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明寨 · 第十二章 村紳開議辦鄉防
有女人來找李鳳池,這不但是李鳳池所不承認,就是他家人都不肯信的。不過既有人找了來,他只好迎出來。走到堂屋裡看時,是個五十上下的婦人,並不認識。不過那婦人手牽著一個上十歲的男孩倒認得,是朱子清的小兒子。便遠遠地站定,向她一拱手道:「這位師娘貴姓?我面生得很。」那婦人笑道:「你不是李鳳老爹嗎?我們陳四老買田,你作過中,我見過你的。」鳳池道:「府上姓陳。」她道:「不,我娘家姓陳,你認得這孩子嗎?這孩子沒出息,見了人也不叫。」說著,將手推了那孩子肩膀一下。鳳池很是躊躇,望了那孩子道:「小兄弟,你父親不是朱子清先生嗎?」那孩子將右手一個食指含在嘴裡,身子只管亂扯。鳳池不但是不知怎樣好,倒有些難為情了。就在這時,對門住的王三老爹手裡捧著一個泥爐子走了進來,笑道:「鳳老爹,你老不認得這位師娘嗎?這就是朱子清的師娘。」鳳池這才哦了一聲道:「對不住,對不住,我叫內人出來奉陪。」朱陳氏道:「鳳老爹,請你也不要走開,我有幾句話說呢。」鳳池心想,在這樣草木皆兵的時候,偏有這樣一個婦人來糾纏,卻叫人無可如何,只得請她坐下,自己遠遠地坐著相陪。王三老爹捧了那個泥火爐坐在堂屋石階上,帶曬著太陽。朱陳氏道:「我來也不為別事,這幾天風聲不好,你老人家這裡,我想也是一樣。我那村子前後,十停有七八停是逃走了。我一家沒有個出蠻力的,要走也就應該早早預備。不瞞你說,這孩子的父親是想不通的,他總不肯說走。我哩,哪由得他,好在這孩子也有九歲多了,搬不動東西,走路總是可以走的。除了他以外,就是他姐姐,我不知道怎樣好。」說到這裡,李鳳池的老妻李常氏也出來了。鄉下婦人見面,另有她們的周旋,鳳池趁了這機會,就起身到一邊站著,意思是想走。陳氏笑道:「李先生,你坐一會啊,我還有要緊的事托你呢。」鳳池道:「對我內人說,不可以嗎?」陳氏見他不坐下,自己也站起來,便道:「也沒有別的事呵!逃反,帶了十八九歲的女孩子走,那是很累贅的啊。而且她又是有了人家的人,作娘的人,哪裡擔得起那個擔子。所以我來和李鳳老爹商量,請你去對我那親家母說一聲,我那孩子,就是今天晚上,或者明天一早,就這樣小送過去吧?」鳳池聽了,真有些愕然,誰是女孩子,誰是親家母簡直鬧不清楚。他正聽了發怔,還不曾答覆出來。陳氏又道:「我也知道,我們這種人家,是不應該這樣小娶小送的。可是自從說什麼造反以來,有大姑娘的人家,差不多都是把姑娘送出去了。這幾天風聲緊了,送著女孩子出門的更多,就是我那村子裡,送走了三個姑娘,也接進來兩個兒媳婦。其實這都是沒成人的,至多也不過十五歲。還有個五歲的女孩子也送走了呢。本來嗎,女孩子總是人家的人,帶在身邊逃反,逃到天邊,將來還是要送到婆家去的。與其那樣白費力,不如早早地往婆家一送,省了擔那副擔子。」
