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明寨 · 第十章 舅老爺的手法
在專制時代,土豪劣紳必須和官府打通一氣,才可以敲詐老百姓。要不然,他說的話不靈,老百姓如何會拿錢出來?可是作官府的,也必得勾結土豪劣紳。不然,就沒有人從中傳達意思,經手銀錢了。所以曹金髮有了說官司的銀子,他表示著不辦,丁作忠白白地向了那紅皮小拜匣子瞪眼,可不能把錢抓了上手。於是沉住了氣,悶悶地抽上幾筒鴉片。鴉片是毒物,在鴉片床上想主意,也一定不會平和的。丁作忠抽完了幾筒煙之後,突然地坐了起來,這就向曹金髮拱了兩拱手道:「曹老爹,我們辦事,也不能這一次就完了,你為什麼說生氣的話?」曹金髮道:「並不是兄弟生氣,有道是錢財動人心。我經手汪家這件案子,題目既很大,剛才來的人,又說得前言不符後語。看丁作翁那個樣子,不能無疑。所以我為了避嫌,只有自己先來洗刷一下。」丁作忠笑著伸過手來,拍了他的肩膀笑道:「我們魚幫水,水幫魚,何必呢?這樣吧,我呢,不在乎,隨便金老吩咐。只是縣尊那裡,總還得好看點子。」曹金髮指著小拜匣子道:「我帶的錢,全在裡面,丁作翁可以全數拿了去。至於閣下和縣尊怎樣地分配這個款子,那就不是我的事了。」丁作忠皺了兩皺眉毛,因道:「若是讓我只管和你爭長較短,眼見得是論生意經了。你就把那款子給我,我到縣尊面前去碰碰釘子。好在他是我姐夫,我就硬做一點主,料想他對我也無可奈何。」
曹金髮見他已經答應了,這件事就不能再鬆勁,兩手將大腿一拍道:「你說這話,算懂得做官的規矩了,世上有老爺不含糊舅老爺的嗎?你若是請得令姊說上兩句話,據我想,就是你拿一百兩,縣尊拿五十兩,也不見得有什麼難處。」丁作忠聽了這話,倒是得意,將頭昂著,微擺了幾擺。曹金髮笑道:「我們燒煙,談得很是得勁,遇到這樣一個酸丁攪亂了我們一陣,再來過癮吧。」說著,他自己先躺下去。丁作忠搖了手道:「夠了,我要回衙門去了。你那款子怎麼樣?還是擱在你這裡呢?……」曹金髮立刻坐了起來道:「不,把款子放在我這裡,算得一回什麼事呢?」他說著話,可就把床頭邊那個紅皮匣子端了過來,撩起了長衣,在褲帶子上解下鑰匙,把箱子開了,依然把鑰匙繫上了,取出三個棉紙卷的長厚包,一包包地的放在床上,向丁作忠拱拱手道:「做兄弟的,不敢說有什麼功勞,但是總算輕輕巧巧地,讓作翁撈了一筆過年費。」丁作忠雖是心裡另有計劃,可是在面子上絕不肯立刻就得罪了曹金髮,於是拱了兩拱手道:「多謝多謝,容圖後報吧。」於是向三封銀子望過,再向曹金髮道:「那麼,我就揣起來了。」曹金髮拱著手,連說當然當然。丁作忠在腰上解下一根湖縐腰帶,將三封銀子一卷,在脅下夾著,這就向曹金髮告了一聲失陪,匆匆地回縣衙來。到了衙門裡,先回自己臥室把三封銀子都放到箱子裡去,而且加上了鎖,這才到上房裡來。
