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明寨 · 第二十六章 引敵入境騎虎莫下

張恨水 《天明寨》
太平天國的人馬到了潛山十天以後,要辦的事,全都辦了。殘餘未曾逃盡的人民,以前不知道長毛究竟是怎麼一回事,現在也略微知道一些了。他們的天王,是上帝第一個兒子下凡。這上帝是不是玉皇大帝,雖不明白,但是照他們的口氣聽去,那是一個了不得的大神。長毛雖是殺人不眨眼,口裡也很講道理的,不過他們有一個怪脾氣,不許人家違抗他,又不願明明白白受人家的恭維,以前以為抱定了誰來給誰納糧的主意,倒有點兒走不通了。他們倒沒有什麼三頭六臂,只是一來人多,二來會壯聲勢,倒並不是他們能夠到一處勝一處,全是清兵膽小,自己嚇倒了。在聰明一點的人,這時都看出了一些情形。只是遍地都是頭上扎了紅包巾的人,若是有點對不住長毛的事,長毛縱然不知道,也有人去告訴他們。告發的人,並不見得有什麼私仇,也無非是想討一點功勞,自己可以免了死罪。這種情形之下,別人還可,只難為了汪孟剛父子,有點後悔不轉來。但是事情已經做到了絕地了,假使不跟了長毛走,讓清軍捉到了,死得更快。這樣隨著黃執中天天在師帥館子裡閒坐,還沒有得著一點名義,而且處處要留神,不能違犯了天條。這日做過禮拜以後,師帥吳光漢在他屋裡坐著,兩個穿繡衣的老弟,在屋子添盆炭燒開水,卻把孟剛傳了進去。那吳光漢忽然把臉色一變,喝道:「汪孟剛,你犯了天條,你自己知道嗎?」這犯天條三個字,隨時可以造成死罪的,隨著孟剛臉色也是一變,立刻在他面前跪著道:「小弟死罪,不知有犯哪項天條,還請大人明白講解。」吳光漢道:「你現在雖是一心頂天,來投誠天朝,但是你在妖朝投過府縣考的。」汪孟剛心裡想著,在你們太平天國的人,以前赴過三考的就很多了,聽說天王自己就考過九次,翼王石達開還是一個秀才呢。心裡這般猶豫著,跪在地上說不出個所以然來。吳光漢道:「以前你赴過考,這都不怪你,只是你現在的名字,就是以前在妖朝的考名。再說你名字裡面有個孟字,孟是孔孟之孟。天國自有天道,用不著這些孔孟之道,你既是一心頂天,為什麼還叫汪孟剛?」他聽了這話,既是好笑,又是好氣,便道:「小弟一時愚昧,沒有想到,實在有罪。今蒙兄帥大人大開天恩,指點明白,才是撥雲見日。既然如此,索性求大人賜改一名就是。」吳光漢點點頭道:「你既知罪,我就不再加罪於你,你且站起來。」孟剛道:「索性跪求大人賜改一名,免了罪過,小弟方才敢起。」吳光漢於是低著頭想了一想道:「剛字卻是不壞,只要把孟字改掉就是,你現在一心頂天,普沾天恩,要在天上著想。天字是凡人不能用的,現在把孟字改為添加的添,叫你汪添剛吧。」孟剛心裡雖是十二分委曲,然而為了討吳光漢的歡喜,只得深深一揖,站起來道:「謝大人宏量。」吳光漢道:「汪添剛,你從此名副其實,是我們上帝的子孫了,只是你的兒子汪學正,他還叫的是以前的考名,你應當也和他改一改。」孟剛道:「他自幼學文學武,小弟就不讓他向妖朝去找出身,所以並沒有赴過考。」吳光漢摸了他那下巴幾根稀稀的鬍子,想了一想道:「學正?這就是學那正當的人,學那正當的事,卻也是說得過去。」孟剛躬身一揖道:「就請大人,也和他題上一個名字。」吳光漢道:「天朝的事情,一切都是遵天而行,那麼,就叫汪添正吧?」孟剛躬身站在一邊,可不敢開口搭話。他身旁有個小老弟,就跳著道:「他父親叫添剛,兒子叫添正,也行嗎?」吳光漢呵了一聲道:「我倒沒有想到這一層。」於是用手連連摸了幾下臉道:「那就叫汪添學也好?