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明寨 · 第二十四章 開始捉妖
這一片嗆嗆之聲,原來是天國軍隊在那裡敲鑼。這鑼並不是一面兩面,始而是正面那路隊伍有了一處鑼聲。不到一會子工夫,前後左右,好幾處都跟著了響起鑼來。那鑼聲越急,響應的也越多。李鳳池便向大家道:「這是他們引用了古制,鳴金收軍。只聽這種聲音,我們知道他們是真正的退兵了。你看,我們不是用很少的人打跑了他們很多的人嗎?」練勇們聽著,哄然地笑了起來。鳳池道:「且不要笑,戰場上是千變萬化的,你看到敵人是朝前面退走了,說不定他們兜一個大圈子,抄到我們後面去,把我們包圍在中間。你們要知道,打勝仗最怕驕傲,打敗仗最怕灰心。所以在這個時候,我們是要格外小心。」大家聽了這話,心裡一動,就把叫喚聲給停止了。那邊的鑼聲,越敲越遠,眼見天國的隊伍,擁著那叢燈火,向對河退過去了。鳳池就向大家道:「這回就算是敵人真走了。我們可以到村子裡去尋找尋找,若是有敵人的兵器糧草,我們一齊搜羅了,帶上山去,還可以充我們自己的軍用。村子外現時只要留幾個人放哨,其餘的人,都進村子去找東西。天色慢慢地開了,雲彩吹散,說不定什麼時候,月亮就要出來。等著月亮出來,照得我們清清楚楚,那我們的大事就完了。所以雖然是敵人走遠了,我們也應當加倍地謹慎。你們還是快來為妙。現在你們趕快就去,我親自在村子外面把風。」這些練勇們本就是渾身高興,聽說到村子裡去找戰利品,那就一陣風似的散了開去。不到一個更次,天上的黑雲大幕,已現出了許多裂縫,那縫慢慢地張開,便有白雲和青天露出來。大地上,村莊樹木,繼續地現出了原形。於是這些進村子裡去的練勇,一批一批的,跑到村後來齊集著。自然,他們都不能空手回來,多多少少各擄了一些戰利物。在麥田裡,點一點人數目,出來是一百四十八名練勇,到現在還是一百四十八名練勇。這一次夜襲,總算大獲勝利。大家這就是歡歡喜喜地回天明寨去了。回頭再看看打敗仗的天國軍隊,這晚上的失利,完全出乎意料以外,絕沒想到在這種山野草縣裡,會吃這樣的虧。當夜收兵回營,緊緊地閉了營寨,卻沒有動作。到了次日天明,這裡的統兵官師帥吳光漢,就差人把汪孟剛叫了去問話。原來,天國軍隊所到的地方,首先一件事,是紮營設卡,第二件事,就是打館子。打館子的辦法,是把所在地方的人民,分著男女兩股集攏起來,男要歸男館,女要歸女館,不許分開來散住。若是男女共住在一處,縱然是夫妻一對,這也違犯了天條,斬首不留。天國軍到這裡,剛只得半日一夜,又驚擾了一夜未得安定,所以還只是草草地紮營設卡,不曾打館。汪孟剛因著黃執中的引薦,已是投降了天國。只為了還不曾打館,所以還住在家裡。這時,營里有了三個傳令伍卒來傳他,自然是跟了去。隨身的衣服,都還和平常一樣,只是將辮子打散了梳了一條小髻,綰在頭頂心裡,拿了一頂平常戴的風帽。
