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明寨 · 第十八章 痛快的報復

張恨水 《天明寨》
在汪孟剛關起門來款待教師的時候,鄉村裡的紳士雖不得其詳,但是他父子不肯進團練來辦事,這是大家都知道的。團練的首事們,想到汪氏父子和曹金髮仇怨很深,勉強拉到一處,不但要打架吵嘴,也許還壞了公事,也就只好聽其自然。自李鳳池知道了縣城吃緊,對於辦團練的事格外認真,索性將鋪蓋搬到祠堂里去住著。這兩甲的人,對他最是信仰,見他這樣安穩,就都依了他的辦法,把婦女們送到天明寨去。各戶人家,只剩了些壯丁。立春前後,大正月里,也沒有什麼莊稼可做。大家無事,都集合到李家祠堂的前稻場上,操練把式。這裡全是鳳池的私產,他毀了幾畝麥田,用石磙磙成平地,作了操場。他提出,兩甲中幾位會武藝的分成了十二隊,去教練把式。按著兩甲的壯丁,本來有一千名上下,但事先走散的和不來祠堂里報名的,卻也有半數,所以這裡十二隊,每隊只四十人,合起來是五百多人。但是鳳池說,人多了反怕指揮不靈,這決計夠了。操練分編了三天,大致都已就緒。鳳池這就把十二隊練勇分作三班。第一班分作守望隊,將兩甲大小路口,分隊把守;在路邊用土磚稻草,蓋著矮屋子,做了把卡;卡外立起烽火堆,上面架著乾柴草,遇到警報,一面舉火,一面敲鑼,以便遠近都可以知道。第二班是游擊隊,全隊晝夜逡巡兩甲周圍。他們帶有鐵銃,遇警立刻響銃為號。第三班是守備隊,在祠堂里晝夜集結,等游擊隊逡巡過三個時辰之後,就去接替游擊隊。原來的游擊隊,去接替守望隊,守望隊就退回來作守備隊帶休歇著。這樣周而復始,可以說,全部壯丁都已經出動。鳳池見團練辦得粗具規模,他更是精神抖擻,把家事拋在一邊,晝夜都經營著這件事。其餘的首事,也都受了他的感動,很是興奮。 只有曹金髮卻是有點彆扭。自那天和朱子清拌嘴以後,他也禁腳不到團練公所里來。鳳池派人去請他,他回說現在文也有人,武也有人,用不著他,待用得著他的時候,他再來。鳳池聽了他這種回話,明知道他是料定了各人辦事不成,只好擱在心裡,不說出什麼來。據人傳說,他每日雇了七八位小伙子,同著自己家裡人,只把糧食和細軟東西,不斷地向山裡頭運。搬運的時候,都在每日太陽下了山以後。朱子清就向鳳池道:「此人外強中乾,料著他也不能做多大的事,他倒料我們書生不能做事。我們讀了一肚子書,難道就能讓他料定。」鳳池笑道:「我們各盡其心之所安,各盡其力之所能,辦得或辦不成,這已經不必管。至於他限量我們與否,這更可以不問。而所慮者不在他,實在你那親家翁,他的行為,雖不至於像你猜想的那樣,但是憑他往日為人而言,絕不是個杜門謝客的人。」朱子清紅了臉撅了鬍子道:「言者心之聲,憑他所說的那些話,我看我猜得不會錯。真有那一日,我是大義滅親,決不能夠放過他的。」他說著,手是不停地拍了桌子。首事們看著,心裡也都各自暗笑。憑著他一個書呆子,拿什麼去大義滅親?子清也看出了大家的意思,心裡更是氣憤。直到正月初六日,地方上還是平靜無事,曹汪兩家都沒有人出面,公所里人也不再去請他們,其中只是朱子清一個人放心不下。他對鳳池說,誠之所至,豚魚可格,金石為開,眼睜睜看孟剛父子走入邪途,不去救他們,也實在不對,因之先做了兩首詩,派人送給孟剛去。不料詩送去之後,一點迴響沒有。他又想著,詩裡面的意思,或者孟剛解不透。於是又仿照桐城古文派,寫了一封信給孟剛。最後幾句,是套韓愈《祭鱷魚文》。