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明寨 · 第十九章 俘虜著一個天兵
一個人在積威壓迫之下,忽然得著一個機會,把這腔憤怒痛苦發泄無餘,精神自然是極端興奮,比任何一種刺激都要猛烈。汪家父子,以至於那些受虐待的佃戶,這時把曹家全家殺了又燒,高興得連青天都可以飛騰上去。曹家人既是或逃或殺,乾乾淨淨了,更也不想到另有人出來報仇。不料身後喊聲大作,回頭看去,竟有上百壯丁各拿著兵器飛奔過來。黃執中究是一個內行,於是離開一群人找了一塊地勢較高的土坡上,汪家父子也就緊緊地跟了站著,那群人蜂擁到前面,也突然站定,大家倒好像有猛吃一驚的樣子。首先一個,正是李立青,後面是團練公所的練勇。立青手裡按著花槍,喘過一口氣來,笑道:「我以為是誰?原來是老伯和四哥,都是熟人,這是什麼意思?」說著,昂頭望了曹家屋頂的火焰騰空不斷。孟剛拱拱手道:「這是我和曹家的私事,大丈夫在世,有恩報恩,有仇報仇。你老賢侄也要說我愚父子做得不錯。」立青道:「老伯的話雖然說得不錯,但是我們兩甲,已經辦了團練,地方上就禁止有殺人放火這種事。曹家這火,大概是老伯放的,我們在公言公,看到有火,就要去救火。」學正也就走向前笑道:「老三,你救火做什麼?曹金髮一家人,我們全殺光了。你把火撲滅了,曹家也沒有人感謝你。」立青瞪了眼向他身後看看那些佃戶,一怔道:「什麼?曹家人都讓你們殺光了?」學正冷笑了一聲道:「有十個曹金髮,也要把他殺光。」立青道:「既是這樣,這事情大了,我不敢做這個主,我回公所告訴給各位首事們,請他們大家拿一分主意。那我先要走了。」
學正跳下土坡來,伸手將立青拉住,笑道:「老賢弟,慢來!我有兩句話問問你。」立青便立定了腳,問是什麼事。學正道:「不久前,你在舍下後門經過,我問過你的,也請求過你的,請你不要管我的事,這話你已經答應了,而且還當了好些人的面。」立青道:「但是我不知道你老哥是幹這樣大驚天動地的事呀。」學正道:「你這人精明透頂還有個不知道的嗎?就算這次你不知道,還記得上次我在曹家磕頭賠禮的時候,走到這路口上,埋了一塊石頭在樹邊田埂裡頭。那時,正碰著你,你還誇我是個好漢呢,有這件事沒有?」立青昂頭想了一想笑道:「倒是有的!」學正再不答話,走到樹下田埂邊,對那裡注視了一下,然後伸手一陣亂掏,掏出一塊磚石來,用手摸刷乾淨了塵土,看過一遍,用手一拍,笑道:「老弟,你看這上面我刻的字,我是久有此心了。」說著,他把這塊磚石就遞到立青手上。立青看時,上面寫道:
我定要今天報曹氏欺侮逼迫之仇。
旁邊一行小字,刻著年月日和姓名,立青道:「雖然你早就立誓要報仇,並沒有預定殺了他全家,還要放火。」學正道:「這不怪我。你看幫著我的這群人,哪個不是曹金髮的仇人?得了這個報仇的機會,他們自己也禁止不住他們自己。不過就是我自己,哼!我不殺他家兩個人,我也不能放鬆。」說著,昂頭哈哈大笑。立青躊躇了一會子道:「既然如此,我越發不敢做主,只有去稟報公所。」學正道:「老弟,你只管把隊伍帶了回去。果然公所要辦我的罪,我們也不逃跑。不過我師弟有言在先,你自己是不會和我鬥氣。」說著,他伸了手在立青肩上,連連地拍了兩下。立青笑道:「這話也難說。不過你是有志氣的人,這個好寶貝,你留著吧。」說著,將那一塊石磚,遞迴給了學正,將花槍一舉,自帶領著那班隊伍走了。學正叉了兩手,站在高坡上,望到這一隊練勇遙遙而去,就淡笑了一聲道:「李立青年紀輕輕知道什麼?哼!這二三百個練勇,他就以為很厲害啦。」當孟剛父子和立青說話時候,黃執中始終站在土坡上,斜了眼睛向他們看著,等立青帶了隊伍去後,就點了兩點頭,那意思好像是說,這並不壞。現在他接著學正的話道:「你倒不要看輕了這二三百人。只幾天工夫的操練,就到了這種樣了,李鳳池是個人才。」學正道:「難道二三百人,還能做出什麼大事來嗎?」