昨天晚上,那樣叫囂大戰,他如何不知道,心裡捏著一把汗,正是未曾睡得。這時天色一亮,就有人來傳見,心裡便已料著十之七八,必是為了這事,因之心中更是不安。他隨著那傳令卒向前走,向前一看,不由他不大吃一驚。原來這程家畈全在平原上,本有不少的富有人家,四處散住著的。這時,那最大的程家大屋,忽然不見,當面卻是突起了一堵高到兩丈多的土牆,無數的勇卒,正在牆外挖壕挑土,向兩邊把土牆加長起來。築好了的牆上,遍插著尖角黃旗子,風吹著,飄展不定,曬著東邊照來的太陽,真箇是金光萬道。那黃旗後面,湧出三座高木架子,在木架子上,蓋有風雨亭子大那麼三間小樓。小樓上也有一面尖角黃旗子挑了出來。咚的一聲,又咚的一聲,在那上面傳出了零碎的鼓聲,可以知道,那是軍營里的瞭望樓。汪孟剛跟著前面一個伍卒向前走著,不多遠,便是一道土壕。看下去,約莫有兩丈深,壕的兩邊,都挖得十分的陡峭,絕不容人可以爬了上來。在壕面上搭了幾塊長板子,仿佛是一道板橋的樣子,人就在這板橋上過去。板橋朝外的一頭,有兩根粗繩子盤著,直通到土牆上面去。朝里的一頭,兩邊有兩截大木樁,將橋板相連著。過了橋時,土牆上,立刻有人扯著繩子,把土橋吊了起來。汪孟剛只回頭略望了一望,因看到後面跟隨的兩個伍卒,有些殺氣騰騰的,就不敢多看。那伍卒將他帶到了牆門口,和牆上的人說了幾句廣東話,然後等了一會兒,這營門方始打開。
門裡面卻不像門外面這樣悄悄的沒有人影兒,站立了兩排人,將營門圍了半個圈子。那三名伍卒身上各解下了一面腰牌,遞交了守門的兵士,又進去敘述了一番,方才讓孟剛走了進去。他向四周看時,與原來情形大為不同,在每個村屋外面,都可以看到那迎風招展的黃色旗子。本來,各村莊上因為軍情緊急,人心搖搖,沒有心過年。所以各家大門口,都沒有貼那迎春對聯。這時倒像過年一樣,各家門首,全都把紅紙對聯張貼著。正中那頂高大的屋子,門聯是更大,迎面當中心插了一面三角黃旗,長闊約有四尺,上面有黑字,寫著是「太平天國前十五軍前營師帥吳」。那對聯卻把師帥兩字分嵌在為首,乃是:
師天父訓言,莫學黃巢李闖。
帥地官徒旅,但為魯肅曹彬。
孟剛雖不曾做得秀才舉人,但是他肚子裡一肚子詩書,平常的應酬文字,是可以對付的。一看這種對聯,覺得還不如那些「財源茂盛達三江」的詞句,便有些奇怪。不過這究竟是師帥所在的地方了,沒有一點雜亂的人聲,也沒有一點雜亂的人影,只是那風颳著旗子尖角,咕咕作響,遠處更樓上的鼓,一聲一聲的,從長空里送來,增加了這裡的嚴肅意味。那引路的伍卒,兩個陪他站在門外,一個就進去稟報。這裡也不過是平常的村莊,以往三五天總來一次的,可到了現在便覺有些不同似的,只覺心裡頭有些怦怦亂跳。
但是自己想著,反正不曾做過犯天條的事,縱然師帥有什麼話問我,我有一句說一句就是了。只管這樣揣摸著,先進去的那個伍卒,就出來向他勾了兩勾頭,因低聲道:「你跟了我進去,見到吳大人,問你什麼你就說什麼。你若瞞著不說,將來天父天兄指示,把你邪心說破,你就罪大了。」孟剛連答應了幾聲是,跟了他走進去。所過的幾重廳屋,在柱子上都貼了對聯,那文字就像大門口的一樣,全是把師帥兩個字分別嵌在句首,一個字也不曾更換。到了最後那進廳屋時。正中擺了公案,搭了桌圍,桌上也是亂擺著花瓶帽筒之類。這裡就不是大門口那樣肅靜了,由屋子裡一直到天井裡,八字排開站了兩排人,上面椅子上,坐了那位師帥吳光漢,約莫三四十歲年紀,一把連鬢鬍子長得有四五寸長,頭上戴了一頂黃綢風帽。那帽子和平常人戴的有些不同,在前額略微突出一個圓頭來。兩旁站的人,都戴有風帽,但是到肩上為止。師帥的帽子就長得多,約莫長出五寸來。拖到脊樑上,在風帽上繡得有花,遠遠地看不清楚,身上穿了黃袍黃馬褂。在這個時候,男子的衣袖,有一尺寬大,他們的衣袖可不同,只有四五寸大。馬褂是對襟的,正胸五條團龍,正中一條團龍特大,是在衣襟縫上對花的。花的正中有「東殿前十五承宣」七個字。孟剛到了屋檐下,就向上跪著。吳光漢道:「汪賢弟,愚兄叫你來,有正事商量,你且起來坐下。」
