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明寨 · 第二十八章 父子分別利用

張恨水 《天明寨》
在這種恫嚇脅迫之下,汪孟剛不敢抵抗,也無法抵抗,只好默然忍受。那一餐飯,真不亞於鴻門宴上。勉強把飯吃完了,他很想對黃執中說一聲,要回家去看看。可是看到黃執中臉色非常之難看,由黃色裡面透出青紫來,這就不敢開口,悄悄地回到房裡去安歇。不想自己一加小心,這事透著更壞。到了次日早上,一爬起床,就見屋子原有的兩個聽使全換了,其中一個,就是昨日所看到的小四子,因問道:「小四,你怎麼派到我這裡來了?你不是……」小四很恭敬地垂手站立著,比別個聽使的態度還要鄭重,輕聲答道:「是黃大人派我來的。」只這一句,汪孟剛心裡就不由得連連跳了兩下,這分明是監視著自己來的。但是小四子是村莊口上的人,有什麼話總好商量。只是,另外一個聽使是湖北人,是黃執中的同鄉,假使他要從中為難,這話就難說了。當時也不能有什麼行動,只是在屋子裡呆坐著,兩手放在懷裡,望了桌面出神。心裡轉了好幾個念頭,怎麼找條出路。隨後究竟想得了一個法子,自己父子兩個在鄉村子裡,人緣竟是不壞,騰出身子來,把一些鄉下人全會串起來,黃執中是客邊人,究竟勢子孤單,大家合起把來,不怕黃執中不屈服。只是第一件事,就是要得黃執中的許可,自己先脫出身來。說到脫身,要猛可的去和黃執中談起來,定是讓他把釘子碰回。要不然,他也不會派人來監視了。這隻有一個辦法。在同桌吃飯的時候,閒談起來,說是要出來布置布置,然後就回到家裡,再也不來。他真要硬來,那就憑了父子兩個人的力量,把他全打跑回去。現時一個人關在館子裡,一有反抗,必定遭他們的毒手。於是忍下火性,把屋子角里揀出來的兩本舊書,擺在桌上慢慢地看。也不過是看了大半頁書,那小四子就伸了頭向桌子上看看,見是一本舊書,便道:「大人,這是一本妖書呀。」汪孟剛瞪了他眼,很久,才道:「小四子。別來沒有多久,你的學問大進了,這是戰國策,你會知道這是妖書。」小四子道:「黃大人說過,凡是以前教書先生教的書本,那都是妖書。我們弟兄全不能看,若是看了,就犯天條。」汪孟剛淡笑了一聲,有一句要指教他的話,還不曾說得出來。那另一個聽使,就搶上前一步,也正了顏色道:「這的確是妖書,我們天朝的人,是不許看的。」孟剛心裡好氣,在自己這樣的地位,倒反要受聽使們的教訓。可是在天國這裡,凡是犯天條的事,什麼人都可以告發的,他們雖是聽使,果然知道大人犯了天條,他們也可以向上司去告發。於是把顏色鎮定了,向那聽使笑道:「我不過拿著書本消遣消遣,不看就不看吧。」說著,兩手把書本連扯了幾下,撕成許多碎片,向桌子下面一拋,笑道:「你們掃了出去,把它燒了吧。」小四子照他的話,把書頁子掃了出去,至於他在什麼地方焚燒,那可不知道。一會子工夫,卻有兩個伍卒走了進來,輕輕地道:「黃大人請汪大人去講道理。」汪孟剛聽說講道理三個字,心裡又跟著連連跳上了幾下,便笑道:「今天又是講道理的時候嗎?」伍卒道:「那不知道,黃大人叫我們來請汪大人的,別的可不曾說。」孟剛站起來,扯扯身上的衣襟,笑道:「既是要我講道理,那我就去吧。」說著,先開步向前走。到了黃執中屋子裡,老遠地就看見他板了臉子坐在那裡。汪孟剛躬身施了一禮,笑道:「黃兄的公事都辦完了?」黃執中正了臉色,始終不作聲,只微微地垂了眼皮,直瞪了桌子面。孟剛默然站了一會子,便又軟和著道:「黃兄派人傳了兄弟來,不知有何吩咐。」黃執中道:「你自己做錯了事,你自己應該知道。你不知道你現在身居何職嗎?怎麼會在屋子裡看妖書呢?」