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明寨 · 第三十二章 合圍以後
汪學正來偷襲天明寨的小路,對待山里人,自然不算有什麼好意,但是他對於李家父子,卻沒有一毫二心。他還以為,李家父子全是人才,若是拉到一處來打江山,一定可以自成一派。不想到了山下,李立青不容分說,只是把石頭打了下來。汪學正跑得遠遠的,將兩手叉了腰向山崖上瞪眼望著,許久許久,才咬著牙一頓腳道:「李老三,你好哇!過了河就拆橋。今天早上,我父子們只要手頭稍微緊上一點你早就沒有了命,到了現在,你在山崖上,不問好歹,百十斤的大塊石頭,亂拋下來。我若稍微緩走兩步,豈不是粉身碎骨了?」他發著狠自言自語地對山崖上罵起來,站在一旁的侍從軍官,大家就哄然的叫起來道:「這還了得?好人沒有人做了,我們殺上山去,雞犬不留。」大家叫著喊著不算,還有人舉起手來,同跳著兩隻腳。那熱烈的情形,可想而知。可是山下人儘管大聲叫喊,崖上的人,已是蔽得一個不見,這邊的狂喊狂罵聲,只是那崖上的草木,微微擺動,做了這山下的反應。這些新投靠的兄弟們,究竟不曾參加什麼戰事,也就不懂得什麼厲害,口裡說著,腳步也就不知不覺地走近前來。學正也是一時大意,沒有去攔阻。只聽到山崖上剝剝剝一陣梆子響,哄隆哄隆,那石磨大的石塊,由懸崖上如飛帶滾,直落下來。大家發覺了,回頭就跑。無奈人雖快,石頭也快,那落在地面上一群大石頭,濺得反飛躍起來,跟了人後面砸打。幾個在後面跑得不快的人,立刻被大石塊砸在地上,雖不變成肉渣,也就流血滿地。學正是僥倖逃出了命來,直跑到陣腳邊,兀自喘息不定,迴轉身來向山崖看著。這就紅了眼道:「我們不曾動得他一根汗毛,倒是一而再,再而三的,上了他的當。好吧,我們大家來比比勢子。」在他這樣發過一回狠之後,便掉轉身來向侍從道:「我們立刻築營。」自有他這個命令之後,那些伍卒,個個放下了手上的兵刃,提筐負擔,拿鍬的拿鍬,用鋤的用鋤,正對了山崖的乾溝,拉平了一條直線,就挖起土來。戰時的工程,本來是搶著動手,一切都談不到規矩。至於汪學正手下所率的這些伍卒,都是徵收鄉下的莊稼人,拿了長矛子上陣打仗,簡單的幾種戰術,在短的時間裡,總還可以操練得好。至於像太平天國正式軍隊的組織,卻還不容易辦到。照著太平軍制,有金、木、水、火、士、織、運,各種單獨組織,像築營壘,大部分是土營的事,也有一部分是木營的事。
遇到大規模的建築營壘,土營兄弟就出來為首,領著一般兵士動手,至於各處臨時湊合起來的隊伍,很不容易找到許多各種匠人,只是在伍卒裡面,挑選幾個有技能的,讓他來指揮一個大概,卻讓一般伍卒跟了蠻幹。好在這築營挖隧道的各種法子,太平天國的將領,互相地口傳,也就知道是如此如此。極簡單的法子,就是指揮著人用石灰在地面上畫一道粗線,在粗線上,或畫一個圈,或畫兩個圈。粗線是指示著照那個樣子,築上一道圍牆。畫一個圈,是挖一個營門。畫兩個圈,是建立寨門之外,還得建立一座更樓。他們在天明寨前門築的營壘,就是這樣辦的。不過原來剛到寨後,見著敵人的面,彼此就動手打了起來,也沒有工夫去計劃築營,這時汪學正一聲令下,立刻有個掌大旗的,扛在肩上,將旗子卷了起來,把旗杆下的鐵尖,在地面上劃一道深痕下去。這就由兩司馬伍長這些人,分別催督著伍卒們,順了那旗杆尖劃的痕跡,挖坑挑土起來。在山崖上的人,雖都看到十分清楚,但是石頭打不著,箭也射不著,只有瞪了兩眼,向那些長毛望了去。長毛也不管山崖上是否有人觀望,各人自埋頭去做他築營的工作。