他向院子打聽,知道王知縣在那個小小的籤押房裡,王太太在屋子裡烤火盆、煨板栗吃呢。丁作忠踅到上房堂屋,叫了一聲姐姐。然後才敢掀了門帘子走將進去。果然太太坐在墊了皮褥的靠椅上,兩腳搭住了火盆架子。一個小丫頭,將幾十個風乾大板栗放在火盆灰里慢慢掩蓋著。丁作忠笑道:「姐姐倒自在,母親由省里來信要錢,你忘了嗎?」王太太道:「你越來越大膽,竟敢編排起我的不是來了。我自在是過的你姐夫的日子,又不是過的娘家日子,你管得著嗎?」丁作忠連忙賠笑道:「不是那樣說呵!母親在省里,也是等著錢過年哩。」王太太道:「早就派人送二十兩銀子去了,要多少?再說家裡還有大哥呢。你也是個兒子,你不會寄幾兩銀子回去嗎?」丁作忠走近一步,拱拱手道:「就怕姐姐不知道說這話呢,知道說這話,那就好極了。現在我正想寄個三五十兩銀子回去,可是年關在眼面前了,我哪裡找錢去?」王太太將頭一偏道:「不用說,我明白了,又是打算和我借錢。」她說著這話,向小丫頭道:「裝煙。」小丫頭取了水菸袋來,點了紙煤,斜站在她身邊遞了過去。王太太側了身子抽水煙,卻不理會這兄弟。丁作忠笑道:「姐姐你錯了,我不但不和你借錢,我還打算同你撈進一點過年費來呢。」王太太這才扭轉身來,問他道:「你說夢話嗎?這個日子,哪裡有外花撈?」丁作忠道:「就是我做傷的那件案子,事主托人說情來了,拿出一百兩銀子來。」王太太道:「我聽說,你不是想在上面發個小財嗎?」
丁作忠道:「誰說不是呵?要不然,我犯得上那樣做作嗎?可是這事主真窮,為了想人出去過年,才拿一百兩銀子來。」王太太道:「一百兩銀子,你姐夫得多少?這樣放人出去,未免太便宜他了。」丁作忠道:「誰說不是呢?我想,這錢就算分一半給姐夫,他也會嫌少。我的意思,同姐姐平分了吧。只請姐姐在姐夫面前通知一聲得了。我有這個錢,就好派人送上省去了。」王太太道:「我還同你姐夫分家嗎?他收我收,不是一樣?他不能收五十兩銀子,我倒怎樣能收?」丁作忠笑道:「姐姐的私款,怕不有好幾千兩呢?都是哪裡來的?就是做兄弟的,也經手過一兩筆呵。你老人家何必為難?幫我一個忙,也不是外人。」說著,蹲下身子就請了一個安。王太太道:「你說這話,我算明白了。你是叫我收銀子逼你姐夫放人。」丁作忠道:「放人哪有這樣容易?我想再押他十天半月,總還可以撈一二百銀子出來。這筆錢收下來了,我們只算是定錢罷了。先收錢,不辦事,我才敢來和姐姐商量的。」王太太道:「你這樣辦,那經手的人,他能放過你嗎?」丁作忠笑道:「做兄弟的在衙門裡,也混了這樣久了,若是這樣一點事都對付不了,那怎樣站得住腳?唯其是可以讓姐姐白得五十兩銀子,我才這樣說的。」王太太默然地抽著煙,想了一會,微笑道:「老實說,這件事,我是不大明白。既然你說得這樣容易,我倒要請著我們這位縣大老爺進來問問。」丁作忠笑道:「你只管請姐夫來問,絕不能給你當上。不過我不便在當面,我先避到一邊去,好讓姐夫姐姐商量。」說畢,他自走了。
王太太坐在那裡抽水煙,靜等老爺前來,自己好實施計策。可是丫頭傳出話去,老爺卻是好久好久不曾進來。王太太的意思,對於老爺,本打算用剿撫兼施的辦法,現在老爺不聽調動,這更讓她注重於剿的一邊了。約莫有一頓飯時,王知縣才慢慢地進來,只見小丫頭蹲在地上,用火筷子撥出熱灰里的板栗,敲過了灰,一個個剝給太太吃。太太抱了腿膝蓋,斜靠了椅子背坐著,便是老爺進來了,她也仿佛不曾看到一般。王知縣面見太太的面容板著,眼皮下垂,這顯然是生了氣,便帶了微笑將太太面前的水菸袋拿著。