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明寨 · 第三十章 抵抗

張恨水 《天明寨》
由天明寨山下看那山里,聲影全無,仿佛山裡面的人完全都是睡著了的,絕不知道山寨門已是讓人家圍困起來了。其實山底下那些舉動,山上的人,不會比山下人隔膜。當程家畈大營里打鼓吹角鬧成一片的時候,李鳳池穿了短衣,緊束了腰帶,身上背了一壺箭,手裡拿了一把弓,已是和了山上一班小伙子,走到一個突出的峰頭上,向山下平原上看了去。在鼓角聲最繁雜的地方,那燈火的光點,也就閃爍得分外有勁。雖是看去不過二三十點星星之光,那光卻是東西流動奔走著,和平常村莊夜裡的火星不同,閃動得非常之快。跟著鳳池來看的人,都忖度著道:長毛又搗什麼鬼?鼓號是這樣的響動,並不亮著燈火。鳳池笑道:「從今晚起,我們不能過太平日子了,他們一定是把隊伍準備好了,來圍困我們了。」立青也是緊緊跟了父親出來觀陣的,聽到鳳池這樣說過之後,就問道:「長毛這種做法,就是我也看不透。說是明來,何以不用燈火?說是暗來,這樣大吹大擂幹什麼?」鳳池道:「只要你肯這樣說他們的計策就行了,他們所要做的功夫,就是這個疑字,我們疑起來了,就正合他們的心意了。」立青道:「據你老人家的意思,他們引起了我們的疑心,就可於中取利嗎?」鳳池笑著哼了一聲,看那樣子,雖有答覆之意,可有了鄙薄的意味含在裡面了。立青道:「莫非他們的人數不多,虛張聲勢,來驚嚇我們。」在這裡看陣勢的一班小伙子都說不錯不錯,必是這樣。鳳池道:「平原兩陣對峙,以少攻多,不妨虛張聲勢,至於進攻險要,守的人,總是盡力而守的,不受一點壓迫,絕不肯退讓,虛張聲勢,那有什麼用?這一些動作,我們全不必問,只是緊緊地把守寨門,看他們有什麼法子來進攻?有道是水來土掩,兵來將擋,我們看事行事,真有大隊人馬來進攻,我們也要殺出一條血路來。至於那點子虛聲,我們雖是不受嚇的,但是我們也不能把它當作謠言,照樣地加緊防備。」他一面說著話,一面向山下張望,在張望得出神的時候,只管右手按了刀柄,左手叉住了腰子,氣也不透的,靜靜呆立著。隨著來看熱鬧的人,其先也是七嘴八舌,對了天軍的來勢,各有一番估量,隨後看到鳳池並不說話,這倒給了大家一個注意的機會,全肅靜起來,向那鼓角響動的地方看去。由山上看平原的夜色,因天幕成了一個布滿銅釘的黑罩,罩在其勢沉沉的大地上,什麼全看不見,引得大家格外的靜肅。那鼓角嗚嗚咚咚,在夜色沉沉的裡面,越來越緊張,越聽越清楚,漸漸地向山腳下響了過來。立青這就向前一挺身道:「爸爸!這個樣子鬧法,他們絕不是沒有意思。無論是真是假,我們應當派人去探望探望。不過打探的事情是很危險的,干係又是很重大的。我們既是出來替本鄉父老出力,這樣的事,就當自己伸頭承擔,難道自己藏在山上享福,讓別人去冒險不成。我想討這一份職務,立刻由山口子裡溜出去看看。」他說完了,身子依然挺立在鳳池的前面,靜等了他的回話。在一鉤月光下,只見鳳池將手抬起來,不住地去摸鬍子,很久很久,沒有作聲。隨後就沉著了聲音道:「你這話是對的,你既是敢去,我就派你去,遇事你都小心就是了。」立青依然帶了弓箭,在同伴手裡取了一支花槍,就向鳳池告辭,走下山去。來看陣勢的人,這就未免受著感動,有幾個小伙子,同聲喊起來道:「我們和三哥同去。」隨了這喊聲,也跟著立青走下山來。