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明寨 · 第二十二章 望田園兮腸斷
秀才們在紙上談兵,那總是很厲害的。還有那進一步的秀才,差不多昧於利害,便是戰事在眼前,也認為不要緊。所以有「長江天塹,賊兵豈能飛渡耶」那麼一個笑話。朱子清先生,他就很可以代表這種人的。這時,他聽到李鳳池說要放棄村莊,退到天明寨山上去,他就舉起兩隻手高過頭頂,亂搖手道:「不行,不行,我們退不得。」鳳池站在田岸上,向下面望著,便問道:「子老有何高見,請慢慢地說。」這位老先生,會主張不退的,誰不當著一種新聞,都不免瞪了眼睛,向他去望著。他倒是不介意,紅著麵皮,走上田岸道:「請問各位,我們練團練,其意何在?不是為了要保護我們田園家產嗎?現在不曾和賊兵交一下手,立刻就要退走,我們鬧得人困馬乏,不是多此一舉嗎?各位若是條漢子,那在這裡守著,絕不能走。鞠躬盡瘁,死而後已。」大家聽了他的話,倒也不來駁回,只是彼此談論,說是只有這幾百個人,怎樣抵得住長毛那人山人海的隊伍。不躲開,是活活送死,朱子老口裡會說這大話,他自己跟我們上陣頭去試一試。有了這話以後,立刻二三百人,像倒了蝦蟆籠一般,哄成一團。子清只說了一個帽子,本來還有忠君死上一大套正論,要接著說下去。不想大家說大家的,給他個沒有下文,這叫他心裡很是難受,便兩手按了膝蓋,昂頭長嘆一聲道:「人心如此,事不可為矣。」鳳池也是看到人心散亂,不能鬆手,本來想借著退到天明寨去這個法子,作收拾人心之計。不料朱子清一上來,就把自己的計劃,攔頭一棍來打斷,這很教自己的話,不好跟著向下說去,因之只籠了兩隻袖子站在田岸上,向大家望著。倒是那趙二老爹,肚子裡多少有些變化,便老遠地向鳳池拱著手,一直拱到他面前去,因道:「鳳老爹這事怎麼辦?眼見得我們這團練是熱水裡燙雞毛,越燙越少,再要不想法子,那就散了板了。」鳳池道:「二老爹你想,我傾家蕩產,來興辦這個團練,非是萬不得已,肯散板嗎?我現在最後說上兩句話,若是大家願聽我的話,事情還有一線指望。我拼了這條老命,再想一些法子。若是不聽我的話,就這樣散去也越快越好。大家願不願聽我的呢?」說著掉轉身來,向大眾望著。站在近處的人,都搶著答應願聽他的話。鳳池道:「我想一兩個時辰,長毛就要到我們村子裡的。到了我們村子裡,知道我們男女老小,以及吃的穿的,全在天明寨,豈肯不進了去?到那時,我們自然是各顧各的,各人統率,長毛追到天明寨去,誰抵敵得了,只有伸了兩手,讓長毛去綁,還有什麼話說?若說馬上帶了妻兒老小再跑,據我想,恐怕來不及,就是來得及又往哪裡跑?我們潛山,前前後後,都有了長毛了。現在要死中求活,只有一條路,我們再把力量聚攏起來,關上天明寨的大門。在那裡,我敢說,我們有一百個人把守山口子,他們就有一萬人也沖不進去。這不是我空壯各位的膽,大家都是本鄉本土的人,這情形是全知道的。求死?求活?大家快快拿定了主意。」他說這一篇話時,聲音是非常之大,每一句話都送到大眾的耳朵里去。大家先是站住了腳來聽,後來他把話說完了,這就有兩三個人接嘴道:「若是鳳老爹肯再為我們出力,我們就聽鳳老爹的話去做。照鳳老爹這樣說,我們和長毛交手是死,逃走也是死,這就不如和長毛拼一拼。」立青在人叢裡面接嘴道:「我們拚死他一個,夠了本,拚死兩個呢?那就是贏了,為什麼不拼?」有幾個人這樣大聲吆喝著,那散開了的人,復又聚攏了來,站在田岸下,等鳳池回話。