不,還有一個添字,不改也罷,好在學正人正事,這名字也不壞。」孟剛作了一個揖道:「這樣子,大人的意思,不改了。」吳光漢搖搖頭道:「這是小事,就不必去過問了。我現在有一件大事,要和你商量商量。」說到這裡,他把臉色就沉了下來,微瞪了眼道:「我告訴你,我們是游擊軍,在這個時候,我們要打上南京,為我真主打江山。但是,東王九千歲、翼王五千歲現在有令,我們這路軍隊,立刻進攻桐城,打上無為州,殺過江去。不過這潛山桐城,是我們殺到妖朝去的大路,不能放鬆。所以在這一帶,我們還要留駐些兄弟。」孟剛聽了他一套話,卻不知道他是什麼用意,只有恭立在一邊,連連地答應了幾聲是。吳光漢說到這裡,就站立起來,向他道:「黃弟請出來,我們一同接九千歲金諭。」只這一聲,黃執中由屋子後面走了出來。吳光漢便向兩個老弟道:「你們吩咐弟兄們,擺下聖案。」汪孟剛知道金諭兩個字,是指著楊秀清的文件而言。這裡面是福是禍,不得而知。心裡頭這就有些梯突不平。只見吳光漢把臉子一正,自己牽扯了幾下衣服。那兩個小老弟,透著比他還要鄭重,一個在前,一個在後,半蹲了身子,將他的衣服緩緩地牽扯著,扯得不讓衣服有一點褶痕。吳光漢兩手捧了頭上的帽子,正上一正。在他這樣正帽子的時候,一個小老弟,立刻捧了一面鏡子,對了吳光漢,高高舉起來讓他照著。吳光漢點了一點頭,才算把這事交代過去,於是他就起身在前走著引路,直向前面大堂屋裡走來。這大堂屋裡,就是師帥館子裡的禮拜堂,在堂屋中間,正設著一列案子,供好了花枝香茶水果之列。只見在那聖案上,花瓶之外,設了兩個宋字大封套。一邊另有兩張白紙,上邊雙龍盤著花紋,兩旁水雲邊,約莫有半寸來寬。只那紙角頭上,印有旨准兩個大宋體字,其餘折在紙裡面。吳光漢便道:「我有好消息告知兩位賢弟,現在東王有金諭來到,封你二位官爵,現在一同先拜謝金恩,再來開讀。」黃執中聽說,是比孟剛在行得多,立刻向他拱手道:「請吳兄引小弟們行禮。」於是吳光漢在前,汪黃二人在後,對了聖案,向天空叩頭。共拜了四拜,吳光漢便把桌上的白紙公文拿到手上,向二人一拱道:「恭喜恭喜。」孟剛投降天國,就為的是這一點安慰,自是心裡一陣蹦跳,將公文接著。展開看時,上寫著: 真天命太平天國,勸慰師聖神王乃師贖命主,左輔佐正軍師東王楊頒給執照事,照得天國之官,佐理上帝天下之事,必以頒給照憑印信以昭慎天威,照職授官,思份理治天事,尤以執照為據。茲蒙天父天兄大開天恩,暨我主鴻恩,本軍師將吳光漢等互結公同保舉汪孟剛一名,保奏天王旨准封汪孟剛為賜同旅帥執照赴任,毋得有違。仰該官收執,以憑赴任,領印辦理留守潛山鄉軍任事,務須依公忠正辦理,不得有蒙昧冒濫,致干法究,宜立志頂天報國,速速。此照。 太平天國的軍制,一個軍師,轄管五個師帥,分前後左右中五營。一個師帥,轄五個旅帥,一個旅帥轄五個卒長,一個卒長,轄四個兩司馬,兩司馬有伍卒二十五個人。所以照此算法,一個旅帥帶兵不過是五百人,只合著現在一個營長的位置。這種軍官,又分在軍和在鄉兩種。在軍的,實實在在的有五百人。在鄉的,是一種官名,看本人的能力如何,可以在地方上辦理一點民政。像平常一個軍師,也不過管縣的民政,而且還有一個監軍監督著,一個旅帥,那在鄉下,只好當個甲董罷了。汪孟剛在鄉下,就是一個很有名的紳士,在一甲裡面,也在首領之列。自己擔了血海乾系,殺人放火,什麼事都做到,以為投降了天朝,可以找一條出路,不想靜候了許久,還是鬧著芝麻大的一個官。當時接到這封執照,從頭至尾,看了一遍,心裡是十分的不受用,可吳光漢是有兵權在手上的人,若是得罪了他,他一個不高興,隨時可以把人殺了。