他說:「限即日明白見復,即日不復則三日,三日不復,是終不肯效忠王室,盡力桑梓也,吾唯有大義滅親而已。」後送信的人回來說,孟剛跳腳大罵,說是怎麼把他比一條鱷魚,當了送信人的面,就把信扯了一個粉碎。到了這裡,朱子清也就死了心。這已是咸豐三年正月初七日,兩甲的團勇編制就緒,已實行分班做事。大路上逃難的百姓,又忽然增多,有的穿著打扮是大城市上的樣子,似乎是省城裡來的人。鳳池親自走到大路口上候著。等到有一位年老面善的人經過,他便走上前去長揖請教。 根據那人說,省城自去年年底就已經戒嚴,東西南門以及小南門四門緊閉,人民只許出不許進,糧食只許進不許出。前兩天,城裡人還鎮靜一點。昨天上午,南京陸制台由九江敗了回來,經過安慶,城裡人就十分騷動,一大半的人,都向山里去逃反。我們連夜奔走,可不知省城現在怎麼樣了。鳳池聽了這個消息,想到省城吃緊,絕沒有兵力來分援縣城,縣城越發不容易保守,回得公所來,又和大家議定了三件事。一通知鄰里鄰甲,照樣辦團練。二勸大家收買糧食,運進天明寨去,把天明寨山口,用大石壘起關壘。三多派人向通縣通省兩條路去打探。把這三件事議好了,他又和首事們商定,所有團勇,不奉到公所里的公令,不許私自離開,有離開的,軍法從事。議完了,鳳池自己,也換了短裝,預備隨時殺敵。鳳池店裡的買賣,自過年以後,就沒有再做,屯的貨物糧食,總在一千兩銀子以上,絲毫也沒有搬上山去。所有窮苦的團勇,都由鳳池捐墊糧食,代為攤搭公份。其餘的團勇,都是經各首事派定,每人送菜米多少,交給公所,由公所里聚集起來,再分配交給各隊。這樣一來,大家不但覺得很公道,而且鳳池這樣捐助家財,也讓大家格外的興奮。所以在操練幾日之後,大家絲毫沒有渙散的意思,倒是越操練越有精神。立青好動,他總是隨著游擊隊里出巡的時候為多,一天巡到汪家莊屋外邊,卻聽到唰的一聲從空中飛過。那時練武術的人,騎射是占著重要的成分。聽了這種聲音,立青就知道是有箭從頭上飛過,抬頭看時,果然有一支箭射在路旁大柳樹上。這株古柳,正中是個三叉向上的分叉干,箭中的所在,便是正中的一干。立青料著有點奇怪,就站住了,不曾帶隊伍走動。不到片刻,汪家院號里一陣喧譁,後門大開,擁出六七個小伙子來。只聽得學正叫道:「這一卦占得大吉大利,我們的事情總算成啦。」他們一行人說笑著擁了出來,直奔這大道邊。及至看到立青帶了一二百人一排地站住,大家不由得不大吃一驚,愕然地站住。立青將隊伍按住,手上拿了一支花槍,直搶到他們前面去。學正手上是沒有拿著兵器的,向後倒退兩步,抱了拳頭,連拱兩下道:「三哥這幾天公忙。」立青笑道:「可不是忙嗎?無奈四哥你志氣很大,不肯到團練里來,我只好是山中無老虎,猴子充大王。」學正笑道:「人辦起大事來了,話也說得很好聽。立青,難道你的本事還不如我嗎?」立青笑道:「我們並沒有交過手,不知道誰強誰弱。不過我是你師弟,我總也應該讓著你。」學正又拱拱手道:「足承美意。不是我說句誇大的話,前前後後,二三十里路,練武藝的人,我都敢和他碰碰。老的少的,我都不拘。只有你李家師弟,是一個能手,我不敢說一個字大話。現在我這邊只幾個人。師弟你那邊,可有一百多人,我們說的話,大家是共聞共見,若是有了什麼事,你得讓著我三分。」立青被他這樣幾句開門見山的話抵住了口,卻再道不出一個不字,便只好笑著。學正正色道:「並不說笑話,我說的是的的確確的正事,這樣的離亂年頭,誰也說不定牙齒有和舌頭相碰的一日。」