鳳池道:「大家若是聽我的話,請你們立刻回各人家裡,把剩下的糧食牲口,快快挑上山去,我在山口子上等著你們,沒有看到我以前,你們不必上山。有那去遲了的,你可以看那山口上燒得有火煙沒有?有一把煙,你得趕快去。有兩把煙,那是山口子已經堵上,不能進去了,自己想法子逃命吧。你們聽,長毛的鼓聲,咚咚地又響著來了,我們千萬不可以等他到了村子上再走。」說著,把兩手一揚,叫大家快走快走。大家也都覺得是大禍臨頭了,哪還用鳳池再說,哄的一聲,各人都跑回家去。鳳池見三個兒子全在面前,便吩咐立德立青回家去搜羅糧食,自己和立言很快就跑到天明寨的山口上去。冬日天短,到了這時,太陽已經遠遠地偏西了,鳳池在山嘴子的背陰所在,向大路上看去,見在程家畈平原上有一道活動的長黑點子,在大路上蠕蠕動著,那正是太平天國的隊伍,拉著一條長蛇陣勢,約莫有兩三里路長,向莊裡走近,只看那大小旗子,層層疊疊地隨著人過來,心裡暗想著,對付這樣的敵人,是不能以烏合之眾去看待的了。
再向山腳下看,村莊裡那些練勇,大擔小挑,紛紛地向山口子裡跑了來。這山嘴子上,自前些日子堆疊長牆的時候,已經堆上了許多烽火柴堆,乃是預備山上人告急用的。這時,鳳池就告訴立言,去點著一把火。立刻一股青煙,由樹縫子裡,離開山色,直上雲霄。在平原上的這些人,越是蜂擁著進了山口子。鳳池走下山來,見兩面山峰下的夾溝里,已經屯集到三百來人。這就站在一塊岩石上大聲叫道:「各位都把東西放下,我要派五十個人去搬石頭堵卡門,你們有願去的,先走出五十個人,站在一處。」那些莊稼人聽說,大家就擁到一處站定,倒有一百多人。鳳池搖搖手道:「多了多了。你們立刻由左向右走,從第一個人起,過去六十步,就站住,一個挨著一個走。」那些人倒不明白他是什麼意思,不免帶著笑容,依了他的話做。鳳池站在高處望著,口裡只是念念有詞。忽然抬著手道:「夠了夠了,已經走過五十個人來了,你們就去堵卡門吧。」大家這才明白,他用了這樣簡便的法子挑選五十個人出來了。這群人各自搬石頭堵卡門去了。鳳池又向其餘的人道:「各位有自信目力還不錯的,可以由右向左走三十步。」大家走出去了二十個人,鳳池便叫止住,讓他們爬上山去,四面張望,看敵人的動靜。大家分頭做事去了,鳳池叫其餘的人只管挑東西上山,自己帶了立青,也上山頭去瞭望。這時,日色已經沉下山頭裡面,半天的紅霞,罩著山下大地一片紅光,把平原上一叢叢的村屋,映著反倒是清清楚楚的,便看到汪孟剛的莊子上,炊煙大起,在莊子四周,簇擁著大小旗幟,人行路上,分著七八支隊伍,向各莊子裡去投奔。那隊伍移動,正如結隊的螞蟻,由地穴里出來覓食一樣,個個相連。立青站在鳳池身邊,情不自禁地呀了一聲。鳳池回頭看著,便帶著了一點淡笑。因道:「你們小孩子知道什麼,以為學了一點馬上馬下的功夫,就是一位蓋世英雄。就算我五十以上的人,遇事都在穩重一邊,今天都栽了一個大跟鬥了。」立青皺了眉道:「我們的家,現在也都讓長毛占去了,看他們那些人,又練得很有道理,我們想要把他們打退,這不是一件很難的事嗎?」父子兩人說話,是在一棵大松樹下幾塊大石頭邊。
