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明寨 · 第三十一章 敵與友

張恨水 《天明寨》
當李立青帶了隊伍向前衝殺的時候,那邊的隊伍,只管向後退,分明是不濟事了。不料在營牆的盡頭,一面紅旗領頭,隨後一支隊伍斜著飛跑了出來。他們繞過了後退的隊伍,要跑到練勇的後面來。立青看那支隊伍,約莫有三四百人,而且陣腳整齊,來勢非常勇猛,踢得麥田裡干土飛起幾尺高,似乎不容易抵敵,只好把花槍一橫,攔住自己人不讓走。這裡隊伍停止了,那邊原先敗下的隊伍也就停止了,不再向後退去。可是那邊初出來的援軍,並不因為這裡陣腳停止,就不向前,依然直撲過來。立青忙中無策,高聲喊著,大家隨我來,於是丟了那支敗的隊伍不管,反轉身來,卻向那支援兵迎上去。那邊當頭一個人,就是汪孟剛,他手上舞著一柄大刀,做了半舉半砍的勢子,直衝了陣頭。立青只看他頭披紅巾、身穿短裝紅襖子、腰上系了一根大板帶,早是覺得有些刺目。加之他那來勢不善,也就引起了胸中的火氣。但是在這樣一剎那間轉念之下,孟剛已是到了面前。不知是沒有看到立青,還是故意避開,他卻是轉到了隊伍的中段,向練勇這邊沖襲著。那隊伍正中,遇到這樣一位老手,大刀砍著,早是躺下去幾個。立青看到更是有氣,舞動手中那支槍,只挑那人多的地方直撲了去。他後面的一群壯丁,也都隨了他這個勢子,猛可的向前奔跳,跳到隊伍裡面去的時候,這就和撲了來的人相糾纏到一處,廝殺得不能分開。立青周身出著熱汗,眼睛裡面冒著一根根的紅絲,緊緊地咬了牙齒,兩手拿了花槍,左挑右撥,前刺後捺,把四周圍困的人,一齊給他們打亂。但是他雖帶著群人,現出威風來,無奈沙場上的戰爭,不是像平常私人比武那麼簡單的,打倒了一群,還有一群跟著上前交手,教人站不住腳,也歇不住手。立青本人,雖然使出了周身的武藝,把繼續上來的人,陸續地扑打下去。但是跟著立青上前廝殺的人卻不能都有這種武藝。一陣糾纏,兩邊的隊伍紛亂夾雜在一處,誰也攏不齊誰的隊伍。所幸練勇這邊,扎了青色的包頭,天兵是扎了紅色的拖巾,這兩下頭上不同,一目了然,大家可以分辨開來,因之在陣勢上只管極度的紛亂,究竟還不至於自相殘殺。這樣糾纏紛亂,攪著一團,不到半頓飯時,那以先敗退的一支隊伍,是第二次轉回來,向著練勇夾攻。練勇人少,天兵人多,少數的人,混雜在多數人的裡面,自然是容易失去聯絡。單說立青身邊,原是有幾十個練勇擁在一處。殺到後來,一眼望去,不過七八上十人。其餘的全三五個一班,被紅頭巾的人包圍混戰。立青看到這種情形,料定不免全軍覆沒,因之舉著槍大聲一喊,先沖開了身邊這個小圍陣,直撲進另一個圍子去,把裡面的人連在一處。練勇們本就是舍了這條命衝殺出來的,雖是殺到重重長圍裡面去,依然不能減少他們那份熱烈、興奮,只管衝擊。 天兵那邊,那就不然,他們和誰也沒有仇恨,也不必殺了誰心裡才覺痛快,所以據了多數的人,把天明寨下來的練勇包圍著,還是在自衛情形之下,同他們接仗。不是練勇們向里衝殺,他們卻也不肯向前殺人。於是立青沖開了一個圍子,又沖開了一個圍子,把上陣的人集合到了一大半的時候,自己也就覺得兩臂軟綿難抬,只管喘起氣來。有了這一大半人,再去聯絡那一小半被圍的人,好像是一件容易的事,但是為了胸裡頭那一股向上劇動的呼吸,使他回不過那一口氣,這就不明白是何緣故,自減了要衝殺的勇氣。