王太太劈手將菸袋奪了過去,瞪著眼道:「你不要拿我的東西。」王知縣縮了手,將一雙古銅色的皮袍長袖子垂了下來,活像個奴才,搖扯著腦後的小辮,只在肩上擺著。笑道:「太太,你為什麼好好的又生氣?」王太太道:「你縣太爺的架子,只能在別人面前擺,怎麼能擺到我的面前來?我叫你來有幾句話說,還下個請字,很看得起你,你為什麼老不來?」王知縣道:「太太,不要做這種排場,老實告訴你,我這頂大帽子有些靠不住了。剛才有省里來的人說,長毛賊預備了民船幾萬隻,沿江東下。聽說黃州丟了,南京調了大批軍隊,開到九江去堵塞。但是人心很搖動,恐怕是堵不住,我先以為長毛由黃梅攻太湖,這裡或者要先受殃,我們還有回江南去的一條路。若是長毛得了九江,安慶就靠不住,逃走也沒有了路。而且黃梅這條路上的長毛,只要九江一得手,他們必定跟著上,為的是官軍兩面迎敵,有些來不及。到了那時,我們走也不行。這樣看起來,我們是死無葬身之地,你這發的什麼閒脾氣呢?」
王太太聽了,心裡自然是有些慌亂。但是也不肯就顯著害怕,淡淡地笑道:「你又把話來嚇人。你們三天一個風潮,兩天一個消息,總說是長毛要來,其實是自打屁,自驚慌。」王知縣道:「這回是一點不會錯的,剛才還有同鄉候補縣府余至剛給我來的一封信,說是南京的陸制台日內就要經過安慶,到上游去督剿,省里正在辦差,這豈能是假的?他信上又說,過了年就把家眷先送回浙江去,脫出自己一個人的身子,好進退自如。而且說潛山是軍家要地,勸我早為之計。我接了這封信,正沒有了主意,你就派人叫我來了。這件事,我是十分為難,若是不走,我不敢說一句無事。我雖不過做朝廷芝麻大的一個官,並沒有什麼雨露之恩,但是我是有守土之責的,萬一這座城不保……」王太太站起來道:「你不要說那書呆子的話了。你是個文官,出兵打仗也不是你分內的事。武官抵不住長毛,叫文官守城,有什麼用?余老爺既是專差送信來,那自然風聲很緊,你還是想個主意吧。」王知縣這才拿起了水菸袋,點了紙煤,在手上捧著,在屋子裡踱來踱去。許久才道:「我是不能現在就走的。要走除非也是你帶了兩個孩子先走。只是這條通省大路,現在是兵馬不絕於途,若是讓人知道王知縣已經送家眷走了,這也是件了不得的事情。所以我明知道應當先送你們走,但是怎樣送法,我簡直拿不出主意來。」王知縣如此說著,依然是捧了水菸袋,只管在屋子裡踱著步子。
王太太道:「我們還是不曾打算一定要走。假如斷定了走,當然我也不能夠搭了什麼太太的架子走,也不過裝成一個難民的樣子,有小轎就坐小轎,沒有小轎,就是坐了獨輪車子去,也可以的。只是兩個孩子,還有這丫頭,我怎樣帶得了許多?」王知縣對於這層,還沒有下一句斷語哩,丁作忠就闖進了屋子來,臉上帶著極沉重的樣子,卻從容著向王知縣道:「剛才的話,我也聽到了幾句。若是姐丈覺得要有人送姐姐才妥當,說不得了我陪姐姐走一趟。」王知縣捧了水菸袋,依然沉吟著道:「若是果有非走不可的話,當然你送了去是很妥當的。還遲一兩天看看。這兩天,派出去探子不少,等他們有了回報,兩下里一參酌,大致的情形就可以知道了。說了半天,太太叫我來有什麼話說,還沒有提到。」王太太這就望著丁作忠,意思問他怎說。