鳳池連連喊著,把他們叫到身邊,先是從容地叮囑了他們一番,又告訴他們六個字的訣竅。膽要大,心要細,大家只管放膽向前,自己卻在這裡,等候他們的回信。那幾個打探的壯丁,答應著隨立青下山去了。鳳池果然不走開一步,就在大石頭上坐著。他並不因鼓角聲越走越近有什麼驚慌的樣子,也並不因為四周有人陪伴,告訴別人什麼話,只是沉住了氣,臉向山下望著。陪著他的人,不知他葫蘆里賣的什麼藥,也只好手撐了腿,在一邊靜坐著。晚風由山頭的荒草上,瑟瑟作響搖動著過來,直撲到人的身上,這讓人周身冷颼颼的,微起了抖顫。可是鳳池坐在這裡,還是十分的沉靜,鼻息聲都不加重一點,只見突然地站了起來,兩手放到胸前。星光下,看到他的手,搖撼了兩三下,似乎想得了什麼。這樣沉重地做了出來,顯著他有那樣辦的決心。在他身邊有兩位年紀大些的人,實在有些忍不住了,很想問他有什麼計策去對付逼近的長毛軍。但是問話的人,不曾把話問出口,先咳嗽了兩三聲。那咳嗽的聲音,是很沉悶,仿佛咳嗽的人已經是把嘴握了起來。鳳池看到左右這樣局促不安的神氣,便笑道:「你們以為長毛進逼來了,我就沒有了主意了嗎?我主意要逼,越逼就越多。」說著,就連連地拍了兩下胸脯,現出他那得意的樣子來。大家見鳳池這樣拿得穩,自然也就全站定了,靜看下文。這樣靜等著,在一個時辰上下,打探的人,先有一個跑了回來。在昏暗中,雖不看見他是什麼顏色,然而那氣吁吁的聲音,是可以聽得出來的。那回來的人,喘過了那口氣,這就報告著道:「我們藏在田岸下,遠遠地把長毛看清楚了。他們的陣勢,拉得很長,恐怕總有上萬人。」李鳳池便攔住道:「你一個一個數點過了?」那人答道:「那可是沒有?」鳳池道:「你既然沒有數點過,你怎麼知道有上萬人呢。你不知道一個人跟著一個人走,有幾百人就可以拉得很長嗎?他們現在到了什麼地方?」探子道:「他們已經到了山腳下了。不過到了山腳下,他們還是不停,後隊緊緊地向前擁著走。李三哥怕他們趁了機會就要上山,叫我們趕快回山來報告,預備對陣。」鳳池手摸了鬍子,哈哈大笑道:「你們不懂得兵事,怎麼立青也不懂兵事。我們的天明寨,若是這樣容易攻了上來,我們也就不經營這個寨子了。你去通知寨上的傳號兵,立刻響鑼。」原來天明寨上的規矩,知道天軍的號令,是鳴鼓為進,響鑼為退。這裡就變更了辦法,點炮吹號為退,鳴鑼為進,擾亂敵方的軍心。所以這時鳳池發下令去響鑼,只聽到半山寨中嗆嗆一片響聲發起,立刻四面八方,都有鑼聲響應。鳳池隨了這緊急的鑼聲,和了那批隨後的人,就擁到山神廟來。 現在的山神廟,不是以前的樣子了。在廟壇上,用八根大木料,支起了一個棚架,上面和左右兩邊,全用了松枝竹葉搭蓋了棚子的式樣,空了棚子前方,向山谷里看去,也有一個演武廳的樣式。在棚子正面柱上,掛了兩隻燈籠,擺了一張桌子和幾把椅子,也就成了一個校閱公案的模樣。鳳池和幾名在山的首事,就在桌案後坐著,桌上擺下了兩盞紙罩風燈,燈光下厚厚地堆了幾本草紙名冊,也有一副紅黑筆硯,做了點名之用的。在這山神廟壇下,有一彎平坡,這裡有人抬了四面大鑼,嗆嗆地響了起來。山谷裡面隨著這鑼聲,腳步聲雜沓著,便是人影滾滾,集合到一處。但是這人影的集合,也不是完全紛亂的,在那深谷里,東西南北中,配有十個燈籠,每兩個燈籠下,就集合著一群人。燈籠上並沒有什麼字樣,只是加上了一些青紅的紙條橫直粗細的相間著,做了標記。忽然鑼聲停歇,在山神廟後,卻挑出一盞紅紙燈籠來。