鳳池拱拱手道:「哦!我這就明白了。朱師娘的意思,是想把你的姑娘送到汪府上去。子清先生也是這樣的說法嗎?」陳氏腳一頓道:「咳!那還用提嗎?就是他不肯這樣辦,可是到了逃反的時候,他也自身顧不得自身的。我只好硬做主,來拜訪你老爹,請你老爹到汪府上去說說。」常氏道:「師娘,這件事怕是很難吧?汪孟剛先生在班房裡呢,這個時候,他家怎能辦喜事呢?」鳳池手摸了鬍子,連連點了兩下頭。陳氏道:「這個何消李師娘說,我也曉得的。不過這並不是辦喜事。我把孩子送了去,他家收下來就是了。原因也就為的是我們親家翁還在班房裡,所以我就來請求鳳老爹。你老爹替他幫的忙很多,你說的話,他們是必然相信的。」鳳池手摸了鬍子,微微搖了頭。常氏對丈夫看看,知道他很是為難,便道:「朱師娘平常是不容易來的,請到裡面去坐,燒碗茶朱師娘喝,我們慢慢地談。」陳氏道:「若在平常,我一定來叨擾的。」說到這裡,臉上帶著幾分苦笑,低聲道:「我還是抽空跑了來的,哪裡敢多坐。說不得了,就煩煩二位吧。」她說著,竟是臉朝著上面,彎著腰,疊著衣袖,深深地拜了兩拜。這一下子,更是把鳳池僵住了,皺了眉道:「並非我有心推諉。汪家一家人,整日的都在啼啼哭哭當中,這話怎好向他們開口?而況我除了家事不算,為了地方上的事,我還打算今天晚上開議。這話須不是我撒謊。這裡有位王三老,可以作證的。」
王三老抱了泥爐子站起來,向陳氏道:「這是真話啊!他老爹是不打算跑的,要想法子保這一方平靖,這力氣自然是費大了。好在這件事汪朱兩府上的事。不過要一個人通知一聲。我倒閒著無事,同汪四先生就很說得來。而且前些日子,他為了辦喜事,還要我去做糍粑呢。要不我替朱師娘去跑一趟吧。」陳氏見王三老是個莊稼人的樣子,就沉吟著道:「你老去,他能答應嗎?」常氏笑道:「實說吧,就是我們李先生去,那也是不能叫人家答應的。朱師娘的意思,不過通知一聲,不一定要什麼人去。」王三老見自己薦舉不生效力,只管低了頭,用手去撥爐子裡的灰。鳳池道:「我也實說,我就是抽得開身來,我也不能前去。將來子翁怪起我來,我怎樣回答呢?原諒原諒。立德娘,你陪著朱師娘多坐一會兒。」說著他告辭走了。陳氏這面子上下不來,紅了臉作聲不得。常氏笑道:「我們李先生就是這樣的古板脾氣,你不要見怪。好在今天晚上開議,各村的紳士都要到舍下來的。若是朱先生肯來,我可以請李先生勸他幾句。要不先讓這位王三老爹到汪府上去一趟。成與不成,都不要緊。」陳氏自己也覺著轉不過彎來,只好依了常氏的話,來轉求王三老,說了許多好話。王三老站了起來笑道:「我做莊稼的人,凡事都是聽聽紳士老爹的,既是兩位師娘都這樣說了,我就去。」陳氏道:「那就有勞你了。我在這裡也不敢多坐。你去了,就到我家裡去回信。我自會感謝你。」王三老摸了鬍子,笑道:「不要錢的腿,那算什麼。」挽了火爐,大開著步子走了。
這裡常氏讓陳氏到裡面去坐,陳氏不肯,也匆匆地就走了。在這樣人心慌亂的時候,常氏也沒有怎樣去強留。她要走,就由她走了。不過這樣一來,就給李鳳池留下了更大的印象,覺得像朱子清那樣持重的人家,也免不了隨著時俗,預備逃反,則其餘人家可知。因此他對於今天晚上開議的事更覺起勁。在這村角上,就是李家祠堂,他先叫家裡人去把祠堂大廳打掃乾淨,一面叫店裡夥計放倒一口豬,搶著做出兩作豆腐,便是店裡的酒,也叫人抬了兩罈子到祠堂里去。恰好那地保儲丙元,看到時候不早了,先前鳴鑼警眾,採辦的軍糧,一點沒有著落,鄉下人家家亂鬨鬨地,只忙著收拾細軟、炒磨乾糧,預備逃走。若是耽誤到大兵來了,豈不是要自己腦袋的事。因之沒有了主意,跑到李家向鳳池來請教。鳳池道:「俗言說得好,兵出不由將,到了現在滿鄉滿村老百姓亂跑的時候,就是抬了欽差的虎頭牌放到鄉下來,也把這些人彈壓不住。這事沒有別法,只有等軍隊到了,你去據實稟報。」丙元伸了舌頭道:「我的老爹,那豈不是把頭送到劊子手刀口下去?」鳳池道:「我想,這樣滿鄉人民騷動,不是一里一甲的事。別甲交代不了,他們總也有辦法。你何不去打聽打聽?」丙元一頓腳道:「別甲有什麼方法,當地保的先逃命去了。我到了無可奈何的時候,也是三十六計走為上計的。」鳳池對於他這話,並沒有什麼可說,背了兩手,在書房裡來回踱著。丙元道:「聽說,你老定了今晚邀人在祠堂里開議,我特意來伺候各位紳士。萬一軍差找得來了,請各位紳士替我出頭說兩句話。」