在山崖上的人,守了大半天不見這裡一些動靜,倒反是有些不對了。大家望了山下,紛紛地議論著,可也想不出一個對付的辦法來。正在這時,李鳳池卻同了幾個紳士也趕到了崖上,先問了一問過去情形,再看山下的天兵,把旗幟全插在土裡。兵刃又是一排一排地分放在草地上。所有的伍卒,全空出手來,挖出干壕里的土,向牆基上堆著。他們的牆,也並不是隨便地牆,專有人扛著砍下來的幾股樹幹,橫著編了籬笆,然後在籬笆裡面倒土。伍卒倒土的辦法,也有一定的程序,總共的五六丈距離的所在,有三四根木料,架著梯子,到那木料編的橫籬笆上去。籬笆前面,四五丈遠的所在,有人挖壕。壕里的人多少,看不清楚,在壕外面,每二十五人,一個人扛著兩司馬的旗子,領著五個扛鋤子的伍長,二十個抬土筐子的伍卒,由壕邊抬了土向牆上走,前面一筐子抬走了,後面兩個伍卒,就抬了土筐子歇下,盛起土來一抬跟著一抬向前面走在牆上倒出土來以後,又是一抬跟著一抬下來。這樣周而復始,每兩司馬的人數,成這樣一個組織,分著段落築牆。鳳池看了很久,搖搖頭道:「這樣看起來,長毛的亂事,不是周年半載能平的了。無論他們怎樣胡來,他們治軍是很有條理的。你守,他能攻。你攻,他能守。這……這……這……」他說不下去了,舉起手來搔著腮邊的胡樁子。隨同他來的一些紳士們看到他都是這一番情景,各人更沒有了主意,都呆呆地向山崖下看著。那山崖下的天軍,分段排班,只管去挖他的壕、築他的牆。山崖上雖是有人向他們指指點點,他們毫不理會。
在山崖上看陣勢的人,大家懷著一腔苦水無言可說的時候,忽然有人亂喊出來道:「我知之矣。」回頭看時,正是山下首領汪學正的岳父,朱子清先生。他伸了右手的食指,對著山下畫了幾圈:「此兵家所謂堅壁清野之法也。但由我觀之,未嘗無法可破。」他說到這裡,把頭點了幾點,又摸了兩下鬍子。鳳池迴轉身來,向他望著,因道:「子老,你說他們用的是要堅壁清野的法子,那是不錯的。對於這個法子,我倒也想了一想。」說著,低了聲音道:「除非是趁他們布置未周,我們先衝下山去,把他的營寨衝破。但是這是沒有多大效力的,因為我們人數不夠,絕不能到下面去築營。我們破了他的營寨,回山以後,他們可以二次里再築起營寨來的。何況這乾溝,要一個個地溜下去,也很難很難!」朱子清搖搖頭道:「非也!據我看,山下這支賊兵,就是汪學正作首領。到了現在,我們親戚的緣分,雖是斷了,但他在小的時候,很聽我的教訓。我想起了這時,並沒有別個賊官在看守他的時候,憑我這三寸不爛之舌,勸他棄邪歸正。說得成,我們可以有個尋出路的機會。說不成,料他也未必忍心下那毒手,把我殺了。就算把我殺了,我這大年紀了,也死得其所,絕不是自填於溝壑。」大家聽到書呆子有這樣一個建議,全都愕然,向他望著。鳳池這就對他拱了拱手道:「子老這話,真是讀書有得之言,見義勇為。可是我們寨子上,只有這些人。今天下去六七十人沒有回來,大家心裡全都難過,從此以後,我們每個人的行動,都不能不加倍謹慎。你不惜一死,這是很可佩服的,但是怕令婿令親翁見到你之後,話自然是不會聽你的,可也不讓你死,那不是很讓你難受嗎?我是知道的,汪家父子投降長毛,那是有激使然,我們不能把他父子這一激和緩下來,他不會反正回來的。」朱子清道:「鳳老這點,我也心許,不就是說曹家人逼得他造反的嗎?但是曹家人他殺了,曹家房子他燒了,還要怎麼樣?」鳳池搖搖頭笑道:「他們的對頭不在此,老實說,孟剛的書,是讀得不在我兄以下,在幼年的時候,他自負就了不得,加上他又得了一二十年拳棒,本事實在不弱。