這燈籠不是平常式樣,乃是扁平的紙殼,約莫有三尺長、二尺寬,高高地,用根竹竿子撐著,在半空蕩漾。這盞紅燈挑出來之後,在山神面前豎立了一會子,立刻四周寂靜無聲,由那山谷里的風,在草木之間吹過,還瑟瑟作響,越發現著這麼些個人,連風聲都蓋不過去了。鳳池拿了武器,在松竹棚子前面站了一會兒,將十盞燈籠撐出來的所在,都靜靜地注意了一會子。於是他知會了撐燈人一個哨號,把那紅燈引著向山下走,於是那十盞燈籠,全隨在那盞大紅燈之後,陸續地前行。鳳池雜在五隊練勇之後,也就步行下山。由山神廟到寨口上,約莫有兩里路,在大家這樣魚貫而行的時候,山下的鼓角聲,固然是停止了,就是人踏聲、風吹旗幟聲,全都沉寂下去了。下山預備抗敵的人,眼見前面那盞紅燈,遙遙地在暗空里引道,並不聽到或看到別種刺激的聲影,然而在各人心裡卻分外地加上了一層警戒嚴肅的意味,似乎在身子周圍,全都藏伏著敵人,他們是隨時可以出來攻擊。因之大家走著路的時候,全都是提心弔膽放沉重了腳步向前走去。慢慢地走到山寨門口,那紅燈和燈籠,卻一齊熄滅,正是和太平天國的軍隊一樣,不張燈火,悄悄地跑上了陣頭。這天明寨的山口子,正是兩個峰頭,中間落下去一個峽谷,一條陡斜的山澗,由這峽谷里流了出去。那寨門的橫牆,跨著山澗,隨著兩面的峰頭,傾斜了向上去,到了半山峰上,那牆就慢慢地矮著,矮得和山勢一樣的平,在山峰上向山外看去,雖不是一堵石壁,但是那山坡的坡度,陡峭萬分,光滑滑的黑石頭,青草也不生長一片,山下的人,絕對沒有法子可以爬上去。可是山上的人,望著下面,是十分清楚的,便是有一隻老鼠,要由山下爬上來,也不能躲藏一點影子。這時,寨上的練勇一齊走到這山谷口上,勢不能全擁在那裡,除了李鳳池帶了一部分練勇在那裡守著圍牆而外,多數的人,卻是分著十幾組,沿了山嶺的高低勢子,掩藏在深草或者大石塊後面。那半鉤月亮,已經是沉落下去了,所剩下天上那些碎的星宿,發出些微的昏光,連高大的山影,也是照著有些模糊不清,山上山下的陣勢,當然都是揣摸不出的。鳳池先從寨口牆上向山外看了很久,只見前面黑沉沉的一片大地,並沒有什麼隊伍的影子。可是很沉著的,聽到地面上有搗掘的聲音。再爬到兩面山峰上去偵察,那遙遠的地方,倒仿佛是有些顫巍巍的大叢影子。可是這一叢影子,也許是地面上的矮樹林。揣摸了一會,依然想不到天國隊伍是怎樣地攻山。夜色慢慢深了,宇宙里的聲音,隨著夜幕沉埋下去,因之山腳下那沉著的掘動聲,也就格外的明顯入耳。鳳池心裡想著,這可奇怪了。聽說長毛攻城,是善於挖地洞的,難道他們攻山也用地道嗎?那就成了笑話,無論他們怎樣子笨,也笨不到這種境界,若說不是挖地洞,兀自哄咚哄咚地挖掘著地響,又是什麼用意?他們是在平原上,向山頭進攻的,難道還在山底下築上一道城牆不成?他靜靜地站在那半山腰裡,只管向山下平原上凝視著,這就漸漸地猜度出一些情形來了,在那發出掘地聲的所在,分明有種雜亂的響聲,時時在那裡移動。雖不知道這是在做什麼,可是那裡必有人來往走動著,是斷然無疑的。唯其如此,這長毛的行動,非早早知道不可。於是悄悄地回到了寨門口,向兩方面隨從的人,都給了一個暗信,叫他們不要慌張,照計行事。不多大一會子,嗆嗆嗆一陣鑼響,由寨門口到兩邊山頭上,突然地在長草和矮樹叢子裡,顯出許多大小燈籠來。