李鳳池鼓掌笑道:「你這就是一個漢子說話。一點兒事就逃走,下次還做事不做事呢?」丙元苦著臉子,皺了眉道:「你老爹明鑑。我是今年下年新蓋了三間瓦屋,又養了兩口大肥豬,人家種一口田的蘿蔔,我是種了兩口田的蘿蔔,家裡還有二十來擔稻。這都是搬不動的東西。尤其是那兩口大肥豬,都有八九十斤一頭,教我怎樣捨得拋下?」鳳池瞎了一聲道:「你怎麼這樣沒有出息?我的孩子們都在祠堂里,你到那裡去幫著料理吧。」丙元道:「各位紳士家裡,不用得去催催嗎?」鳳池道:「上午我下請帖的時候,已經寫明了,有地方大事商談,在這個時候,誰都也想得著一個穩當一些的主意。我在鄉下,總是個穩當的人,我請他們來商議地方大事,他們想著得些穩當的主意,沒有不來的。你說,你捨不得家財,比你家財多十倍百倍的那很多,回頭你跟著有家產的人學去就是了。」丙元想著鳳池的話很對,就放下了心,到李家祠堂里去幫著李家人安排一切。到了太陽落山,果然地方上的紳士陸陸續續地都向李家祠堂里走來。大廳里放了七八張四方桌子,也就慢慢地坐過了半。丙元隨在人群中奉茶奉煙,也就把心思減去了大半,坐在旁邊一張桌子角落裡,正聽著各位先生說道今天四鄉騷擾的情形。甲說:「怎麼好?」乙說:「看看再說吧。」丙元又說:「怎走得了呢?」都是一副沒奈何的樣子。在這裡一個幫忙的莊稼人,走向身邊輕輕地告訴,說門外有人相找。丙元心裡一動,走出大門來,見老樟樹的樹兒下,有兩個人影子一閃,上前看時,卻是鄰甲的地保老劉。
他看到,先低聲啊喲了一下,做個失驚的樣子。接著道:「什麼時候了?你還大大方方地在這裡隨著紳士老爺開議哩?」丙元道:「怎麼樣?你得了什麼消息了嗎?」老劉道:「大兵來了,先抓我們地保,一升米也交不出,他怎能放過我們?我家裡老老小小,都躲上山去了,我究竟還是捨不得把家業丟了,來打聽打聽你的消息。」丙元道:「我聽說,長毛離縣城只有十幾里了,但是沒有親眼得見,也總不敢相信。」老劉一頓腳道:「這就一點不錯。剛才有人從余家井來,說是縣城被圍了。長毛的兵,來得真快。」丙元道:「聽說他們有法術,有三千烏鴉兵打頭陣,能飛到半空里去割人的頭,所以他們自己叫天兵。」老劉道:「有人從湖北回來,看到他們的先鋒,叫什麼楊臉青,他身高丈二,青面獠牙紅頭髮。手裡拿根狼牙棒,身帶四十八把飛刀。騎著一頭身長兩隻翅膀的老虎,能飛能跑。同他走的兵,都會飛,哪裡止三千?聽說是十萬零八百。這回來打潛山的,就是他的天兵。你想,他來了,我們還有命嗎?可是這些事,我們還只能背地裡說,官家知道了謠言,謠言惑眾者斬。聽說今天縣東門掛了好幾顆人頭,都是為了造謠言的。」丙元道:「我也聽說了,說是南京陸制台,也把茅山上的什麼道人請下了山來。這道人撒了一把豆子都變成人,滿天飛行,打聽消息。我們在這裡說話,說不定我們頭上就有。」說著,抬頭向樟樹上望著。這樟樹是百年以上之物,高入雲霄,看到上面樹葉子裡顫巍巍地,好像有人。