他快五十歲了,他連一個秀才全沒有得著,憤慨嗎?這是命運嗎?古來揭竿起事的,都少不了這樣人在內啊!」在一旁的趙二老爹,將兩個袖頭一拍,叫道:「這真是一針見血之言。」朱子清道:「我雖不能下山去勸說反賊,但是我們這天明寨,是前後合圍了,若不趁時候還早想一點法子,將來他們前後兩座營盤圍困得鐵桶一樣,我們就插翅難飛,則悔之晚矣。」鳳池皺起兩道眉毛,對朱子清看了一看,便道:「朱翁之言,未嘗不是正理,只是我們還有一個法子可用,現在不能說出來,我們回到沖里去再商議吧。」大家隨了他一聲話,也就同向沖里走去。所謂沖,這是當地里人的一句土話,凡是四面高山,中間閃出一塊平坦地方來的,這都叫山沖,或簡稱沖。沖大小不一,大的可以大到十幾里,小的也有隻幾畝地的。天明寨的形勢,是南面全是峭壁,無路上下,前面有一個山谷眣口作了寨門,正是當了天國營寨的正面,早是用大小石塊堆了兩三丈長的高牆,上面懸著吊橋出入,山後有一條鯽魚背的山樑子,通到後面無窮盡的大山,人要由那裡過去,便是手腳並用,也都相當的危險。打仗更是不可能的了。由山寨門口上去,約莫兩三里,閃出了一個小小的山沖,不過七八畝地方大,在山腳上有個山神廟,正是上山的半站所在。再上去兩三里,兩邊的山峰,互相合抱著,閃出一條人行小路,隨了山澗,彎曲著上去,更是一個大山沖。那山沖兩邊的小山巒,仿佛一個馬口鐵的形式,順大路由鐵口裡進去。在山腳的兩邊,依了山的勢子,用大小石塊砌著矮牆,在牆頂上用竹子支了椽子,再把山上的荒草砍來四五尺長,一束一束的,拍扁了,放在竹椽子上,這就當了屋頂。這樣的人家,有大有小,有長有短,一排排地建築著,也是繞了這山圈子,向山沖里開著門。若是有一個人在山沖中心一叫,所有這些屋子裡的人,在五分鐘之內,就可以完全跑了出來。在這些人家,左右適中的一個所在,有一座比較大些的房屋,那就是天明寨的議事廳。
這裡雖不住家眷,可是在山上的紳士,終日總有七八個人在這裡辦事。在議事廳門口,支了兩個木架子,上面放著鐵磬,乃是在山下廟裡搬運了來的。每當議事廳里有什麼事的時候,只要派個人左右敲上兩下磬,各家人家知道是議事廳里有事,凡是有議事資格的人,都很快地跑到議事廳來。在這山沖的後面,便是那椅子靠背,在椅子靠背上,雖然形勢很是陡峭,倒也有幾條荒僻的小路,可以走了上去。但是那裡向下陡峭的山勢,猿猴也溜不下去,只有靠正中的所在,放出一條直通後路的陡峭山嶺,就是那鯽魚背所在。所以在這山沖里住家的人,只要對付前面跑來的敵人,後面可以不必設防。那山沖里的居民,自由自在在那裡住著,一點也不驚慌。這時,鳳池引著一大群紳士,由山崖回到沖里來,並不躊躇,徑直地就回到議事廳里去。那議事廳也不外乎別家民房的模樣,是大小石塊砌的牆、竹枝茅草編的屋頂。裡面是一些什麼沒有,空空洞洞的一間很大的敞開屋子。屋子裡雖不能像在平原上一樣還列著兵器、設著公案,但是木料支的板凳,卻是一排排地對了正中排列下來。正中一張小四方桌子,卻也設著筆硯之類,那是團董的位子了。原來這些練勇,自從遷居到山上來以後,已經改變了制度,為了統一權限起見,公推李鳳池做了團董,一切調動練勇、支配山上政務的權,都歸了他。在他手下,還有兩個副團董,一位是丁小老爹,在鄉下原是開過大雜貨店,對於銀錢上的出入,盤算得很仔細,他就做了練勇里的錢總,把全山的糧食,都存到議事廳後的積穀倉里。按著各家人口分配,每三天由他引到積穀倉里開倉放糧。在放糧之先,每戶人家到議事廳里去領糧食票子,大人每三天升半米、一升半雜糧、一兩半鹽。