於是看了黃執中的樣子,先和吳光漢道了謝,回頭再把吳光漢請到一邊,二人單獨地向天空拜了四拜,叩謝天父天兄天恩和真主天王的鴻恩。吳光漢這才向二人道:「現蒙天父天兄,大開天恩。我主洪兄,大開鴻恩,封了黃弟為將軍尉、汪弟為職同旅帥,這是難得的。黃弟雖是由湖北投營前來,究竟還是新兄弟,於今得了將軍尉,這是和愚兄一樣大的職分了。至於汪弟,投我營不到半個月,日子更淺。但是我主萬歲、東王九千歲正在收羅天下人才。念汪弟一心頂天,前來投誠,這是可以替兩江外小(指百姓也)做個榜樣。加上我東王人馬,已經於十七日得了安慶,巡撫蔣文慶妖頭,又已自盡。我們的大隊人馬,順流而下,眼見我主就要在南京坐下錦繡乾坤。所以我主二兄格外大封官爵。現在本軍人馬要去替我主打江山,這裡的軍事,不能不交給一班新兄弟來管領,我望二位一心頂天,好好去辦。」汪孟剛聽了他十幾日的教訓,覺得在每篇談話中,就有好幾個一心頂天、好幾個天父天兄大開天恩,聽了實在有些扎耳朵,便呆呆地站在一邊,答應了兩個是。 吳光漢將他兩隻手反背在身後,對了汪孟剛注視了一會子,便點了兩點頭道:「這件事也並不是這樣隨便,我們有話,還是去仔細商量。」他說完了這話,就引著二人到自己屋子裡去。那兩個老弟,卻是比大人還要懂得世故,他們知道黃汪二人全授了職,還知道黃執中的職分是和吳光漢平等的,所以把兩把椅子平放在上邊,把一把椅子放在下邊。吳光漢指定著黃執中同坐在上邊。汪孟剛一想,下邊一把當然是自己的,可以隨便坐下了。不料屁股剛落下去,吳光漢就把臉子變著,瞪了眼道:「汪添剛,你現在受了天朝職分,就應當懂得天規。我是師帥,你是旅帥,你不聽我的吩咐,就坐下去,這是以下犯上,不懂天道。打江山的時候,軍令如山,你這種情形,就該重罰。」汪孟剛聽到就該兩個字,心中早是一跳,以為他必接著斬首兩個字,卻算是好,他只說了重罰。可是重罰兩字,也是沒有限制的,也許重打幾十棍了事,也許用他們的慘刑,五馬分屍,心裡連轉了幾個念頭,感到不妙,立刻就朝著吳光漢跪了下去。當時天國軍隊里的階級,正是分得很嚴的。上一級的官,對下一級的官,正不妨當奴隸看待。所以汪孟剛向吳光漢長跪下去,他自是大剌剌地坐著,並未怎樣的謙遜。汪孟剛端端正正地跪著道:「小弟初次投來天國,所有各種規矩,全不曉得,總望大人開恩,多多指教。將來得有成就,都是大人栽培的力量,小弟永不敢忘。」黃執中看到汪孟剛這份委曲,坐在一邊,也是很難為情的,於是站了起來,向吳光漢連連作了兩個揖道:「汪弟雖然失禮,但是他出自無心,將來吳兄多多指教,自不會有這種失禮的地方了。這第一次的錯誤,你就饒過了他吧。」吳光漢這才站起身來笑了一笑道:「看在黃弟的身上,這就饒過了吧。自今以後,你得處處謹慎,不可再有這種越禮的事。」汪孟剛算是在刀口裡要迴轉了人頭,如何還敢大意,立刻向吳光漢磕了一個頭。吳光漢一伸手,做個引起他的樣子,點點頭道:「起來吧,以後不可再犯規矩了。」汪孟剛臉上雖是完全放出謹慎的樣子,可是他那眼睛裡面,已是微微透出了許多細小的血管,所有無可發泄的一腔怒氣,都由那些微細血絲里透露著出來。黃執中斜坐著向了他,看得清楚,便向他連連丟了幾個眼色,而且還微微地擺了兩擺頭。 汪孟剛心裡明白,便低了頭,沒有作聲。吳光漢沉了一沉顏色道:「現在我們得著東王的金諭,攻打南京去,本部軍隊開走以後,這裡的事情,都交給你二位賢弟來辦。只是這一副擔子,非同小可,不知二位賢弟,可能承擔得起?」汪孟剛方才受了他這一頓教訓,心裡已是十分明白,在太平天國做事,隨時都可以把腦袋取了下來。