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明寨 · 第二十五章 如此收買人心
在大災難的時候,一死就是成千成萬的人,至於個人的生死,好像是不足讓人介意似的。可是就那些遭難的人本身上說,誰也是生平不能再重大的一件事。便是小四子那種無聊的生命,到了這黑夜中,睡夢裡讓那捉妖的聲音驚醒,也都兩腳軟癱了,站立不起來。可是那些捉妖的人,只圖他自己的事業成功,人家嚇破了膽與否,他是毫不顧慮的。在黑屋子外面,忽然燈籠火把,照耀著通紅一片,在火光閃閃的裡面,看到拿長槍短刀的人,擁了一大堆,對了這房門。小四子縮在稻草堆里,向外看看之後,再向屋子裡看來,共是三個人。只要是在這屋子裡捉妖,自己就有三成之一的份,早是渾身發抖,抖得地上的稻草堆唆唆作響。果然的,那些拿長槍短刀的人,一齊擁進來了。抓著人的手向外就拖,喝著道:「你們這些東西,都是靠不住的。天父指示,說你們這班人裡面還是有妖,你們得由大人再審問一回。」小四子在火把光焰里一看,只見那些被捉來的百姓們,被趕豬一般,趕到外面堂屋裡去。自己知道這種地方,固然是不許有一些恭維,可是更不許有一點違抗,只有隨了眾人,同上大堂屋裡去。那堂屋裡,卻也和白天那種布置一樣,依然是兩司馬和一位先生坐在上面。這回來的人,不像以前,全是跪在地上,直挺了上半截身子,對著公案上面。這回卻不用先生開口,正司馬先就舉起警木來,在桌上拍了兩下,接著大聲喝問道:「我已經知道,你們這裡頭人,還有些二心二意,不肯誠心拜天。不過你們還沒有懂得道理,天父大開天恩,指示著我們,饒恕你們初次,放你們一條自新之路。從此以後,你們要熟記天條,留心聽道理,不要再做錯事了。」說著他已經是跟著站了起來,手扶了桌子,用目對了跪在地上的人,一個個看著。最後他便道:「你們這群人裡面,哪個帶有二心?不肯誠心頂天,我都看出來了。不過為了天父大開天恩,把你這顆人頭,權且寄放在你們肩膀上。假使你們再不醒悟過來,隨時隨地,拿你們去雲中雪。」大家聽了這話,誰不是戰戰兢兢的?當正司馬的眼光射到自己身上的時候,心裡便隨著亂跳。仿佛他所說的有二心的人,那正是說著自己。所以也就覺得這顆腦袋,是權時寄放在肩膀上的,大家又都加上了一層恐慌。正司馬把人都看完了,這就向兩邊站班的伍卒們道:「把他們全帶回房去,告訴他們,明天一早來做禮拜。」到了這時,才有一部分人收魂入竅。有一部分人還在心裡想著,這些長毛,全是喜歡說暗話的。不定「帶回房去」這四個字,又是什麼暗語,因之還是糊裡糊塗地不知身在哪裡。直待重回了房間裡,才算安了神。小四子本來膽大,只為了磕頭的那件事,碰了一個釘子,這就反過來比別人更要小心。回到黑漆的房間裡,睡在地鋪上,動也不敢動。因為身子一動,那鋪在地上的草捆就是窸窣一陣響。這要讓長毛聽了去,又要疑心是什麼二心。於是這就想著,自己實在是失算,為什麼不跟了李鳳池這群人躲上天明寨去。這樣後悔著,第二個害怕的心事又跟了來。他們好像有什麼法術,能夠知道人家的心思。我現在這樣想上天明寨去,他們也許會知道的。那麼,他們就說是有了二心,不定在三更半夜會拿去砍頭的。可是心裡想也想過了,怕也無法,只有以後不想為是。他經過了這樣一個念頭,不敢後悔了,也不敢胡想了,自己警戒著自己,這就只有依了兩司馬大人的話,一心頂天,望天父大開天恩,饒恕了以前的錯過。