鳳池先是一腳踏住了石頭,將手撐住了頭,向山下平原上看,這時就坐到石頭前面,兩手按了大腿向山下望著,因點點頭道:「朱子老為人,雖是不脫那股子酸氣,但是他那顆忠心,是無論什麼人都趕不上的。他說到鞠躬盡瘁死而後已,這不是假話。他說得到,那是一定做得到的。現在我們想做出一點事業,那就只有看定了諸葛武侯這句話,盡我們的力量去做,萬一不成,我們對得住自己的良心,對得住這幾百同鄉的託付那也就行了。」他說著這一篇話的時候,聲音是很沉著的,臉色也是很鎮定的,兩隻眼睛是向山底下平原一直地注視著。立青站在他身邊,不知道他是什麼用意,也呆呆地站在一邊看著。鳳池看了許久,好像平添了一樁什麼心事,回頭一看,卻教他吃了一驚。原來這天明寨的男女,三三兩兩,全在山嘴子上一支橫峰下,或站或坐,都瞪了兩隻大眼,向山下望著。遠些的村屋,雖不大十分看見,可是靠近一些的村屋,還估量得出情形來,但見那些長毛隊伍,都是一群一群地向人家屋裡走去,立刻各人家屋檐下,全飄出大小旗子來,稻草上堆的稻莖堆、牛棚邊堆的柴堆,那全讓長毛拆散開了,早看到屋基四周,一叢叢的火焰,四處放著火了。也不知是他們由哪裡捉來的牛和豬,就在四處村子裡拖著宰殺,只聽得那牛吼豬嚎,遠遠地發出那悽慘的聲音,聽了讓人非常之難受。太陽是一點都沒有了,便是天上的紅霞,也收了那血色的微光,大地是更加沉黑了,村莊樹木,都讓夜色吞了下去,倒有無數叢矮小的火光,在四處散落的地方發出來。全村里,卻不減了這正月上元玩燈的風景,處處燈火通明。鳳池看看許多男女,又看看自己的家園,也就感到難過。有家的人,全躲到山上,到露天下邊站著。縱然和長毛不談什麼仇恨,可是這些個人流離失所,不能不說是長毛逼成的,不知不覺發出了一聲長嘆。他這樣沉靜的人,都不免心動,還有那無知無識的莊稼人,自然比他心裡要更難受的。就在這個時候,忽然哇的一聲有婦人的聲音哭了出來,而且口裡帶訴說著道:「這樣一來,我們的家就完了,我們怎樣回去得了呢?完了呵!完了呵!」她這般一說,把其餘人的心也牽引動了,立刻四處都響起了哭聲。天色已經是黑了,月亮還不曾出土,晚風吹過山上,松樹涌著波濤聲,長的枯草發出那瑟瑟聲,都增加了這哭聲的淒涼意味,雖不知道有多少人哭,然而聽到這哭聲四處都有,那是可想到哭的人很多的。立青頓腳道:「婦女總是無用的,自己不能出芝麻大的力量,還要拖累別人。現在這樣成群的人來哭著,又要把人心哭亂了。」鳳池道:「一個人眼看著家產全光了,哪裡有一點不傷心的。他們之哭,也是難怪。這倒讓我想起了一件事。我在這裡坐著,你把已經上山的那些首事們,都請到這裡來,我有要緊的事和他們商議。我在這裡等著。」立青道:「天色晚了,又起風了,坐在這裡,不會受涼嗎?」鳳池道:「我要在這裡,靜靜地想一想心思,死也不怕,還能夠怕涼嗎?你依了我的話去做就是了。」立青見父親是很沉著的樣子坐在這裡,料著他心裡必定有什麼打算,自己只管囉唆著,倒打斷了他的心事,於是悄悄地離開了鳳池,自向山上請首事們去。這些首事,都是沒有力量的,他們躲死的本事,卻全在這些莊稼人以上,所以立青到山上找他們時,一個也不差,完全都找到了。當他們再到山嘴子上來時,一輪八分圓的月亮已經出土三四丈高。這正是正月十七晚,日久沒有下雨,天上一點雲彩也沒有,那輪鏡子似的月亮,一片清涼的光輝,向山上罩了來。往日看到這種月亮,自然教人生出一種幽情。今天這就不然,在近處看來,樹上草上,仿佛都塗抹了一片輕紗。遠處呢?村莊樹木,全可以分辨得出方向來,只是那黑影子在灰色的銀光里有些向下沉沉要落的樣子。
