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明寨 · 第二十七章 示威之一幕

張恨水 《天明寨》
黃執中雖是以兄弟般的情義來款待汪孟剛,可是一做了軍官,這情分就透著不同了,孟剛對於天國有點不忠實了,卻請他救上一救,他如何肯猛可的就答應著。於是把兩手硬拉扯著他的手臂道:「你只管起來,有什麼話,我們總可以商量,我們情同骨肉,還是共過患難的,只要有可以為力之處,我還不幫你的忙嗎?」孟剛道:「這樣說,你老哥總是不能幫我的忙了。我只好把一片血性來打動老哥,跪在地上,死也不起來。」黃執中遲疑了許久,拉住他的手臂,沒個作道理處,兩隻眼睛還是不住地向門外看著,總怕有人來。然後一頓腳道:「你且站起來,我答應救你就是了。」孟剛起來,向他作了個揖,才道:「聽到師帥大人和監軍大人的話,全是要在本鄉大大作為一番的。小弟是本處人,如何下得這樣毒手。可是不下這種毒手時,就算是有了二心,不但小弟性命難逃,就是小弟一家人也是個死。在這種救人不能救己的時候,很望黃兄指示我一條出路。」黃執中先是正正端端坐著,聽他說到這裡,不由得哈哈笑道:「賢弟,你聰明一世,糊塗一時。大丈夫做事,大刀大斧,往前幹了去,顧慮個什麼?」汪孟剛道:「不是那樣說,我們出頭來投降天朝,只望著天朝仁義之師,來弔民伐罪,把胡人打跑,恢復大漢威儀。若是像……」他說到這裡,看到黃執中的臉色,變成了紫色,而且還瞪了兩隻大眼,直嚇得孟剛把要說的話,完全吞了回去。 黃執中很久很久地注視他,沒有作聲,忽然站了起來叉住腰子道:「孟剛,你自己的身家性命,你自己當然會去打算。你說出這樣的話來,你不但救不了自己,還不免拖累著我。你不想你在天朝是什麼身份?你只有一心頂天,替真主去打江山。天兵救的是好人,剪除的是妖魔。若是正人君子,自有天眼照看他。若是妖人,那是違背天情的人,斬殺是應當的。你說本鄉本土的人,你不忍對他們下毒手。這毒手兩個字,你就不該說。我們是按照天情替天除妖,只要把妖除得乾淨,就算替天行道,別的話,我們不必去管。若是像你這樣的議論只管說下去,我就可以把你出首。不過我念你不懂天情,愚昧無知,還是可以饒恕你,如其不然,要你立刻死無葬身之地。自今以後,你自己小心一點,不必讓我多說什麼。我現在肯正正經經說你這些話,就算是救了你,你應當明白。」他說到這裡,那臉色沉重得紫中帶青,眼珠里兀自冒著紅絲。孟剛真不料他方才把話說得好好的,立刻就把臉來變了,也只好站了起來,把頭只管低著。黃執中道:「你這時有些糊塗,說話全不明白。我現在走開,讓你好好地去想一晚。」說畢,他一甩袖子,竟自走了。孟剛在館子裡拘守了許多天,也悶得夠了,自己的意思本是想溜回家去看看的。現在看到黃執中一怒而去,不知道這還有什麼下文沒有。因之手扶了桌子,眼睛望著房門外的去路,只管發獃,哪裡還敢冒昧離開館子。這一晚上,向伺候的伍卒,推託說是有病,老早的睡了。可是越睡得早,卻越睡不著,在床上聽到館子周圍的更鼓,一更更敲了下去,沒有間斷,直到三更以後,矇矓睡去,五鼓天明,自己又醒了。在枕上不免揣想著,昨日只和監軍匆匆見了一面,沒有說什麼,今天少不得還要調他去詳細問話,自己不求有功,先求無過,總要把許多天條,念得滾瓜爛熟,問起來的時候,自己隨便就可以答覆。如此想著,就不睡覺了,微閉了眼睛,把所有抄錄過讀過的天條,一個字一個字都默念起來。還不曾念得完呢,一個伍卒便進房來叫道:「汪大人還沒有醒嗎?黃大人請呢。」孟剛聽到,卻不由心裡跳了幾跳。一來生平還沒有讓人家叫過大人,猛然聽到這種稱呼,心裡自然要歡喜一陣。本來天國的規矩,監軍以上,才可以稱呼大人。