立青道:「我們辦團練,不過是防備長毛來搶來殺,怎麼和四哥碰得上?」學正笑道:「譬如……」他這個比方不曾說得出來,又搖了兩搖頭道:「但願我們師兄弟並不相碰就好。師弟,你去治你的公,我到大路邊柳樹上,把那支占卦的箭給取了下來。」說著,他開步待走。立青將花槍橫著,攔住了去路,笑道:「且慢,四哥,我問你,占卦為了什麼?」汪學正被他攔住,又不免看看他身後的那樣人,先是紅了臉,然後又笑道:「兄弟,你真是年輕,不曉得這些奶奶經上的事情。問卦算命,都只好擱在心裡,若說出來,那就不靈了。問卦也無非求名求利,求妻問子,事情是不問也猜想得出來的。」立青道:「你不是問長毛哪一天會來嗎?」學正笑道:「笑話!我問那個做什麼?長毛也不肯派一位大元帥讓我去當。」立青向他看,見他總是笑嘻嘻的,卻也不便只管追問,就笑著點點頭道:「憑著我們同堂學藝說,我們共著一個師傅所傳,不應該教出兩樣的人來。」學正笑著鼓掌道:「小兄弟,這才算你明白過來了。」立青道了一聲再見,帶了隊伍自去。學正只管站定了呆望著,直等他們去得很遠很遠。他走上山坡來,對他們去路看看,隨後就冷笑一聲道:「乳臭還沒有乾的孩子,你懂得什麼?」同陣的人也都隨著哈哈大笑。走到那大柳樹下,看到那支箭,直撅撅地插進柳樹幹里去,他昂頭看著,哼了一聲笑道:「只憑這一點,我也不會差於別人。」說著,自己盤住樹身,就爬了上去。站在樹上,他向四周一看,卻見通縣的大路上,有兩個人很快走來。等他走近,正是自己派去探聽消息的人。學正等不及迎上前去問,就在樹上喊著他們名字。那兩個人口裡只答應成了。四隻手舉起來,在空中亂舞。學正拔了箭,向地下一跳,笑著拍起手來道:「好消息一到,我們的事情就妥了。」他說著,昂了頭,向前面路上望了去。早是一陣腳步奔跑聲,兩個探子都跑到了身邊。他們滿頭是汗,喘著氣道:「縣城破了。縣城破了。」學正道:「不用忙,到家裡去對我們師傅慢慢地說。」於是一手挽著一個人,向家裡走去。 汪孟剛和黃執中兩個人,在書房裡,將小泥火爐子煨了一瓦缽子雜菜,隔了桌面用小瓦壺斟著燒酒,且談且喝。學正在外面叫道:「他們探得消息回來,今天早上城破了。」孟剛正端了酒杯子向嘴邊送將去,這就猛可的站起來,把酒杯向身後一拋,手一拍桌子道:「現在是我們的天下了。」黃執中也站了起來道:「不用慌張,先把情形問個詳細,然後再說。」這時,一大群人都擠在屋子內外,聽那探消息的報告。據他說,他們已經走到離縣城二里路的所在了。一路全是零零碎碎逃難的難民,都說向前面去不得,縣城破了,長毛由西門北門進了城,城裡人大哭小叫,已經鬧得不能收拾。人是千萬不能進去,過去就性命不保。我們先還硬了頭皮子向前走,後來看到半天雲里,青煙四起,大橋頭上,豎立著青紅彩綠的旗號,這就知道逃難人所說的是真話,趕快跑回來報信。一路走來,也就是我們這附近,還不知道所以然,只到余家井,人心就浮動了,個個村屋裡,莊稼人都驚慌著在收拾東西,預備逃難。黃執中點著頭道:「據我所算,也就到了日子了。」汪孟剛道:「若是這樣說,不多久,消息也就會傳到這裡的。他們團練公所派出去的探子很多很多,他們知道這情形,不見得會比我們晚。等到消息傳遍了,我們的計劃就不能成功了。」黃執中昂頭向著戶外邊,看看天色,太陽雖是偏了西的時候,還不見十分晚,便道:「據我看來,等著太陽下了山再去,方是合宜。嗄!學正哪裡去了?」孟剛道:「剛才還在房門口,怎麼一刻兒不見?」長工老四在門外答道:「我看見他拿了一把刀,由後門口走了。」