鳳池看看,便想到往年這個時候,燈節還不曾熱鬧著過去,鄉村年紀輕的人,正在月亮地里,到處追著要燈看。於今呢,是被人家占領了村子,滿地里追著殺人了。就是這麼想著的時候,首事們都找到大松樹下這堆亂石頭上來了。鳳池讓大家胡亂在石頭上坐下,便道:「我們現在都是傾家蕩產的人了。我原料著必然有今日這樣一天,但是想不到有這樣的快。」他說到這裡,把語氣頓了一頓。首事們也分散在四邊,默然地在晚風裡,有兩個人發著斷續的咳嗽聲,更顯得這情景是非常的嚴肅。鳳池接著道:「我們現在躲到山上來了,總算暫時可以躲開匪亂。這就分著兩層看法了。我們是願意就在這裡過一天算一天呢?還是再想一條出路呢?」趙二老爹就在一邊插嘴道:「自然是要另找一條出路。只是長毛這麼些個人,而且源源不斷,我們有什麼法子可以找出一條出路呢?」鳳池笑道:「二老爹,這還用得著問嗎?兩軍相遇,只有打仗才是出路。」他說完了這句話,立刻四周的人聲,又跟著寂然起來。那意思自然是說,這些人的力量是不能和長毛打的。在亮光里,鳳池突然地站立起來了,站在大石頭的正中,向大家望看了一周,便沉著了聲音道:「大家以為我們的練勇,見了長毛就跑,不能再見仗了嗎?其實不然,只要我們手法高妙,這還正是我們一個行計的機會,有道是死棋腹中有仙著。我們現在就可以下一著妙棋。我在這裡坐半天,看到山下的情形,我就想出這著棋來。」大家因他說到了山下,這就全把眼光向山下望了去。在那月光下的村莊影子裡,今天是比任何日子全要熱鬧,四處都點著燈火,有幾處村屋外,正一陣陣地半空里冒著煙火。同是一星燈火,在平常黑夜在高遠的地方看到,那裡是自己家下,那裡是鄰居,自己可以得著一種安慰。現在看到自己家和鄰居家,全是長毛在那裡住著,有了這燈火,是指示得越發的明顯,這就無論什麼人,全不能不心裡一動。既是心裡一動,也就跟著心裡一陣恓惶,尤其是幾位年老的人,看到家鄉是這樣情形,都不免兩行眼淚,隨風直流下來。鳳池站在石頭上,雖不能看到各人的面色,但是大家陸續地抬起袖子來去擦眼睛,這是可以看得出來的,於是就向大家道:「唉!這不但各位心裡難受,就是我,那不是一樣嗎?但是男子漢大丈夫,絕不能一哭了事。大家若肯再信我的話,我願意出來再和大家出一次力。」首事們不約而同地齊聲答應著道:「我們都願意聽鳳老爹的指教。」鳳池籠著兩隻袖子,站在石頭上,四周向大家看看,便道:「我想著,他們今天殺到我村子裡,可以說是如入無人之境,他絕不料我們有反攻的能耐。我們能夠不怕死,挑出一二百人,悄悄地去襲擊長毛,這可以痛痛快快地出一口氣。」大家聽說要去幹這樣危險的事,哪裡還敢出一口氣。鳳池看到大家沉寂了下去,便又道:「自然,假使要去襲擊長毛的話,還是挑那膽大力足的壯丁去。可是有一層,這就全看在我們一鼓作氣的精神上。上陣去的,雖是那些壯丁,我們不上陣的這些老班輩子,也要鼓動他們奮勇上前。你看,我們的房屋田園,哪一樣不是人家的?這也用不著說什麼忠勇大義,只把各位心裡看著難受之處,實實在在地對他們說了,那就夠鼓動他們的了。」
朱子清就在這時,突然地長嘆了一聲,叫起來道:「祖宗之所遺,心力之所積,一旦盡毀之矣!完了完了,吾有何面目見先人於地下?」說著,他不住地頓腳,原來就在這個時候,平原上一陣火煙上冒,紅光四照,正燒著一重莊院。那莊院裡這一片火焰,把園圃房院,全照得清清楚楚。這一重莊院,不是別家,正是朱子清家。他們那房屋世傳了有七八代,不曾換過主人,滿鄉人都夸朱家子孫,是能守祖業的。大家看到,也就很替朱子清難過。偏是這一刻兒工夫,不知烏雲由哪裡飛來,已經布滿了半邊天,那輪八分圓的月亮,就被烏雲吞下去了。平原上黑暗下來,那火光燒著房屋是看得格外的清楚。