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明寨 · 第十一章 長毛先聲奪人
這附近各村莊的人,在頃刻之間,雖是不能就預備了去逃反,但是他們也不能安心在家裡坐著,不分男女老幼,一齊擠到大門外來,向大路上看熱鬧。學正在大路上正徘徊著,鄉下情形,是這個樣子,能不能再去找岳父來和曹金髮對質呢?這就聽到母親的聲音,在村子裡枯樹下大叫:「老四哪裡去了?快回來吧。」在平原的鄉村里,春夏天有樹木擋住了視線,找人不容易,可以站在高一點的地方,糊塗亂喊,前後准可以叫五里路,不亞於現代的廣播無線電。冬天樹葉脫乾淨了,叫人的時候,聲浪沒有什麼阻礙,更可播送得遠些。而且還可以帶瞭望著。學正聽了母親的喊叫聲,回頭看時,只見母親余氏站在稻場的土墩上,一手扶了樹,一手比平了額頭,擋著太陽,舉目四望。她那番焦急的情形,當然也就可以想見,只得抽轉身立刻向家門口跳。到了稻場上,只見大姐二姐各帶了外甥兩名,在那裡站著。母親迎上前來,臉色都有些變了,皺了眉道:「這是怎麼好?長毛快來了,你父親又沒有放出來。你兩個姐姐本來也要回去過年,她們是有公婆丈夫的人,身子也不能自由自主。現在鄉下一亂,她們更急,馬上就要走。」大姐就接嘴道:「兄弟,我們這時候回去,不要緊嗎?我想請你送我回去,長工老二送你二姐回去,因為她路近些。」學正道:「唉!你也是太小心了。長毛也不是妖怪,一陣風地就吹來了,你們忙什麼?」
大姐道:「就不是長毛來了,我也要回家去的。你不送我也不要緊,只是你說一說,我馬上回去,要緊不要緊?」說著,她就彎下腰去,把放在地上的包袱挽在手臂上。同時,兩隻手牽住她兩個孩子,做個要走的樣子。余氏就跑上前,將她攔住,牽了她的衣袖道:「你怎麼這樣回去得?若是在路上遇到了長毛,我怎麼對得住你家人?」學正聽到她們說話,若真有其事的樣子,笑又不忍笑,氣又不敢氣,只得皺了眉道:「我說了,長毛又不是妖怪,怎能夠說來就來?你若真是怕事,我就送你回去吧。」二姐站在一邊,原是默默地望了他們說話。這時,她就急了,只管頓了腳道:「兄弟就不管我了嗎?兄弟就不管我了嗎?」她說著,卻上去扯她母親的衣服道:「老二送我,我不要。他又老實,又沒有一點本事。」學正道:「終不成把我分作兩邊,一邊人送大姐回去,一邊人送二姐回去。」他說著這話,索性抱了兩隻手在胸前,在稻場上繞著小圈子走。二姐站在稻草堆下,拔出一根稻草在嘴裡銜著。身子向後倒著,靠了稻草堆。她帶來的兩個小孩子,一個三歲,一個五歲,在稻場上跑著玩,二姐雖望了他們鬧,理也不理。大姐呆站了一會,卻是想出一個主意來了,因道:「二妹,這樣吧,你在家裡稍微等一等,讓兄弟送我回去了,再來送你。」二姐口裡,依然銜著那稻草,淡淡地道:「到你家是十二里,來去二十四里,兄弟回來,是什麼時候了?到我家只有五里路,何不讓兄弟送了我之後,再來送你呢?只要耽擱你一會子,兄弟也就回來了。」
