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明寨 · 第八章 送銀子進去與送客出來

張恨水 《天明寨》
天色已經是昏黑很久了,臘月之尾,又沒有月亮,黑幕上,只映出無數的星星。鄉村人家的外面,一切是黑沉沉的。不過天明寨那高大的山頭,黑巍巍的還可以看見一些影子。這時,汪學正拿了那支長戟,出了門,要殺向曹家去,簡直是不會有人知道的。然而當他走出大門以後,籬笆里兩隻狗汪汪亂叫。而且那叫聲,由東而西的,只管竄著叫,似乎還在追著人。學正喝了兩聲,那狗兀自叫著,這倒有些奇怪,便停住了腳。只見左邊樹林子裡,一點火光一閃,露出一盞燈籠來。接著是喁喁的說話聲和腳步踏了枯草樹葉的瑟瑟聲,繼續地傳入了耳朵。學正家門口,並不是大路,便重聲問了一句誰?有人答道:「是我呀,四哥。」學正道:「是立青嗎?冒夜到舍下來。」又聽到李鳳池道:「我也來了。」說著話時,已走近了身邊。他手上拿了一隻燈籠,高高地舉起,向學正頭上照了來。他身後立青肩上,緊緊捆住了一隻包袱,手上拿著一根齊眉棍。這樣裝束,倒是猜解不透,難道他們知道我要殺上曹家去,到這裡來攔住我的?於是向後退了一步,以防立青動手。鳳池道:「咦,老賢侄,你手上怎麼拿了兵器?」學正道:「這狗叫得太厲害,我順手掏了這支戟出來看看的。」鳳池笑道:「世上有帶了幾百銀子在身上,出來作壞人的嗎?賢侄,夜深了,請到府上去談談。」兩句話提醒了學正,立刻接過了燈籠柄,在前面引路。汪家也有間簡陋的書房,他一直把李家父子引了來,戟放在房門口,將燈籠掛在窗戶格上,說聲老伯請坐,立刻跑進內室,捧出燈火來。當他再進書房時,那個布包袱,已是放在桌上。 學正正待進房去搬茶水,鳳池伸手攔著道:「我非為受你的款待而來,你不用張羅。我知道你家的事情很緊急,耽誤不得。嘿!這桌上包袱里,是三百五十兩銀子,我已盡我力之所能,不能再湊了。這三百兩銀子,我同你立刻送到曹家去,讓曹金老好明日一早上縣。另外五十兩銀子,你留在身邊,預備做別的急用。賢侄,你來收過了。」學正直挺挺站著,聽鳳池吩咐。等他說完了,自己撲身便拜了兩拜。鳳池彎腰搶著將他扶起,便道:「我和令尊三十年貧賤之交,他有這樣的災難,我能夠袖手旁觀嗎?守望相助,疾病相扶持,這也是我們鄉黨應盡之責。」學正站了起來,不覺得垂下了兩行淚,因道:「老伯也不是巨富之家,在這樣年關緊逼的時候,如何收得起許多款項?」鳳池道:「這個你就不用管了。我既是籌出來了,你就拿去辦你的正經事。」學正道:「老伯這樣慷慨,我死也不忘記。等過了新年,將田產賣出去了,必定將老伯的錢如數歸還。」鳳池道:「這都是後話,你不必去管。」學正對於鳳池這番美意,說不出如何感激,只是作揖。鳳池道:「事不宜遲,我們這就到曹家去。包袱里另有一封散碎的銀子,那是五十兩,你先拿到裡面去收著。」學正對於他的話,還有什麼講,他怎樣地吩咐,就怎樣地做。李家父子在汪家茶也不曾喝得一口,就打著原來的燈籠走出門去。這時,學正背了銀子包袱,立青打了燈籠,拖著棍子,在前面引路。鳳池緊隨了學正,一路和他談著話,總是勸他忍耐。那意思就是說,許多不容易通過的關,卻也都忍耐著走過來了,勸學正索性忍耐一些日子,只要把父親救出來了,什麼事都有個商量。 到了曹家,學正懷著一腔怒火,在後面立著。曹家的人,他們哪裡曉得學正的心思,一個問道:「後面還有誰?」立青道:「是家父同汪學正。」一個道:「過去的事,我們不追究他就是了,三更半夜,只管跑來做什麼?」學正咬了牙,可沒作聲。鳳池立刻搶上前道:「是有點事和令尊商量。」他答道:「今夜過小年,他老人家高興,多喝了兩杯酒,睡了覺了。」鳳池道:「那沒法子,只好到他房裡去,和他說幾句話了。他吩咐學正預備的款子,他已經帶來了。」曹金髮的兒子,將燈籠舉著高高的,照見了學正手裡沉甸甸的,果然提著一個包袱,便笑道:「那麼,就請進來吧。