師帥起,一直向下到兩司馬,都叫著善人。現在他們不分上下,全都叫著大人,自己也只好受著。其二呢,黃執中一早便來相請,必是為了昨晚上的事,余怒未息,還要發作。這就說不得以前什麼交情了,只有多多地去哀求他。他趕快披衣下床,草草漱洗一番。走出房門,有兩個伍卒引路,其中一個便是家門口那個好吃懶做的莊稼人小四子。心裡老大奇怪著,這樣新收來的百姓,也當了內差了。不過看小四子卻是正正經經同了那個老伍卒一樣子,很恭順地伺候著,連咳嗽聲也不敢放出來,自己就不便去問人家什麼。跟著他走到聖堂,更是吃了一驚。監軍不在這裡,師帥不在這裡,卻有一個穿紅袍的先生陪了黃執中在正中椅子上坐下。他們看到孟剛來了,就讓他在旁邊一張椅子上坐下。孟剛以前看到公案上面坐著的人,多少都帶上一點威風,心裡也有幾分羨慕。人事是轉變得很快,自己也就坐到這個地位上來了。不過突然地在這種地方坐著,心裡總也有些不安,臉上現出那猶豫的樣子,向堂屋四面張望,看看監軍師帥會不會來。可是同時看到兩旁的伍長伍卒,穿了嶄新的紅背心號衣,頭上扎了紅風帽,手裡各拿了刀棒,挺直地站著,心裡又立刻警誡著自己,不要這樣孫猴子坐金鑾殿,毛手毛腳不像個樣子,倒讓小卒看輕了。於是他把臉色又裝正了起來。黃執中卻沒有說什麼,在身上掏出一張字條,鋪在桌上,卻悄悄移到孟剛面前,讓他自己去看,孟剛會意,只見上面寫道: 監軍大人、師帥大人,帶領全營弟兄於今晨好時,開赴桐城矣。此地現是你我兄弟做主了。 孟剛見到,心裡又亂跳了一陣。不過偷眼看執中時,面色板得端正,不敢去問,也只好挺了腰子坐著。執中這就向站班的聽使伍卒們道:「你們去把我單子上開的人,都傳了進來。」只這一聲,兩個聽使由外面引進一批老百姓來。只看他們頭上都戴了一頂紅風帽,便可以知道他們是在館很久的人了。黃執中見他們齊齊地在天井裡跪著,一直跪到聖案腳下不遠,似乎也很有得色。他將手摸了兩摸下巴頦,然後正色道:「我告訴你們。在這裡的聖兵,不願久扎在我們鄉下,怕是整萬人的糧草鄉下人有些擔當不起,所以他們都移駐到縣城外大營里去。我們的真主這樣大開鴻恩,憐惜老百姓。老百姓自然要一心頂天,才能對得住天父天兄和我真主二兄。李鳳池這班人,他們受了妖迷,帶了許多百姓逃上天明寨去,要違抗天心,抵敵聖兵,這如何能容留得?我們現在要萬眾一心,把這些妖人全都斬盡殺絕。你們要知道,天父皇上帝,是無所不知,無所不在的。假使我們容留著這班妖人。不必怎樣做出來,此心一動,天父就知道的。那時,漫山遍野,都是毒蛇猛獸,必定把你們吞吃下去。和妖人一樣,都死於非命。你們若想活。那就要明白天心,把天明寨的妖人除去。至於怎樣把他們除去,這用不著你們發愁,我們上面的東王九千歲已經得了天父天兄的指示,早已有金諭吩咐下來。到了那動手的時機,我自會把這番意思告訴你們。只要你們照計而行,自會成功。你們什麼都不用害怕,有了天恩照著你們,你們到哪裡去,都是順利的。我說這話,你們懂得了沒有?」那些跪在地上的老百姓們,哪裡知道什麼是妖人,什麼是天父皇上帝。在他們的心裡想,李鳳池是本地一位很正直的紳士,帶人上天明寨去,是不得已去逃難,絕不是妖怪。就說天明寨上那些老百姓,不是某人的親戚,就是某人的朋友,要把他們殺光,這也是良心上所不能容忍的。因之大家默然地跪在地上聽過了,卻不肯答覆一個字出來。 黃執中坐在上面,瞪了眼睛等各人的回話呢,見眾人全不理他,就拿起警木,在桌子上重重地拍了幾下,因喝道:「叫你們回答我一句話,你們全沒有聽到嗎?」他這樣一喝,眾老百姓跪在地下,越發慌亂,不知道怎樣答應是好。黃執中道:「就算你們嗓子都啞了,你們沒有變成殭屍,頸脖子總還是活動的。你們各抬起頭,讓我看上一看。」