十二歲以下的小孩減半,七歲以下的小孩,只領大人三股之一。得票子以後,依著票子上的號頭,按號領了糧食走。領糧食的事,全歸婦孺或老人,壯丁不做這種事。壯丁依然分作三班,一班是在前面把守寨門,一班在山沖里休息,一班在山崖上巡邏。把守寨門的壯丁,不能分身,各家自做好了飯食,送到山前面去,讓壯丁吃。巡邏班照例是回山衝來吃飯,換那班休息的人出去。作錢總的人,唯有吃飯的時候最忙,他要催促各寨送飯,而且還要督促預備隊早些吃飯,免得誤了換班的時候。此外各人家養的雞豬牲口,依然還歸那家餵養,但是不許再用雜糧去喂,只許用野菜去飼養。大小牲口是記上了公賬,不能宰殺的。便是小牲口下的,也不許私自隱藏,全要歸送到錢總手上。鄉下人本來也就省吃儉用慣了的,每天有飯吃,對於豬鴨雞飯,吃不吃,那全沒什麼關係。所以大家聽了錢總的話,都很公正地把家裡所有的東西全都拿了出來,歸到積穀倉里去。
積穀倉本來是一個名,其實不論什麼東西,都可以存放到那裡去的。只是山上的人每天半升米和半升雜糧,卻有些不夠飽肚子,只好是婦孺們少吃些,先盡那出巡守寨的人吃飽。這件事,作錢總的人,雖不便主張,可是這點意思,卻是暗暗地告訴那些當家的女人了。至於文總,顧名思義,自然是辦理山上的一切文件事情。可是這山寨上連賬簿子也全用不著了,還用得著什麼管文字的人?那麼,文總做什麼事呢?文總就像一個親民之官一樣,山上各家,大大小小的事,凡是決斷不了的,都全歸文總去了斷。自然凡有類乎文字上的事,也歸文總去處理。這一席,卻屬於趙二老爹。這時李鳳池在山崖上看過了山下的形勢,回到上面沖里來,直回議事廳除了錢總、文總而外,有些年紀大些的人,凡是不能出力而又有些見識的,也都跟到議事廳里來。鳳池既做了練勇的團董,也就不像以前那般謙遜,徑直地就坐到正麵團董席上去。眼望見大家都坐定了,這就把顏色沉了一沉,接著道:「剛才大家在山崖上看見的,我們通山下的那條暗路,已經讓長毛堵死了。我們若是要由那乾溝里吊人下去,那就是冷水裡下湯圓,下去一個,就掉一個。要尋出路,只有走前門衝殺了。這話又說回來了,現在山下面,遍地是賊,我們衝下山去,哪裡又是活命之所。就算我們能上陣打仗的,衝出去個百十里,可以找一條活命的道路。請問這些婦女、小孩子,還有走不動的老人家,又當怎樣辦?」說到這裡,看看大家的顏色,全都有些喪氣的樣子。鳳池點點頭道:「諸位不必害怕。若是願意向遠處逃,我們就不躲到天明寨來了。我的意思,料著長毛不是北走河南,就是東下江蘇,他們在我們潛山,不過是經過一下,我們到這山上來暫時躲一躲暴風雨,這是不要緊的。誰知我們自己人也跟我們為難,居然大動干戈,傷了我們不少的人,末了還來一個絕招,把我們這一條暗路,也封鎖了。我留這一條路,本也不想作打仗的用處,預備由這裡常常派人下山,可以探聽山外的消息,得了機會,多少還可以由山下運些糧食上來。現在這路打斷了。第一是外面情形不知道。第二,看他們前後全把我們圍起來,就是朱子老的話,他們要用那堅壁清野的法子對付我們,恐怕還不是用那一天兩天的手腕,他們既然是打算持久的,我們更要比他們做個久遠的打算才好。所以我看到這種情形,就想起了這樣一個法子。我是片刻也不敢停留,就來和各位商議。」這一層話,雖是有些人已經見到了的,但是有多數人還不覺得怎麼嚴重。現在鳳池說明白了,大家又不免吃上一驚,彼此面面相覷。鳳池又道:「事情已經做到了這步田地,我們也不必害怕,天下有多少事可以怕得了的。依我說,我們現在是兩條路,一條是丟了家眷不管,大家衝殺下山,能衝殺出去多少人,就衝殺出去多少人。