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明寨 · 第六章 燃炮掛紅登門謝罪
當李鳳池向汪學正說,要把他岳父朱子清先生請出來也作個中人,他有他的意思。他以為曹家對於汪家提的三件事,那都太厲害了,覺得學正過於受屈了一點。把朱子清請出來,是他的岳父,至少可以拿一半主意。有了汪家至戚在內,便是汪孟剛將來放出來了,他也不能說作中的人偏心。現在看看學正聽了這句話竟是作聲不得,這倒有些奇怪,便道:「賢侄,你以為怎麼樣?請令岳父出面,有什麼不妥嗎?」學正道:「鳳老爹對於朱先生為人,想必也是很清楚的。他常對人說,士可殺而不可辱,小侄這樣去登門謝罪,他是決不同意的,恐怕把他請了來,他老先生不許小侄照辦。那時,小侄成了個『承命則不智,違命則不孝』,怎樣是好呢?凡是對老先生說話,自己所編的詞句,千言萬語的,老先生耳朵里,插不進一句話去。可是套用兩句古典,倒往往是一針見血。」
李鳳池聽了他的話,只管摸了鬍子想著,許久,點了兩下頭道:「你這話有理,子清翁是守正有餘,通變不足,那就依了你的話,不去請他。好在府上人,一切的事,都聽世兄做主,世兄既是願意受這番委屈,我們就做著試試看吧。」他說著話,看看學正的臉上是紅白不定,這也就料定他心裡已是極端的難受,雖是嘴裡不便說出什麼,臉上的顏色,便是他自己也按捺不住的。於是向他說了許多安慰的話,叫來立青和他哥哥立仁、立德一同陪著在一桌吃飯。學正的心裡,這時好像用開水澆潑了一樣,嘴裡嚼著飯,全像是木渣,雖是勉強地咽下去,胃裡只是容納不下。在李家父子奉陪之下,勉強地吃了一碗飯,好像就受了很重的罪。他心裡覺得李鳳老或者不高興,因為這有點不識抬舉的樣子。可是李鳳老卻是不住點頭,望了他摸鬍子,那自然都是讚許的意思。心裡也自忖著,不知這位老先生心裡,是讚許我能夠忍耐呢,或者是讚許我為救父親出力呢?不過在他說岳父「守正有餘,通變不足」八個字里看來,好像他是說暫時受屈一點,那是不要緊的。李鳳老不但是人品學問好,而且也是很知大體的人,並不是死書呆子。既是他都這樣說了,我就順了這條路走吧。他吃完了飯,默坐在一邊,兩隻手捏著拳頭,雖是短短的指甲,指甲掐著手心,痕跡已是很深了。手心裡的汗,都要由手指縫裡流了出來。兩道眉峰微微地皺著,眼皮下垂,似乎看在胸前。他默然著,李氏父子也沒有和他搭話。大家吃過了飯,鳳池進內室去換衣服,立仁、立德也走開了,立青就走到學正面前,拍了他的肩膀道:「老四,你不用心裡難過,大丈夫做事,能屈能伸,公道自在人心,久了,大家總有和你打抱不平的一日。」
學正站了起來,握住他的手道:「年輕的人,要到人家家裡去登門叩罪,哪有個不心裡難過的嗎?我也是和你這一樣地想,大丈夫能屈能伸。不過,久了,總有人和我打抱不平的,這個……」說著,他淡笑了一聲道:「或者有些等不及。曹金髮那樣大年紀了,他還能熬過三年五載去嗎?」立青道:「這樣說,你是很快地就要報仇。師兄,你可記得師傅的話,我們學武的人,是不應該亂來的。」學正笑道:「什麼叫亂來?什麼又叫不亂來?你想,我父親坐在家裡好好的,被抓了去打手心,坐班房,還說是有王法管著呢,這又叫什麼來呢?」立青見他眼睛裡面起了無數的紅血絲,臉上的皮膚仿佛都有些要沉下來,想必是他急得已經無法可以忍耐了。於是輕輕地再拍了他兩下肩膀,因道:「師兄,若是平常的事,我可以幫著你出這口氣,這事已經到了官,有什麼法子?」學正笑道:「師弟,雖說你的本事或者比我好些,但是我自己的事,我願意自己去辦了,不連累朋友。假如師兄將來有不得了的時候,你念著我們是同向著武藝人磕過頭的,你得幫幫我的忙。」