他老人家就是睡了,也是和衣睡的。」於是他們一直將來人引了進去。曹金髮吃過晚飯以後,閒著無事,躺在鋪著皮褥的椅子上,口裡銜住了那支善出主意的旱菸袋,正在出神。見眾人擁了個布包袱來,心裡老早明白,這就向鳳池連連拱了兩下手道:「鳳老,你為人實在熱忱,今天過小年,又是夜深霜露重的,只讓你跑來跑去,請坐烤火。」說著,回頭看到學正和立青,點頭道:「你二位也坐下。」又喊著家裡人送茶煙來。鳳池道:「我們這樣的老朋友,用不了這些客套,煩勞你老兄的事,還多著呢。你老兄白天約的那個數目,本來也是很難,不過學正為了救他父親,他不能不努力,所以忙了半天。他已經湊了一點數目了。」曹金髮將眼睛先向放在桌上的布包袱瞟了一眼,然後微笑道:「總算難為他了。不過我說的那個數目,已經向少處說的,不敷那個數目的話,還是很難。」說著,咬住旱菸袋,抽了一口煙,又道:「哼!怕是很難。」鳳池向學正道:「你且把包袱打開來,請金老爹過過數目。」 學正這裡去透開包袱,曹金髮便到床後去捧出一個大天秤來。立青正待微笑,偷看父親一眼,見他緊緊地板住面孔,這就不敢笑了。曹金髮將天秤放在桌上,把三百兩銀子,分作六封的,封封都稱過了,又透開紙包,看了看銀子成色,點點頭道:「分兩卻是不少,只是成色差一點。好在這不是做買賣,無非是說官司,便是成色差一點,收銀子的人,也說不出什麼來。」說著,望了學正道:「你還把銀子包上。你可不要誤會,以為銀子是我要了,我不過是替府上做個送禮的人而已。」學正到了這時,哪還願同他辯論什麼?他叫包起銀子來,就包起銀子來。金髮又繼續道:「這一趟禮物,也不是便宜送去的,坐了轎子上縣,還要住客店,少不得還要請衙門裡人喝個三杯兩盞的,哪就不花錢?」鳳池聽了這話,向學正看了,因道:「學正,既是要曹金老和你家跑路,卻也再不好意思要曹金老和你墊款。你身上帶得有散碎的沒有,就是沒有紅紙包,我想那也不要緊。」說話時,連連和他使了幾個眼色。學正想到這件事既認定了是把銀子去換人。多的三百兩銀子也花,何在乎幾兩小費,於是就笑道:「這個我早打算這樣的,在家裡來得匆忙,果然不曾找一張紙來包。」說著,在身上摸出兩個五兩錠的銀子,兩手捧著,向曹金髮拱了兩拱道:「本來應當跟隨在金老爹後面,帶伺候著開銷一切。不過真要是那樣,倒成了不放心你老爹了。這款子請你老爹帶著代小侄開銷,如其不夠,自然也不能讓你老爹賠錢,我總得再補上。」曹金髮伸手接過了銀子,這就笑道:「小伙子,你若是老早就是這樣會說話,何至於惹下這樣一場禍事。銀子我就收下,夠與不夠,那是很難說。就算不夠,說不得了,憑你這幾句話,我也要省著花。」 學正道:「是!一切都指望你老爹幫忙。」曹金髮手摸了鬍子微笑道:「玉不琢,不成器,汪家世兄,經了一番磨鍊,現在謙恭得多了。」說著,望到李鳳池臉上來。鳳池覺得學正已是夠難堪的了,何必再用話來俏皮他,便道:「以前的事,不必去提,以後的事,都全仗你老哥了。但不知你老哥打算哪天上縣去呢?」金髮道:「現在還談得上打算嗎?實不相瞞,我已經得了消息,省委就在這一兩天裡到縣城,要救汪孟老還得打鐵趁熱,我明天一早就動身上縣去。」說著,他伸著手拍了學正的肩膀笑道:「小伙子,也許你家人的運氣好,你父親可以回來過個團圓年。」學正雖不能承認這句話,可也不敢說別的,就向他苦笑了一笑。立青站在一邊,倒有些不服。人家家裡差不多是傾家蕩產了,他倒說人家的運氣好呢。看看學正,還帶了一些笑容。這又想著,他這個人卻是值得佩服的,背了仇人的面,恨得咬牙切齒,當了面,他依然笑得出來,不讓仇人看出他一些破綻。這個人了不得。在他如此揣度的時候,曹金髮回身找旱菸袋,看到他帶了那輕薄的微笑,便道:「老賢侄,你覺得我和學正拍肩,有些忘了長幼嗎?其實不然,論長幼,看在什麼地方。若是見了年輕的人,老是板了臉,那就會讓人叫老厭物了。