汪孟剛這就想著,這可太奇怪了,我剛才在屋子裡看的書,怎麼他就會知道了?因低聲答道:「小弟並不是有意看妖書,因為在屋子裡坐著無聊,看到屋角……」黃執中不等到他說完,就伸手把桌子重重地一拍,喝道:「汪孟剛,你屢次犯罪,我都把你饒恕了,以為你總有改過自新的一日。若是今天這樣的事,我再要把你饒了,我就算顧全私交,可是有了欺天的大罪,怕要打入地獄,永世不得翻身。」孟剛見他把話說得這樣的鄭重,自己倒是不好怎樣答覆,向後退了兩步,低聲答道:「小弟在未投誠以前,凡事就都依照了老兄的意見,到了現在,直屬在我兄手下指揮,也沒有什麼違犯老兄之處,更不敢違犯天條,我兄如此大發雷霆,怪罪小弟,小弟卻……」他每說一句,向後倒退半步,在退半步的當中,就把所要說的話,給忍回去了。黃執中滿臉通紅,瞪了兩隻眼睛望著他,始而是默然無語,最後卻嘆了一口氣,把臉上的怒容,完全收下,低聲道:「你所做的事,實在是教我無法容忍了,我若照公辦你,你是個首義之人。我若不辦你,大家全學你的樣,這還成什麼體統?你是個聰明人,你自己想想,應當怎麼樣來了斷。」 他說著話,兩手扶了桌子沿,可就緩緩地站了起來,向孟剛直瞪了眼來望著。孟剛心裡,早是止不住亂跳,臉色青紅不定,差不多由根根毫毛孔里,要向外透著熱氣。心裡在那裡揣想著,他的意思,豈不是要我自盡。我若是沒出息,願意自盡,早就完結了,哪兒還能等到今日?我有一口氣,我還得干,我絕不能自盡。在黃執中問過之後,他只是正了臉色,低頭默然不語。黃執中淡笑了一聲道:「我想,你自己也許想明白過來了吧?若是照著那種重罰去罰你,其實也不算過分。我總念在你是個首義的人,在無辦法里想辦法,我替你想個主意。你在這幾天之內,不要出臥房門,就算我監禁了你,等到有了別的機會,我把一件大功勞記到你身上,然後將功折罪,就可以把你放了。如其不然,你經受得起這樣犯天條的罪,我還經受不起呢。」汪孟剛聽了這話,跳起來的心房才向下一落,向黃執中微微地一彎腰道:「多謝我兄大開天恩。」執中喝道:「你怎麼還不懂天條?天父天兄在上,才可以叫大開天恩。我主二兄,稱大開鴻恩,東王九千歲,大開金恩。其餘的上司,大開慈恩。天恩兩個字,豈是可以胡亂稱呼人的?」汪孟剛真不想恭維人倒反受人家的痛斥,心裡頭那一分抑鬱不平,真恨不得向前踢黃執中兩腳。黃執中看到他臉色不同,這就向他淡笑了一笑道:「我想著,你心裡有點兒不大受用。可是我老實告訴你,這還是我和你有些私交,遇事都可以指點你,若是我和平常人一般,不但不止怪你把話說錯了,而且還要到上司那裡去報告,說你違犯天條呢。」孟剛到了這時,實在也就無話可說了,於是由鼻子裡微微哼出兩聲,表示著答應了是。黃執中道:「汪弟,我望你容納愚兄的忠言,暫時委屈兩天,事後有驗,你當知愚兄待你不錯。」汪孟剛看看他那情形,知道絕不能從輕饒恕,便笑道:「報效之日很長,將來總有報答的時候。」於是鞠著一個躬,自回臥室去了。黃執中坐在椅子上,兩手按了桌沿,對了孟剛去的後影,不由得顯出了一種淡漠的微笑。他靜靜地坐著,喝過兩杯茶,這就向站在一旁的聽使們道:「你們去把汪學正傳了進來。」聽使們答應著去了。他取了一面鏡子來照了一照,把帽額前面端正了一下,然後站起來,把自己的衣襟牽扯了一陣,這就正正端端地坐著。學正這時雖沒有得著什麼軍職,但是經黃執中的許可,讓他先當了一名正司馬。學正初聽到這個官號,覺得很新奇,而且在書上也常看到這樣一個名詞,似乎是個高貴的官銜,因之很高興地承受,把衣服都換上了,身穿紅袍子,頭戴紅風帽,在袍子上束著綠色腰帶,掛了一柄綠鯊皮寶劍。