在小四子這一般人心裡又怕又悲的時候,便是那更棚里的鼓聲,咚的一下,又咚的一下,在沉寂的空氣里,傳了過來,讓人聽到,非常的不安。這鼓聲是不是記著更數,卻也不知道,但是先前模糊地聽著,直拖延到鼓聲微細,一些都聽不見。後來嗚嗚嗚一陣海螺響,睜開眼來看時,卻見窗子外天色微明,雖是沒有太陽,看到窗子外的對過照牆上,抹了半截黃光,已是到了太陽出土以後的時候。小四子想到,昨晚晌正司馬說今天一大早要做禮拜,不知道做禮拜是怎麼一回事,又不免在心裡拴上了一個疙瘩。因之一個翻身坐起來,只管揉擦著眼睛。
殊不想靜候了許久,並沒有什麼動靜,只看到那穿號衣身上背大刀的伍卒,在門外天井裡溜來溜去。小四子本想站了起來,伸一伸腰的,看到這個伍卒的樣子,不定又要出什麼亂子,只得又低頭坐了下來,望也不敢向外望。這樣提心弔膽不敢一動的時候,卻見那位講道理的先生,悄悄地走到了屋子外面來了。他看到有一位伍卒在天井裡徘徊著,就站定了,向他揮了兩揮手。那伍卒一聲不響,低著頭走了。先生滿臉帶了笑容,走進屋子來,向各個都點了點頭。這些人全知道,他是這館子裡面了不得的一個人,立刻向著他站了起來。他將手向地面上連連招了幾下,用了很柔和的聲音,微笑著道:「我知道你們這些新兄弟,都是老實人,不會有什麼二心。不過這裡軍令森嚴,無論什麼人,都要仔細審問過一遍的,並不是對你們這班新兄弟格外嚴厲。」這屋子裡統共只三個人,原不算多,見這位先生和顏悅色悄悄地走了進來,這是大家自被捉以後,向來沒有看見過的情形,分明是他對三個人暗下加恩,都不由得心裡痛快一陣。那先生站在屋子中間,對各人臉上都看了一遍,這就笑道:「你們要知道,我這時偷著來看你們,這是擔著一分很大幹系的事。不過你們這樣忠厚可憐,我就擔些干係來照拂你們,卻也是值得的。我告訴你們吧,凡是來投誠的人,只要一心相信天條,那絕沒有什麼災難的。你不看我這個人,現時在這裡,多麼舒服,這並沒有什麼另外的原因,無非是能夠心頂天而已。昨天依著旅帥大人的意思,還是要把新來的兄弟一個個帶去審問的。不過我念你們初來,言前語後總怕有點差錯。所以我在兩位司馬大人面前力保你們沒有二心。大人也就順了我的意思,回稟上去,說個個都是好人。有了我們這樣硬擔下干係來,所以就不曾帶你們去審問。我看你們三個人,又比那些新兄弟還要老實可憐一些,因之我又單單地來看你們一趟。」說到這裡,就伸頭向門外張望了一下,又低聲道:「你們只管放心,以後我可以時常照應你們。」說著,就向屋子裡三個人臉上望著。三個人到了這時,真覺得這是天上落下來的一顆福星,性命有了大大的保障,立刻兩腿屈著,向下跪了去。先生站在三個人中間,個個將他們扶起,看到小四子的臉色最是變幻不定,就握住他一隻手道:「兄弟,你不用害怕。我一力保護你就是了。可是你們三個人,要懂得好歹,我這樣同你們幫忙,你們可不要辜負了我這番好意。」大家這就發起誓來說,先生這樣待我們,我們若是再有三心二意,那是天理不容。先生又看看他們的顏色,這就點頭道:「我也看出你們的情形不會再假,但願從今以後,總是這樣便好。」於是猛可的轉身向天井裡走了去,好像有什麼急事似的。不大一會子工夫,他又迴轉來了,身後可跟著兩位伍卒。先生首先搶到屋子裡來,對三人招了兩招手,低聲道:「我想著三位弟兄一定都餓了。由昨日起,恐怕你們就沒有吃飽吧?