孟剛聽說,將手解著長袍的紐扣,脫了長袍,向椅子上一拋,將掛鉤上的腰帶扯下,一面緊著腰,一面向外就走,對黃執中道:「師傅,我們隨著去吧。」 黃執中點頭道:「這孩子也太性急些。不過他已經走去,我們只好跟著了。」說著話時,大家綑紮衣服,各搶了兵器,共是十個人,擁著跑出後門來。這時,汪學正背上插了一把帶皮套子的單刀,手上拿了一根棗木齊眉棍,大著步子,直奔曹家村而來。到了曹金髮大門口,見他大門大開,剛是有五六個挑夫挑了東西出去。自己閃在一邊,且不作聲,等著挑子走遠了,就闖門而進,直奔他家堂屋。站在滴水檐下,高聲叫道:「曹金老爹,快請出來,有要緊的話說。」他連喊了幾聲,金髮大兒子由裡面說出話來道:「又是團練公所來糾纏。這個日子,哪個要管你們這些……」他走到堂屋裡,看見學正拿了一根棍子站在檐下,倒是一怔。但看到他還是心平氣和的樣子,他便站定了,斜瞅了他,板了臉道:「汪老四,你這樣大驚小怪做什麼?」學正道:「長毛已經在今天早上攻破了縣城了。」曹老大道:「是嗎?倒要你費心來說。」學正道:「我不光是為了這事來的,我還有點小事,要和金老爹談一談。」曹老大道:「你和我說,不是一樣嗎?」學正笑道:「我有一筆財喜快到手,但是要和你府上同做才行,所以我不能不來請教,這事還是遲不得,快去請令尊大人出來。」曹金髮一腳跨出堂屋的裡邊門,笑道:「莫不是你家來了什麼逃難的闊人?」學正見曹金髮已經出來,立刻臉色板著,端起齊眉棍,向曹老大右肩上一點。曹老大早是個鯉魚躍子,仰臥在地。學正一棍頭按住曹老大的胸口,一隻手指著曹金髮,瞪了眼道:「老狗!你勾結官府,欺壓良善,害得我一家好苦。今天是你惡貫滿盈的日子,我一要報公仇,二要泄私憤,和你來算賬。」曹金髮叫一聲反了,百忙中拿不著兵器,將面前一條板凳撈了起來,兩手握住了板凳腳,當胸橫拿著。只是看到自己大兒子被學正用棍頭按在地上,卻不敢撲上前來。曹老大身子一跌,胸口被棍一點,出於不意,早已有個半死躺在地上,兀自展動不得。學正冷笑道:「反了?這不是奇!我要殺盡你們這些惡霸和老百姓出氣。但是我是硬漢一條,不能隨便殺你。你常說你本領很大,幾十個小伙子不在你眼裡。現在就是我一個小伙子,看你放在眼裡不放在眼裡?」曹金髮跳腳道:「好小子,你欺我年老,我們天井裡較量。」說著,他一舉板凳橫了身子,就跳到天井裡去。學正放了曹老大也跳到天井裡,指著曹金髮道:「並非我欺你年老,你自誇是個武舉,一鄉無敵。既是無敵,你還分老少?我不是和你較量,我是要報仇。你活到一百歲,我今天也要殺了你。我背上有刀,手上有棍子,你要哪一樣,我可以分給你。我要把你這個一鄉無敵的武舉人打倒再殺,才算本事。」曹金髮這就不必顧兒子了,咬了牙道:「我用板凳也能砍死你。」說著,他橫了板凳,撲將過去。汪學正用力將板凳一挑,自己向後一跳,喝道:「老狗!忙什麼?我穿的是短打,你穿的是皮袍,打起來你太不便。我不能沾你的便宜。你先脫了長衣再動手,你若是要拿自己趁手的兵器,那也可以,你只管拿去。但是你若有一絲人氣,你就不許逃走。」曹金髮跳腳道:「好小子,你太藐視我了。」說著,提了板凳又撲過來。在武術裡面,本來有一種板凳花,是為了防身用的。曹金髮這就使出板凳花的招數,提了板凳側了身子,斜砍下來。學正身子側著,讓開了,並不回擊。曹金髮索性蹲了身子橫了板凳向學正腰眼裡掃將去。學正又不回擊,身子向後退了一步。