丙元只覺周身汗下,心裡亂跳。老劉也呆了半晌,輕輕離開了樹下。丙元追過去問道:「你打算怎麼樣?」老劉道:「我回去收拾收拾東西,立刻就走了。你能同李書呆子一樣,在這裡等長毛來開刀,恐怕也不行。一會子軍隊來了,先砍了你的頭祭旗。」儲丙元抽了一口涼氣,也不多談,一直就回家去。遠遠地看到一個人打了燈籠,迎向前來。丙元只疑心是陸制台的探子,正想向小路上走。那人走到近處,發了咳嗽。聽去是自家長工,便問道:「小五哪裡去?」老五道:「好了,沒事了。剛才縣裡來了兩名公差,說是上午傳下來的話,要辦軍差,現在不必了,軍隊已經走別條路了。那公差不敢多耽擱,又到別甲去了。丟下七八張六言告示,叫你連夜貼起來。」說著,遞過一捲紙來。丙元叫長工高舉了燈籠,自己展了紙,在燈籠下看,正是王知縣的六言告示。大意說是,賊兵還在湖北境內,省憲已經調大兵去剿辦。省兵雖經過西南兩鄉,並不停留。而且軍民平買平賣,秋毫無犯。至於東北鄉,更非大兵經過之地,人民紛紛逃避,實系自擾。丙元一個字一個字在燈籠下摸索著看完。第一件事可以放下心來,就是馬上不必籌辦軍差,也不至於砍頭。第二件,公差還帶告示下鄉了,縣城被圍的這些話,也並無其事。於是告訴長工,帶了原告示回家去,等到二更天后,再送到李家祠堂來。回家去說,大家安心睡覺,一點沒有事。長工交給他燈籠,他也不要,悄悄地回到祠堂里來。
這時各村紳士,差不多都已來齊,連汪學正同曹金髮這樣的對頭人,也都相安無事,在大廳里坐著,靜等開議。這裡七八張桌子,都有燭台,插了明晃晃的蠟燭,便是屋樑下面,一排垂著四盞宮燈,也都點亮了。各桌上放了茶壺水菸袋,大家隨便取用。紳士們交頭接耳,都在說長毛。李鳳池看看人來得齊了,手捧了一管水菸袋,坐在滴水檐一張桌子邊,面朝了上,自然是先咳嗽了兩聲,接著從從容容道:「今天驚動各位來到敝祠,說句不客氣的話,真沒有菜。雖是沒有菜,可是這一餐飯,倒很重要,說不定是我們的分別酒,也說不定是我們的團圓席。這話不用得我細說。大家心裡都可以明白,便是今天四鄉人民都在紛紛逃反,傳有之,我能往,寇亦能往,逃將焉往?所以光是逃,是沒有用的。兄弟有點小小的意思,願說出來和大家商議一下子。我估計我們興九興十兩甲,有兩三千壯丁。果然,我們不逃,大家集合起來,就是很好的一支勁旅。而且我們這裡,有個天險,就是天明寨那個山頭。當年流寇作亂,相傳那寨子守了一個年頭,流寇總沒有破得。假如我們將兩甲畫大半個圈子,把婦孺老小,都送到天明寨山沖里去,壯丁就依舊住在各村子裡。大小路口,一律設卡子,派人輪流把守。萬一長毛來了,他不進我們的圈,我們也不去犯他。如其不然,我們舉火鳴鑼為號,幾千壯丁,總也可以和他拼個你死我活。我想,我們潛山,是個山野草縣,長毛過境,無非十天半月,也就完了。他不過搶城搶縣,這些小村莊,他哪有工夫來騷擾?僥天之幸,若是抵製得住,免得父母兄弟妻子離散。二來田園廬墓,也可以不至於損壞。就是抵制不住,大家死也死在一處。如其不然,我們逃難,不但不能多帶東西,甚至於兒女都不能帶了走,縱然逃出命去,將來回想著人生有什麼趣味。」在他說話的當兒,只有水菸袋最忙,這個放下,那個拿去,沒人作聲。他說到這裡,那位早已來列座,和鳳池相距不遠的朱子清,已是面孔通紅,嘴唇皮連動了幾動,去望著他的姑爺汪學正。學正卻是低了頭,沒有作聲。