於是垂下眼皮了眼皮,並不答話。黃執中卻答道:「小弟雖不敢說是承擔得起,但是吳兄交下來我們一副擔子,我們一定要承受起來的。只是還要請吳兄多多指教。」吳光漢沉吟了一會子道:「若是此地沒有什麼妖人,那倒也罷了。只是天明寨裡面,藏了許多妖人,我們去後,他們必定會搶下山來,那個時候,你們沒有一點力量怎樣抵敵得住?現在做個萬全的法子,只有你二兄趁此招集一班新兄弟,紮好寨子。」說著就吩咐兩個在屋子裡的小老弟出去,擋住了來路,不許人進來,於是把他教練新弟兄的辦法,輕輕告訴了黃汪二人。黃執中是垂了眼皮,好像字字已由耳入心。汪孟剛聽著,心裡頭卻打了兩個冷戰,他絕想不到吳光漢一個粗人,想出來的計謀,倒有這樣的周全,口裡哪裡還答覆得出一個字來,只是不住地向黃執中偷看。黃執中倒是並不介意,站起來向吳光漢躬身答道:「吳兄想的法子,可說是周全到頂。小弟赤手空人到此地來,還不怕這群妖魔,現在有吳兄這樣指教,只天明寨上那幾百名小妖,何懼之有?」吳光漢握住了他的手笑道:「我知道賢弟是位了不得的人物,只在這幾句話,我看出你是個有肝膽的漢子。明天上午,有監軍大人到來,那時,自有監軍告訴你們再詳細些的計策。」汪孟剛心裡計劃著,吳光漢去了,自己沒有了管頭,在鄉下大可為所欲為,不料吳光漢去了,又要來個什麼監軍。照著他們的位分來說,監軍比軍帥還大,和師帥就大過兩三等。自己是個旅帥職分的人,見了這種大人物,哪裡還有說話的位分?心裡不住地猶豫著,臉上是不時地有了難看的顏色。同時也又轉了一個念頭,等我回得家去,和兒子商量商量再作計較吧。誰知吳光漢和他商議過了這一回事之後,就把他留在館子裡,不讓回家去,只有靜候監軍前來。到了次日,天色還不曾大亮,便聽到海角軍鼓亂響。他匆匆地爬起身來,就聽到館子裡紛紛傳說,排隊迎接監軍大人。 黃執中頭上扎了黃巾,身上穿了一件黃布袍子,跑到臥室里,找著了孟剛,兩手扯住他的衣袖,向他臉上看著,低聲道:「汪賢弟,我知道你心裡有些受屈,但是你要想到大丈夫能屈能伸。你在現時不能受一點委屈,怎樣能教人家相信你?不過三五天之內,吳光漢就要帶了他們這班走了。等他走了之後,這個地方,沒有人的權位,大似我們的了,我們要幹什麼,就幹什麼,便是你我出頭之年。今天迎接監軍,這是最後一關,如監軍歡喜你了,就什麼不愁了。」汪孟剛悄悄地嘆了一口氣,便又笑道:「你所說的,自然是正理。只是我向來在鄉下作紳士,是個閒散之人,對於作官為吏這些儀節,全是外行。於今猛然跳到隊伍裡面來,處處都要遵從軍令。」說著,又皺了兩皺眉道:「事已至此,悔也……」黃執中不等他說完,臉也紅了,將手握住了他的嘴,低聲喝道:「你怎麼說出這種言語,同我出去迎接監軍吧。」汪孟剛被他拉了出去。全營兵將齊齊地站列兩排,分在路的左右邊,每五個人一面小旗,每二十五個一面大些的旗,每一百人,一面更大的旗子飄蕩在人頭上,人卻動也不動,反是在一點聲音沒有之下,增長威風不少。隊伍外面,另外有幾排人,不曾穿得號衣,大概是新收來的百姓,遠遠地站著。汪孟剛心裡,也是雪亮的,便向後退了兩步,略後於吳光漢三尺多路。就在這個時候,只聽到嗆的一聲,又嗆的一聲,有那大鑼的響聲由遠而近地走了過來。大家聽了這種大鑼聲,好像是受到一種警誡似的,立刻在臉上表現著誠惶誠恐的樣子,不敢輕咳嗽一聲了,只有那各人頭上飄蕩的旗角,在風裡剖剖作響。那大鑼嗆聲,更是宏大了,在隊伍中間,便看到有人肩了兩對蜈蚣長旗、兩對大鑼,鑼是兩人抬著另一個人敲。鑼後面四匹頂馬,馬上坐的人,穿著紅袍,帶著紅風帽,像火一般的,照人眼睛。