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明寨 · 第九章 腐儒告奮勇又種禍根
汪學正在回家途中,遇到了熟人,在燈籠下看得清楚,乃是岳父朱子清。論他先生之為人,無往不執著他那正義去辦事的,非有十分要緊的事,不能冒夜前來。他身後隨著家裡耕田的一個傻長工,就搶著道:「姑爺,我們到你府上去了的,特意趕了來。」朱子清這才停了一停喘息,向李鳳池拱拱手道:「據敝親告訴,難得李兄幫忙,已經籌了幾百銀子送到曹家去。論我親翁汪孟老,本來是沒有罪,這樣的一行賄賂,倒證實他是有罪了。不過,為了救人起見,不能不從權。只是曹金髮之為人,我斷斷乎不能相信,將銀子全給了他,他如不把我親翁救了出來,又有什麼法子,所以我特意趕了來,想和他要一個字樣。」李鳳池笑道:「朱先生,你怎麼了?把這當成一種交易嗎?以老曹之為人,他肯為這件事落一個字據到別人手上去嗎?銀子是交給他了,幫忙與否,那但憑他的良心。」朱子清怔了一怔,點頭道:「你的話不錯。只是你交給他多少銀子了哩?」學正便道:「先是三百兩,另外又送十兩銀子給曹金老開銷散用。所有的錢全是李老伯墊的。還有四十兩不曾用。」朱子清道:「三百一十兩乎?如此巨款,若是擲諸虛,豈不大為可惜?」李鳳池道:「這不要緊。我想錢財動人心,將這些款子交給了曹金髮,他若不幫忙,良心何忍?就是這銀子白丟了,我情願倒這樣一個霉,決不讓汪府上為難。」朱子清昂了頭向後一仰道:「哦呵!此何言也?兄弟並非為敝親賭債而言。只是覺得將這種扶困救危的事,托之非人,教人不放心。」
李鳳池道:「這大路上也不是說話之所,請到我舍下去詳談吧。」學正就對朱子清道:「李老伯很忙,今天已是為我的事忙了一天,現在趕回去算大賬。我想我們也不便再去吵鬧人家,今天晚上,岳父到我家去作歇,明天再談吧。」朱子清道:「既是如此,李兄請便,我於明天上午帶小婿來叩謝大德。」說著,就是深深地幾個大揖。李鳳池想到家裡事店裡事堆積了無數件在那裡等著料理,也不敢虛謙,拱拱手帶了兒子回家去了。這裡學正引了岳父回家,打發傻長工去安歇了,自來在書房裡向岳父陪話。因道:「天色也不早了,你老人家也可以安歇了。」朱子清預備了一肚子的話,只因學正忙碌著,沒有空閒,還不曾說得。現在他既是來陪話,於是坐得端端正正的,將臉色板住,微睜了雙眼,兩手按住了大腿,向學正望著。學正心裡早是咕咚跳了一陣,本是遠遠坐著的,這就站了起來。朱子清道:「學正,你不是我的女婿,我不來管你。你既做錯了事,我做岳父的,不能不告訴你。」學正怕他比怕自己父親還要厲害,只得說了一聲是。朱子清道:「我聽到人說,你今天正午到曹家去,乃是披彩放爆竹、磕頭賠禮。你汪府上也是世代書香,你犯了什麼大不是,這樣的肯下身份?士可殺而不可辱,你不知道嗎?我聽了這個消息,非常之不平,所以趕了來,不想你又是到曹家解款去了。你既是有了肯花錢的這著棋,白天又何必那樣對曹家下禮?」。學正道:「這件事,你老人家應當原諒。我是急於要救家父出來,所以什麼侮辱也都忍受了。但是想不到曹金髮要錢要得這樣的厲害。大丈夫能屈能伸,只要小婿決定了將來要一雪今朝之恥,暫時忍受卻也無妨。」朱子清道:「你說一雪今朝之恥,你是怎樣的雪法?」學正沒有作聲,本是想淡淡地一笑,這笑容剛剛泛上臉來,也就忍回去了。朱子清道:「無論怎麼樣,我覺得你這樣的將就人,是有些過余。