說著,在人班裡跳出兩個十二三歲的小孩子,滿身穿了紅綢子繡花衣褲,戴了繡花帽子,穿繡花鞋,腰上扎著腰帶,玉的金的嵌的各種首飾,用彩線穿了,掛在腰帶上。走起來,那些小玩意兒,撞得叮 直響。他們走到面前,將汪孟剛扶起。另是兩個小孩子,抬出一把椅子來放在桌子橫頭。吳光漢又向那椅子指著道:「汪賢弟,你就在這椅子上坐下。」孟剛向上作了一個揖,道聲謝座,然後在那椅子上坐下。吳光漢道:「賢弟,昨晚上妖兵作亂,暗下襲了我們幾處卡子,想你也已知道。不想這李妖頭,果有如此厲害,悔不聽昨日賢弟之言,上了他這一回當。不過,我仔細想來,妖勇的數目,恐怕不止這些人,賢弟所說,莫非不實?」汪孟剛忙道:「小弟所說,句句是實,無一字謊言,若有不實,願憑天條處罰。」吳光漢道:「愚兄並非疑心賢弟,只是照賢弟所說,妖勇不過幾百人。何以這樣膽大?」孟剛道:「這李妖頭鳳池,為人有心計,很得這一鄉的民心。他的兒子李立青練就一身的本領,馬上馬下,卻很是了得。所以他們敢趁著我們不防備,下山來偷營。我想,這樣的事情,可一,而不可再,他們不會再有這種戲法的。」吳光漢道:「諒他也不敢!我們憑了天父天兄的威力,掃蕩胡妖,湖南湖北的妖兵,也不知道有多少,都讓我們殺光斬盡,這裡千百個小妖,哪放在我們眼裡?不過既是有了這些小妖魔,那就不能不防備他一點,今天再不能含糊,一定要派人四處去捉妖。先把散在四處的毛妖一齊捉盡,絕了他們山裡頭的消息,然後再去攻打那山寨。只憑他們幾百名小妖,敢犯我們天兵的天威,那是他死到臨頭了。」孟剛聽他的話,句句不離天,句句又不離妖,實在有些刺耳。可是在人家權威之下,如何敢違抗人家的命令,便起身朝上道:「吳大人說得是,這四鄉總還不免有些小妖的。」吳光漢道:「你說不免還有小妖,好像為數還不多。但是據我看來,絕不止少數,差不多這四鄉的人,都是毛妖,非把他們一齊捉到不可!」汪孟剛聽了這話,不免心裡一動。明知道天國軍隊捉到了妖人,那一定是死罪。若是把四鄉人捉來,不問青紅皂白,一齊亂砍亂殺,這孽就作大了,因之站在公案前邊,就沒有作聲。吳光漢又道:「賢弟看我的話怎麼樣?」孟剛無言可答,只說了一個「是」字。吳光漢道:「這四鄉的人,一齊都要歸館,才好分別邪正。哪個地方人多,哪個地方人少,你總知道的。汪賢弟可以開一張單子,好派人隨了你這單子去尋找。」孟剛耳朵在那裡聽著,心裡可就想著,若是瞞住了他們吧,讓他們知道了,違犯了天條,一定要殺我。不瞞住他們吧,這附近鄉村裡的人,都有通妖的罪,誰也不能有命。只憑自己一句話,要送了不少人的命,也可以挽救不少人的命。這怎麼好?心裡是如何的躊躇,可嘴裡不能有什麼表示,只是唯唯地答應著。吳光漢向他臉上望著,問道:「汪賢弟,我並不是要你答應我的話就算了。我是要問出來哪裡人多,哪裡人少。」汪孟剛偷看光漢的臉色,正正地板著兩隻眼睛,烏亮地放出光來,心裡倒不免有些著慌,便應聲點頭道:「小弟遵遵遵命就是。」吳光漢道:「倒不用賢弟親自去寫,只要賢弟說出來,我這裡自有先生代筆。傅先生出來。」只回頭說這句,在旁邊穿繡花衣服的小孩子,立刻走到裡面去,引出一位穿長衣的先生來。這位先生,似乎投誠還沒有多少的日子,不曾改裝,僅僅是頭上戴了一頂黃綢風帽,兩隻近視眼,一張尖下巴,配上幾根老鼠鬍子。不過,他在這裡面倒像很得了師帥的尊敬,這時走到公案下,向上深深地作了三個揖。