曹金髮橫掃的勢力,來得太猛,人也隨了這板凳,轉了大半個圈圈。待收住了腳步,再要用第三個招數。學正可不相讓了,兩手斜伸了棍子,向板凳腿縫裡插了進去,用力一攪,曹金髮拿了板凳,卻轉動不得,學正飛起腳,踢在他右肋,他便鬆了板凳,人倒跌去後面好幾尺路,那條板凳卻飛出去一丈多遠。學正見曹金髮跌倒在地,將棍子拋在一邊,反手抽出了背上的單刀,舉起來便要向前砍了去。就在這時,堂屋裡擁出一群人,各拿了長短兵器,直奔了學正。曹金髮就地一滾,滾出了兵器圈子爬了起來,向屋子裡便走。只聽得後面有人大喊一聲道:「曹金髮老賊,你向哪裡走?今天不是你就是我了。」叫的不是汪學正,是他父親孟剛帶領家裡來的那班人,直奔曹家堂屋裡,和曹家出來營救的人,碰個正著。孟剛跳到人面前,大叫道:「學正,你把這些仇人,一個個和我斬盡殺絕,我追殺老狗去。」他叫喊著,由人叢里分開了一條路,向曹金髮家裡直追了去。學正怕父親有失,也丟開眾人,緊緊跟了進去。 曹金髮看見許多人殺進家門,顧不得什麼利害,也是要和汪氏父子拼這一條老命。就在這時,他提了一柄單刀,由屋裡再搶了出來。汪孟剛使的是一對短戟,見他脫的上身只剩了一件單褂子,紅了兩隻眼睛,跳著提刀直劈過來,覺得他來勢太猛,且把身子一偏,讓過了這一刀。曹金髮看到學正也跟了進來便丟了孟剛不管,站定了腳,估定他的單刀必直砍過來,於是先將刀斜削過去。恰好學正的刀,也是橫攔著的,兩下碰個正著,刀鋒對著刀鋒,砍得火花直濺。曹金髮震得虎口麻木,不能再戰。學正又飛起一腳,把他手上的刀踢開,而且左手兜胸一拳,打得曹金髮大哼一聲,向地下蹲著。學正哪裡肯放,把曹金髮攔腰夾住,就向堂屋裡拖了去。這時,曹金髮六個兒子和幾個大孫子,都讓黃執中和一班莊稼人在堂屋裡了結了。殺得屍橫遍地,血染滿堂。來人雖有幾個受傷的,卻並不怎樣厲害。還有人鼓著餘勇,要追殺曹家逃跑的人。學正將曹金髮向地上死屍堆里用力摜了下去,便叫道:「我們一鄉的仇人,也不過是曹家父子,至於在他家幫工的人,和我無仇,不可以亂殺。曹金髮我已經活捉到了,大家來審問審問他,要怎樣地處置?」那些要追逃走之流的人,這才站定了腳,在堂屋裡圍繞著。曹金髮摜在地下,也就剩著沒有多大的氣力,翻了兩隻眼睛,向上看著人,哪說得出一句話。學正用刀尖子指著他道:「曹金髮,你以為你憑著那點武舉勢力,就可以欺壓我們老百姓。今天你那武舉勢力,壓不到我們百姓了。你害得我父親坐了班房,訛我的錢,還要我和你披紅掛彩、放爆竹磕頭。我問你,那些威風,現在都到哪裡去了?我也不一定要你的命,你當了許多人,也和我披紅掛彩,放爆竹磕頭,就不殺你。」那曹金髮躺在地上,只管翻了眼珠看人,不斷地喘氣,哪裡答應得出來。只在這時,有兩陣濃煙,由屋子裡面的通門,直撲了來,堂屋裡立刻煙火瀰漫站不住人,大家全向外面退到天井裡看去。曹家這所莊屋,已經有好幾個火頭,衝破了屋脊,向上直冒著,便是前進屋子,也是火焰飛騰。孟剛道:「我們原來沒有議到要燒曹家的房子,這倒不知是誰出的主意。」黃執中笑道:「我們走到外面田地里,看大火燒惡霸的房屋也是一樁痛快的事,痛快就痛快的,管是誰放的火。快走,不要自己也惹禍上身了。」說畢,大家呼嘯一聲,由煙火裡面竄到大路上來,各人也正要立腳向曹家屋頭上看火。只聽到三聲連珠銃響,卻有一二百人拿了兵器,直奔了來。這實在出於意外,大家又是一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