一條是大家同時守在山上,死也死在一處。」其中就有幾個人說:「我們並沒有二心呀,鳳老怎麼突然說出這句話呢?」鳳池道:「並非我疑心大家有什麼二心,我不是說了嗎?以前我們有一條通山下的暗路,可以探聽消息,可以偷運糧食,現在這條路已經斷了,我們一味瞎守,可不知道能守多少日子,然而我們山上的糧食,卻是有一定的數目的,吃一頓少一頓。若是把糧食吃完了,我們怎樣子來守?所以就是在守字上打算,我們也應當做一個更穩妥的法子。」趙二老爹道:「這事我也想破了,非開源節流不為功。開源這一層呢,除了在這山沖里已經種的大小麥而外,四周山坡上,我們還可以種播番薯同高粱,再過兩個月,山上種些北瓜,那不是吃的?至於節流,無非是自今日起,大家少吃一點。可是猛可的就讓大家吃半飽,這是不容易的事,只有先由每人一升減到每人八合,煮粥吃喝稀一點,也就混過去了。我可不懂什麼,自己想到了什麼,就說出什麼,各位以為如何?」鳳池當他說的時候,只管摸了鬍子望著他。等他說完以後,這就點點頭道:「你這話說得很有理的。雖不能全合我的意,也就合之八九了。」朱子清兩手按定了膝蓋,將頭連連地擺了幾下道:「趙二老爹之言是也,有不從者,天厭之,天厥之。」那錢總丁三老籠了袖子坐在一邊,只聽他們議論。等他們都說完了,便道:「話是如此說,做起來,怕沒有這樣容易。」趙二老爹搖搖頭道:「我也卑之毋甚高論呵,還難嗎?」鳳池坐在上面,已經是對丁三老爹的臉子打量一番,很顯然的,並不把他的話當作平常。等趙二老爹把話說完了,這就向丁三老爹點點頭道:「無論辦什麼,沒有動手的時候,總得詳細計劃一番。能做不能做,還在其次,只問當做不當做。既然是動手做起來了,這就不管他難不難,我們一定要順了這條路線走去。你老爹說得不容易,一定也有你的道理。你可以說出來,我們大家參酌參酌。」丁三老爹倒不怎樣慌忙,微微地笑道:「這事也是顯而易見的。現在才是二月中,我們這山沖里的麥,又種得遲,恐怕不到四月尾不能割麥,這就快要熬兩個月。麥的收成,不知道怎麼樣,就算十成收,大小兩個山沖全算起來不過二十擔,全山上五六百人,一個人能分多少麥?說到瓜薯高粱,那日子更遠了。再說我們山上這些壯丁,除了守寨門,還要在崖上巡山,恐怕也沒有什麼工夫來種莊稼。」
鳳池聽著他的話,微偏了頭,默然地聽著,並不去攔阻他。可是怒壞了在一旁的朱子清,他突然站起來,將一隻大袖子一舉,叫起來道:「丁公此言差矣!我們上山寨來,明明是知其不可為而為之,能撐持一天,就撐持一天。沒有麥吃何害,還有滿山的樹皮草根。我們既有今日,只當堅營死守,以待機會。賊兵是烏合之眾,與我們又無不共戴天之仇,稍圍數日,見山寨不能破,自會解圍而去,何必還等麥熟。依我兄之言,竟是頹喪我們的士氣,我不敢聞命。」他之乎者也鬧上了一頓,頸脖子上青筋直冒。那下巴上的鬍子,更是顫巍巍的,簡直氣昏了。鳳池向他招招手道:「子老何必生氣,丁三老爹也不過是一番前後顧慮的話,我們也絕不能夠為了糧食有點不足,就下山投降。只要我們明白了自己有這一點子難處,趁早能想點法子來援救,那也是好事。有道是知己知彼,百戰百勝。」朱子清最是信服鳳池的話。鳳池這樣勸說著,他就不作聲,翻了兩隻大眼睛,對全座的人看看,然後嘆了一口無聲的氣坐下去。鳳池道:「剛才丁趙朱三位老爹說的話,都很有理。糧食自然總有一天完的,但也不是馬上就完,我們不必先害怕起來。軍事是千變萬化的,長毛究竟能圍我們多久,這實在說不上。也許明天官兵到了,他們就要逃走,只是我們總要謹慎,不可大意而已。