因為你姓汪,我姓朱,究竟不能多你的事。假如我受了這種冤枉,讓人關到牢里去,我情願牢死,不能忍受這樣的羞恥。自古有斷頭將軍,無投降將軍。」學正明知道岳丈是位吃方塊肉的先生,和他多說人情話,總是白費。便道:「事已經做錯了,後悔也是無益。」朱子清兩手按了膝蓋,同時微微一頓,因道:「此孔子所以說『駟不及舌』了。我不怪你別的,有這樣重大的事,事先怎樣不告訴我一聲呢?若是白天我知道了這件事情,好歹我和你有個了斷。現在沒有別的可說,第一件事,就是你寫好一張三百五十兩銀子的借字,我和你做個保人,把這張借字,送到李鳳老那裡去。其二,你在家裡候著,也是無用,你可以到縣裡等著,看看他們怎樣對付令尊。你令尊在班房裡,也要你去看看。我和令尊是幾十年貧賤之交,而今又是親戚,他有了這樣的災難,你們老早就該告訴我,我出不了錢,出不了力,多少還可以給你們出幾分主意。現在他在班房裡,我還不當去看他嗎?我們明天一路走。」
學正見了這位岳父,就有幾分頭痛,而今要陪他上縣去,真是個虐症。不過他說的這話,乃是天理人情中的言語,不能一些推諉的,只得默然站著,意思就算是認可了。朱子清道:「你也勞碌了兩天,去睡吧,我是不用你伺候。」學正只得退了幾步,然後走出書房來。他母親余氏還不曾睡覺哩。學正進內室來,臉上更添了一層憂悶的顏色。余氏問起所以然,學正都說了。余氏手一拍道:「老實說,同這樣的書呆子人家結親,我早就不願意。遇到人家遭了這樣大難,一不能幫錢,二不能出力,還要騰出一張嘴來分派人家。他既然會講那些大道理,為什麼不到縣裡對王知縣說去?他能用孔夫子的話,把你老子說了出來,那總是本事。跑到我們家來,放這樣的馬後炮,我總不愛聽呢。」學正指著窗子外的牆,低聲道:「人家就住在那裡,夜深了,你這樣大聲音,人家聽見呢。」余氏道:「聽見也不要緊。人家的兒子,吃沒有吃,睡沒有睡,磕頭賠禮,那全是不得已。他不說兩句安慰的話,寬人家的心,反要怪人家不該這樣做。那是沒有把他家裡姓朱的人關到牢里去,他自然是不會著急。」學正無論如何也攔不住母親說話,只好比齊了兩隻衣袖,對母親亂作揖。余氏道:「我不說就是了。你去睡覺吧。明天縣裡是要去的,好給你父親送些錢去用。但是也用不著起早,你睡夠了再起來。若是把你再累倒了,誰來跑路?」學正實在也怕母親囉唆,如是讓岳父聽了,說不定又惹他發脾氣。因此悄悄地回房去睡覺了。
他實在也是累狠了,這一覺直睡到次日早紅日上升。鄉下人起床,在紅日上升以後,那就是很晚了。等他穿好了衣服,到書房裡去看岳父時,人已經不見了。他心裡想著,或是上茅房去了,也不怎樣地介意。不料在書房裡等了很久很久,並不見著他來。還是小長工來說,朱老爺同他帶來的人,天亮就走了。他留下話,也趕到縣裡去設法子,叫我不要驚動裡面。學正一想,昨晚他約好寫一張借字給李鳳老,他還要親自送了去呢,怎麼一早的不辭而別。必是昨晚母親嘰咕的話,已經讓他聽了去,他一氣就跑走了。他不會說假話的,說了上縣去,一定是到縣裡去了。好在自己也是要到縣裡去的,有話到了縣裡再去和他分說吧。料著就是他生氣走了,他一個道學先生,也不會去和婦女們計較什麼的。他想開了,在家裡安然吃過早飯,然後動身上縣。在路上遇到了熟人,果然說朱子清已到了縣裡。他既是到縣裡來,必定是到班房去看父親去,可見他縱然生氣,也不怎麼厲害,心裡頭是不必介意著。然而這在學正可沒有猜著。原來余氏昨晚所說的話,朱子清確是一個字一個字都聽到了。他心裡可就想著,雖然婦人的話可以不必介懷,可是在義氣上說,朋友有了急難的事,自己實在應該去救助人家。曹金髮雖然為人不端,可也是多年認識的人,好歹總可以和他說幾句天理人情的話。而況錢已經是到他手上去了,非空嘴講白話可比。若是憑自己一番至誠去打動他,古言道:「誠之所至,豚魚可格,金石為開。」若是說得好,能夠教汪家少花幾個錢,也總算幫了一分朋友的忙了。