在四匹頂馬的後面,便有一個人,撐了一柄高竿子紅綢傘,傘後才是一頂綠轎子,八個人抬著。這八個轎夫,卻穿的是綠褲綠褂、短短的紅風帽。這一種裝束,讓人猛然看到,很像戲台上的戲子裝扮了出來的。由人身上,以至天空的旗幟,那鮮明的顏色,全讓人感到莫大的刺激。轎子直抬到師帥面前,方才停住。那監軍走下轎來,戴了紅風帽緄著很寬的黃邊,身穿素黃袍子,外加黃馬褂,前後繡著兩團大牡丹花朵,下面,可登著大紅鞋子,頗覺得不是大官的裝束。他下轎之後,吳光漢立刻跪下,口稱大人。汪孟剛早看到他黃黑的臉色,濃眉大眼,倒翻兩個鼻孔,一張厚嘴唇,亂生著一叢稀少的鬍子。這一副尊相,添上他那一身穿戴,實在有些不順眼,心裡便有點不願意。無如自己和他的位分,相差得太遠了,假使不順他的心,只要他一聲大喝,自己就有性命之憂的。於是老早看了吳光漢的動作,學他樣子,跪了下去。那監軍更是比他眼光厲害,早已把他看在眼裡,這就手指了黃汪二人,向吳光漢問道:「這就是新投順的那兩個人?」吳光漢已是站起來了,聽了問話,又是一拱,便道:「就是他兩人。這位是黃執中賢弟,在湖北就投順過來的,現在受封了將軍尉。」監軍道:「且到裡面說話。」他說著向里走,後面卻有拿刀棒劍的隨從,緊緊地跟著走。到了館裡設聖案的堂屋裡,他是毫不客氣的,就在正中一張椅子上安然坐著。 於是吳光漢立在桌子前面,黃執中退後兩尺,汪孟剛更退後兩尺,一條鞭的排班站定。監軍瞪了大眼睛道:「黃執中、汪孟剛,你們現在都明白了嗎?我們在此地所要辦的事,和定好了的計策,吳弟想必是老早告訴你們的了。」黃執中比汪孟剛聰明得多了,立刻答應:「小弟都已知道了。」監軍將警木一拍,喝道:「汪孟剛,你為何不答話。」孟剛上前一步,躬身作了一個揖道:「小弟禮當讓黃兄說了,才能開口。」監軍點點頭道:「這倒言之有理。汪孟剛,我告訴你,你既立志頂天,不可稍有二心。我現在派定二十名弟兄留在此地,幫你訓練隊伍,把這天明寨的大小妖頭,限期一齊除盡。至於多少日子可以除盡,現在我不說定,你是此地人,讓你自己斟酌。看你辦這件事,可以知道你頂天的心有假無假。至於吳弟和你說的計策,你若有不明白之處,可以再問吳弟。」汪孟剛連說是是。監軍道:「你現在且退,我和吳黃二弟要商議天情。」汪孟剛打了一拱,自退回臥室里去。同時,這臥室門外,就有兩個伍卒在那裡把守著。孟剛坐在屋子裡,想到吳光漢說的許多條計劃,有好幾樣,是不忍在本鄉本土下手去辦的。可是已經事前把天明寨形勢險要告訴給他們了,他們就認定了,這雖是一點小小的症毒,也不能放鬆,就決定了把這群人剷除了才丟手。若是自己只管投降他們,並不告訴他們天明塞是有這樣厲害的,想著他們也就像對付太湖宿松一般,占據了以後,隨著也就把大隊人馬調去打南京,不布置了。現在是自己把他們引到東鄉來了,天明寨的人,偏偏還偷營了一回,和他們結下深仇大恨,不撲滅天明寨,他們是不干休的。黃執中所說,吳光漢帶人馬走了,這裡就是自己的天下,那也不見得。剛才監軍說了,要留二十個人在這裡幫我做事。哪裡是留著幫我的,分明是留下二十名小監軍,專管我一個了。到了那時,他們所定的那些辦法,恐怕一樣一樣的,我都要做到。假使我不做,這二十個人,就不能饒我了。他們現在議論天情,就把我丟開,這裡必對我不利是不用猜想的,我除了依照他們的法子去做,那是毫無活路的。他真後悔,想在分外,邀這麼一種臭功,落得做了人家的劊子手,來殺自己家裡人。想到這裡,兩隻腳踏在地面上,恨不得將地面踏下兩個二尺深印下去。兩手捏了拳頭,不住地微微抖顫,很想用盡平生之力,在面前的桌子上捶上這麼一拳。