吳光漢點頭道:「這位新兄弟汪孟剛他有話告訴先生。請先生帶了他去,寫上幾張路由單子。」先生作了一個揖,帶著汪孟剛下去。汪孟剛到了此時,為了自己的前程,為了自己的性命,不能不說實話,於是乎這附近地方,哪裡人多,哪裡人少,都開上了單子了。不到一個時辰,天國軍裡面,十個一群,二十個一隊,派出許多伍卒來。這些人,一個扛了一面兩司馬的旗,兩個人用棍子抬了一面大鑼。其餘的人,拿大刀的有,拿棍子的也有,拿竹板子的也有,一串地走著。抬鑼的人,後面一個,拿了鑼槌,一打四下,扛旗的人,可就跟了大聲喊著:「老百姓聽了,天國的隊伍,已經到了你們這裡了。你們不必害怕,各在家裡住著,不要出門,隨後有老兄弟來查妖。天兵一不姦淫,二不搶劫,三不枉殺,天父天兄為了你們被妖纏害,派天王下凡搭救你們,你們要一心頂天,不可隱藏妖頭。若查出妖人,那就定斬不留。」他們這樣前前後後,走著鳴鑼驚眾,約莫有二十里周圍。可是這裡的老百姓,除了一大部分早去逃反以外,又一小部分,也隨了團練上山去了。在這四鄉的,不過是些膽大的人和一些老弱無能的人。這裡四鄉鳴鑼,老百姓們聽了,心裡少不得又吃上一驚,誰是長了兩個腦袋的,敢出去冒險。
約莫又過了一個時辰,捉妖的人就來了。這還是鳴鑼的那些人,不過現在是兩三班合併了一班。大家擁進屋子來,就大聲喊著,你們這裡有妖無妖,若是有妖,趕快獻了出來,若不獻出來,藏妖的人,和妖一同治罪。可憐這些老百姓,膽都嚇破了,哪裡還敢說有妖。進門的伍卒,有的是卒長領著,有的是兩司馬領著,為首的就說,既是你們這裡無妖,那很好,跟了我們去歸館。老百姓們又哪裡知道什麼叫歸館?可是看了這些人來勢洶洶,誰也不敢違抗他們的命令,都是痴痴呆呆地站在一旁,靜聽下文。為首的這就拿出一根長繩子來,交給伍卒們,把站在旁邊聽候命令的老百姓,拴上一隻右手胳臂。一個拴好,再拴第二個,一根繩子,直拴到底,總可以拴上七八個人。這些村莊,實在也是太空了,一個村子裡,一條繩子,不過是拴上兩三個人。這樣的搜羅了大半天,倒也搜羅了一千多名男女老少。單說其中有個劉小四子,向來是在鄉下幫閒混飯、撿小便宜的。當天國軍隊殺進東鄉,人民紛紛逃難的時候,他雖是個小伙子,卻單單地沒有走。趁了各家無人,人家剩下的衣服,撿兩件穿穿;人家剩下來的吃物,撿點吃吃。終日裡什麼事也不用做,只偶然跑到屋後山上去,向平原上看看熱鬧。他回到家裡,就把在人家家裡拿來的被褥墊得厚厚的,架了腿在床上一睡,真是其樂無窮。他還在家裡牆上寫了兩行字:「太平年間,光棍漢子苦似黃連。離亂年間,光棍漢子快活似神仙。」唯其他感到快活似神仙,所以並沒離開村子。及至被人一索子拴了,他才覺得這神仙也做不了多久的。一路之上,心裡只管撲突亂跳。到了程家畈,四處八方,各條路上,都有人用繩子拴了大串的人,向土牆門口牽了去。這倒讓他心裡安慰了一點。心想,捉去的人,假使都要開刀的話,無緣無故,也殺不了許多。