他心裡撇住了這個主意,也來不及去到班房裡探望汪孟剛,到縣在小店裡休息了一會,就到曹家宗祠去尋曹金髮。鄉下紳士們的脾氣,上縣來總是住祠堂。其中一個原因,就是省了店錢。看守祠堂的人,對於本姓的紳士來了,當然也要儘量巴結,比住客店享受多了。朱子清呢,他是一個「一介不以與人,一介不以取於人」的,祠堂雖是公產,究竟也不是自己家裡,所以他就歇在客店裡。他知道曹金髮之為人,料著必是住在祠堂里的,所以毫不猶豫,徑直就向曹家宗祠來。只看那大庭下的天井裡,放了一乘藍布小轎,便知這曹老爹已經是到了。於是走到祠堂後進,在正面的上房外,咳嗽了兩聲。這也是他先生按著古禮辦了來的,所謂將上堂,聲必揚。以曹金髮之武舉人資格,其必住在正屋裡,也就可以無疑的。果然,一陣很濃重的鴉片氣味由窗戶格子裡透了出來。接著便是一陣很蒼老的咳嗽聲。凡是這兩件事,都可以證明曹金髮在這裡的。於是他就高聲叫了一聲金髮老爹。只聽得屋子裡啊喲了一聲,人就沖了出來,正是曹金髮。他頭上的帽子歪擠得上前,手指頭上夾了一根煙簽子,向人抱著拳道:「呵!原來是朱子老,我們找個地方坐坐吧。」朱子清聽他的口音,顯然是不願自己走進那屋子裡去,便躊躇了一會子道:「我是有幾句話和金老談談。事無不可對人言,我是沒有什麼不能說的,不過金老願意我就在外面談嗎?」
曹金髮心想,論著朱子清的為人,絕不會送銀子給人。不過想到他是汪孟剛的親家翁,他特意跑到縣裡來,追著人說話,或者是送點好處,便低聲道:「倒不是我不讓你到屋子裡去,就是這回案子的事主丁師爺在屋裡,正和我商量著這件事呢。」朱子清聽說丁作忠也在這裡,這就一拍手道:「這就正好,我正要和他見面談一談。我想敝親這件事,也應該有一個可以能擔擔子的人,和他接接頭。」丁作忠在屋子裡,聽說有人找曹金髮,就不免伏在窗子眼裡偷看。後來聽說是汪孟剛的親戚前來接頭的,這個機會,怎樣可以放過?因是並不怎樣的思索,就跑了出來。朱子清見他穿了古銅色的綢麵皮袍子,外套棗紅色綢背心,瓜皮帽子上,綻了一顆綠玉牌子,樣子十分輕佻,心裡這就聯想到全縣很出名的舅老爺,就是他了。兩眼向他打量著,還不曾說話,他就先開口了,拱拱手道:「閣下就是汪孟剛的令親嗎?」曹金髮於是趕著從中引見一番。丁作忠拱手笑道:「一番見面,我們就是好朋友。有話到屋裡來說。」他既是這樣說了,曹金髮當然也不便執拗,便一同走進屋來。朱子清見床上擺著煙盤子,正點好了煙燈。在煙盤子外面,擺著一壺茶,兩碟干點心。那點心碟子,還盛著滿滿的,想必還是擺出來未久。在床頭邊放了一隻紅皮拜盒,這可以知道那三百兩銀子,全在裡面。曹金髮笑道:「子翁是不吸菸的,在鋪上躺躺吧,好不好?」朱子清拱拱手道:「二公請便,我有幾句話奉告,說完了就告退。」丁作忠見他穿件玄色布袍子,雖是很乾淨,卻在胸襟打了兩個大補丁。便不窮,其慳嗇可知。他頭戴黑絨團邊的紅心大帽子,黑絨都光了。馬臉,卻養了一部長髯,瘦削的臉腮上,不帶一點和氣。這人之沒有什麼情意,一望而知,猜他是來送錢的,這有些擬於不倫。於是捧了水菸袋,先架腿在床沿上坐著。朱子清覺得他一個當幕府的人,不該這樣不懂事。既是他坐下了,不必和他虛讓,自己也就在對面椅子上坐下來了。自然,臉上是更顯著不好看。曹金髮偷看著,心想不好,憑了這兩位的苦臉子,很好的事情,那準會弄糟。