由整個隊伍的最前面,不知不覺,退到了整個隊伍的後面去。他心裡也就想著,今天殺出山來以後,不必再望回山去了。兩腳一頓,就咬牙瞪眼,手捧了槍,又要向前衝去。正在這時,卻聽到山寨上哄哄哄幾下連珠銃響,已經發了收兵的號令。這倒正合了私意,掉轉身來,就向原來的路上走。那些跟隨在後的練勇,那疲乏的程度,當然在立青以上,大家也就緊緊地跟隨走去。這圍牆隨處攔了去路,是不能隨便亂撞的,所可逃走的地方,還是兩方營寨的中間那一條夾道。大家對準了這個方向,像天空上一排分裂了的雁群,前前後後向那裡走著。在身後的那些天國兵隊,誰也不免在身後追著,他們的兩隻腳,似乎處處都受了泥土陷著一樣,老是拔不出步子來。練勇們跑得遠了,迴轉身來看看,心裡安慰了許多。前面人站定了腳,差後幾步的人,也就跟著湊上了班。立青站在隊頭,也幹了一身汗。殊不料就在這個時候,在對過營牆角上,撲鼕鼕一陣鼓響,一面尖角紅旗,在前面引路,早是一支隊伍,由那裡橫插出來,將去路攔著。 立青眼望了那寨門上的吊橋,已經放到了半空,並不讓那橋落下來,卻又扯了上去。這回糟了,要避上山去,這已經斷了路,要向前殺出一條路去,可是四面八方,全是敵人。在混戰了許久之下,隊伍已經是散亂過一次的了,再要和這些隊伍去衝殺,怎樣站立得定?因之心裡一慌,不由得周身出汗,兩眼發昏,忘了東西南北。可是他在這裡發了呆,那邊跑出來的援兵並不停止一息兒,狂風大浪一樣,直撲到面前來。立青想著,既是帶了隊伍出來接殺,死也要死個乾淨,決計和長毛拼個你死我活,也不能打了敗仗逃走。好!大丈夫就是今天了。想到這裡,心裡一橫,橫了槍尖子一掃,也就對了來人直迎上去。可是再看那紅旗下面,首先一個手上拿了一柄三尖兩刃刀的人,神氣活躍地跑跳了過來,那正是汪孟剛的兒子汪學正。彼此是同門學藝的弟兄,平常開著玩笑,是無話不說,雖不見得可以同生死共患難,然而這樣熟透了的人,如何可以干戈相見?心裡這樣猶豫著的時候,那一支隊伍早是搶到了面前,要閃逃也來不及。但是汪學正走到近處,他似乎大吃一驚的樣子,猛可的站著,把陣勢收住。不過兩邊的隊伍已經漸漸地逼到了一處,人多夠猛,絕無兩下站著對陣之理。那學正的神氣,忽然變了過來,把武器向斜的地方一指,這支隊伍也就隨了那個方向直衝過去。這種作戰的樣子,正是放開了練勇一條逃走的機會。立青原是不曾料到他們有這一著棋的,所以他帶了隊伍,起了一個猛撲的勢子,始終還是不曾收得住。一來去,兩下里參差著,這就相去得很遠。等到立青把這一支隊伍按定,那汪學正所領的隊伍,已是抄到了練勇的身後了。立青把陣腳按定了,這才回過頭來看得清楚。心裡就這樣想著,他明明是帶了隊伍攔著我的去路的,現在放開路線不管,分明是沒有那為敵的意思了。趁了這個機會,不跑回山寨,還等什麼?他這樣想著,領了隊伍再向寨門邊沖了去。 不想那寨門上的吊橋,扯上去之後,始終也放不下來,自己的隊伍走到了這山腳下,既不能上山,又不能回頭廝殺,這就紛紛向山上喊著,放橋放橋。在這種吆喝之下,山上的橋,本來是有放下來的勢子了,咚咚咚咚各處鼓聲大起,正是天兵又下了進攻的號令,絕不容那些四散的長毛只管站望不前。在那太陽光里,飄出人頭上的紅色旗幟,搖頭擺尾,領著紅巾隊伍一層層地只管向寨門口進逼,猶之乎對了這裡的隊伍,取了包圍的形勢。