黃執中道:「你沒聽到說,天國在金田起義只幾千人嗎?」汪孟剛見他突然說出天國兩字,倒是一怔。黃執中道:「汪先生。你還呆什麼?這裡的縣城,已經讓天國軍隊占領,這裡也就是天國的治下。堂哉皇哉說起天國來,這有什麼要緊?沒事了,我們回去,先喝三杯,然後我們一路上縣去。」學正舉了磚石。跳了幾下腳,大笑道:「這真是我們一世的指望。」回頭看那曹家屋頭上的火焰已經慢慢地挫下,不是先前那樣的洶湧。大概屋子裡面,已經燒到九分九的情形了。孟剛道:「除了一家惡霸。這事總算是痛快。但是天下的惡霸正多,我們怎能夠一個個都這樣處置他一下。」黃執中笑道:「你忙什麼?大運到了,總有那麼一天。」大家說著笑著,撫動著兵器。搖搖擺擺地,同回汪家。他們回了家的同時,李立青也回到團練公所。見了首事們,他把剛才和汪家父子說的話重說了一遍。朱子清架著腿坐的,首先搖撼了身子道:「怨毒之於人甚矣哉!」其餘的首事們卻都把眼光看到李鳳池身上,看他怎樣說。鳳池背了兩隻手來回地走了幾度,便笑道:「這件事,我也難於處置了。說到汪氏父子報仇,他們也曾受曹氏之害,幾乎身家不保,現在痛快報答一下。照人情說,那是無可非議。然而殺人全家,還繼之以放火,卻是國法所不容,而況曹金老還是團練里一個首事。有人把我們團練的首事殺了,我們也不能坐視不管。可是我們又怎樣去管法呢?除非我們用隊伍去把他們捉了來。」朱子清微微搖擺著頭道:「在公言公,對這件事,吾無間焉。只是汪家父子。頗非易與,而況縣城傳說已破,我們是同舟共濟之不遑啦。我再聲明一句,我是和汪孟剛劃地絕交的了,這並非阿私所好。」李鳳池依然背了手踱著步子,點點頭道:「唯其是這樣。」大家對於這件事談論了一陣子,並不能有什麼決斷,鳳池就擺擺手道:「這事經小處說,究竟不礙我們大家的事。現在我要想法子證實一下,到底縣城的情形如何,我們要做一個準備。說不定我們事業的成敗就在今天晚上,只是總不能得著長毛實在的情形,我們準備也有些無從著手。」他說著,可就手搔了頭髮,又現出躊躇的樣子來。這時,又有兩個打探的鄉人,面紅耳赤地喘著氣走回公所來報告,說是余家井鎮上,已經大家亂跑,再向前去,只有人向東走,沒有人向西走。逢人都說前面去不得,長毛快到了。還有人說,長毛見人就砍,已經殺得人不少。越聽說,越教人害怕,實在不敢向前去了。鳳池這就向各位首事道:「這次的消息,雖然靠得住一點。但是以往各次,謠言都傳說地比這厲害,後來也全是風平浪靜,大家徒然紛紛亂一陣,白耗費精神。這次我們只管鎮定,還是不能不加緊戒備。另外還得有兩個精細而又膽大的人,直到縣城邊去探聽,只是有誰可以去呢?最好是我自己去一趟。」說著,將腳一頓。趙二老爹在旁坐著,就起來搖手攔著道:「你老爹若是去了,我們這團練還沒有戲唱呢。」鳳池道:「我倒不用虛謙,說是少了我無關輕重,因為這團練就是我起首興辦的。只是說到用兵,第一是知己知彼,不知道人家怎樣的來,自己胡亂張羅一陣,不但無益,也許是有害。」趙二老爹點了那隻微跛的腿,摸了那短短的八字須道:「無奈我是手無縛雞之力。」朱子清捧了水菸袋,架著腿抽菸呢,搖了頭道:「此挾泰山以超北海之事,非折枝之類也。」他旁邊坐了劉又卿老爹,兩手擁了個泥火籠子,斜靠在木桌上,搖著身體,點了頭道:「李鳳老的話是對的,只是有誰能去呢?」