他這樣說時,隨著就注意各人的臉色。看到幾位最是顏色不定的,這就把桌子一拍道:「這幾個人全有二心,拿去殺了。」說著,將手指點了幾個。兩旁的伍卒就跑過去捆縛指點的人。其中有幾個嚇慌了,聽人捆綁,有幾個縮在地上打滾,大聲叫著冤枉。孟剛看了,老大的不忍,就站起來向執中作了兩個揖道:「這些人不懂天情,說他們一聲糊塗,卻是不屈。若說他們有二心,一時卻也看不出來。黃兄恩典恩典,打他們幾十板子,警誡下次吧。」說著,又是一揖。執中想了一想道:「好吧,且看了我弟的情面,各打他們八十板。要重重地打。打得不重,這八十板就移在拿板子的身上。」伍卒聽了這話,四個人拖過一百姓來,按在地上,就拚命地落下板子去。不是怕板子打在人身上會斷,直要舉了板子跳起來打下去。他們打板子,和清廷不同,不脫褲子的。以為那樣施刑,褻瀆了天眼。這是個冬天,鄉下人多半有一條夾褲穿在身上。因之在施刑的人雖是咬著牙齒打下去的,到底打在身上,還不是那樣受不了。只是那板子的姿勢、打下去的響聲,讓那在旁邊的人看到,實在有些心驚膽戰。這聖堂上接著打了五個人下去,在旁邊的老百姓全是俯了身子,眼望了地上,誰也不敢偷覷一眼。 黃執中坐在上面,也跟著有些膩煩,這就皺了眉向伍卒們道:「還有幾個沒挨打的,暫且把這幾個人的板子記在他們身上。他們再要犯什麼罪,那就兩筆賬作一次算,非要他們的性命不可。現在,不必打了。」伍卒們聽了這話,方才各各站到一邊去。黃執中隨了這頓脾氣的餘威,又把警木一拍,向大家問道:「我說的話,你們全明白了嗎?」在他這一句話問過之後,跪在地上的百姓們就轟雷也似的答應了一聲全明白了。黃執中聽了這話,臉上不覺帶了一點微笑。那意思就是說,不怕你們不答應,你們現在總也算是服了我了。於是點頭道:「既然你們明白了我的話了,我暫且放你們下去,可以細細地去想想吧。」那些伍卒們,卻也能湊趣,聽了這一聲吩咐。大聲喝著:「你們都下去,走快走!」這些老百姓本就巴不得一聲,現在喝著他們快走,他們連方向也來不及分清楚,調轉身軀就走。有些走得急促的,不免對了牆上亂撞。因為硬碰硬的緣故,不料向牆上一碰,立刻遭一個反跌,就撞了回來,反是跌得四腳朝天。黃執中看到這個樣子,就哈哈大笑起來,口裡罵道:「這一班渾蟲,殺光了也不委屈,聽到一聲說走,連方向也分不出來,這種人有什麼用?」孟剛看到這些人的情形,心裡正在難過,不想黃執中反過來還要取笑他們一番。於是正面坐著,微微地低了頭。執中站起來,拍拍孟剛的肩膀道:「現在我們可以退堂了。」孟剛也站起來道:「現在就都完事了嗎?」黃執中笑道:「你以為還有什麼事?我那邊屋子裡備得有幾樣好菜,去到我那屋子裡,同吃早飯吧。」孟剛到了此時,不能不一切都聽了他,跟著走到他屋子裡。兩個十二三歲的小孩子,穿著紅綠的衣服,見黃執中來,閃在一邊站定。這不用說,他學著一般太平天國人的排場,也擄了人家兩個孩子來做老弟子。孟剛對於這件事,根本就不願意。這分明是割人家的骨肉,來做自己的奴才,難道天父天兄也叫他們這樣做嗎?他這一進門,當然臉色放出那不高興的樣子,站著怔了一怔。黃執中看到,就淡淡一笑。 這時,屋子裡正中桌上,大碗的雞、大碗的肉擺著。在許多碗當中,放了一隻白泥爐子,燒著炭火,上面頂了一個瓷盆,盛了雜樣的菜餚,煮得咕嚕咕嚕直響,熱氣騰騰地向鼻子裡送進肉香來。黃執中並未謙遜,自在上面坐著,卻指了二面,讓孟剛和那先生坐下。他道:「汪弟,這位先生叫田丹心,原是在兩司馬館子裡的。只因為我看他是一個人才,把他提拔到這裡來。這是賞。還有一件事是罰。我也讓你看看。老弟,你盛飯來我們吃。」他說著話,迴轉對那兩個小孩子說話。那兩個小孩子,立刻用三隻細瓷碗,盛了三碗白米飯送到桌上。