人做那細微的說話聲,夾了腳步聲,傳到耳朵里來,這是越形容得這兵營之夜,有多麼嚴肅。接著耳朵邊聽到那輕輕地噹噹聲,又聽到兵器響動聲。朱子清心裡,也就估量著,他們這樣擺著排場,莫非要用什麼刑罰來威嚇我?但是汪學正這孩子,也總明白,我這個人是威嚇不倒的。他想到這裡,當那心房跳蕩的時候,卻用手輕輕地撫摸著鬍子,微笑了一笑。外面的燈籠,來往跑了很久,朱子清實在有點不耐,就問道:「汪學正到底回來了沒有,我要見他。假如他不敢見我,換一個人見我也可以。」伍卒笑答道:「他為什麼不敢見你呢?難道還怕你這樣的老先生敢對他怎麼樣嗎?」子清笑著道:「你們大概不知道吧?我是他的岳丈。從小我就教調著他的。」伍卒道:「我們大人很忙,現在正要審問幾個通妖的人,沒有工夫見客。」朱子清跳起來道:「這樣說,他是回營來了?為什麼不見我?他不見我,我自己去見他,看他怎麼樣?」說著,人就抬著步子向帳外走。兩個伍卒同時擁著向前,將他拖住,說道:「你既是要見我們大人,我們也不能攔住你,請你先生帳門外遠遠等著。等到汪大人把犯人審問完了,自然會讓你過去。」這件事雖然還不能依了子清的心思,但是子清覺得女婿帶了這麼些個隊伍,年輕輕的,他是怎樣地指揮,這倒少不得要看看他坐在中軍帳里是怎麼一種威儀。當他向裡面看時,帳棚中間,那一張公案上,燃著兩支高大的紅蠟燭,火焰搖搖地閃著紅光,汪學正正穿了紅袍,扎著紅領巾,一團烈火似的,坐在那裡向下望著。在那公案下面,八字排開,列著兩排伍卒,他們手上肩上,全都扛著兵器,似乎伍卒中間,還有好幾個被俘的犯人,在那裡跪著受審。在帳棚外面,更有兩排人,全是挺直了腰杆子站著。不要看著有那麼些個人,卻是一點蚊子叫的聲音也沒有。朱子清覺得自己是理直氣壯的,本想趁了自己這點火性,就沖了過去。可是在老先生只管講求天地正氣的時候,也不知道什麼緣故,遙遙看到了自己的女婿,就不免摻雜一線人慾進去。他想著,假使自己向前沖了過去,掃了姑爺的面子,卻還是小事;或者壞了他的官體,犯了他的軍規,他辦岳丈是不好,不辦岳丈也是不好。甚至讓他犯著嫌疑,使他有性命之憂,也未可定。想到這裡,他就忍住了一口氣,只在一旁站著沒動。他在這裡一站,似乎帳棚里的汪學正就知道外面有人。聽到重重喝了一聲:「先押起來,明天再審。」於是隨了一下木尺聲,一群伍卒押著幾個繩索捆綁的老百姓走了過去。其餘帳棚外的伍卒,也都陸續散去。接著是正中帳棚里的燭火全熄滅了,那冷靜的空氣,更加沉寂下去了幾分。約莫有一盞茶時,在帳棚邊走過來一個人,在黑暗裡輕輕地對這裡的伍卒道:「汪大人有諭,把這位老先生帶到後帳去。」於是他們引著朱子清繞過了中軍帳,到後面去。這裡還有個較小的帳棚,裡面沒有燈燭,卻是在帳門口竹竿子上,掛了一隻紙燈籠。那燈籠下隱約地站著一個武裝兵士,那人看這裡人到,自迎上前來。低聲道:「大人說,我們走開,只讓這位先生一個人前去。」那兩三個伍卒,好像在事先已經有了約定一般,再也不問句什麼話,竟自走散開了。朱子清一人站在星光下,反而是沒有了主意。很久不曾理會的更鼓聲,這時又咚咚地送進耳朵。抬頭看滿天星斗的暗空,有陣陣涼氣,拂面吹過,似乎還在下著清霜哩。子清想著,那幾個人曾說過,大人在後帳里,想必這個棚子,就是後帳,且不管他,沖了去試試看。於是對了那棚子,慢慢地走向前。