我今天晚上多喝了兩杯酒,又該說酒話了。哈哈哈。」李鳳池總是忠厚一流,雖是不滿意於他這個樣子,當了晚輩的面前,也不便教人為難,只得隨著他哈哈大笑聲中,跟著嘻嘻地一笑。這時曹金髮的大兒子來了,他便叮囑道:「你看,汪李兩位兄弟,少年英俊,也要學了人家的樣才好呀!替我款待款待吧。」。 他那大兒子,同他父親犯同樣的毛病,見了銀錢心就軟了。因之也就隨著父親的話,斟了三杯茶,各人面前,遞著一杯。而且點了紙煤,在水菸袋上裝上了煙,兩手捧著送到李鳳池面前去。因為鳳池自己也帶著旱菸袋的,這就把水菸袋送到學正面前來。學正想到他白天說的那些厲害的話,便是和他的父親作奴才,他還要嫌著手粗,身份不夠,不想他現時反過來敬茶,和他先說的那番話,是怎樣的不符,也就不必去探究了。當時兩手接了他的茶杯,躬身答道:「大哥,這叫我怎樣敢當?」曹金髮看到,就替了他兒子代答道:「他雖然大兩歲年紀,論起武功來,還怕不如你結實。以後兄弟們在一處遇到了,可以練練拳棒。我自然是年老了,不過我到底是個武舉,總能教給你們幾趟的。」立青實在忍耐不住了,便笑道:「金老爹也肯賜教做晚的幾趟拳棒,那是我三生之幸了。」曹金髮抽出旱菸袋嘴子,將手連連摸了幾下鬍子,笑道:「倒也不是我不把渾身武藝傳給別人,只是找不著一個相當的人才,要是都像你們這兩個小伙子,那我也樂得教呀。」說著,昂起頭來,哈哈大笑。李鳳池心想,並不是為了聽曹金髮幾句恭維話來的,何必只管向下說著。因站起來向他拱了兩拱手道:「說不得了,我為朋友的事,這裡同金老爹有禮了。」曹金髮抱了旱菸袋還禮道:「可不要說這話。汪孟老是你的朋友,不也是我的朋友嗎?你一切都放心,我明天起五鼓就動身。馬上把東西收拾收拾,家裡的長工,還不曾回去過年。我讓他們抬著我走就是了。」 鳳池笑道:「金老爹上縣去,那是一定的了。只是王縣尊要為難起來,還得請金老善為說辭才好。」金髮將頭擺了半個大圈圈,笑著哼了一聲道:「這個你放心!只要我說行了,事情就十停妥了八九停。」他剛說到這句,覺得這話有些語病,卻是不能向下說,遂又笑道:「銀錢是人人所愛的東西,他們做官的,千里迢迢跑到我們這山野草縣來為了什麼,不就是想掙我們幾個錢嗎?這不過是一場風流官司,可輕可重。既是我們有這大封的銀子送給他,他樂得高抬貴手,將這件事了結了,所以我就說了這句大話。可是水大沒不過鴨子去,我究竟是個去說中作保的人,我儘管多說好話,但是他要不肯,那也沒有法子。」學正聽他所說,又留了一點話尾子,不肯結束,這個人是不好惹的,卻怕這三百兩銀子,又丟下了水去,臉上自不免現了一番猶豫之色。曹金髮就不看他的顏色,也料著他心裡不會安然,這就笑向他道:「這究竟是退一步的說法,據我看來,這事總不會有什麼變卦的。我知道,你這三百兩銀子,也來之非易,萬一不成,我自然會替你原物帶回。」學正苦笑道:「舍下到了現在,哪裡還敢愛惜銀錢,這件事,沒有別的話說,總是多費金老爹的唇舌,把家父放出來了,便心滿意足了。」他說著,捧著兩隻袖子,連連地作了幾個揖。曹金髮將大袖頭子在胸前重重一拍,昂了頭道:「我拼了我這兩塊老臉皮,同你去硬保去。只是有一層……」說著,握住了學正的衣袖,又帶笑道:「老弟台事成之後,可不要過河拆橋啊!」 學正聽他無故說出這種話來,倒不由得臉上一紅。鳳池便代答道:「金老爹你這話,叫他做晚輩的真不好答覆。大家都是三五里以內的村鄰,三天不見面,五天就要見面,他們憑著什麼,敢過河拆橋呢?要是那麼著,我也不能答應他們的。」曹金髮這才向鳳池拱拱手道:「前言戲之耳。」說著,將手裡的旱菸袋伸長著,攔住了門,因笑道:「鳳老又不抽大煙的,不然,在我這裡玩兩口再走。我家裡今天新做了過年的糍粑,孩子們手藝卻也不差,又甜又松,讓他們裝兩盤子出來大家嘗嘗。」立青是因嚴父在當面,什麼話也不說,可是他站在身後,將兩隻亮晶晶的眼睛,把曹金髮周身上下,全看了個透徹。