那燈籠在大石頭和長草裡面,只管閃動著,仿佛有大批的軍隊在燈火下面跑來跑去,那燈火閃動得厲害,各處的鑼聲,彼起此落,連著響了起來。在沉寂的深夜裡,什麼響聲都沒有了,現在忽然許多大鑼聯合著響,驚天動地的,把頭腦都給人震昏了,哪裡有人,哪裡無人,猛然間卻透著無從捉摸。加之在燈火下面的人,又提起嗓子來大聲嚷著,殺呀殺呀!在山下面的天軍,看到那樣聲勢,覺得他們這樣大吹大擂,不能沒有原因,隨著一陣鼓聲,喊殺之聲也隨之而起。可是喊殺聲雖然互相起落,但是那哄咚哄咚的掘土聲,卻不曾停止。鳳池總算是細心的,特意趴在寨門裡的土地上,將耳朵貼住了地皮靜靜地聽上陣子。站起來,只好向敵陣上呆望,卻不敢亂動。原來天軍那面,絕不是平常所猜,那樣容易對付,他們始而看到山上有了燈火,也疑到這是疑兵,並不用什麼戰略來迎擊。山上在燈火中敲鑼叫喊,山下就在暗裡頭擊響鼓叫喊。山上喊了一陣子,覺得乏味,先不叫喊了。只管把寨門附近的燈火減少,兩旁山頭上的燈火加多,在燈火加多之後,人聲鑼聲,又重新熱鬧起來。這種做法,仿佛是有點近於兒戲。唯其是近於兒戲,真正要打仗的天軍,這倒不敢忽視。猛可的一陣海螺叫,嗖嗖嗖,幾百張弓,對寨門口同時放出箭來,但是那种放箭的時候,不過半盞茶時,也就停止了。在寨門裡,樹上草里,七零八落,全是箭。鳳池吩咐練勇,就把燈籠點著矮矮的,四處尋找。究竟那弓箭手多,便是這一會子,也就尋找出來好幾百支箭。鳳池哈哈大笑道:「這些長毛,總算是聰明的,只借到他們幾百支箭,就不送來了。」他這種笑語聲,不知道天軍這邊,是不是已經聽到。可是自此以後,那邊沒有了動作,這邊也沒有動作,除非是那鼓聲咚的一下,又咚的一下,傳著更號。這樣相持著,有一個整宿。 在天色剛發魚肚色的時候,鳳池就在寨門的牆眼子裡向外張望了去。只這一張望,不由得嚇了一跳,原來長毛在昨晚上掘土,並不是挖地道,乃是築營寨。想不到他們這樣敏捷,就是這麼大半夜的工夫,已經把營寨築起來了。營寨的那一面,卻是看不見,至於對了山頭的營牆,大概有三丈高,牆頭上築起了牆垛子,挖了牆眼。當這裡谷口,他們空了一條出入的大路,夾了這大路,就兩面分著,安排了營寨。假使山寨裡面的隊伍要向外面衝出去的話,只有衝到這營寨夾縫裡去,他們由營寨里阻截出來,卻是隨處可以把進攻的隊伍截成兩段的。至於要由正面去攻他的營寨,這裡山石上是光滑站不住腳。山下呢,平原的地面,又很是窄小,進攻的人,無迴旋之餘地。鳳池越在牆眼裡面張望,越覺得他們這種營寨封鎖了山路,真可以制人的死命。鳳池不由得跳了腳道:「瞎!我真不想到他們在大半晚上的時候,就扎了一個大營寨了。早要知道他們是這樣的一著棋,我們拼了死命,也要帶出二三百人去,攪亂他一宿,不讓他把營寨築成功。現在營寨築成了,我們除了死守在山上,沒有點活動的餘地,這是怎麼好?」立青在半夜裡,已經回了山,這時站在旁邊,對於長毛大半夜工夫築了營寨,卻也認為是一件可驚異的事。只是父親這樣驚慌,倒有些不解。便問道:「長毛有那麼些人,自然要安營寨,他們又不能由他的寨牆上,飛到山上來,我們怕他做什麼?」鳳池道:「你這是孩子話了,我們守在這天明寨上,原是一時權宜之計,躲過一陣暴風雨去。現在長毛大軍走了,我們正好下山,掃蕩那些四散的殘匪,把村莊上的元氣恢復起來。現在他們靠山築寨,我們一出山口,就和他接仗,地方小,他們後路又寬,處處要受他們的制。勝了呢,他們還節節可以退守。我們不能把村莊就恢復起來。