好在我們山上還有一點食物,先照趙二老爹的話,把糧食就減少起來再說。種莊稼的事,說不得了,只要是不當練勇的,無論男女多少,一齊出來動手,做不動重事,也要做點輕事。自今日起,絕不許有一個吃飯不做事的人,我的女人,她今年五十四歲,除了做飯,我就要她下田種麥,在山地上種豆子,多出一點糧食,總可多熬一些時,到了不能熬的時候,我們也不能尋死,飽餐一頓,一齊說下山去。不能殺的人,大家全在山崖上跳下去,死個痛快,也免得落在他人之手。我沒有什麼妙計,妙計就是,下了隨便什麼時候都可以死的決心。」朱子清這就站起來,兩手拱著,高舉過頭頂,正著面孔,把頭微微搖了幾下道:「鳳老此言,千古不磨之論也。只要我們能下一個死的決心,什麼事不能做到。從今日起,我們就依了這條路走了。」鳳池看到在議事廳里的人,全都帶了一種興奮的樣子,知道自己這一番話,全把大家說動了心,這就向大家道:「現在我們就是這樣一句話,可以散席了,所有以後推行的辦法,那就全由丁三老爹去著手,有行不通的時候,我們再來集議。好在這件事也不是今天就辦,慢慢想法,那也不要緊的。」於是朱子清先生,首先離席,出門回家而去。他們家只有他的老妻陳氏和他的女兒朱秋貞。為了子清老爹,來著他一腔乾坤正氣,不許逃難,所以她娘兒兩個,也就在這天明寨上安身了。他們雖缺少壯丁,可是家裡的茅屋,都是練勇代為搭蓋的,卻也和別家一樣。進了那石牆門,地面上亂蓬蓬地堆了許多茅草,在茅草上放了鋪蓋衣服之類,陳氏、秋貞全在亂草上盤膝坐著,手裡各拿了針活,低了頭不曾理會外面有人進來。
子清呆呆地站在一邊,側身向她二人望了許久,忽然昂起頭來,嘆了一聲道:「今何日也?你們還好整以暇,在這裡做斯文事,真是不知死之將至。」秋貞看到父親這種樣子,立刻站起身來,微笑著道:「爸爸為什麼面有憂色?」子清將兩手一拍道:「現在這山寨讓長毛圍困得前後不通,我們殺是殺不出去,就是老守在山上,這糧食也快要吃乾淨了,眼望前途,實在虛無縹緲得很,我這樣大年紀,一死何足惜,只是這山上的人,男婦老少,有什麼罪,都要死在刀斧之下?」陳氏將兩手按住了懷裡的針活,也昂著頭嘆了一口氣道:「事到於今,我們還顧得到將來嗎?還不是過一天就算一天嗎?」朱子清向她母女兩人看了一眼,然後慢慢地坐了下來,籠了袖子,盤膝坐著,翻了眼睛,向屋頂望著,又無聲地嘆了一口氣。陳氏道:「你生什麼氣?事到於今我們都把死字扔到一邊,人總有一死的,遲早一般,也犯不著放在心上。秋貞,你倒杯茶給父親喝去。」秋貞早是兩手捧了一杯開水悄悄地送到子清面前,低聲道:「父親,你喝一點吧。」子清手捧了茶杯,向秋貞注視了一會,冷笑道:「你這孩子,好八字!」秋貞忽然聽到父親這一句話,想到了自己的身世,不由得臉上一紅,轉著眼珠,倒退了兩步。子清才知道是自己的話重了,想到了不教而珠,不是忠心之道,便喝了兩口水,放出很平和的樣子,向她道:「我並非說你的命不好,我是說這全山寨的人,命都不好。將來這山寨一天破了,我們是同歸於盡。」秋貞也知道父親是一種安慰的話,便笑道:「你老人家也是太慈悲了,自己的身世,還不能顧全,哪裡能顧這全山上的人?」子清手摸著鬍子,微搖了幾搖頭道:「孩子,你不要小看了人啦。假如我願意拼了這條老命的話,也許我就救了這全山的人了。哼!你是不可小量了我的。」這不但秋貞聽了這話有些驚異,就是陳氏也對他望著,不知他用意何在,可是這位書呆子,果然生出一層風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