立青向前面三方看去,全是刀槍如林,向這裡伸著鋒頭。他雖是一向抱著什麼全不怕的人,可是對了這隻有廝殺沒有休歇的情勢之下,心裡頗覺得這事是有些扎手。原來那個時候,天國的步兵,武器分著兩大宗。長柄武器,全是長矛,短打武器,卻是盾牌馬刀。這短打武器,非到衝鋒陷陣,那是沒有多大威力的,所以使用的時候,還是很有限,這長柄的矛子,卻是遠攻近攻,都用得著,所有伍卒們都是使用這個。這種長矛,規定是一丈二尺以上,長長的,可以長到一丈八尺,做矛的材料是竹子,以上下粗細相差不遠的為最上品。矛頭上,像箭一般,有一個鐵打的矛旋,飛快雪亮,長七八寸。在矛旋下面,有一大撮紅纓,沒什麼意義,只是配著好看的。那矛身的圓徑,也有限制,平常都是手掌把握得住為度,而且在竹矛上加了一層油漆,免得手上有汗,竹皮光滑,使用不靈。竹矛的使用法,在火器沒有盛行於中國以前,清的綠營裡面,還相習流傳著。大概是使矛的人,半側了身子,兩腿站了八字樁,矛平橫在胸前,右手握了矛底,臂肘彎過來,作弓形。左手伸直,離右手約二尺遠的所在,將矛身托住。然後左腿踢開,右腿跟著,向前一跳,兩腳並立,身子正過來,挺直地站住。在跳的時候,右手同時把矛子一送,兩手同握住矛底,讓矛頭抖抖顫顫地的,放一個團花。這個招數,以矛身長,兩手能握到矛底最後一截的,本領最大。這是平常可以試驗出來的,一根長竹竿,我們越拿著竿子的頭,那竿子是越難平放。至於矛旋昆花的那個玩意,也有分別。使的時候,要矛身不動,只矛尖子抖顫出一個圓圈來的,那是上等武藝。這也有一個試驗法子。端了長矛,對著白粉牆刺上一下,這就可以分出來軍人本領怎樣。因為那矛尖子刺在牆上,就可以劃出一個圈子來。圈子只有碗口大小的,算是最好的手法。使矛的招數,就是如此簡單,繁雜一點,只是把那兩腿跳蹦,伸矛向前,改作接連三次,同時,也向後倒跳三回,此外是沒有什麼奇著。其實兵器長到了丈多,除了這個,也不能更有什麼奇妙的招數。不過在戰場上,兵刃交接,總是誰的先到,誰占勝利。長矛子在戰場上,他總是先到敵人身邊的,除了弓箭,只有這個可以先發制人。所以太平天國的軍隊,步兵總是用著竹矛。這時立青站在寨門口向前一看,那三方面向這裡進攻的竹矛,就像倒了的竹林子,並不要他們再擺出什麼聲勢來,那情形卻也十分可怕。立青這就跳著腳起來道:「門上快放下橋來,不放橋,我們就都死……」他這一個死字沒有說出口,寨門上卻是剝剝一陣梆子聲,寨門頭上的大小石頭,拋得呼呼作響,全向對過陣頭上拋了去。同時發出颼颼之聲,在石頭雨陣子裡面又間三間四地放出幾支箭來。不知道長毛隊里是膽怯還是另有計謀,看到這邊箭石交加,停住了陣腳,就沒有向前再進了。在這時,那門頭上的吊橋,才得緩緩地放了下來。 立青看到橋放下來,不但不迴轉身來向橋上走,而且還向敵人的陣頭迎上去幾步,做要打仗的樣子。可是那些練勇卻不再攻擊了,早是一陣風颳似的,大家擁上了吊橋。立青看到自己的練勇全都爬過寨門子去了,然後才三跳兩跳地,也由吊橋上爬過門去。隨著天國的後面,鼓聲雷震,那些軍隊像蓋浪一樣,也一直蓋到寨門口來。立青站在寨門頭上,伸出半截身子向山腳下望著。只見汪學正站在一面紅旗底下,手裡橫拿著一樣兵器,在隊伍前面,直引到寨門口下,氣概軒昂,好像一挺胸就從寨門跳上來了。