家裡有的是駿馬,自己騎在馬上,帶了一班伍卒們,東跑西盪的,只是在附近各村子裡往來馳逐。可是過了三五天,慢慢地明白過來,一個正司馬,不過是管二十五個人的小軍官。拼了自己這一顆頭顱,拼了自己一家人的熱血,結果只弄了這麼一個小職分,這教人太寒心了。不過,這裡有件可算痛快的,就是城裡鄉下那些滿清官員紳士,只要尋捉得到,隨便拉來,就可以砍殺。想過去一個月,就讓縣衙里那些差狗子欺侮了一個夠。於是見了那些人,便把腳尖亂踢他們,他們還跪著不敢動上一動,只怕腳尖受得不痛快,要被拉去砍頭。前兩天,天兵還有好幾萬人駐紮縣城內外,一個兩司馬的職官,如何敢到城裡去胡亂衝撞。自從天兵向桐城開拔去了,潛山四鄉,只是些在鄉官員,全是新授的職分,誰也不敢冒犯了誰。汪學正在兩日之間,騎了馬,來回到城裡去跑了四次,挺了腰杆子,在馬背上坐著,只把眼睛橫掃著,四處去尋找仇人,無如城裡老百姓早是跑了一個光,所遇到的,全是扎了紅布巾的人,哪裡有出氣的地方。這日起了個早,已是山城裡演了一趟馬回來,不曾到家,由半路上就讓伍卒攔住著,說是將軍尉黃大人傳見。學正有許多天不曾見得黃先生了,心裡這一分委屈,正要向師傅去吐吐。現在師傅傳見,那就正中心機,一馬跨進了大營,便要向大館子裡直奔了去。可是不到二三十步路,就有人在後面叫道:「呔!站住站住,你騎到哪裡去?」學正回頭看時,兩個拿了兵刃的伍卒由後面追了來。一個腳步快些的,已是跑到馬頭邊,伸手將馬韁繩扯住,昂了頭道:「大人,你怎麼騎到這裡來?你在營門外,就該下馬的了。」學正知道營盤裡規矩,是不能違犯的,當然要遵從下馬。可是真下了馬,是讓伍卒下來的,這又叫人有些不好意思。因之坐在馬上,倒躊躇了一陣子,隨著哈哈大笑道:「我怎麼會不知道營規,我正要試試你們,能不能夠小心把守。你們並不因為我是個長官,也要把我叫住,這是你們的長處,我是要大大地獎賞你們一下的。」口裡笑說著,人是滾鞍下了馬。將韁繩一拋,拋到伍卒手上,自己做出一個毫不在乎的樣子,大開了步子,向館子裡面走了去。 那一團高興,已經是減少了兩三分了。到了館子裡,徑直地向黃執中的臥室里走了去。剛剛轉過聖堂,兩個聽使就擁了出來,全板了臉子望著道:「這是聖堂重地,不能隨便來的。」學正道:「是我師傅黃大人傳見我,我才來的,我叫汪學正。」那兩個聽使對望了一眼,便道:「便是黃大人傳見,也不容你隨便進去,你得在外面等候了,聽我們的回信。」學正又碰了這樣一個釘子,覺得很生氣。但是有什麼法子呢?能夠不聽他們的話,硬沖了進去嗎?於是頓了一口氣,勉強笑道:「好吧,我就在這裡等著。」那伍卒道:「在這裡等著?這裡是什麼地方,你應該知道。你到前面大門聽使屋子裡去等著,假如黃大人傳見你,我自然會來叫你。」學正心裡怨恨著,不想黃老師那樣豪爽的人,到了現在,也是搭起這麼一副排場。既然要我到前面去等著,我就到前面去等著,這麼一點兒小事,也犯不上和老師去違拗。心裡想著,低頭慢慢地向外走。還沒有走多少步,那伍卒可又在後面喊道:「喂!你可不能走遠。回頭黃大人傳見你,你不在這裡,那是有罪的。」學正頭也不回,答應了一聲曉得。自己走到前面天井裡,叉了兩手,就在露天裡立著。心裡可是在那裡想,也不過如此擺布我而已。俗言道得好,二月春風似剪刀。這日恰是陰天,到了下午,未免有些冷氣襲人。學正立在那裡,只覺得身上肌膚緊縮,令人有點兒站不住。但是自己緊咬了牙站著,決不走開。不多大一會子,只見黃執中領了一群子人,飛跑出來,一直跑到天井裡,握住了學正的手道:「老弟我久就要和你談談,這好幾天,卻不見你蹤跡。」