距離朱子清家不遠,第二重火光又起,大家對準了方向看去,又認出來是一位首事家,當然在這些議事的人裡面,又多一個跳腳嘆氣的了。趙二老爹這就叫起來道:「我明白了,我明白了,這必是長毛打聽出來,團練就是我們這些首事們主持的,他對我們沒奈何,就燒我們的房子出氣。這樣看起來,我們當首事的人,全要變成無家可歸的人了。」大家聽著,望了那平原上陣陣地火,各人心裡,全都感到萬分的難受。而且就在大家說話的當兒,平原上又增加了兩重火焰,大家這就不再去捉摸,斷定了那總是首事之家了。趙二老爹就兩手向頭頂上一舉道:「我不要這條老命了,我也下山去殺一個。」說著,只把兩隻腳亂跳。這時,山上各處,深草里,大石頭上,都散布著許多鄉下人。他們一來是打聽首事們商議的事,二來也要看看家鄉景況。眼見平原上的火焰,不斷地一叢叢冒了出來,各首事們又是痛哭流涕地說著這件事,大家也就紛紛議論起來,連老先生們也不怕死,願意試一試,我們年輕小伙子,還怕什麼,一定要和他們拼上一拼。這些雜亂的議論,也不少傳到了鳳池耳朵里去,他就對各位首事們道:「今天上午,和長毛相遇,我們練勇,一鬨而散,那不能算是練勇的錯,全是我為首的人算計不到,失了機會。我看現在人心未死,還大有可為,請各位首事,分頭去告訴上山的壯丁,凡是四十歲以下的,各各吃一頓飽飯,穿紮好了衣服,帶了兵器,到山門裡山溝上齊集,我和他們有話說,我和立青在土地廟平台上等著他們,相煩和我家裡人送個信,給我父子兩個送些吃的東西來。」趙二老爹這就問道:「老爹,難道你也不上山去看看你家裡人嗎?」鳳池笑道:「看他們做什麼呢?這天明寨山口子,就是我家大門。在大門裡的人,全是我一家人,我顧全了這大門,我就全顧著了。我顧不全這大門呢,大家同完,何況是我的家。現在我正要出全力,看守這座大門,我哪裡有工夫回去?看了家裡一眼,又怎麼樣?能挽回什麼生機嗎?」說著,便哈哈笑了一聲,他執著趙二老爹的手道:「老哥,我是說我自己,並不是說別人。在這樣離亂年頭不顧家,什麼時候顧家?不過像我出來和大家做事的人,我就應當處處顧到大家,不能問自己的家了。」朱子清也正在旁邊,便插言道:「此大禹所以三過其門而不入也。」鳳池道:「子老,你也上山去催他們年紀輕的人吃飯吧。我在土地廟前,等了他們,若是今天晚上我第二個計劃又不成功,我對你老哥說,我就不上山了。」朱子清道:「此何言也?山上男女千餘名口,都把性命託付了吾兄,吾兄怎能出這氣憤之言?」鳳池拱拱手道:「老哥,我這回行第二條計,自己非去不可的。這是跳火坑的玩意,跳過去了就算我們跳過去了,若是跳不過去,落下了火坑,還想再爬起來再跳嗎?我這樣一把年紀,又是這樣一大家人,我全拋開了,就在山下等這些小伙子,你去對他們說,快來吧,不要讓我老頭子笑他們。」子清點著頭拍著大袖子道:「何其壯也!吾聞之,哀兵必勝。鳳老,你好自為之吧。我雖手無縛雞之力,也有腔熱血幫助你。」他說著話,竟是帶步如飛地走去,只聽到他經過的所在窸窣窣一陣草梢的牽扯衣襟聲。其餘的首事們看到這位酸溜溜的夫子也使出勁兒來,他們也就不忍再偷一點懶,紛紛上山去和壯丁們預備飲食。立刻山上一陣沉寂下去,微風吹過古老的松枝,嘩嘩有聲。天上黑雲,層層密集著,已不露一些清光,山上是墨水洗過了一樣,分不出層次,糊塗著一片,西方天角,尤其是其黑如墨,似乎有雨從那裡要湧上來,因之這拂動松枝的風,很透著寒意。鳳池站在石頭上許久,哈哈笑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