汪大姐對於二姐這個請求,卻也覺得近理。就在這個時候,跑來兩個鄰村的人,氣喘吁吁的,滿頭是汗。只看他們那種樣子,也是情形十分緊急。余氏放下了自家兩位姑奶奶跑上前去,一手揪住一個,問道:「怎麼樣,是長……長……長毛來了嗎?」一個答道:「來了,聽說到了大橋頭。」學正見他把長毛到的地點說出來了,這就不能不追著問一句。因道:「哪裡的大橋頭,是上省大路上那個大橋頭嗎?」那人道:「怎麼不是?安慶圍了城了。」余氏瞪著兩眼問道:「大橋頭,到我們這裡多少路?」那人道:「要來,只有六七十里,今天晚上不到,明早一準到。」余氏聽說,兩腳只是抖顫著,站立不住,一蹲身子,在打稻的石磙上坐著。學正道:「不是說長毛由黃梅太湖來的嗎?沒有經過潛山縣,怎麼先到了大橋頭?」那人道:「也許這支兵是由省里來的。」大姐也站不住了,牽著兩個孩子,一同在田埂上坐下,只睜了眼睛望著。二姐嘴裡,不銜著稻莖了,頓了腳道:「這不是說說就算了的,長毛都反得來了,你們還不趕快想法子,我要回去。」說著,牽了兩個小孩,開步就走。她好像是比大姐要硬扎些。可是開步之後,她覺得是人要提腿,腿不由人,什麼東西也不曾絆了她的腳,她竟是向前栽了一個跟頭。學正嘆了一口氣道:「咳!這是哪裡說起。」向前就把二姐扶起來。另一個鄰村的人,這就插言道:「其實也不必忙,據說長毛還是剛到楓香鋪,還沒有進太湖城呢。」
學正叉了腰望著他道:「你這個消息,又是哪裡來的?他說長毛到了大橋頭,是由省里來的。你又說兵還沒進太湖城。這分明一個在河東,一個在河西,這怎麼會併到一塊兒去?難道兩邊都有兵來嗎?」余氏聽說更慌了,臉上變成土色,顫聲問道:「什……什麼?有兩隊長毛殺了來嗎?」那兩個鄰村的人,他們也要回家去料理自己跑反的事,不再說什麼,都匆匆走了,只丟下了汪家母子在稻場上發獃。首先清楚過來的,當然還是學正。他向余氏道:「我們要商量什麼事,也應該到家裡去商量,全在稻場上站的站,坐的坐,那成什麼話?」汪大姐道:「我們都等急了要走,你還讓我回家去嗎?有什麼商量?反的來了,我們趕快跑反。兄弟,你是空口說白話,你還是帶我們走!你若不送,我帶著孩子走了。就是在路上碰到了長毛,也是命該如此,到了這個時候,那就可以看出人心來了。」說著,哇的一聲哭了起來,兩行眼淚拋沙似的流著。學正道:「大姐,你說這話,有些錯怪人。並不是我不送你們,但是你和二姐不同路,叫我一個人,怎樣分得開身來相送?何況……」汪二姐不等他說完,就搶著接過來道:「你不用拉扯到我身上來。我不用你送,我們也走。」余氏對這兩個出嫁的姑娘這樣負氣,也是好生著急,便站起來跳腳道:「人家動不動說什麼家破人亡,現在我們也就快到這一步境地了,你們還要吵,真要把我急死了!」
大家正吵得難解難分,卻見一輛小車在小路上推得碌碌作響,跑進村口來。正是汪大姐的丈夫,推了車子來。車子前面有根粗繩子,是他家裡的小夥計拉著。他以兩個人來對付這輛小車,搶著把人接回去,是可想而知的。汪大姐丈夫劉三放下車把,一跳進稻場來,就拍著手道:「要換朝代了,真是天翻地覆了,我在家裡急得要死,若是長毛來了,怎麼辦?夫妻還不能團圓哩。這十二里路,我差不多和小狗子是飛了來的,回去吧。娘,你們也快做打算,山裡頭有親戚的人,都應該走。喲!二姨在這裡還沒有回去啦?」劉三在稻場上一面接過包袱向小車上放,一面和岳母姨妹打招呼。汪二姐見姐丈來接姐姐了,她心裡又羨慕,又妒忌,這就覺得自己的丈夫太沒有心在女人身上,為什麼他就不能來哩?便紅了臉道:「瞎!我家的是個笨牛,哪裡曉得來接我。我不回去了,等長毛捉去開刀吧。」汪大姐見丈夫來了,面子已經十足,心一寬,就不哭了,倒反是向二姐安慰著道:「不要緊的,你到家很近,妹婿就是不來,老四也可以送你。」劉三皺了眉道:「快上車吧,趕回去,還要收拾點東西呢。我已經對媽說了,炒一斗米,我回去就磨粉,乾糧總要多多地帶。快走快走!」汪大姐對母親說一聲走了,丈夫又在旁邊跺腳,只管催了上車,而且也顧不得許多了,拉了她的袖子,就往小車上塞。在一陣狂亂中,那乘獨輪小車子一拉一送帶著三個婦孺走了。二姐還是靠了稻草堆,可是沒有先前那樣自在,抬起袖子,不住地揉著眼睛,淚珠不住地向胸襟面前滴著。