再過去是阮伯蘭先生,人是圓圓的臉兒,長得很胖的,微卷了兩隻大袖頭子,手捧了一杯熱氣騰騰的釅茶,慢慢地呷著,眼睛還望了那杯子上的熱氣,一直向上升,只管出神,他並不接嘴說話,只是微擺著頭,好像心裡在說。這件事是不容易做到的,正在大家都沒有話可說的時候,立青由外面搶步進來,向鳳池道:「爹我可以去嗎?」鳳池向他身上那套短打裝束望了一望,因摸了鬍子笑道:「論起你的膽量來,我相信你可以去的,只是你精細則不足,而且這件事也不是一個人所能做得下來的。就是我親身去,我也得帶著一個人同去呢。」立青道:「我帶著李鵬舉去,好嗎?他會跑。」鳳池只管摸著鬍子,卻沒有作聲。立青看他那情形,便是有點許可,因道:「請你老人家讓我去吧。」鳳池道:「好,我讓鵬舉同你去。我聽說長毛見人便擄,尤其是壯丁和小孩,見了不能舍。你前去有一個要著,無論如何,不能讓他們近了身。你自己對這個要著,把握得定把握不定?」立青昂頭想了一想道:「那我騎了馬去。」朱子清道:「如此,豈非打草驚蛇乎?」鳳池道:「若以本不想和長毛近身而論,也未嘗不可。我們的意思,也只要知道他們到了哪裡,要向哪裡走?」立青聽了父親這話,那就不必再向下聽去了,走出祠堂去尋找著外號矮虎的李鵬舉。他拉著他的手,向他周身打量了一遍,笑問道:「我帶你去打探去,你不怕死嗎?」矮虎跳起來,拍著手道:「怕什麼?我一個算兩個。」立青便牽出那匹馬來,餵了一飽草料。他背著一張弓,掛了一袋箭,提了一根花槍,再帶著矮虎來見鳳池。矮虎穿了厚襪草鞋,扎了裹腳肚,只背了一把單刀,腰上拴著一對流星錘。那矮小的個兒,越是顯著精悍異常。鳳池見了他們,又把膽要大心要細的話再三叮囑了幾遍。然後矮虎緊隨在立青馬後,順著大路向東,向縣城走去。每到高坡的所在,他們必得站定了,向東邊探望探望。走了十五里路,到了余家井鎮,這才現著慌亂的情形。鎮上兩旁的店戶,家家緊閉門戶,這並不是過年關張那種樣子。關了門,門上加了鎖,還用橫木段子在上面釘著。有的店鋪來不及關門,竟是半掩著,向裡面看去,卻是空洞洞的,地面上一路撒著零星物件和散碎銅錢,這也就可以想出這裡人逃走時那一番奔跑張皇的狀況。
走遍了一條街,他們才只遇到兩個白髮老婆子和一個瞎眼的老頭子,問他們情形。他們也只是說造反的人快到了,其餘也說不出所以然來。立青便向矮虎道:「這樣子,在別人口裡,是聽不出所以然來的。有道是百聞不如一見,我們只管向前走,必定看到了長毛,再迴轉身。我有這匹馬還怕什麼?你憑著兩條快腿,遇到什麼急事,也總可以跑得開。小伙子,向前吧!」他騎在馬上,反拿著花槍的槍柄,在李矮虎身後,輕輕地敲了兩下。李矮虎笑道:「我的命,絕沒有你的命值錢。你都捨得這條命去闖上一闖,我還怕什麼?小伙子,我這裡先走了。」他說著頓起腳來一跳,就已經跳上了馬前,拔開步子來就跑。立青輕輕喝道:「你不用忙,我還有話告訴你。我們兩個人不能同在一處走。這種打扮,人家看到了,那是格外顯眼。可也不能離得太開了,那樣,我們就沒有了一點照應。現在應當讓我打馬在前走,你隔幾十步,隨後跟著。上了堤,樹林裡,你雖看不到我的人影子,也可以聽到我的馬蹄子響。那麼我在前面出了什麼事,你可以溜了跑。若是你在後面出了什麼事,我也可以回來救你。」矮虎斜瞅了他道:「三先生真是瞧我們不起,我有了事,你可以來救。你有了事,我就溜了走?」立青笑道:「只要你有膽子跟了三爺來,我自然是不攔著你。好小伙子,聽著我的馬蹄子響吧。」他說著,兩腿一夾馬肚,馬就奔出了鎮市。這裡原是廣州、南昌、九江等處一條通到北京的驛道。