走著離那帳棚子還有幾步路的時候,卻由棚子裡伸出一隻手來,把那燈籠取下,拖到帳棚裡面去了。子清在那燈籠一閃之下,看到一片紅色,料著那就是穿紅衣的姑爺。這就把膽量又壯了三分,舉著步子向帳棚里走去。剛一進帳門,不容自己細看什麼,早是一團紅光,撲到自己腳下。可不就是女婿汪學正跪在地下嗎?他拜了兩拜起來,兩手扯住子清的衣袖道:「這個地方,你老人家怎麼能來?趁著天色沒亮,你老趕快跑上山去吧。」子清道:「這地方是國土,也是我故鄉,我為什麼來不得?你們平白地玷污了這大好河山,不知道說自己來不得,倒說我來不得。我對你說,我今晚到這裡來,因為你究竟是我的女婿,我不忍讓你把身子糟蹋了。」學正拱拱手道:「你老人家低聲些,有話我們慢慢商量,你老先請坐下。」說著,捧過一條矮凳子,放在當中。朱子清這才看到這帳棚子,周圍全有一丈多。靠左手,稻草堆得很厚,是一張地鋪,上面被褥枕頭,倒也是齊全的。燈籠就掛在支帳棚的小木棍子上,照見下面一張矮桌子,堆了筆硯公文。最妙的,就是把關帝廟關平神像手上捧的那個印信箱子也放在桌子上,大概裡面所放的,就是長毛軍的印章。在桌子角邊,插了一支長戟。子清認得,就是學正平常在家裡所用的那支戟。地鋪上枕頭邊,又有一把牛皮套子的馬刀。這帳棚里只有這條矮凳,子清坐下,學正就是叉手站著的了。子清兩手按住膝蓋,凝了一會兒神,這就正了顏色,望著學正道:「你家也是世代書香,雖說不上深受國恩,可是……」學正不等他說完,先笑了一笑。子清瞪著眼道:「難道說,我這兩句話,還有錯處嗎?」學正道:「一班老先生,說我們做得不對,全是你老這樣的話。那是老先生想左了。我們讀書的人,總莫如學孔夫子。孔夫子作春秋,所告我們的,就是要尊王攘夷。你老說的道理,只有尊王兩個字,卻沒有攘夷的意思在內。現在的咸豐,他是個胡妖,十足的夷人。我們是黃帝子孫,我們當然不能讓胡妖來管我們。大家所說的王,是個夷人,也就不能尊他了。所以你老說的深受國恩那句話有點錯,要知道那並不是國,是我們的仇人哩。」這一遍話,沒有一個字是朱子清所能聽得入耳的。可是清帝是胡人,子清念了一肚子書,未嘗不知道,學正提出攘夷兩個字的大道理,實在想不到一句話來駁。不過他儘管是不能駁復,然而也不能承認,反清的人不是反叛。便道:「你這全是一派胡言。只為你跟了反叛在一處,所聽的,全是那背經叛道之言。你若是聽我的勸,你就即刻把造反的旗幟收起,帶了這些人,把天明寨前門的匪軍全收過來。我知道,這裡面,全是我們的家鄉子弟,只要你肯反正,他們不一定要造反的。萬一不然,他們敢和你對敵,只要喊殺聲一起,山上的團練,自然會下山來幫助你,那時裡應外合,一定可以取勝。」汪學正淡笑著聽他把話說下去。到了這時,用手連搖了兩下,笑道:「你老人家是個念書的人,不知道做人做事,那另是一種手腕。當年常遇春、郭英這班人物輔佐朱元璋的時候,不也像我現在這一樣嗎?在元韃子手下做官的人,那都看他們是反叛的。再比熟一點吧,湯伐夏、武王伐紂,你老人家也總比我知道得多。到現在,我們應該說是誰對誰不對?而況胡妖咸豐,他是異族,也決比不上桀紂呢。」朱子清聽了這種話,直跳起來,兩隻長袖重重地拍了一下,喝道:「你這簡直是無父無君之言。我現在要伏屍二人,流血五步了。」他說著話,又是一跳,伸著手要把地鋪上放的那柄大彎刀拿了起來。