余氏道:「這可怪了,現在可以叫兄弟送你們回去了,你又哭些什麼呢?」汪二姐垂淚道:「人家的丈夫,就會推了車子來接他的大大小小。我們這個人,就是死人,看到情形這樣不好,他理也不理。」學正道:「現在我分開身來了,就送你回去吧。」汪二姐將頭一偏道:「我不走了,我非要他來接我不行。」學正道:「既是那麼著,我們到家裡去坐著吧,儘管站在稻場上,成什麼事體?」汪二姐也是下了決心,不回丈夫家了,就帶了兩個孩子,向大門裡走來。可是他家的大門很高,回頭一看,大路上逃反上山的人,比前更加增多。最是那地上走的牲口,好像有意提起人家注意一般,昂起頭來,拚命地叫喊。平常聽了這性口喊叫,沒有什麼感覺。今天聽到牲口叫,再看看那大路上的人,扶老攜幼,只管向進山的大路走著,教人心裡不能不恐慌。汪二姐兩隻腳都已踏上台階了,可是經她一度回頭看過之後,她索性迴轉身子向大路上看著,口裡自言自語地道:「怎麼辦?怎麼辦?人家都走了,只有我們是活該長毛來捉的了。」余氏道:「你不要在這裡讓我擔心害怕了,讓你兄弟送你走吧,走吧!」汪二姐道:「依著我的氣,我真不想回那個家。」就在她這句話說完之後,門前樹林子外,踢踢踏踏,一陣腳步聲走了過來,看時,正也是逃難的。只見一個壯年漢子挑了一副籮擔,那籮里一頭放著一個孩子。後面是一個八九歲的孩子,牽了一頭牛,牛身上背了兩床被,還有一個極大的包袱。後面跟著兩個中年婦人,都扶了棍子,背著包袱。這似乎是一家。另一組有個婦人,挺著大肚子,手上提了一隻乾糧口袋,倒是她走路很硬朗,手上雖也有一根竹棍子,卻是倒拖著。在她後面,就有兩個挑擔子的壯漢,看那挑的大籮里連破布卷子都有,大概是家裡所有的東西,都上了籮擔了。擔子後面,有個五十附近的老婆婆,肩上背著一個兩歲的孩子,手裡提了一隻破漁網,裡面全是雞。她是鄰村屋的王家婆,在這前後幾個村子裡收生,看小兒病、收嚇、說媒,她全成,是位有處世經驗的老太太。她看到汪家母子在這裡閒望著,她就咦了一聲道:「汪家奶奶,你們好大意,還有工夫在這裡閒望呢。還不快走嗎?長毛來了要殺得雞犬不留的。喲!怎麼我們二姐姐也在這裡?這是什麼時候?你還回娘家來做客啦。」汪二姐聽著,又呆住了。余氏垂著淚道:「我怎麼跑得了,我家裡還有一個人關在牢里呢。我也想破了,我這樣一把年紀,還怕些什麼,要死就死吧!」王家婆婆點點頭道:「可憐!」她也只說得這可憐兩個字,眼見自己兩個兒子挑了擔子已走過去很遠,再也不說什麼,拔開步子,跑了上去。汪二姐不生氣了,向學正哀求著道:「好兄弟,你快快地送我回去吧,我心裡都在亂跳呢。」