他氣勢一壯,也就隨了眾人進去。到了圍牆裡面,男女分了開來,各送進了一幢大屋子。小四子所到的這幢房子裡,有個大堂屋,堂屋裡光怪陸離,掛了許多舊字畫。正中設了系桌圍的公案,倒仿佛人家設下做生日的壽堂。自己也無心去看,只隨了牽繩子伍卒的指揮,進到一間屋子裡去。稍微休息了片刻,就有人進來說:「先生出來講道理,大家前去聽講。」小四子心裡想著,把我們捉了來,要殺要剮,聽便於你,還同我們講什麼道理?要講道理,就不必把我一繩子穿著捉了來。心裡忖著,可就隨了來人走出去。到了那堂屋裡,只見所有捉來的人,全都臉朝著上,席地而坐。那公案上三把椅子,坐了三個人,東西兩邊,坐了兩個穿短衣的人。他們的號衣上,寫得有碗口大的字,一望便知,是正副兩司馬。正中那個人,穿了一件黃色長衣,戴了短的黃風帽,料想這就是所謂的本館先生了。小四子到了堂屋裡,心血來潮,不免要賣弄一下聰明。心裡想著,天下人沒有不喜歡人恭維的,我且對上先磕了頭。而且自己像囚犯一般,也不能走來就大剌剌地坐下。於是兩腿向下一屈,伸了兩手撐住地,正要磕下頭去。那正司馬大喊道:「起來起來。現在是講道理,不是審問罪犯。凡是天底下的人,都是天父皇上帝的子孫,一律平等。現在講的是天道,大家就要知道天父慈愛之心,在這裡全是兄弟一般。你坐著誠心誠意聽講。」小四子只得紅著臉,在人後面坐著。那正中的先生就開口了。他道:「你們這些新兄弟,罪孽深重,不懂天情,現在我體天父皇上帝好生之心,把天理和你們講講。大家要知道,世界上萬事萬物,都是天父皇上帝一手所造。因為世人為妖胡所迷,昧了天心,將來死後,一個個打入地獄,永世不得超生。因此天父大開天恩,差我主天王下凡,搭救世人。現在聖朝聖軍到了此地,是你們的好運氣,自今以後,你們必須敬頂天心,不可反草變妖。你們在這聖堂上,要說實話,這群人里,有妖沒妖?」大家坐在地上,正在聽講道理。那先生忽然轉個話題,問有妖無妖?大家心裡明白,他所指的妖,是反抗長毛的。這些人雖也不願意同長毛打伙,真要論起妖來實說,大家只有伸了頸子脖,讓人來砍。而且在那屋檐下重重疊疊地站了兩排伍卒,全都拿了刀槍,一聲不對,性命就要罷休。因之大家坐在地上,誰也不敢哼出一個字來。
那先生又拍了桌子道:「你們既不敢說,顯見得這一群人裡面,定是有妖。那我照違犯天條辦理,所有在眼面前的人,一齊拿去開刀。」大家聽了這話,不由得心驚肉跳,大汗直流,坐在地上,個個在面色蒼白里,透出青紋來。有幾個人覺得,事到臨頭,不說不行,只好掙命似的,說出一句話來,便是實在沒有妖。那先生道:「難道你們這裡面,一個妖人也沒有嗎?」在許多人裡面,有一兩個人戰戰兢兢地答道:「實在沒有妖。」正司馬這就接口道:「你們的話,怎麼可以相信?我要在你們當中仔細地看上一看,究竟有妖無妖。」他說著就手扶著桌子,站立起來,對所有的人,一個個地審查了去。他這樣一審查不要緊,他的眼光射到哪個人身上,哪個人就像刀架住脖子上一樣,全身抖顫,一絲冷氣由腳板心裡向上抽著,直透頂門心。那先生看來看去,究竟是看出一個人來了。他緊靠了劉小四子,縮成一團,像糯米做成的身體,四肢全伸不直來。這個人叫王老好,換句話說,就是個無用的人,差不多什麼事情也不能幹的。劉小四子偷眼見上面正司馬兩隻眼睛,定了神似的向他看著。這就料著不妙,心裡像人駕起了雲一樣,魂靈飛入了半天。