立青用手拍了胸道:「那不含糊。」學正正色道:「立青,我不是和你鬧著玩。」立青道:「誰又說是鬧著玩?玩笑的時候,我只管玩笑,認真的時候,我實在也是認真。」正說到這裡,李鳳池已經換了衣服出來了,便向學正道:「外面堂屋裡,已經有好幾位紳士來了,出去見見吧。你的意思,我都替你說了,你不用說什麼了。」學正站定了,微微地一彎腰,答道:「是!小侄到了現在,也沒有什麼話可說的了。」他說著話,就跟了鳳池出來。那大堂屋裡,果然到了幾位紳士,無非都是本里本甲的幾個人,而且是和他父親都有些交情的,所以見了面之後,大家都沒有什麼話可說,只有替汪氏父子抱屈的分兒。李鳳池道:「我們住家過日子的,做事是早一刻遲一刻都沒有什麼要緊,那坐在班房裡的人,多坐一天,好比多坐一年,如何受得了?我們救人是挑那趕快的路走,別的什麼都不用問,全是等人出來了再說,大家以為如何?」
那些來的紳士們,明知他是再安慰學正一番,免得他有臨時反悔之意,隨聲都附和了一陣。可是在學正臉上,雖不帶了笑容,卻也不怎樣帶有愁容,只是靜聽各人說話。這時有個叫趙二老的紳士,由前面夾進一個布包裹來,笑道:「東西都辦好了,走吧。」由趙二老走來的地方看去,是李家開的店面。李家在這莊子上開的雜貨店,是前後五六里路所沒有的大店,鄉下人所需要的東西,這裡都齊備了。學正看了這個布包,不免有些疑惑,就問道:「二老爹,這包裹里,是什麼東西,難道我還要帶著禮物去嗎?」趙二老看看李鳳池之後,因笑道:「這個你就不必問了,就是送禮,也是我們中人掏錢出來。」學正走近一步,手按住了他的包裹正色道:「這個不然。錢雖是中人出了,面子是我出,送的是什麼東西,總應當讓我知道。」趙二老道:「自然要讓你知道,不過等一會再讓你知道好些。」學正淡笑道:「這話我就不懂了。等一會就事到臨頭了,怎麼還好些?」李鳳池手摸了鬍子,就點點頭道:「照理,我們中人是不應該瞞著你的。但是我們也無非想成全你這番孝心,等到了曹家門口再告訴你,那時,你礙了大家的面子,或者不會後退了。其實這也沒有什麼,二老爹,打了開來,讓他看看也好。」趙二老料著也是遮瞞不過去,於是就把那藍布包裹透了開來。學正看時,是紅紙包著一個扁包,上面印得有字:「萬載爆竹二千頭」;另是一卷紅布。看過之後,大家以為他必定要質問兩句的,卻不料他昂起頭來,張口哈哈大笑一陣。笑完了,他道:「這豈不是披紅掛彩,放爆竹磕頭,忍罪賠禮的那一套嗎?我既然去上門磕頭了,何在乎掛彩、放爆竹不放爆竹?這是各位長輩太小心了,我什麼都答應,不在乎。」說著又昂頭笑了起來。他這樣兩番大笑,倒把這些人看得有些愕然,遇到了這樣丟人的事,一定是不哭也生氣,殊不料他是哈哈大笑起來。鳳池向學正看了一看,點著頭道:「我也知道世兄是長歌當哭的意思。事已至此,我們還說什麼,只有勸世兄臥薪嘗膽了。我們走吧。」來的紳士,總也看到學正的情形有些失常,夜長夢多,早些走去的為妙,所以在鳳池一句走吧之後,大家都出了李家的門。學正一點也不猶豫,齊向曹金髮家走來。
鳳池做事,總是慎重一邊的,他怕帶了學正去賠禮,老曹不在家,卻是有些進退兩難。所以在沒有出發之前,已經派人去通知了曹家,說是一會兒就到。這時,走著離曹家約莫有一里路的地方,遇到了送信的人回頭,說是曹金髮和他幾個兒子都在家裡等著,同時也就遠遠望到曹家的房屋,在樹葉里涌了出來。也不知是什麼緣故,到了這時,汪學正的勇氣,便慢慢地消沉下去了。腳步緩著,由一群人最前走路的一個,變為一群人最後走路的一個。而且去的時候,是挺著胸、昂著頭走的,退後的時候,可就不同了,頭也不抬了,腰也伸不直了,只是有一步沒一步地向前走了去。