可是將眼光向房門外一看,正有兩個伍卒站在門外。他們全是吳光漢的耳目,動不動他們就可以說別人反革變妖,對天有二心,一刀砍下頭來,那還是罪從輕罰呢。自己可不要鬧個笑話,到後來弄得五馬分屍。想到了這裡,這就立刻把臉色平和下來,口裡默默地念著天條,微閉了眼睛,表示著在這裡沉靜著想的神氣。這樣很久,才避開了伍卒們的注意。孟剛在屋子裡悶悶地坐著,約莫有兩三個時辰,才見黃執中臉上帶了一種不甚自然的笑容,由外面走了進來。他進門之後,第一句話就是,這位監軍大人才能了不得!孟剛站起來笑道:「黃兄談這話,定有什麼高見。」執中指著椅子道:「你且坐下。我告訴你,監軍大人對我們說,他坐在轎子裡,就看到貴處這一列高山,是個形勢險要之地,剛才帶了我和吳兄,悄悄地騎了三匹馬,出去偷看了天明寨的地勢。他說,用外鄉人來打這個寨子,要三千人的話,用本鄉人來打這個寨子,有一千人就夠了。因為如此,他就臨時定了一條計策,這條計教愚兄去做,大概總是馬到成功的。說一句大話,天明寨的人他一個也休想逃走。至於這條計究竟是怎麼個行法,我暫時不說出來,將來做到哪裡是哪裡,我自會一件一件地告訴你。」 孟剛聽他的話,說得這樣厲害,卻還不知道他要是用些什麼手段來把天明寨這班人斬干殺淨。曹家人與自己有仇,逃上天明寨去的人,可與自己無仇。清朝的官,沒有好人,是自己所怨恨的。可是在清朝手上出世的百姓,全是同類,把他們殺光做什麼?若說他們不降長毛,他們也並非是和長毛有仇,不過是長毛要他們的命,他們躲了起來。我汪孟剛也有一顆良心,老早地勾結長毛到了這裡來,鬧到全鄉的人已經是家敗人亡。而今還嫌不足,還要把藏在山寨子裡的,一個個全弄死來,這真有些過分了吧?他心裡這樣懺悔著,臉上已是接二連三地變了好幾回顏色,紅的,蒼白的,青紫的。黃執中這就走向前一步,握了他的手道:「汪弟,你怎麼不說話,有什麼心事嗎?」汪孟剛笑道:「黃兄這話,我可有些承受不起。現在我們既是歸順了天國,只有立志頂天,跟隨真主去打江山,哪裡還有什麼心事?」黃執中回頭看門外兩個伍卒,卻已走開了,這便把他的手,更是緊緊地握住一點,便把聲音低了一低道:「你的心事,我也略微猜想到一二,莫非是聽說這裡將來還有戰事,你很覺對本鄉人不起?」汪孟剛強笑道:「哪裡有這話,黃兄多疑了。」黃執中握住了他的手,依然不肯放,把聲音更是低了下去,因道:「你的話,我有什麼不知道的。必是想到這裡有了戰事,將來你的鄉人,遭劫的不少。可是這不算什麼呀,由三代到現在,哪一回換朝代的時候,不是這樣殺人如麻的。有道是,在劫的難逃。你只管放手做你的事,死人多少,你就不必問了。」汪孟剛聽了這話,雖覺得他這是安慰之詞,可是說到殺人多少,也不用問,這未免太怕人,因之那灰白的臉色,又加重了一層,呆了那兩隻眼珠,只管向黃執中望著。黃執中微微一笑道:「怎麼樣?老賢弟,我說的話,猜到你的心眼裡去了。你就算是爬上了老虎背,事到於今,也就只好騎在老虎背上,不能下來了。你要下來,就會讓老虎吃了的。」汪孟剛聽了這話,不由得兩膝向下一屈,對黃執中跪了下去,兩行眼淚在臉上流下來,硬著嗓子道:「我的哥,事已至此,你要救我一救了。」黃執中連忙伸著兩手,要把他拉起來,連連地道:「這地方,你怎麼行這樣的大禮,讓人看著,如何是好?請起!請起!」汪孟剛道:「但是你必定答應救我一救,我方才起來。」黃執中不知道他犯了什麼心病,也不免呆了一呆,救他一救的話,恐怕擔干係,還不能答覆出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