出了鎮市,路便上了潛水大堤。護堤的大樹和那叢生的野竹子,長得密密的,看不見堤外一些什麼。在堤上行走,只能看見樹杈竹梢外的青山影子和那天腳底下的白雲。由里向外看是這樣,外面看裡邊,更是一無所有。立青的馬約莫在堤上走了五里路,只有那嘚嘚的馬蹄聲和那風吹野竹梢子的瑟瑟聲互相呼應。立青忽然停住了馬,將馬拴在大楓樹上,自己就盤了樹幹,直爬上樹杈去。他向西南角一望,黃塵隱隱,裡面正有兩三炷青煙,直向上沖。若不是火燒房屋,不會有這樣大的煙火的。再向附近各處村莊一看,許多屋脊掩藏在枯樹里,卻是沒有一點雞鳴犬吠之聲。
這已快到了人家做晚飯的時候,也並沒看到一處人家有炊煙冒起來。心裡那種離亂的意味,便覺得由這點上勾起來更深。太陽斜照在大地上,變了紫黃色,尤其是天上有兩片凍霞帶著血光。樹下的潛河水正是落淺時期,在白沙灘里流著,一點響聲沒有。離這裡不遠,有一個渡口,往常用竹筏渡人,總是來往不斷,現在卻是一個也看不見。只有兩隻原來渡人的竹筏,偎在沙灘邊,遙遙地還可以看到那沙上留下來的人腳跡。他正在打量,李矮虎已經跑到了樹下,昂了頭道:「我忽然聽不到馬蹄響,倒嚇了一跳,所以就拚命趕了來,你看到什麼了嗎?」立青道:「怕是人都跑光了,什麼也看不見,放了膽子,我們只管再跑上一截路。」矮虎笑道:「我早就想著,我們鄉下人是自己嚇自己,我們一直走到縣城裡去,還是太平無事,回來一說,也要把那些膽小的人羞死。」立青在樹上看過了四向,各處都無事,那膽子比矮虎還要大,索性跳上馬去,一帶韁繩,向前飛跑,顧不到要和矮虎互相呼應的那一句話了,順著堤又跑起來。約莫又跑了兩三里路,便是一個渡口,必須渡過河去,才能到縣城。渡口上原有兩家草棚子茶飯店,立青下了馬,將韁繩拴在草棚子柱上,探頭向屋子裡面看去。裡頭雖沒有人,鍋灶碗盞,都還照常。叫了兩聲店老闆,也沒有人答應。裡面有兩個小屋,房門半掩著,推開門向里張望,一張白木床上堆了滿床的稻草,一個大破木板箱子倒在地上,笨重東西似乎沒動,只細軟物件卻是搬了個空。地面上散著一些紙片布屑,想是店家搬東西遺落下來的。立青再到別一家去看看情形,大概也是相同,自己這就站在渡口上,將槍倒插在身後,向對岸看著。這裡河水雖然不深,但是單人渡過河去,必須脫了鞋襪。河的河面,總是寬的,設若渡到半渡,遇到了敵人,卻是很棘手,便站在那裡,向沙灘中的流水,看了直出神。灘邊也有兩張渡河的竹筏,一張被水衝到下流頭,擱淺在浮沙上,一張卻已被拖上了岸,篙子丟在一邊。
正這樣出神著呢,心想,這渡口上的人,也有些小心眼,以為這樣做,就可以擋住長毛不過河了。忽聽到對過野竹林子裡,一陣人聲喧嚷,心裡一動,趕快拔了槍,倒退到茶棚子牆角下,藏了身子,伸頭張望。首先看到竹林子路口先飄出一面三角黃旗子來。隨著後面,就擁出一群人,那些人身上穿著紅背心,頭上包著紅布,手上都拿有兵器。這是眼睛裡很少見過的事,一看就料著是長毛。立青雖是不怕,但是真看到了長毛,把一年以來,所聽到的謠傳,現在親眼得見,那也不能不說是一件異乎尋常的事,心裡連連跳了幾下。再仔細看去,約莫是有十多人,都站在水邊,指指點點。看他們那樣子,並不是怕水不過,卻是指著河這邊的形勢,預備領大隊人馬渡過來。正看得得勁,身後卻猛可的被人一把抓住,也來不及轉身,將槍柄就反搗過來。再回頭看時,卻是矮虎,笑著跳出好幾尺以外。矮虎笑道:「好哇!你這樣打探,人家把你活捉了去,還不知道呢。」立青道:「我原知道身後不會有長毛來,所以少提防一點。你還鬧著呢,長毛都到了河那邊。」矮虎道:「我也看見了。