因站在寨上,大聲喊道:「汪四哥,你也是個血性漢子,堂堂丈夫,為什麼污辱了父母的遺體,跟隨賊人在一處?」汪學正當他說話的時候,只管把眼瞪著,臉上微微地帶了一些笑容。 等他說完之後,這就迴轉頭來,四面張望著。然後笑著答道:「三哥,你讀了一肚子書,難道『尊王攘夷』四個字,你都不知道嗎?明朝受了流寇的害,崇禎吊死在煤山。吳三桂認賊作父,帶了胡妖來奪了我漢人的天下。二百多年,我們全做了胡妖的牛馬奴隸。現在天父差我主天王,興漢滅胡,正是我們漢人出頭之日。你父子們不明順逆,興辦團練和天兵為難,這豈不是跟著吳三桂後面作叛逆嗎?你們自己忘了祖宗原是漢人,只是在胡妖手下當一個虱子大的小妖,你倒教別人不要污辱遺體,那不是笑話嗎?我待你已經是十二分的客氣,你竟是一點也不知道。」說畢,一陣哈哈大笑。笑的時候,把手裡的兵刃舉了多高,昂頭幾乎把扎的紅巾全要落了下來。立青年輕氣盛,哪裡受得了這些重話。大喝一聲道:「姓汪的,你自己做了叛賊,還敢在我面前說這些喪盡天良的話。你這種人,我看到就生氣,滾你的吧。」只這一句話,舉起手來就把一塊碗大的鵝卵石向山下直拋了去。只他這一拋,在山上的練勇,都隨了這個勢子,紛紛地拿起石頭,向陣頭上砸了過去。立刻這寨牆上面,石如雨下,那些天兵看到,也並不當一回什麼大事,很從容地,就把隊伍收了。那隊伍雖是收了,卻並不見得遠去,提筐負擔,在那裡築牆的人,依然在那裡築牆。立青站在寨牆上呆望了一回,一步不曾移動。 這不但是他在這裡呆望,所有天明寨里年老些的人,全都擁到寨牆上,向陣頭上呆望著,原來這回出陣,只有二百七八十人,現在回來的,不過是二百人,這七八十人陷在敵人陣里沒有回來,他們的生命是不得而知了。在天明寨上的人,彼此之間,不是親,便是友,如今這樣分散了,大家都不免帶了一分淒楚的意味,站在寨牆上,眼巴巴地對敵陣里望去。鳳池也站在這裡的,許久許久,把腳頓了兩頓道:「這實在是我大意了。我們上次用一小隊人去夜襲,占了便宜,那是出乎人家不意,再說在夜晚,人家也看不到我們有多少人。今天早上,明明白白的,我們撥一小支隊伍去,他們的人,超過去我們七八倍,那正是羊入虎口,哪有不敗之理?在敗的當中,居然還可以救這些人回來,已經是不錯了。」他這麼一句自寬自解之詞,說出來已經是很覺勉強。不想趙二老爹站在身邊,搖了幾下頭道:「你說這還不錯呀,可是寨上住家的人,已經哭成了一陣風了。兵凶戰危,自古已然,這還說什麼呢?」說過之後,又連連地擺上了幾回頭。立青手扶了寨牆,兩腳並起來跳了兩下道:「這是我的錯,我帶了他們出陣,我還要去救他們回來。父親,你能放我出去嗎?」說時,掉轉身來向鳳池望著。鳳池道:「你除非出去了,不想回來。你要知道,這齣去打戰,不是你一個人的事,你能鼓了這一口氣出去救人,別人殺得精疲力盡回來,可能像你一樣,也出去救人呢?」立青垂手站著,不由得低了頭,在他心裡,自然是十分的難過。鳳池這樣一下解釋,在這裡聽話的人,全算醒悟過來,不覺是對寨牆門外望去。一個個地全呆了。鳳池向外看了許久,忽然拍手叫起來道:「了不得,差一點我大意了。」大家聽他這話音,自然又是一驚,全向他看著。鳳池向天營後面一條小路微微一指道:「你們看那路上,有一支隊伍,不正悄悄地走了嗎?