於是也坐到椅子上,向朱子清笑道:「這件事我既然同汪府上來講情了,好歹我總要辦個眉目,這是子老可以放心的。」朱子清道:「金老爹對於敝親的家業,自然也是很清楚的。恐怕這一回事,他們是傾家蕩產也有餘。便是人放出來了,以後他怎樣的安身立命,那還是在未定之天。若是再要拖累他們,他這一家都完了。敝親這事的冤枉,那是不用我來說,大概金老爹也明白。」曹金髮聽他這樣開口,便不是送錢的意味。而且冤枉兩字,當了丁作忠的面,就不便說。假如承認了汪孟剛的案子是冤枉,丁作忠他說被打了竟是裝假的了。於是笑道:「子老這是過慮了,我既出來和他想法子了,當然,總可以辦個水落石出。至於糟蹋一點銀錢,這是免不了的,若說是汪府上就為了幾百銀子,會傾家蕩產,那也未免小題大做。再說,這也並非做買賣,我們既然出來辦這事,當然要辦個面面俱到,不能惜費,現在拿出來的這點款子,恐怕不夠用,就是添上些銀子,也不能說中途止住了。」朱子清兩手按住桌子,可就站起來,瞪了大眼,向他望著道:「呵喲,金老,你這是什麼話?三百兩銀子,已可以傾中產之家了,怎麼還要添呢?」這一句三百兩銀子,說得不打緊,曹金髮一張老臉立刻漲得通紅,搶著道:「那……那……哪有這些現款,不過令親有這麼一個口頭之約,所以我說還要添銀子。這也無非想令親在約好了的數目以內,不可再減的意思。那……那三百兩銀子,也不過句話而已。」
丁作忠坐在床沿上抽水煙,就帶著微笑!在這微笑的時候,他是不住地向曹金髮瞟著。朱子清依然望了他道:「昨天晩上敝親對我說得清清楚楚,送了三百兩銀子到府上去的,怎麼是口頭之約?」曹金髮真想不到遇著這樣一個二百五,這一篇糊塗賬,除了老羞成怒的一個法子,無從遮蓋。於是將手一拍桌子,突然站了起來,叫道:「朱子清,你說的是什麼話,難道我還訛賴你們三百銀子不成,好在汪學正交的我那批款子,我還在拜盒子裡,你叫他來,把這錢帶了回去。以後有天大的禍,不要來找我曹某了。」朱子清被他這樣烏臉一蓋,倒不知其可,以為自己是真箇說錯了話了,先怔了一怔,不曾作聲。曹金髮背轉身去,拿了靠著牆上的旱菸袋到手,就冷笑道:「哼!豈有此理!」朱子清頓了一頓,心裡清醒過來了,便道:「曹金老,銀子受與沒受,你心裡明白,敝親也知道,其中還有個李鳳池先生呢。我不過是這樣一句話,你何必惡聲相報?」曹金髮將旱菸袋頭在桌上敲著道:「你,不過是說『得人錢財,與人消災』,拿了令親的錢來,應當把人救出來。現在我不經手這筆銀子,我也不必管你們的閒事,這行不行?」朱子清也紅臉了,連連地將他的長鬍子摸著道:「那不行,你非辦得把汪孟剛放出來不可!」曹金髮將胸一挺,走到他面前來,問道:「為什麼不行?」朱子清道:「解鈴還是系鈴人,你應該救他的。」他大概也是氣極了,說話的聲音抖顫,人也跟了抖顫。