只二十來個人,我們怕什麼?」立青道:「那倒不要看小了人,也許他們這裡面有能手。我們就隔了河在這裡等,看他們到底有多少人來。等他們真渡過河來,我們再走不遲。我們由小路上,隨便一溜,也就溜走了。」矮虎笑道:「若是那樣,我們還得不著實在的消息。最好我們捉他一個活口過來,那就什麼都好打聽。」立青道:「只是他們有二三十人,我們才兩個人,要想捉一個活的過來,恐怕不易。」矮虎道:「我倒有個主意,你看,天也快黑了,我們由上游偷渡過河去,在竹林子裡藏著,到了晚上,我們悄悄地溜到路邊,偷著拖了一個就跑。」立青笑道:「你以為他們是雞,可以偷了走嗎?他叫起來,我們倒是送禮上門。我看要來就是硬來,趁著天色還亮,也許他會上我們的鉤。」於是把心裡擬的一條計,告訴了他。矮虎一拍手道:「這很好,准可以叫他們上騙。」說著這話,就跳到河邊去。他這一出現在河邊,那沙岸上的人立刻就喧譁了一陣,好像說是很奇怪。就有一個人站到水邊上揮著手道:「喂!老百姓,你們那裡有妖嗎?」矮虎道:「我們河這邊,人都跑完了。」立青在他身後輕輕地告訴道:「他說的妖,就是指著官兵。你說有兩個妖頭在前面百姓家裡好了。」矮虎笑著答道:「有幾個妖,你們過河來捉吧。你們是長毛那邊來的嗎?」立青輕輕地喝道:「你怎麼當面說他是長毛?」一言未了,那二三十人擁了那面旗子就搶過河來。矮虎看到,將右手一舉,立青跑了出來,跳上馬背去,也直奔河灘上。那對面一群人,聽說有妖,正要渡河過來捉妖。走到河心,忽然看見岸上有騎馬的人,手上還拿了兵器,這一定是妖了。大家吶喊了一聲,把河當作平地,一齊衝殺過來。矮虎這才知道,這麼一道淺水河實在攔不住長毛,拔腿便跑。他並不走大路,只由沙洲上的小路上,斜刺里飛奔。
立青不慌不忙,看到他們身後並沒有隊伍,直等他們離岸不遠,然後勒轉馬頭,順了大路跑。他故意將槍柄打了馬屁股,現出那驚慌的樣子來。這個時候,太平天國的軍馬穿過湖南湖北,夾江水陸百萬之眾,潮湧而下。江南清軍,望風而潰,向來沒有什麼大抗拒。這一小隊天軍,他們人數雖不多,卻是見過事的。這樣一個騎馬的人,又沒有穿清軍的號衣,哪會放在眼裡,因之大家一擁上岸,直奔立青。立青看到他們上了岸,故意將馬騎得東奔西竄,人在馬背上,也是前仰後合。天軍看到,這活是一個初次騎馬的人,哪裡還能夠打仗?大家哈哈大笑一陣,更由後面追著。立青跑著離開他們約有一里路遠,快要上堤。遠遠看到矮虎站在小路邊一個沙墩上,便拍手大叫道:「來呀!來呀!妖在我這裡。」天兵看到他和立青,一個步行,一個騎馬,分了兩處站著,情形有點尷尬,就不免站定了腳,估量一下。矮虎大叫道:「呔!長毛!你們膽也太小了,你們那麼些個人,跟著我一個人也不敢過來。」天兵被他的話一激,就丟了立青,一齊去追他。」立青早是勒住了馬,插好了槍,抽箭搭弓,反追了過去。那矮虎見天兵已經追來了,拚命地跑,兩腳所到,就地捲起一道飛沙。天兵看他跑步如飛,便停下不追。這裡立青一馬,可又快到面前。他們為首一個拿旗的兄弟,早是撲倒在地。他們啊喲一聲,圍上去看人。立青見那面黃旗倒地,趁著他們慌亂,看見人圈子外站立了一個,對準了他的大腿,嗖地又是一箭。