現在我私下給你們送了些吃的來,你們先把肚子吃飽再說。」他說完了,又回頭向屋外面招了兩招手。隨著他的手,那兩個伍卒就一個提了竹籃,一個提了布包袱進來。放下籃子,由裡面取出缽熱騰騰的白米飯,又是一缽子豬肉燒蘿蔔。尤其是那蘿蔔裡面,放上了幾片大蒜葉子,香噴噴地撲進鼻子裡面來。大家還不曾吃,只看蘿蔔上面的那幾條蒜葉子青得非常動人,早就是口沫如掛線一般,由口角上流了下來。那個伍卒再把布包袱打了開來,裡面卻是幾塊煮熟了的牛肉粑子,還有一包干鹹菜。先生吩咐伍卒把布攤在草單上,向三個人笑道:「我們就在天井裡站一會子,你們只管大膽地吃飯。有人來,我自會給你們打發回去。」這三人正愁著吃飯的時候會讓人查了出來,又犯了什麼天條。現在他肯在門外巡風,這就太讓人稱心了。於是全抱了拳頭向他亂作了一陣揖。他將嘴向天井前努了兩努,又走近了一步,靠到門邊,向屋子裡頭低聲道:「你們只管吃,不要耽擱了,我就在那裡等著。」這三個人聽說,也不願更讓先生受累,搶著把一大碗子飯吃完。吃完了飯,先生進房來,先吩咐伍卒們,把籃子收了去。他看到還有吃不了的牛肉粑子,於是向牛肉指了兩指,又向被褥下的稻草捆指了兩指,意思是讓他們藏在那裡面。小四子等他去了,這就對兩個同伴說,先生到底是先生,待人真好。以後先生要差我們做什麼事,我們要格外費力。那兩個人聽著,都同聲說是。各人吃飽了飯,又得著那位先生的暗示,可以保護著他們,心裡是高興極了。過了一會子,卻聽到那幫子廣東音的老兄弟,由外面喊進院子裡來道:「各位新兄弟全都聽著,今天是禮拜日,你們都穿整齊了衣服同到聖堂去做禮拜。」大家還不知道什麼叫做禮拜,只是聽到遠的地方有吹海螺的聲音和打鼓的聲音,接著還有一陣噼里啪啦的爆竹聲,仿佛是人家做道場一樣。隨著就有四五名伍卒,押了一大群老百姓,由門外面經過,隨著那伍卒也向裡面招了兩招手。這裡三個人,一齊走了出去,跟了大群的百姓向堂屋裡走。
這就見那正面公案桌上、花瓶子裡、帽筒子裡,都插了松枝和鮮艷的臘梅花。花瓶中間,擺了五隻碗,裡面是雞魚肉蛋之類,又有五隻茶碗、五隻杯子、盛著茶和白飯。太平天國進奉上帝,是不用香燭的,酒又是天條裡面所禁戒,所以供案上所供的,不過如此而已。這個大堂屋裡,這時已是烏壓壓地擠了一堂屋人,最前面是兩司馬和那位主館先生,後面便是五個卒長帶了二十個伍卒,所有老百姓們,卻隨在最後一層。只見兩司馬在前,朝公案上跪著,於是其餘的人突然也向下跪了去。這些老百姓們,看到這樣子,不用招呼,也不敢不跪。小四子擠著跪在人們中間,心裡卻有些納悶,微微抬頭看時,只見滿堂跪著的人,俯伏在地,一點兒聲息沒有,心裡一動,這不可胡來,立刻也俯伏在地上聽候下文。在沉寂的空氣里,聽到有人念念有詞。那聲音嗡嗡的,很像是老太婆在廟堂里祝禱菩薩一樣。這樣祝禱完了,那先生首先開起口來,唱一種山歌。是他這樣一句引頭唱過之後,由兩司馬到伍卒們,一齊放開嗓子應和起來。雖不知道他們唱的是什麼,然而他們同起同落地唱著,卻也很有味。這樣唱了有一頓飯時,那先生便站在桌子角邊,向各人道:「大家坐下,聽我講道理。」於是自兩司馬起,一齊全在地上坐著。兩司馬卻站起來,和先生列在一處。先生這時穿著黃綢長袍子,戴了黃風帽,不古不今,讓人看了怪刺眼的。他站著挺直板了面孔道:「這裡有新來的許多新兄弟不知道天情,趁了今天做禮拜的機會我來告訴你們知道。自有宇宙以來,只有我們一個天父皇上帝。