他們背山為營,分明是要阻我們的出路。現在營壘還沒有築成,怎好撤退一支隊伍?他們擄去了我七八十人,這裡面沾親帶故,和他們的人,必定也能說到一處。他們對這些人,一定是不會殺害,少不得好好款待,向他們問寨里的情形。我們寨里人是這些人,糧食是這些糧食,他們不問,也會知道。那用不著擔心。只是我們在左山腳下,順著一個山洞的勢子,開了一條暗路下山,這是他們不知道的。現在被抓住的那些人,若有一個口風不緊,這消息就會讓他們捉住,跟了這一點消息,他們要打我一個措手不及。也許那支隊伍,就是打算由山洞子裡爬過來的。」大家聽了這話,臉上都不免吃上一驚。有人還說,在青天白日底下,他們或者不敢做這樣偷偷摸摸的事。鳳池道:「你們猜著他不敢來,他也就猜著,你們有這樣一猜,偏偏要來一試。那麼,你又當怎麼辦呢?」立青道:「這樣說,我們是只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立刻派上一隊人前去堵住洞口。」鳳池道:「用不著要多少人,你帶一二十人,事先預備下幾堆石頭,那就可以把他們制服。只怕他們不想攻上來,也是堵住我們不要出去,這就教我們白費了一陣子心力了。」說到這裡,不由得把眉毛皺上了兩皺。立青將兩隻手,互相搓了幾下,因道:「那我就點二十個人先去吧。」鳳池搖搖手道:「這倒不用忙。他們到那洞口上去,必定也是繞上一個大彎子才去。」立青道:「雖然他是繞上一個大彎子才去,我們防備人的,那倒是越快越好。」鳳池垂頭想了一想,因道:「好的,你就去吧。隨後我自會派人給你們送了吃喝去。」立青垂著手道:「你老還有什麼吩咐的沒有?」鳳池將手摸了下巴上幾根鬍子,沉吟著道:「他們真是要爬山的話,我想你也足以自了,沒有什麼可吩咐的了。只是汪學正若是他自己到了山腳下的話……」說著,又用手連連地理了幾下鬍子,又把眉頭皺了兩下,因道:「他父子兩個,竟非壞人,唉!事已至此,教我怎麼去對付他們呢?」他說完了,放下手來,背在身後,倒是打了兩個旋轉,這就微點了兩下頭道:「你去吧,我也沒有什麼可說的了。」立青看到父親躊躇的樣子,雖是明白了一點,竟覺還不知道他要怎樣去對付汪家父子。這位老先生又不大肯說私話的,當了許多人也不便追著向下問去,因為掉了一句文道:「從前孔夫子說,以德報德,以直報怨,你老看是如何?」鳳池道:「他和我們無德,可也是無怨,不過我和他父子,全是至好的朋友,忽然以干戈相見,倒有些不忍下手。這不但是我,就是我們寨上的人,都透著同他父子交情不壞,不應當彼此對殺的。」說到這裡,鳳池就把顏色一正了,因道:「但是汪家父子,究竟有些不知自足,為什麼他就忘了是本鄉本土的人,帶了人來破這寨子呢?設若這寨子破了,他對於這寨上的老百姓,可能饒過誰?公事公辦,你就不用再問我什麼,你自去做主吧。」他口裡說著,就揭了一袖子,揮著立青走去。立青看了父親幾番改變的面色,心裡也就十分明了,於是不再多言,自轉身走了。這寨上的練勇,雖是有幾十人出陣去了,不曾回來,後面在寨里沒有出去的人,都感覺著怒火如焚,非殺去兩個敵人不能消下胸中的怒氣。這時立青要帶人去阻塞上山的小路,雖不是下山打仗,也究竟比死守在山寨子裡好些。因之大家摩拳擦掌,一擁上前,有上百個人,圍住了立青。大家喊著,我去我去!