然而汪學正站在他身邊,怎麼會讓他拿起那把刀來?於是兩手抓住朱子清兩隻手腕,笑道:「你老人家要在我面前動武,那不是一件笑話嗎?」子清兩隻手被他緊緊握住,一點轉動不得,便兩腳亂跳著道:「你不放我的手,那我就把命拼了你。」說著,倒下頭,要向學正懷裡撞下來。汪學正連閃了幾閃,笑道:「你老人家這是什麼行為,不成了笑話了嗎?你捨生忘死,下得山來,當然是有你自己的一番盤算。你自己撞死了,也未必能把我怎麼樣?就算把我撞死了,不但不能替天明寨解圍,我這些弟兄,勢必同我報仇,把前後兩條路,更圍得緊些,說不定就衝上山去。那時你弄巧反拙。」子清兩撇鬍子氣得直噘噘的,瞪了眼道:「你不聽我的話,又不讓我死,你要怎麼樣?」學正微微地把他身子推了一推,推著他靠近了凳子,笑道:「你老不必忙,有話只管坐下來慢慢地說。」朱子清還是挺直地站著,向學正瞪了眼道:「你有什麼話,只管說出來,我站著聽,也是一樣。」學正道:「你老人家,不要發急,我有我的道理,慢慢地告訴你。你要站在這裡,我一時可說不清。而且你這副神氣,我看了就害怕,有話也說不出來。」子清喘了兩口氣,坐下來,兩手撐了大腿,因望了他道:「我暫時不逼迫你,你把主意打定了,慢慢地向我說吧。」學正道:「等我想一想呵!」說著,昂了頭對帳棚頂出了一會子神,然後微笑道:「要問到我父子兩個為什麼投順天朝,我就要先問一聲,為什麼明朝的老百姓全要投降胡妖呢?我們的祖宗,忘了自己的身份,投降異妖,把頭上的頭髮剃去半邊,弄成這一副尷尬情形。現了現在我們作子孫的,一誤不可再誤,應題蓄起頭髮,洗去我們祖宗那一番羞恥。你老人家既是飽讀詩書的人,對於這種情形當然知道。於今我們養滿了頭髮,你老還拖著一條辮子呢,誰是誰非?我們翼王五千歲,他的檄文,就說得很痛快,有這樣兩句,忍令上國衣冠,淪於夷狄,相率中原豪傑,還我河山。雖然全文我記不清了,只憑這兩句,也可以知道我們並不是平常造反的人。」子清一頓腳道:「造反的都是賊徒,沒有什麼平常不平常。」學正道:「你老還是不要生氣,等我說完。你老是願意我們穿戴上國衣冠呢,還是願扮成夷狄呢?」子清道:「大清朝偃武修文,崇儒尊孔,四民樂業,有什麼不好?這雖比不上唐虞三代,至少可以和唐宋比隆。至於衣冠末節,這不算什麼,朝代不同,當然衣冠有變,你們決不能因為拖一條辮子就造反。」學正道:「當然不止為一條辮子,但是你老只管發急,不容我說,我也沒法子。」朱子清兩隻大袖子同舉起來搖擺著道:「這些閒言閒語,不用說了,我是來勸你改邪歸正的,不是來和你辯理的。你願聽我的話,能夠帶人去平賊,策之上者。丟了這些賊兵不管,同我一路上山,策之中者。萬一不行,你從此遠走高飛,不再從賊,留個和父老見面之處,雖是下策,究竟還可以試試。倘若你全不答應,那也好。你既是反了綱常,我這麼一個岳父,你認與不認,全不相干,你面前現成有刀,舉起來把我這顆老頭砍下,你還可以拿去到賊的大營里獻功。我言盡於此,再不必多說了。」他說完了這番話,把身子半側著,脖子伸得長長的,真箇不再哼上一聲。學正到了這時,真沒有應付之法。若不是看他是自己岳父,這麼一個老書呆子,真是一刀砍下才痛快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