天父的力量,那是沒有話可以形容得出的。天父為我們造山造海造萬物,最後就造人。所以我們世上的人,都是沾著天父的大恩,由天父造出來的。實在地說,我們身上一根筋、一滴血,那都是天父的。無奈世上的人,不明白這種道理,願信妖話,做妖事,把一個乾淨乾坤都弄得一塌糊塗。第一次,天父差天兄下凡,救過世人一次,因為不曾到得中國,所以中國人全不知道,依然胡作非為,罪過越來越大。因此天父又差二兄天王真主下凡,來教我們世人。我們要知道天父怎樣愛我們,我們就當怎樣報答天恩。假使你們到了這個時候還不醒回來,那是太不知好歹,罪大惡極。就算我們大人饒恕了你們,但是也會有各種大災難降到你們身上,要你們永世不得超生。你們若不信我的話,災難就在眼前。因為天父無所不在,無所不知的。」大家聽了這些話,雖是在可懂不可懂之間,但是看到長毛那邊的人,都是很恭敬的樣子,敬著天父上帝,也許這一位佛爺是很厲害的。因之在這一回禮拜做過之後,大家的心思,就隨著軟下了不少。等那先生把話說完,正司馬就揮著手道:「現在禮拜做完,你們各人回房去吧。」大家起身來,各回各的房時,並沒有伍卒來押著,聽便各人自己走去,這比昨日初來,又放鬆得多了。
這一天除做過禮拜,此外各人全悶在屋子裡地鋪上,睡也好,坐也好,和在屋子裡的人,輕輕地談話也好,很是自在,絕沒有人來干涉。到了晚半天,還是和昨天一樣,各人散給了一碗白飯,飯上插了一雙筷子,一碗一碗的,送到各人面前,讓各人接著。小四子也接著一碗,便坐在迎門的地鋪上,捧著碗抽出筷子來吃。白飯上蓋了一撮鹹菜,他便一絲絲地挑著下飯。偶然抬頭看到天井外去,見那蔚藍色的天空里,依然飄蕩著那成片的黃色雲粉。還有不知道人事的烏鴉,背著西落的太陽光,很零落地由天空飛掠過去。心裡這就想著,在這屋子裡,已是關了一天一晚了,不知道他們把這些人關起來何用?吃著飯,又帶望了天,不知不覺,把白飯面上一撮鹹菜都已經吃光了。這就想到了先生給的那牛肉粑子還沒有吃完,於是由稻草捆里掏了出來,放在飯頭上。手捏著牛肉粑子咬上一口,就扒上一口飯。下午不像上午,心裡安定得多,口胃也開了,一碗飯實在是不夠吃。手上拿了那隻空碗,捨不得放下,還用筷子尖,把碗裡零碎的飯粒,一粒一粒夾著送到口裡去。回頭看到那兩位同房的,便笑道:「二位的飯,已經夠了嗎?」一個答道:「我們吃飽了。」說話的神氣,卻很不自然。小四子道:「平常一頓吃幾碗飯呢?」那人道:「平常總是三碗飯。」小四子笑道:「卻又來。平常一頓飯吃三四碗,怎麼今天吃一碗就飽了?」那人低著頭,就不把話向下說了。小四子道:「這樣看起來,我們不能不說那位先生是好人。今天早上,給那些個飯我們吃。」那兩個人沒說什麼,卻點了兩點頭。小四子道:「若是兩位司馬大人,都像這位先生看待我們,那我們就舒服多了。」那兩個人哪裡敢作聲。只是勉強地笑了一笑。小四子看到這種情形,心裡倒有些想轉來,說先生好,就說先生好,為什麼要說兩司馬不好?這話若是傳到兩司馬耳朵里去了,恐怕有性命之憂了。他心裡如此出著神,碗拿在手裡,就不知道放下。天上的黃雲,變成了紅色,慢慢地又由紅色變成了紫色。蔚藍色的天,也都變成了淡灰。就在這個時候,突然有四名伍卒,搶了進來,手裡拿了繩子,亂七八糟地,將小四子手腳身體一齊綁了起來。喝道:「你這小妖膽子不小,到了現在,你還有個二心。」小四子手腳不能轉動,被這些人一陣推擁,就擁到堂屋裡面來。