立青兩手叉了腰,向周圍的人,全看了一看,便笑道:「並沒有什麼要緊的事,大家這樣起勁做什麼?這回不要年輕的,只挑二十個年紀大的,同我到石崖上去守著,用不了打仗,跟著我罵人就是了。老張,你帶的一哨人。比較的年紀大些,我調你一哨人跟我去。」在立青未說話以前,大家爭著要去,及至他隨便地說了這一句話,那些爭著要去的人,都默然不語,各自歸隊。這裡立青帶了老張一哨人,自向石崖上走去。原來在這石崖上,有一條瀑布洗濯的乾溝,隨石壁直下。這一條瀑布,不知道經過了幾千萬年,已經乾涸,空餘著這一道乾溝。因為是很少經過陽光照耀的緣故,溝里常常潮濕,兀自生長著寸來厚的蒼苔,練勇們就借了這樣乾溝開了一條下山的路。不過這條路是到石壁半中間為止。在那裡有個潛水涸,接著乾溝,寬寬窄窄,屈曲通到崖上。練勇們把洞裡窄小的所住,一齊鑿打加寬,可以讓人通過。因為路是這樣的險,上山的人必定要偷偷摸摸,才可以上來,下山的人,也是要偷偷摸摸,才可以下去。敵人相對在崖上下站著,那是無論何人,通不過的。立青很從容地帶了一哨人往崖上長草里坐著,一面派人輪流地搬運大小石塊,全在身邊放著。也不過半個時辰上下,山寨里另有人將大竹筐子,盛著黏米粑、干鹹菜,挑了送來,還有加大的瓦壺好幾把,裡面盛著滾熱的茶水,大家坐在深草里吃喝談話,只把一個人閃在崖邊矮樹叢里向山下張望。又是半個時辰上下,果然,遠遠地看到一條小黑點子,在平原上移動,那不就是長毛軍隊嗎?守崖的人立刻來報告,說是他們果然來了。立青喝道:「不用驚慌,直等他們到了山崖上再說。」那個守崖的人,聽了這話,就不再多說,只是守在那叢矮樹裡面向山底望著。果然的,那些小黑點,慢慢地移近,在小黑點上面,可以分得出大小旗幟的影子,到了山腳下,這便看得清楚,約莫是二三百人。只一做手勢,立青就在草裡面伸出頭來看望。那二三百人,他們並不站在一處,分了好幾小支,做一個寶塔形排著。最前的一支隊伍,約莫有二三十人,帶了鍬鋤繩索,直逼到乾溝腳下來。為首那個人,正是汪學正。立青不由得身子向上一跳,猛可的站在崖邊,大聲向崖下喝道:「呔!那一個大膽的長毛賊,敢來偷爬我們的山洞。」汪學正在崖下抬頭向上一看,哎喲了一聲,揮著手叫大家向後。同時,自己也就拔步向後跑去。但是那個寶塔形的陣勢,並不紛亂,後隊改了前隊,豎了旗子,退在一箭之遠的地方,方才站定,石崖上的人,這時嗆嗆敲了幾聲鑼,也就挺身而出,全站到崖邊來了。立青獨自站開著,手裡將一面小藍布旗,揮動了幾下,然後大聲喊道:「汪老四,我早已看見你了。我對你實說,我身邊幾十斤重的石頭,堆了上千塊,假使我下毒手,剛才全推下去,你早成了肉醬了。有我們在這裡守著,你就是一位飛仙,也休想爬上我的山頭。」學正伸出一隻巴掌平眉毛放著,擋住了陽光,向崖上審視了許久,然後一步步走近,向崖上答道:「三哥,我還有什麼對不住你嗎?我有一肚子委屈,你聽我說。」立青道:「你做了反叛,你還說什麼?以前我和你雖是同堂學藝的弟兄,到了現在,我們可是冤家對頭。知事的,你走開些,石頭砸下來,那是無情的。」只這幾句話交代完畢,崖上大小石子,雨點般地拋了下來。立青不容學正說話,學正也只好不說。於是兩下拋了友誼,專做敵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