黃執中將碗接到手上,看了一看,臉色一變,將碗舉起來,向房門外直拋了去,只聽到啪嚓一聲,料是粉碎在天井裡了。嚇得那兩個小孩子面如土色,立刻跪在他面前。黃執中喝道:「你這個奴才,怎麼這樣大的膽,那碗上畫得有妖人,為什麼拿這樣的碗盛飯我吃?」孟剛被他這句話提醒了,立刻去看碗上的彩畫,其實這上面畫的是姜子牙的故事,這是很常見的一件事,不見得有什麼妖氣。而且這是本鄉一家富戶收藏的古董,不想他就是這樣隨便糟蹋。 那兩個孩子,這時戰戰兢兢地跪在地上,像條狗似的,四肢落地,不敢抬起頭來。黃執中喝道:「還跪著做什麼?起來給我盛飯去。」那兩個孩子爬了起來,又把一隻瓷碗盛著飯送了來。孟剛偷看那碗上的人物,雖和自己手上的碗不同,然而畫出來的還是姜子牙的故事。心裡卻捏著一把汗,以為這兩個孩子不大懂事,為了用那碗盛飯,碰了釘子,現在又把這種碗盛上飯來,這一頓重罰,恐怕他們有些受不起。心裡雖然這樣想著,可見黃執中一點也不介意,捧了碗自去吃飯。孟剛想著,這真是一朝權在手,就把令來行,現在自己一點權力沒有,這時也和他說什麼不得,只好忍耐了。黃執中一切全像無事,在爐子上的熱盆子裡,大塊的肉,夾到碗裡去,很自在地吃了起來。孟剛覺得他或者氣平了一些,自己也就可以安心吃飯了。就在這個時候。執中忽然把筷子在桌上一按,瞪著眼道:「我想起了一件事。有兩個壞人,我還沒有處罰他們,現在就借著吃飯的閒,來審問他們一下子。」於是對兩個小孩子道:「你告訴聽使們,把石又明、王道安給我傳進來。這兩個人居心很壞,要多多地把人監押著。」兩個老弟照樣傳出話去,果然是將軍尉的威風不小於師帥,沒有多大一會子,十幾名伍卒押解了兩名老百姓進來。那兩個由肩下以至腹部,全是將麻繩子捆綁著,只剩了他們的腿走路。只在房門外,伍卒們把他們包圍著,就讓跪下了。汪孟剛向外看時,圓面大眼,也是兩個老實莊稼人的樣子,似乎不會犯什麼罪。黃執中見著這兩個人,倒不怎麼注意,一面吃飯,一面微笑著。可憐那兩個人跪在地上,滿身的衣紋,抖顫得如風吹水浪一樣。黃執中直把那碗飯都吃完了,然後向那人笑了一笑道:「你們好大膽,在背地裡敢議論天朝,這是妖言惑眾,是斬首不留的罪,你們知道嗎?」那兩個人跪在地上,只管胡亂磕頭,說是並沒有敢說什麼話。黃執中道:「你若是招認了,我還可以把你的罪減輕一些。既是你有了罪,又要欺天,這是不能饒恕的罪人了。各位兄弟們,把他兩人拿去雲中雪,不得停留,我還要驗過。」只這幾句話,那些伍卒們,如狼似虎的,把兩個老百姓,橫拖帶扯地,拉了開去。也許那兩個人,還不知道什麼叫雲中雪,只是呆了面孔,被他們拖了去,孟剛坐在一邊吃飯,只知道他們有罪,卻不知道罪從何起,就是要講情,也沒法去講了去。手裡捧了那飯碗,只管發獃,有一下沒一下地扒著飯。當黃執中問那兩個老百姓話的時候,碗裡本還有大半碗飯,這半碗飯還不曾吃下去呢,只見兩個伍卒,各手提了一個血淋淋的人頭搶到門口跪下,右手揪著辮子根,左手托住下巴,把人頭高高地舉著。這一下子,把孟剛真嚇慌了,手裡一陣抖顫,分明是要扒飯到嘴裡去,那五個指頭竟是不聽他的指揮,捏不住筷子,嗆啷一聲,把兩隻筷子,在碗沿上打著,復又落了下來,跌到桌上。黃執中只當是沒事,向那兩個伍卒擺了兩擺手,表示叫他們退走的意思。於是兩個伍卒挺了胸脯子,把人頭捧著走了。黃執中不但不覺得這是殘忍,反是淡淡地向孟剛道:「你不也是拿槍動棒慣了的嗎?怎麼看到兩個人頭,嚇成這個樣子。我告訴你,我只要重說兩句話,那是不難砍十個八個人頭來看看的呀。」孟剛口裡說著是是,他要伸手去撿桌上那兩隻筷子,已經是撿不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