曹金髮他知道什麼叫系鈴解鈴,只看到朱子清氣得那個樣子,料著不會有什麼好話,因之他大叫道:「我不管你怎麼樣,這是曹家的祠堂,能容得你在這裡放肆嗎?你和我出去!」說著,他就抬起了一隻大袖子,向窗子外面指著。丁作忠看到真有鬧起來的樣子,這樣放下了水菸袋,從中攔著道:「二位都是老前輩,有話可以從從容容地說,何必這種樣子?」曹金髮道:「這不能怪我,他跑到我祠堂里來教訓我,我能容他嗎?」朱子清道:「我怎麼是教訓你?我是哀求你。你一摸臉不認人,我有什麼法子。」他們這樣爭吵,自然也就把外面的人驚動了,這就走進來幾個人,帶說帶勸,把朱子清勸走。曹金髮放下了旱菸袋,又扶起水菸袋,氣得坐在旁邊,唏哩呼嚕,只管抽水煙。丁作忠向床上橫躺下去,兩腿架了起來,笑道:「曹金老爹,還是來燒兩口吧,你生那些閒氣幹什麼?」曹金髮在抽水煙的時候,肚子裡已是轉著打了好幾層主意。覺得同丁作忠本人,是不應該慪氣的。於是放下水菸袋,坐到床上來,向他笑道:「他說這話不要緊,倒好像我從中乾落了一百五十兩銀子。我在昨日晚上就想好了,這數目縣尊一百兩,作翁五十兩,實不相瞞,汪學正在一百五十兩之外,又送了我十兩茶敬。於是姓朱的說是交給了我三百兩,豈不是我吞下一半來了?」說到這裡,又笑嘻嘻地道:「總算昨晚上作翁那條計好,派兩個差人下鄉一送信,說是查糧省委要來,嚇得他們汪家人屁滾尿流,把埋在地地窖里的錢,都挖起來充數了。作翁明鑑,鄉下銀錢是艱難的,只幾句話,就逼出他家一百六十兩銀子,已是不少了。自然,我不能說這些銀子就夠了,約著他們湊成三百之數,話是有這樣一句話,其實他們是否再能湊成那個數目,哪裡說得定?」丁作忠一面燒煙炮,一面聽他說話。等他說完了的時候,他煙泡燒完,已是插上煙鬥眼里,對著燈火,呼嚕嚕地,吸將起來了。所以曹金髮說上那麼一大套子,是想等他一句回答的話,竟是不可能,只是口含煙槍,翻了眼望人。直等他把那一口大煙泡子燒完了,這才問道:「兄弟這一些話,作翁覺得怎麼樣?」丁作忠放下煙槍,緊緊地抿了嘴,把煙關在嗓子眼裡,將煙盤子邊的茶壺拿過來,嘴對了嘴,咕嘟喝了幾口,才開口噴出一陣煙來。他這派做作,雖好像有意耽擱回答的話,但是這也是抽鴉片的人,一派老做作,曹金髮也不能怪他。只好等他把茶喝完,自己緩緩地躺下來,側了臉望著煙燈,微笑道:「作翁,丁師爺,你看這件事,應當怎樣辦?」丁作忠微笑道:「剛才金老爹不是很生氣地說不管這件事了嗎?既然你老翁不管,這也就無所謂怎樣辦了!」
曹金髮被他頂得沒有話說,只好搭訕著,將煙盤子裡煙膏盒子、剪燈火的小剪刀、煙簽子,一樣樣地撥弄了一陣。可是在他心裡,也就打了幾個彎轉。他想著,丁作忠真這樣把話來給人釘子碰,你和我下不來,難道和銀子也下不來嗎?我真不辦,你不能夠忍心把汪孟剛解上省去殺了,這眼看到手的一批款子,你可也碰回去了。便淡淡地一笑道:「那自然是一句氣頭上的話。其實這件事,我們擱下來了,也只是能夠把汪孟剛多關些時候,真的還能讓省委知道嗎?上審的公事,是四鄉購糧,省委和縣尊,可辦的是四鄉征糧。省委正名定罪,恐怕不能辦他什麼罪。若說他打傷了縣委,省委管不著這事。現在人是一打二押了,丁作翁做的傷,究竟也不能瞞人一輩子,還能辦到什麼程度去?我覺得能夠借風轉舵,收他一二百兩銀子用,是最好不過的事。所以我跑這趟路,儘是和作翁縣翁打算。作翁既疑心我從中有不乾不淨之處,那也在情理之中,我為了避嫌起見,不辦也好。」說著,打了個哈哈。丁作忠也覺這東西是毛缸里的石頭,又臭又硬,也就沉沉地燒煙,去想著對付之法。於是這汪孟剛本人就成了這二人的心計賭賽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