學正道:「我一向也是要見師傅,卻是無緣見面,便是剛才……」黃執中執著他的手,就向屋子裡面引了去,且走且笑道:「我有許多話要和你商量,只是不得其便。」說著話時,已是把學正引到了他的屋子裡,先勾一勾頭讓學正坐下。然後笑道:「你應當明白,現在是我們的世界,我們有了這樣一個好機會,應當好好地去干,立一番功業出來。我們說一句私話,你看天朝這班大人物,哪一個不是來自田間的?比比身份恐怕還不如我們。再說各位元勛起事的時候,人不容易,錢糧兵器,全不容易,而且還有胡妖處處為難。我們現時,不但錢糧兵器,樣樣可以遂心,而且胡妖早給我們打跑了,並沒有人敢和我們計較。我們想做什麼,就做什麼,豈不是天大的機會嗎?你不要以為現在只作個兩司馬,位分太低了。你要知道,現在許多廣西老兄弟,做到軍帥指揮,誰不是由伍卒出身的?只要你有本領替我主打江山,未來的高官厚爵,那還是猜想不透。有道是:大丈夫能屈能伸。過去,你父子兩個,是怎樣的受人家的欺侮。到了現在,那些欺侮你的,卻是怎麼樣了?這就算你大大地抬了一下頭。」學正本來是滿腔子的不高興,經著黃執中這一番解釋,就不由得隨著興奮起來,因站著道:「這幾天是學生有心要找仇人,總是進城去。好在有什麼大事,都有家父來和老師商量,所以學生也就放了心,去干自己的事,不曾來探望老師。」執中這就執住了學正的手,向他道:「老弟台,不是我在你面前說令尊的壞話,令尊為人雖然還有一些雄心,可是年紀究竟大了,他不能夠看破情面,去放手做事。我覺得只有你這樣年輕有志的人,可以共事。今天你還算來得不晚,你可以聽我的吩咐,去辦……」說著,向房門外看看,便走前一步,再接了向下說。學正只得站起身來躬身聽他吩咐。黃執中聲音低低地把自己所要辦的事,全告訴了他。學正挺著身子,鼻子裡哼哼地答應著是。黃執中跟著這話向下一談,足足地談有半個時辰。學正雖是不答應什麼話,可是他所聽到的吩咐,足讓他心裡受著莫大的感動,臉上時而紅,時而白,最後他就垂下了眼皮子,連鼻息也忍住了。黃執中說完了,又握住了他的手道:「你當然知道我所說的,句句都是心坎裡面的話,大丈夫做事,要海闊天空,看得很遠,不要行那婦人之仁。」說到這裡,又執著學正的手,搖撼了幾下,因道:「我說的這話,你心裡當然可以明白。」學正道:「老師所教給我的話,當然是為了我的前程,但是……」黃執中連搖了兩下頭道:「要做事就勇往直前去做事。這裡不能加什麼但是。只要你辦得有功,我一定上呈子保奏你。」學正道:「但不知道老師派家父是做的哪項任務?」黃執中笑道:「他的前程是很大的。現在霍邱壽州一帶,在會的有二三十萬人,若是把他們聯合一氣,這是霸王之業。我想托令尊到那裡去走上一趟。」學正不覺胸脯一挺,雙眉飛舞,笑道:「老師何不派我去?」黃執中笑道:「這種事,可不是年輕人能做的了,難道你還能搶令尊的功勞嗎?」這句話說得學正微微一笑,就不能向下說了。黃執中道:「你只管去做你的事,明天來報我的信。」學正對於老師,毫無二心,受著密令去了。他不敢問父親留在館子裡沒有,更不知道父親是在這裡受了監禁的。他父親汪孟剛悶在臥室里,不能看書,也不敢寫字,更不敢放出怒容,只怕是讓旁邊的聽使們看到,又去報告,所以老是正襟端坐著,輕輕地拍了桌子,低聲唱著歌。可是只唱了兩回,自己隨著又警告自己不要唱吧,也許這又是犯天條的事。一個認識字的人,既不能動作,又不能看書,只是呆呆地坐著,這比又打又罵還要難受。好容易熬過了兩天,到了這日正午,黃執中又請他吃飯,這次情形有些不同,不但沒有帶那位先生,而且聽使和伍卒們也全不在身邊。 桌上陳設的菜餚,非常之豐盛,共有八個大碗,天朝的規矩,是菸酒同忌的,所以在這桌上,左右放了兩蓋碗茶當了大酒杯。