她說著,就把那個小的孩子抱了起來,塞在學正懷裡。雖是剛收住眼淚,她還帶了微笑,這就向他作個奉揖的樣子,因道:「你受點累,你送我回去吧。」學正道:「我何嘗不送你走,只是你不肯走,我有什麼法子。那就不用再耽擱了,我們走吧。」說著,他就抱了那孩子先行。汪二姐拖了那個大些的孩子,也就跟了走了。汪學正將二姐送回了婆家,心裡惦記著母親,又匆匆地跑回來。正是心裡萬分焦躁、舉步如飛的時候,卻聽得有人叫道:「四哥好跑,忙著逃反嗎?」回頭看時,是李立青,身上只穿了件藍布短襖,攔腰束了一根大板帶,下身扎了褲腳,穿了一雙布底快鞋。因答道:「我逃什麼反?長毛不來也罷,若是來了,我有我的算盤。」立青笑道:「這就好極了。家父說,要在今天晚上請了附近村莊的紳士開議一回,我們就邀集一兩千壯丁,辦個鄉勇團練,我們雖打不了仗,也可以保護地方,免得受長毛的紛擾。你也可以算一個。」學正笑道:「老伯的意思是很好,但是長毛來的人,是幾十萬,靠一兩千壯丁,能保護地方嗎?我想長毛這樣大幹,連國號都定出來了,絕不像流寇張獻忠那樣胡來。只要老百姓不和他為難,他也不會殺老百姓的。你想,他果然要坐天下的話,還是坐老百姓的天下,沒有老百姓,他管誰?」立青道:「你相信長毛來了,他不會騷擾老百姓嗎?」學正沉吟著道:「人數到了論萬,誰也保不住,不過我們預備一兩千團練,想斷著長毛不讓來,那恐怕是不行。也許沒有什麼預備,做他們一個順民,他也就不害老百姓了。」立青立刻將臉紅了起來,瞪著眼道:「汪四哥,你說什麼?你倒打算跟長毛當順民,你真是白學了一身本事,原來是個天字第一號的大膿包!」這幾句話未免太唐突了,學正不過是二十多歲的人,血氣正旺,這樣嚴厲的話,如何受得了,也就紅著臉,想駁立青兩句。
不過他立刻想著自己對於李家父子,可以說是受恩深重。慢說是受他幾句嚴厲的話,就是讓他打上一頓,也應當好好地受了。這樣想著,立刻心平氣和起來,賠著笑道:「兄弟,你是沒有把我的話聽得清楚。我不過是這樣的比方著說,假如老百姓都服服帖帖地當了順民,不見得長毛還會老殺。」正說著,一個人挑了擔子,由身邊斜插了過去,正撞在學正的腿上。看時,便是在這鄉剃頭的李二。他伸長了脖子,把那副擔子挑得兩頭亂顫,向前直奔。立青叫道:「呔!李二,你好無禮,撞了人一下,不道個謝字就走。你三爺在這裡,你飛也飛不了。」李二聽說,只好放下了擔子,迴轉身來,向立青笑著作揖道:「三先生,對不住。」立青道:「你沒有撞著我,你撞的是汪四先生。」李二又掉轉身來,向學正作揖。立青道:「你那擔子上,也挑的是大小包袱,莫非你也要跑反嗎?」李二紫色的臉皮,也泛出了些苦笑,歪著頸脖子道:「你先生說的什麼話,什麼人都是怕死的,我李二在肩膀上也沒有長兩個頭,我為什麼不怕死?」立青道:「你是個沒有妻兒老小的人,就是要跑反,什麼時候來不及,何必現在就跑?」李二走近一步,低了聲道:「我的爺,你還不知道嗎?我乾的這是殺頭的行當呀。長毛最恨是剃頭匠,捉到了就活剝皮。不瞞你說,我鄉下有仇人,我怕他們捉住我,到長毛那裡獻功。」立青笑道:「喝!你是什麼大來頭的腳色,還有人捉了你去獻功。」
李二伸了舌頭道:「三先生,你不要說那樣輕鬆的話。長毛說過了,漢人都是蓄滿頭的,自從有了剃頭的,漢人都變了旗人了,所以我們剃頭的對長毛有點不來哉。他是見一個殺一個。我若跑遲了,那仇人會報仇的。」學正瞅了他一眼道:「你倒很聰明,預先都想到了,誰是你的仇人?」李二眯了眼睛笑道:「我早兩年很荒唐,調戲過人家的姑娘。」說到這裡,掉轉身挑著擔子就跑了。隨著這時,也就是一陣紛亂。後面村子裡,一群男女,也是挑筐荷簍,顛倒地向大路上走。當他們走過身邊的時候,有人叫著:「我孩子沒有帶來呢。」又跑了回去。原來是個女人。這女人跑回去之後,這群人裡面,想著有忘了帶東西的,有忘了牽牲口的,也都驚呼著跑了回去。在一群人最後面,有位老太太,手裡捧著一缽熱氣騰騰的熟飯,一步一拐,走了過來。