鳳池接著道:「大家看,這些時候,家裡有姑娘的,全是胡亂地向外送。那已經聘定人家的,那還情有可原,說是遲早要送到婆家去的。其中還有那不曾定得婆家的,只要人答應一聲,就把女兒送給人家,至於人怎樣,全所不問,為了是丟開個累,做父母的好跑。這樣的做法,和將子女丟到強盜窩裡去,有什麼分別?所以我的意思。與其大家這樣忍痛分離,不如忍痛死在一處。這不過說的是一個大綱。自然算不得定論,若是各位對於我這樣的說法,是可以贊成的了,我們才跟著向後談。」朱子清突然在人群里站了起來,抓起頭上的折檐紅心平頂帽子,噗的一聲,向桌上按著,更舉起一隻青袍大袖子,叫道:「鳳老之言是也。而鳳老所談,還不過利害二端而已。論到婚嫁大禮,雖然也不妨從權,但是自己要逃反了,將女兒送往婆家,對人有以鄰為壑之心。在己也失了如保赤子之意,非忠也,非恕也,而亦非慈也。我認為是斷斷乎不可!」
學正老遠看到丈人翁抖上這一篇文言,只偷看了兩眼,撿起桌上的蒿草繩子香,捧了竹兜子水菸袋,悄悄地抽菸。可是到這大廳里來議事的人,對於朱子清的話,都有些莫名其妙。大家翻了眼望著他。鳳池道:「朱子老請坐。我們說到胡亂嫁娶這層,這樣還不過是現在許多事裡的一種。只要我們大家鎮靜下來,集合壯丁,編起了團防,地方上平安了,這樣的事當然不會再有。今天到場的各位老爹,覺得我的話怎樣?」有幾個膽大的,就都跟了鳳池的話轉,以為這就很好,免得逃走的時候,帶了這樣捨不得那樣。有些不願逃的,更巴不得這樣辦。理由是並無什麼祥瑞,不像有真命天子出來。所以在鳳池提議之後,立刻議論紛紛,都附驥尾。大家在恭維鳳池的話,鳳池可偷眼去看大家的形狀,覺得這裡面還有好些個人懷著那勉強的形態,便大聲道:「我還有幾句話,要向大家說,大家更可以安心了。譬如說,大家先是疑心大兵要過境,我就想到這件事很怪。若說兵由縣向東走,由潛山調兵到桐城去嗎?豈不是和賊兵做開路先鋒,絕無此理。若說由東向西走,救兵如救火,省城調兵到湖北邊界去,連走潛山城都不算抄近路,更沒有繞大半個圈子,走桐城上潛山之理。若說由舒城調來的兵,舒城無兵,所以事先我就料到是一種訛傳。天早黑了,兵並沒有來,也沒有前站來打招呼,十有九停靠不住了。白天那樣大家亂跑,豈非庸人自擾?」在他身邊的趙二老爹,將旱菸袋在空中連連畫了幾個圈道:「誠哉,斯言也!今予茅塞頓開矣!」鳳池道:「儲丙元地保也在這裡,我們可以叫他出來問問。」丙元這就挺身而出,站在大家當面,正了顏色道:「各位老爹放心,大兵是決計不會來的。若有大兵來了,砍了我的頭做尿壺。長毛就是要來,也早之又早,我們可以放下心來,太太平平過這個年。」大家想不到他也說出這樣的硬話,自然把眼光看到他臉上去。曹金髮口銜了長旱菸袋,拖出菸袋嘴,向他指點著道:「咦!想不到你也有這膽子。你得了縣裡來的什麼消息嗎?」丙元道:「我自下午起,就到鳳老爹家裡來,沒有離開這裡一步,哪裡有什麼消息?不過我總想著,這裡不是要地。不應該有長毛來。沒有長毛來,大兵也就不會來了。不像鳳老爹,說得出那麼些個道理。」大家聽說,也都詫異。何以軍隊說來,竟是沒有了消息。正議論著,丙元家裡的長工可就把那一卷六言告示送了來了。丙元接著告示,在外面和長工說了幾句話,然後拍手叫了進來道:「我說怎麼樣,軍隊不來了。現在縣裡有告示送來,大家請看。」他說著,將一張告示掛在牆上兩個長釘子上,自己高舉了一支蠟燭,在告示邊站著,叫道:「大家請看吧?」