天兵見射倒兩個,丟了受傷的,一齊來追立青。立青見他們全是步行的,並不害怕,將弓背著,舉起花槍來一揮道:「你們知事的趕快回去,如其不然,一個個都死在槍尖下。」天兵聽他是本地人口音,很年輕,不像是清軍兵將,索性追上來。立青只看他們追近,慢慢地後退,等他們直逼到馬下,這才虛戰兩合,回馬又跑。這樣的招數,天兵也是慣玩的,如何不知。看到立青身後大堤,竹木叢生,正好伏兵,他們不但不追,也回步就走,立青再射了幾支箭,卻都不曾射中。可是當他們追趕、立青後退的時候,不知不覺之間,已是追過來兩里路。等他們回到渡口沙田上,兩個被箭射著的,重傷的還躺在地上,輕傷的和那面黃旗都已不見。他們也來不及細細地查問,抬了那個重傷的,自過河去。他們去後,立青卻又打馬早跑回來。一陣馬蹄子響,引得矮虎由沙田水溝蘆葦叢里鑽了出來。立青跑上前,還不曾作聲,矮虎拍手道:「好計好計,我捉住一個了。」立青笑道:「就算是你捉住的吧,人呢?」矮虎復進得蘆葦子裡,拖出一個人來。那人大腿上中了一箭,流出來的血。將褲子黏成了一片。他頭上扎了一塊短短的紅布包巾,身上是藍短襖,外套紅背心綠邊,對襟所在,胸前有一塊五寸見方的黃布,上面寫著「前營中二東果毅」一行小字,另外有四個大字「衝鋒伍卒」。他坐在地上,面色慘白,兩手抱了腿。立青在馬上叫道:「朋友,你那箭傷,沒有毒,不要緊的。你如果願意說實話,我帶你回去,塗上一些藥,那就好了。你如果不去,看你這樣子,誰都知道你是長毛,好歹結果你的性命。」那人操著湖北音道:「你們是哪路官兵。你們若是旗營,我就不去,你用槍把我扎死吧。」立青道:「是旗營你為什麼不去?」那人道:「那是旗人帶的糧子,見我天國人就要亂刀砍死,我不去受那罪。若是漢人帶的糧子,我就去。」立青道:「我們不是官兵,是本鄉的團練,只要你肯跟我們去,說一些你們長毛的軍情,我們就放了你。」那人道:「若是真話我就去。」立青道:「你不聽我是本地人口音。我若要你性命,有刀有槍,隨便就可以把你殺了,還把你帶走做什麼?你走不動,可以騎我的馬,我們跟了馬走。」那人連連拱手道:「若是這樣,我真感恩匪淺,我實在不行了。」立青看他倒不是裝假,跳下馬來,和矮虎兩個人,將他攙上馬去。矮虎又在蘆草里,取出了一面旗子來。旗子是三角的,約有二尺五六寸長的邊沿,用一根竹竿穿著。正寫兩行小字「太平天國左十二軍前中二東兩司馬」。這兩行字,前行由上到底,後行只「東兩司馬」四個字。在旗子中間,四個大字標列著,是「正張副李」。字是黑布剪貼楷書,筆畫顯明。不過立青看了,卻有些不明白,扶著馬背,一面走,一面問道:「這個旗子上的字,是什麼玩意。」那人答道:「不說明是不懂的。天國一個軍帥,管前後左右中營五個師帥。一個師帥,管前後左右中營五個旅帥。一個旅帥管一二三四五五個卒長。一個卒長管東西南北四個兩司馬。這旗上的字是左十二軍帥前營師帥中營旅帥中二卒長東兩司馬正司馬張副司馬李。」立青道:「這樣說起來,他們不也是編製得很有頭緒嗎?」那人道:「人家都說天國軍隊是亂七八糟,其實規矩重得很呢。」立青道:「你怎麼左一聲右一聲天國?以後要說長毛。」那人便不敢作聲。立青走了一陣,看到他號衣上的字,便問道:「你身上的字,和旗上的字,怎麼又不同樣呢?」他道:「這也就是東兩司馬下面,多上果毅兩個字。因為每兩司馬下面,有四個伍長。伍長的名號是剛強、勇敢、果毅、威武。我是果毅伍長名下的,所以多果毅兩個字。一個伍長,管四個伍卒,伍卒也有名堂,是衝鋒、破敵制勝、奏捷。因為有了這字號,查起人來,就很容易了。」立青聽他這樣說著,倒覺這件事很是有趣,也想不到長毛軍編製得有這樣的精細,於是陪了他走十幾里路,也就談了十幾里路的話。到得李家祠堂時,已是滿天星斗。一路摸黑地走了四五里路。雖然現在亂時,總是家門口天天走的路,卻也未計其他。不料這一番談話,又引起一場風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