敗了呢,那不用說,我們全回不了山。因為他們太靠近我們了,我們上了山,他也就跟著上了山。」立青聽了他父親的話,再由牆眼裡向外張望了去。卻見那新築的寨壘後面,隱隱地還有人在移動,似乎在營寨的背面還有牆壘不曾築好。尤其在對山的這一面牆上,高高低低地豎起了不少的旗幟,迎風招展,很有精神。可是在牆的陰面,並沒有什麼旗幟,似乎那一方面,卻也是缺少牆壘。立青便放輕了聲音道:「爸!你看他們這種做作,是一條詭計,只築了對山這一面牆,那不過是用虛聲來欺騙我們的。」鳳池聽他的報告,再向那營寨對面仔細看去,果然那寨的背面,並沒有什麼旗幟,而且常常可以看到那零落的兵士,挑了籮擔,來去走著。這就臉色一正,向立青道:「你這番意思,正和我一樣,總算你是有眼光的。現在我們就衝出寨門去,那邊不算遲。來,你去調齊隊伍,留一百人看守這寨口子,其餘的人,全衝殺出去。至於衝殺的法子,我是早已訓練過了的,大家就照著以往訓練的話行事,那就不會錯。你傳下話去,趕快預備著吧。」立青聽說要出陣廝殺,心裡頭十分的高興,跳了去傳令。不多大一會子工夫,一陣緊急的鑼聲,在寨門裡面響起,隨著兩面山上,都也敲鑼響應。敲得久了,那兩面山上的鑼聲,比寨門裡面的鑼聲,還要來得緊急。 好在這種動作,差不多是鬧了一整夜,在山外紮寨的天兵,仿佛是司空見慣,並不把這來當一回事。除了那牆上的旗幟被風吹得飄蕩不定,括括作響,有些殺氣而外,其餘是毫無動靜。在山寨門裡面,這些人是大忙而特忙,由寨牆上面放下一架木料搭的吊橋,所有奉令出陣的練勇,就在牆上跳了出來,順著吊橋,如大浪翻江一樣,由吊橋上衝到平地上來。一到平地,就是天兵兩邊紮營的一個空當,不容人有絲毫周旋之地的。因之在隊伍後面,那殺聲如奔泉般敲著,衝下來的隊伍,大聲叫喊著殺呀殺呀,已是衝到了營牆下。到了這裡,大家已是看得清楚,那些扎了紅頭巾的人,背筐負擔的,正在挑土築牆。李立青手上使了一根花槍,當先一個,向築牆的所在直衝了過去。那些築牆壘的天兵,看到他們衝出來,並不曾驚動,只是放了筐擔,靜靜地站在一邊。立青看到,這卻是一個大便宜,帶了眾人直撲將過去。殊不料這築好了的營牆根下,嗚嘟嘟一陣海螺響,隨後鼓聲像雨點落地般打著,就在那個所在,擁出一大群扎紅頭巾的兵士,前來接殺。在那個日子打仗,並不像現在,把人伏在深壕里,只伸出槍口子去射擊。可也不像戲台上,只要這邊的領軍將帥和那邊的領軍將帥,對殺一陣,就算了事。他們是整群的人,對了整群的人,互相衝殺。自然,在這樣衝殺的時候,是哪一邊的人訓練得整齊,就是哪邊的人占著勝利。天國的那一群伍卒,是訓練還不到一月的人,不能算是整齊有力。天明寨上的那一群,雖然也不過訓練到兩個月的,可是他們已經打過兩次仗了。而且他們各人的心中,都懷著一腔怨恨,非殺到兩個長毛不能平胸中那一口氣,因之他那邊挑了起來,這一邊的也迎殺過去,兩下里就在營牆中間,互相廝殺起來。自然,兩邊的人站的陣勢,乃是一個一字形,兩方相隔到一丈遠近,彼此的兵器就接觸起來了。因為這邊領著陣勢向前推進的人,是那初出世的犢兒李立青,只有半盞茶時,那太平天國的隊伍,就退下去有半箭之遠了。立青手裡舉著槍尖,把槍纓在初出山的太陽光里抖擻了幾下,大聲喊著,殺呀殺呀!他又飛奔向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