丁作忠聽說姐姐要走,他就變了計劃了,這就向王知縣彎了彎腰,手垂下,做個要請安的樣子,這才笑道:「就是汪孟剛那案子,他已經托人來說合了,只是數不過一百來兩。我想,案子我們是辦得這樣的大,倒只有這些個數目,這事叫人倒不好了結。」王知縣皺著眉嘆了一口氣道:「現在我們是泥菩薩下水,自身難保,還管別人的閒事做什麼?」王太太道:「你這可不像話。人是你關起來的,現在怎麼說不管人家的閒事?你縣大老爺自己辦的案子,倒是閒事嗎?」
太太雖是不懂公事,這幾句話卻是說得非常的切實,叫王知縣說不出第二個理由來,便笑道:「這件事都是為了給作忠做面子,才這樣辦的。其實真鬧到省委面前去,也不好辦的。既是他們服了,那就算了,讓他把款子繳上來,再叫他遞張保結,把人放出去就是了。」丁作忠不敢作聲,退了一步,將眼睛向王太太看了一下。王太太自然會意,便向王知縣板了臉道:「作忠里里外外忙了許久,難道就算白忙了嗎?這一百銀子,應該全給他才對。不過大水浮不過鴨子去,無奈案子是你辦的,讓他分五十兩好了。」王知縣本來不願意。可是想到要托舅老爺護送太太下省去,還有許多細軟東西,也要太太帶去,總是瞞不了他的,總以不得罪他為宜。便由太太臉上看到舅老爺臉上去,隨後才道:「一個年輕輕的人,這樣整大批的得那容易錢,實在也不是好事。不過太太既是這樣主張,就算我送他的盤費都在內,給他五十兩吧。那五十兩……」太太接嘴道:「那五十兩,歸我好了。」王知縣見太太微微地睜了那雙杏眼,兩塊腮肉向下沉著,這氣頭子還是不小,自己如何敢再說什麼,就連連扛著兩下肩膀笑道:「裝模作樣的,我也坐過兩堂,我這工夫,就該白費的。」王太太道:「並不要你放人呢。你留著人在這裡作押賬,還怕事主不會拿錢來領人嗎?」王知縣這就掉過臉來向丁作忠道:「這是什麼意思?我們好白得人家的銀子嗎?得了銀子,還把人留著做押賬。」
丁作忠道:「我打聽說,這筆銀子是曹金髮墊出來的。曹金髮為什麼這樣墊銀子呢,因為他很想謀得汪孟剛的田產。汪孟剛一日不出去,他一天不能得著汪家田產。而且汪家就是出這一百兩,也有借字在曹金髮那裡的。他們也不肯白白背上一筆債,也會催老曹辦完這件事的。幾下里逼他,不怕他不拿出錢來。因為他在汪姓面前說了硬話,有他拿一百銀子出來,人准可以放走。現在不放走,怕他不再拿出銀子來嗎?」王知縣聽了這話,想到這縣官不定能做多久,能撈幾文現款,就撈幾文現款。心裡一活動,就答應道:「好吧,就讓你們去分這筆款子吧。我還要去看公事呢。太太這也就可以慢慢地收拾行李了。我現在心裡煩亂得很,也沒有工夫管這些小事。」他說畢,回籤押房去了。丁作忠喜出望外,和姐姐拱手作了兩個揖,也回房過癮去了。他們這邊很自在,那住在祠堂里的曹金髮卻慢慢地焦躁起來。滿望著銀子送去了,晚上就可以過堂,王知縣申斥兩句,讓汪孟剛具個結,也就完了。不想過了一宿,動靜毫無。到了次日,只好親自到衙門去拜訪丁作忠。不想連去三次,都未見面,第一次去,是他沒有起來。第二次去,到上房回話去了。第三次去,差人說出話來,竟是老老實實地擋駕。曹金髮如何不明白,這是丁作忠撒賴訛錢。若是他這樣一訛,就湊出一些銀子來,自己又圖著什麼?