立青道:「丁奶奶,你怎麼端了一缽飯走?」她這才算明白過來,因道:「我煮熟了一鍋飯,剛要吃,聽到大家喊長毛來了,我捨不得灶上這一缽好熟飯。」立青道:「你捨不得一缽飯,家裡還有許多吃的穿的用的,你就捨得了嗎?」丁奶奶啊喲了一聲,接著哭了起來,又一步一拐,走回家去。立青抓著一個挑籮擔的問道:「你們全村人,怎麼突然地跑起反來?」他答道:「剛才聽人說,長毛到了余家井了。我們怎麼還不跑?」立青笑道:「你不要胡扯了,剛才我店裡兩個夥計,還由余家井回來,短毛也不見一根,哪裡來的長毛?」
這群人自跑出村口以後,本來看到一切平常,也就覺出跑的有些沒來由。現在被立青點破了,大家也都愕然站住,想不起引得這回跑的消息,還有什麼確實的證據。正待在大路上呢,卻有一陣嘩啦啦的聲音,由半空里傳了過來,正是千軍萬馬奔跑的響聲。其中也不知是誰,大喊一聲,長毛到了,大家拔腿就跑。立青笑罵道:「真是一班糊塗蟲!你們亂跑什麼鳥?這是河灘上流水的聲音,讓一陣西北風颳過來了。你們真有那樣不害臊?」學正這就笑道:「兄弟,你看到沒有?像這些老百姓,真成了那句話,聞風而逃,你還想要他們編團練抵禦長毛,那不是夢話?」立青皺了眉道:「你這話,倒也是對。我們鄉下人太老實怯懦了。」學正道:「但是我決不跑,長毛來了,我也在家裡等著。你想,家父關在牢里,案情又擔得很重,我怎能放心丟了他遠走。哎呀!我要回去了,我心裡有些跳,恐怕我母親在家裡等急了。」他說著,拱拱手走了。立青究竟年歲太輕,心裡擱不住事,他看到鄉下人這樣亂竄,很是疑心父親編團練這件事,不知道怎樣編得起來?當時一直地走回家中賬房裡來。只見賬桌上擺了算盤,堆了一疊賬簿,李鳳池背了兩手,在屋子裡踱來踱去。好像這些賬目,都不放在他心上似的。他的臉上,緊緊皺起了兩道眉毛,沉著臉腮,目不斜視,雖是有人站在身邊,他也未曾理會。立青匆匆地走了來,本是一腳跨過了房門,看到這樣情形,他又將腳抽了回去,打算走開。
鳳池立定了腳問道:「你有什麼話說嗎?」立青只好從容走進來,強笑道:「現在鄉下人心大亂,真成了書上那個字,風聲鶴唳,草木皆兵。父親不是說要辦鄉勇嗎?我看到鄉下人這樣膽小,恐怕不行,父親何不出去看看?」鳳池點頭道:「我也正在這裡為難。這是儲丙元不懂事,不該鳴鑼驚眾。咳!也不怪儲丙元,只怪這王知縣太沒有主張。就是有大兵過境,叫地保暗暗通知鄉下紳士就是了。這樣來,人心亂了,家也不要,還怕什麼王法,要糧要草,我想一點也要不到的。果然大兵到了,臨時派不出東西來,那是更糟。」立青道:「我看就是地保不打鑼,鄉下人心,也是會浮動起來的。因為大路上那些逃反的人,牽繩不斷,總會引得人家心裡不安。」鳳池道:「這一定也是打鑼驚動的。這個時候還沒有動靜,也許軍隊今天不能到,只好見機行事,等人心平定一點,我自己出馬去找各家紳士。」說著,向立青周身上下望了一遍道:「你為什麼這樣打扮?」立青笑道:「我故意打扮的,好讓鄉下人看看,我們不但不怕,反要振作精神起來。」鳳池皺眉,笑著說了一聲胡鬧。父子正談到了振作精神,李鳳池聽到天井外的腳步聲音,倒先變了色。原來有人喊著,有一位師娘要會鳳池老爹。他生平最怕和婦女們說話,竟會有女人找上門來,這是讓他極難堪的。而在這種滿鄉紛亂的時候,有女人來找他,這更是奇怪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