黃執中把門一掩,拱了兩拱手,笑道:「賢弟,今天我們有幾句要緊的話,借了這碗茶,可以來談上一談。請坐請坐。」汪孟剛覺得他突然地這樣客氣,不能毫無用意,便先沉住了氣,笑道:「黃兄有什麼事命令小弟,小弟當然遵從,何必還這樣客氣。」黃執中笑道:「在官場上,就是一台戲,當了人,我們不能不談天條國法。背了人,我們還是自己好兄好弟。」黃執中說著話,走向前拍了汪孟剛的肩膀道:「老弟老弟,你何必在心裡還留著什麼芥蒂,我們不是早就說同心協力,共同做一件事的嗎?坐下坐下!」說著,他兩手拉住了他,向椅子上按著,笑道:「老弟,我對你說實話吧,打虎還要親兄弟。我們打算建立一場功業,那是你離不開我、我也離不開你的。我的意思,我儘管在面子上弄些威風給你看,可是那是公事,只要你公事辦得好,有威風也管你不到。至於平常時候,我們就應當像自己同胞弟兄一樣,同吃同喝,同在一處玩笑,什麼也不必分著彼此。」說著,將手掌輕輕地拍了他一陣肩膀。汪孟剛見他笑嘻嘻的,不帶著一絲怒容,雖然覺到這情形變得奇怪,但是心裡不受著什麼刺激,也就安然地坐下。黃執中坐下,兩手捧了蓋碗,先喝了一口茶,然後把碗放了下來,因道:「就是這一蓋碗茶吧,不是我們做到了將軍尉和職同旅帥,這茶也不容易喝到呢。」汪孟剛笑道:「黃兄所說很是。只是小弟如何比得了黃兄,若沒有黃兄,就是這一蓋碗茶,小弟也喝不到的。」黃執中兩手捧了茶碗,坐在他對面,只管向他周身上下去打量著,約莫注視有半碗飯時,方才微笑道:「話雖如此,倘若是我不在這裡,這第一把交椅,不就是汪弟的了嗎?你看愚兄,當天軍還沒有到安徽的時候,就先溜到潛山來了,自然也是兩眼朝前看的。這裡彈丸之地,做得下什麼事業?我不久要走的,就是汪弟,我也望你隨了大軍出去打江山,在這裡不過是暫時之計。到壽州去投張樂行,他是山東安徽河南三省交界地方,無大不大的一個捻子首領,手下約莫有六七十萬人,那威風是不下於天朝多少。東王九千歲到了湖北,就已經派人去和他說合。這個人志氣很大,不肯小就,而且他們也不懂天條。將來我主大展宏圖,立下基礎,這種人,不免是張士誠陳友諒之流。我也有心去投他,讓他一心頂天,歸附我主,成一位開國元勛。這一件功勞定不小。假如老弟有心,可以和我同去。」汪孟剛自投降天國以後,位不過職同旅帥,飽受欺壓。尤其是開口是天,閉口是天,跑出一個向來不曾理會的上帝,要時時刻刻念他,把堯、舜、禹、湯、文、武、周、公、孔子一齊拋開,這是心裡二十四分不痛快的事。現在聽到黃執中說,可以去投張樂行、苗沛霖,正中下懷,不覺把手中筷子放下,扶了桌沿,突然站起來道:「黃兄此言,是我們大大的一條出路,但不知什麼時候能去?」說著,又伸手拍拍頸脖子。黃執中臉上帶了微笑向他連招了兩下手,笑道:「汪弟,你請坐下,這話不是三言兩語地可以說完的。讓我慢慢地來告訴你。」孟剛坐下揚了眉笑道:「我久已聽說,張樂行橫行壽州、歸德一帶,胡妖沒法子對付他。現在天兵攻打南京,胡妖能顧北就不能顧南,若是他衝進開封,渡過黃河,進可逼北京,退可以守西安,這真是大事業。」黃執中兩手捧了茶碗,仰頭大喝一口,然後放下碗來,兩手按住桌子笑道:「此所謂英雄之見,大致相同。但是張樂行有那些人,我們不現一點本領,他肯用我們嗎?就是用我們,把我們當一名嘍囉小卒,我們又何必去。我們不去則已,要去的話一定讓他知道我們的本領,一見就重用。」汪孟剛沉吟著道:「那有什麼法子呢?」黃執中抬手在嘴上,做一個摸鬍鬚樣子,把辦法說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