想來想去,也是沒有了主意。不拿銀子出來,這事情不能了結,拿銀子出來,自己可捨不得。這都是壞在朱子清這個酸貨身上。他若是不走來大叫,說我得了三百銀子,丁作忠也就不為難了。禍由他那裡起,那就讓他去了結。主意想得了,就在祠堂里燒煙等著。不多會子工夫,汪學正來了,進房便道:「我今天來了兩次了,都沒有碰到金老爹。」他躺在床上燒煙,好像很生氣的樣子,梗了一頓,才道:「你來了兩次,你可知道我到衙門去了五六次了?」學正道:「都多謝金老爹幫忙。」金髮冷笑道:「你不用多謝我,你多謝你岳父朱子清吧。」學正已經聽朱子清說過,和曹金髮拌過了嘴,但不知道此外還有什麼事,便笑道:「他老爹是個道學先生,你老爹何必放在心上?」曹金髮突然坐了起來,兩手一拍大腿道:「這事糟了。他昨天到這裡來的時候,胡說一陣,且好丁作忠在場。你本來是交我三百兩,我原封未動,交給丁作忠。他收了銀子,記起你岳父的話來,說是你府上預備了送縣尊三百兩,也送丁師爺三百兩,現時還差一半呢,不能放人。銀子是丁作忠收去了,權柄在他手上,我管不了,你去和他講斤兩,我管不著。」汪學正真不料銀子拿出許多去了,事情倒變掛到這樣,人呆站在屋子裡,望了曹金髮說不出話來,許久才道:「他既不肯放人,就不該收我們的銀子。而且你老爹也不該不得他一句話,就把銀子交出去。」曹金髮站起來,板了臉道:「你說這話,是要我賠你的銀子嗎?」
汪學正道:「這可不敢說。不過這件事,既是你老爹經手的,就望你老爹始終其事。」曹金髮道:「你叫我怎樣始終其事?銀子在你們手裡,人在他們手裡,他們不放人,你們不出銀子,我有什麼法子?」汪學正見他推個乾淨,大為不服,也就板了臉道:「我們怎麼沒有出銀子?」曹金髮道:「不錯,你們出了銀子。誰叫你岳父說那番大話,說每人三百兩?他會說大話,你叫他去辦。」學正道:「他今天已經下鄉去了,要不然,我立刻拉他來對質。」曹金髮道:「不忙,我們可以下鄉對質。」學正道:「我們都下鄉去對質,縣裡的事,就丟了不問嗎?」曹金髮冷笑道:「你以為空嘴說白話,人就可以出來嗎?我今天到衙里去了五六次了,並不是不拿老面子去碰,老面子碰不過去,那也沒有法子。無論如何,今天我是不能再去的了。」學正揣想著他的話,多少總有些根由,一味和他爭吵,也是無用。於是又把性格和緩下來,同曹金髮說上了許多好話,請他幫忙幫到底,曹金髮這才答應著明日再去和丁作忠接頭。汪學正也覺得曹金髮親手接過了三百兩銀子去,這件事總不能推開不問。當日已晚,且回客店安歇,到了次日,再向曹家祠堂來探曹金髮的消息。不想到了那裡,看守祠堂的人說,金老爹去了衙門一趟,沒有見到丁師爺,他家裡派了人來接他回去過年,他已經坐著原轎子走了。學正這就斷定了,他是有心迴避不管。不用提,三百兩銀子,全都拋下水去了。站在那祠堂里,怔怔地站了一會,冷笑了一聲,說句:「那也好。」
他在曹家祠堂里,將正樑上的匾額以至於各柱上的對聯,都注意看了一看。覺得他們府上,一般的用那極好的格言來教訓他的子孫。然而像曹金髮這樣的人,竟是忝為族長了。想著想著,又說了一句那也好,這才走出去。明知接父親回去過年,那是沒了指望了,就把身上帶來的散碎銀子,買了許多吃的,送到班房裡去。對於班房裡那幾個皂班,又送上了幾兩銀子過年禮。只把好話去安慰父親,說年過了開印以後,就會釋放出來的。在縣裡把父親安頓好了,怕家裡母親盼望,又得趕回家去。見了母親,也只說是老爺要過年,不過堂,開了年,人就放出來了。家裡人以為送了銀子出去了,總也覺得事情不會假。汪學正把里外都哄騙過去了,到了第二日,也就打算把岳父找了來,去和曹金髮對質。不想在這日正午,鄉下發生了重大的變故,地保儲丙元帶了兩個幫手滿鄉敲鑼喊叫著:「今天下午,有省兵過境,每戶人家,預備白米一升、乾柴五斤。每五戶人家,要預備鹹菜一斤、鹽四兩、香油半斤。限定酉時辦齊,有人來取。若有不辦的,軍法從事。」這鑼聲一響,各村子立刻都轟動起來。大家疑心大兵到了,也就是長毛到了。整群的人,跟了地保後面問話。儲丙元的答覆是:「縣老爺是半夜裡得的信,地方上是剛剛得的信,究竟什麼情形也說不上。縣差是這樣吩咐下來的,地方上只有奉縣太爺的憲諭辦。」大家既是摸不著頭腦,就越發地驚慌起來。那在大路邊住的人家,早就存了一個跑反的計劃,聽說大兵要到,如何忍耐得住?在這鑼聲響過一個時辰以後,這鄉下,就發生了百年以來沒有的大騷動,慌亂,恐怖,悽慘,所有緊張些的形容詞,都用得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