大家看時,果然說的是太平無事,長毛還在湖北。可是上午為什麼傳諭下來,說是有大兵過境,這告示上卻是一字沒提?當看告示時,雖然有幾個近視眼和不大認得字的,好在當年文人習慣,無論眼看什麼,口裡都得念出來,念告示的人聲音不曾停,大廳裡面早是笑聲大起。曹金髮手裡提了根旱菸袋,斜了身子,站在人群中,冷笑著噴出兩口淡煙來道:「我就料定了,這王大老爺做事不行,遇事慌裡慌張,怎麼辦得好?白天還沒有的確的信,為什麼就驚動四鄉,叫人辦兵差?這知縣若是讓我做,我總要和前站的人見了面再定規。能夠說得不必百姓辦差,那是更好。百姓逃難這件事,最要不得,容易搖動軍心。」
朱子清進得這祠堂來,就不曾和他打過招呼。現在他說這話,朱子清滿臉帶了淡笑。見汪學正站在面前,便對他道:「你家裡少男人,你早回去,謹謹慎慎過日子好了,不必多話,世上能坐而言者,未必能起而行。」曹金髮紅著麵皮,瞪了他一眼。李鳳池立刻走過來,向他拱手道:「金老,你是個武孝廉,論到上馬殺賊,這是你的事了。我們辦鄉勇的這件事,望你多多出力。」曹金髮挺起腰來,昂著頭道:「若是帶兩三千人衝鋒打陣,我決不含糊。」李鳳池道:「這件事很大,也不能讓那一個人來擔這重大的擔子。我想,也照著往常我們兩甲辦公事一樣,大家推出幾個首事來。人少了,辦不動;人多了,事權不歸一。暫定每甲首事五個人,我這甲,金老自然是一個。」曹金髮約略將眼睛閉了一閉,便道:「這自然是義不容辭,吃了飯。我們再商量。」這時,那張告示,成了大家的安神符,議論了半天,也都覺得有些餓了。曹金髮說是吃了飯再說,這倒是願意。立刻燭火之下,紛紛地向桌上送著酒菜,乃是每桌兩大盤肉、兩大盤青菜煮豆腐,又一盤蘿蔔、一盤粉絲,在高蠟燭台下,各放上一大瓦壺酒。這其間只有汪學正不在乎吃喝,自己年輕,便是推首事,也推不到自己身上來。看看大家人心已定,也用不著自己在這裡,趁了大家忙亂著吃飯,悄悄地溜出祠堂來。到了大門口,黑暗中伸出一隻手拖住衣襟,叫道:「老四為什麼偷跑?」學正道:「立青,你總是這樣冒失。在我這樣魂不守舍的時候,實在受不住嚇。」立青將他拉在星光下站著,低聲道:「老四,我看你有些不安好心。現在兩甲辦鄉勇,我們學了六七年本事,自然是個頭兒,正是我們顯本領的日子,你為什麼懶懶的樣子?看你的神氣,莫非打算投長毛,去做開國元勛?」學正道:「兄弟,你怎麼說這話,駭我一身冷汗。你不知道這祠堂里有我仇人在座嗎?我父親還在牢里,我怎樣高興得起來?我老母晝夜啼哭,我在外面不敢久住,所以我要偷了回去。」立青道:「今晚上推過了首事之後,就要開首編起鄉勇來。第一下,自然是點出二三十個懂把式的來當頭目,你總可以當一個。」學正道:「兄弟,你好糊塗!編起鄉勇來,也就和軍隊差不多了。軍有軍法,當了頭目,更要守法。首事呢,就是統軍將帥。我那仇人,做了首事,我在他手下當頭目,你看險不險?你總也聽過鼓兒詞,這樣的事很多吧?」立青被他提醒,作聲不得。兩人正悄悄地立著。學正向自己家門口望去,只見樹林子下,四五盞燈火,上下飛舞,而狗聲也叫成片。學正道:「了不得,我家有好些人去,不知道是不是縣裡公差,我要回去看看了。」他說著就走。立青料著他家有事,卻也不好留得。可是汪家發生的,是出人意料的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