覺得他每句話和每個動作,都教人可以張開口大笑,又可以教人咬著牙發狠。聽他說要留著吃糍粑,恐怕父親抹不下情面,真被留下來了,便道:「你老的糍粑,留著做晚的拜年的時候來吃吧。小店裡今明兩晚要算大賬,我們該回去了。爹,我們向曹老爹告辭吧。」鳳池如何不明白兒子的意思,便笑向金髮道:「你看,他倒比我著急了。我今晚不擾了。還是你老哥那句話,汪孟老是我的朋友,也是你的朋友,諸事都偏勞了。」金髮道:「你放心,我做的事,准對得住大家。既是你要回去算大賬,我也不強留。」便叫著他的兒子道:「魁才,把我那玻璃罩子燈亮上,送李老伯一程。」鳳池道:「不用,我們帶得有燈籠。」 金髮道:「你們的蠟燭,恐怕點完了吧?在我這裡拿幾支燭去。」立青笑道:「我們燈籠里,也還帶有兩支燭。」曹金髮搶上前一步,拍著鳳池的肩膀,笑道:「我們李老先生,真不愧是一個聖人,一點便宜都不願沾惹人家的。」立青看到,似乎也不必再等著什麼,就取下掛的燈籠,重新換了一支燭,提了燈籠,就在前面走。曹老大也提了玻璃燈出來打算要送客。曹金髮望了桌上的銀子,向他丟了個眼色道:「你不用送客,有我呢。」說著,將玻璃燈提了過來。因為立青打了燈籠引著他父親,金髮就提了玻璃燈來引學正。學正向後退一步,連說不敢當。金髮立定了腳,轉身連連向他點頭道:「這有什麼不敢當?到了我家,我是主人,送客出門,那不是應當的事嗎?我家階沿坡子多,生人上上下下很是不便,你隨了我走吧。」學正心裡想著,你既是誠心和我掌燈,我落得先受用一下,權把你當個老奴,算是報了一筆小仇,便笑道:「這倒是長者賜,少者不敢辭,你老請先行吧。」金髮很高興地將他們送到了大門口,這才向鳳池道:「讓你放下大賬沒算,摸黑向我這裡跑,好茶也沒有讓你喝到一口。簡慢得很。正月的時候,我們再多喝幾杯吧。學正賢侄,回去對你令堂說,令尊總可以出來的,請她放寬一萬個心。你替我問候問候。」學正也無多話,依然說是不敢當。金髮站在大門外,真望著立青提的那盞燈籠,出了村口,方才回家去。這裡三個人默然地走著,都沒有作聲,直待走出去半里路以後,學正唉的一聲,嘆出一口長氣來。 鳳池道:「老賢侄,你不用這樣難受了,把這個關劫度過去,再圖補救就是。」立青道:「四哥他倒不是難受,我想他是說這世上只有錢好,有錢,無論什麼人的笑臉,都可以看出來。」學正在身後答道:「我嘆氣不是為了這個。我覺得為人在世,不是那種有作為的人,不應當去受他的恩典,不是那種有作為的人,一樣不值得和他說仇。像金髮老爹這種人,還是不行,哼!」李鳳池卻聽得這話很是動心,立刻站定了腳,問道:「學正,你這話從何而起?」學正道:「就是……就是……呵呵,小侄覺得金髮老爹,太跟著銀子說話了。」鳳池道:「我看你的意思,有一天,總要在此老頭上,大大地報復一下,可是你又覺得他還不配做你的對頭,就是報了仇,心裡也不痛快的。我猜得對不對?年紀輕的人,自然不能沒有一點抱負,但是也當度德量力。現在天下多事之秋,我們要認定了一條平坦的大路走。子夏曰:大德不踰閑,小德出入可也。我以為不然,做人要從小處起,所以大學之道,平治天下,卻是從格物這小事做起。你若說到一定要一雪今朝之恥,這是人情。若是金老爹做你的對頭都不配,然則你將如之何?」這一席話,李鳳池說得字字響亮,倒讓汪學正抽了一口涼氣,一時答覆不出。正在這時,卻是遠遠地有兩個火把,在黑暗的空中,飛舞而來。那火光移動得很快,想必是拿著火把的人正在跑路。立青道:「來人是誰?走得好快呀!」鳳池也看著呆了一呆,便道:「這是由汪賢侄家裡向這裡來的,莫非又有什麼變故?我們這裡等一等。」說時,那火把擁著腳步聲,直奔到面前來。火光下,鳳池將來人看得清楚,不由得咦了一聲。因為那個人會在這時跑了來,這是鳳池絕對料不到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