正面公案上這時坐了正副兩司馬,卻沒有那位先生。正司馬不等他走到面前,就拿起警木來,在桌上連連拍了幾下,喝道:「小四子,你好大膽,敢冒犯天條,你不知道天條森嚴嗎?」小四子看看上面坐的兩位司馬都是滿臉殺氣,兩邊站的伍卒們,各各拿著刀槍,臉子卻呆得像泥塑的人一樣。心裡驚慌起來,兩條腿軟著,便朝上跪了下來。正司馬道:「小四子你仔細想想做錯了什麼事沒有?你怎樣冒犯天條,還不該殺嗎?」小四子心裡想著,我有什麼事冒犯天條?除非是心裡頭胡思亂想,有些不忠於他們。可是這是心裡頭的事,難道他們真箇會知道嗎?自己這樣沉吟著,還沒有想出話來答覆,那正司馬把警木又是一拍,喝道:「把這小妖,拿去雲中雪。」
這一聲,把小四子那飄蕩的驚魂,又散成了細煙,向天空里直飛將去,同時也就失去了知覺,被幾個伍卒拋到了天井裡去。他仿佛看到一個伍卒手上,拿出了一把追魂奪魄的雪片砍人頭大刀,此外就什麼全不知了。然而自己頸脖子上,並不覺得有什麼痛苦。便是周身其他的地方,也不覺得有什麼痛苦。自己清醒過來時,只見那先生已然站在面前,他臉上還是帶了那可愛的笑容,卻向兩個伍卒道:「兩位兄弟,暫且鬆手,兩司馬大人,已經答應開恩了。」小四子這時睜開眼來一看,才知道自己是雙膝屈跪在地上,兩手緊緊地反綁在身後,後面有兩個人按住了腿。前面更有人揪住了辮子,以至於頸脖子拉得很長。身邊另有一個人兩手緊緊握住了大刀柄,半舉半橫地拿著。所幸當先生說過了話之後,那個揪住辮子的人,已經是放了手,就是那個揮雪片大刀的人,也略微退後了兩步。先生見小四子已經睜開了眼睛,這就向圍困住他的伍卒們揮了兩揮手,讓他們一齊都走開去。等到他們都走開了,先生就親自動手,把小四子身上的繩子給解了開來。扶著他道:「兄弟,你不要害怕,我已經答應過照顧你,一定還是照顧著你的。現在兩司馬大人都聽我說,饒恕著你了,再不會罰你,你放心就是。」說著話,一手扶了小四子的手臂,一手還輕輕地在他肩膀上拍著,做一種安慰的樣子。小四子到了這時,雖是把那一縷遊魂收了回來,可是周身上下,像全沒有了一根骨頭,哪裡還走得動。還是過來兩名伍卒,扶著他朝上跪了一跪,方才把他扶到屋子裡面去。兩位伍卒,沒什麼留戀,放下人就走了,可是那位先生手上提了一個燈籠,緩步走了進來。屋子裡已經有些昏黑不明,先生提著的那個燈籠,倒放出些淡黃色的光亮,照著屋子裡兩三個模糊不清的人影子只管是在黃土牆上搖晃不定。先生見小四子坐在地上,便把燈籠向他臉上一送,照看得清楚了,便道:「小兄弟,今天幸而是我在這裡和你作保,要不然,你早就頭頸分家了。」小四子爬了起來,又跪了下去,兩手抱住了先生的腿,放聲大哭。先生輕輕喝道:「快停住口,好漢不許哭。在天營里,哭也是要受罰的。」這句話卻比較的有效力,於是他極力忍住了哭聲,哽咽著道:「先生,你待我太恩寬了,我不知道要怎麼著才能夠報答你這種大恩。」先生一手將他挽起,笑道:「我為了天父大恩,把你救了,你不必謝我,你感謝天父,替真主打江山,你就是報答了。」小四子道:「先生,你說的話,我總聽你的,從今以後,我就替真主打江山,永沒有二心了。」先生大喜,算是把這事告一段落。他們對付一個小四子是如此,對付千千萬萬的小四子,也無非是如此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