只聽到啪嚓一下響,向上看時,那正司馬已是將桌上的一方戒尺高高地舉著拍了下去,正瞪了眼向王老好望著,大聲喝道:「這個人鬼頭鬼腦,一定是妖。」王老好叫道:「大人,我不是妖呀,我是好百姓。」正司馬道:「我有天父天兄指示,你怎能夠瞞過我?拿去雲中雪。」只這一聲,早有四五個人跑了過來,把王老好拖了過去。大家都不知道什麼叫雲中雪,雖是聽了正司馬那樣叫喊著,卻也莫名其妙。及至眼看伍卒們把王老好拖到天井裡去,不容分說,一人拖了王老好的辮子,兩人拉了他的手,還有兩個人按住了他的腳,讓他跪在地上。另一個人,兩手舉了一柄大砍刀,對準了他的脖子,砍將下去。早是血淋淋的一顆人頭,隨了刀口,滾在地上。原來這就叫雲中雪,早是把各人的魂魄,和王老好的魂魄,一塊兒攝去,各人全不知道身在何所了。那正司馬眼見把這人殺了,卻坐下去迴轉臉向各人帶了笑容道:「各位不必害怕。這個人藏有邪心,違犯天條,所以不能容他。你們好好在館裡住著,熟讀天條,許你做好人,一同去打江山。有那不認得字的,可以請認得字的將天條念給你們聽。你們要知道,天父皇上帝,無所不在,無所不知,你們這群人裡面,若是有妖,可以瞞得過別人,如何可以瞞得了天父。你們從今以後,要洗盡邪心,發誓做好人。如其不然,將來讓天父指示出來,不但是雲中雪,還要五馬分屍、點天燈,那時悔之晚矣。現在已把道理講完,你們各自回房。」說到這裡,才把各人飛去天外的靈魂重新追了回來。在兩旁站班的伍卒,這就向坐在地上的百姓道:「你們都站起來,各各回房去。」這些百姓們聽了這話,雖然是驚魂已定,可是這兩隻腳,只是沒有了骨頭在裡面撐住,哪裡站得起來?卻是那先生為人很好,悄悄地走到了各人面前,笑嘻嘻地道:「你們不必害怕。剛才因為那個姓王的口是心非,要想脫逃投妖。這種人留在這裡,不過是擾亂人心,讓好人受連累,把他斬首,倒是替你們輕了一種累了。」說過了這一遍好話,大家心裡又算安定了些,於是又三個一班、五個一班,各回到房裡去安歇。糊裡糊塗,不覺就到了晚半天了。有那看館的伍卒,向每間屋子裡送進幾碗飯來。照規矩,每人是一平碗。據說,這也是天父規定的,以為世人多吃糧食,無非是白糟蹋了,每兩司馬的館裡,每個禮拜,是二百斤米。兩司馬是二十五人,只好每人每日分一斤米。五七三十五,二七一十四,共是一百七十五斤。二百斤米,多餘二十五斤米,正好二十五人,七天蓄餘一天的糧食。這二十五斤米,夠什麼用的,這都是兩司馬大人,念你們新兄弟可憐,買了米給你們吃的,你們吃了這飯,應當感謝大人的恩典。大家在這天驚風駭浪的當中,剛剛安定了一點神,哪裡還有心吃飯,所以雖只是一碗飯,這也就很可以夠飽的了。飯吃過了,天色已黑,大家也就準備安歇。因為各屋子裡人多少不定,沒有床鋪,只是在地上撒了些稻草,館裡將民間搜羅來的被褥,全鋪在草上,大家和了衣服,卷著稻草,就在地鋪上睡。為了小心火燭起見,各屋子裡是沒有燭火的。大家在黑暗裡,摸黑著躺下,也就安然入夢,不看見同伴,也不敢交談。可是不到一個更次,忽然火光一閃,只聽到喊聲:「查妖查妖。」大家全知道這個妖字是催命符,加到誰的頭上,誰就沒命,那守舍不久的靈魂,被這喊聲叫著,又飛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