看看到了曹家門口,只見由大門台階上,一直站到稻場上來,全是曹家人,不分老少,都是目灼灼地向他看著。尤其是小孩子們,不解得別人是否難堪,跳著腳叫道:「賠禮的人來了,賠禮的人來了。」有的還指到汪學正臉上來說:「就是他,就是他。」學正看著腳底下所踏的路,都是光滑平整的,要想找一條縫鑽了下去,也是不行,只有把那漲紫了的臉皮直藏到懷裡去。自然,他這時魂魄都飛散了,也看不到腳下的路,不想腳底下有塊石頭,絆住了他的腳尖,身子向前撲著,直栽出好幾尺遠,倒在稻草上。有幾個小孩子,哄然笑了起來,有的還笑道:「忙什麼?還沒有進大門呢,倒先磕下頭去了。」學正聽這話,真比刀挖了心還要難過,站立起來,惡狠狠地向那幾個孩子看了一眼。心裡自然是在那裡說,教我認得你。李鳳池似乎解得他的意思,就搶上前,扶住他一隻手臂笑道:「當然你也不必把小孩子的話放在心裡,我們走吧。」學正也沒有作聲,還是跟了大家走進了曹家的門。早看到那正中堂屋裡烏壓壓地擠了許多人,大概是不分老幼,所有曹金髮家的人,都在那裡了。兩邊通內室的那幾道門,不過是半掩著,在那門縫裡露出隱隱約約的烏頭粉臉。這又可以證明曹家的婦女都在那裡張望。
女子們本來是喜歡這樣管閒事、看熱鬧的,這也不去管她。只是當自己走過去的時候,那裡嘻嘻嘻地發出了笑聲,那分明是在恥笑來賠禮的人。學正就只把兩眼的力量都用在腳尖前面兩尺路,哪裡也不敢去看了。這樣重重的難關都逃出了,到了堂屋裡,卻聽得有人惡狠狠地道:「汪學正那小子來了嗎?」學正猛然抬起頭來,見一個長臉吊眼角、滿腮短樁鬍子的人,逡巡著眼珠,四面看人,那正是曹金髮的大兒子曹祖德。他手下站著高低瘦肥五個人,正是大哥兒五個。李鳳池已是拱手向他答道:「學正他自然來了,大家見過。」說畢,身子向旁邊一閃,人叢里將學正牽出。學正看時,原來這堂屋裡就有二十幾個人,加上自己帶來的這一批,堂屋裡擠得連空處也沒有。當了許多人遭受著曹老大這樣的吆喝,面子上真有些抹不下來。可是李鳳池已經閃出一條路,把自己牽出來了,這還能夠躲開不成?自己將鞋襪里十個腳指頭緊緊地向里抓住,好像這堂屋裡的地皮,是傾斜的,非這樣的站不住。心裡可就在那裡連連地警誡了自己:忍耐,忍耐,一百二十四個忍耐。於是在灰白的臉上放出一些笑容來,向曹老大拱了一拱手道:「我當然來的。」曹老大斜了眼睛看著他,將頭偏著,突然一點道:「哼!來了就好!」其中的曹老二是個瘦小的身子,削下巴,尖嘴,微笑道:「唔!唔!怕你不來?不來也行嗎?」曹老大道:「李鳳老,就是這樣無聲無色地和我們周旋來了嗎?」鳳池笑道:「世兄何必忙?東西都由趙二爺帶著呢。」趙二老在人叢里擠出來,將包袱解開。曹祖德兩手接了過去,顛了兩顛,微笑著向眾人道:「要說值錢,這真不值什麼,不過是要這點面子罷了。」汪學正聽到,只是肚子裡冷笑了一聲,卻沒有說什麼。
曹祖德將爆竹紅布都交與了他的兄弟們,立刻有人搬了梯子來,將紅布在屋檐上掛起來,爆竹紙包,也有人打開了,將一根長篙子把它挑掛著。只看那些人,手忙腳亂,臉上笑嘻嘻的。來了這麼些個客,曹氏有六兄弟在此,也沒有個人來招呼讓座,只把李鳳池這批人擠在人叢中擺來擺去。鳳池微微地搖了兩搖頭,偷看了汪學正一眼,見他臉上兀自帶了冷笑的樣子。便向曹祖德拱拱手道:「各位世兄,可以請你們老人家出來了吧?」只聽到身後哈哈地笑道:「不用請,我自己來了。」答話的正是曹金髮,身後跟了個小伙子捧了一塊紅氈條,不用說,那是預備人磕頭的。這堂屋裡的人立刻向兩邊分開,閃出一個空檔來。那人將紅氈條鋪在當中的地上。曹金髮取出口裡叼的旱菸袋,向學正指點著道:「他來了,禮就算到了,不用行那大禮了。」來的中人都道:「他是個晚輩,磕兩個頭那是應當的,你老請上大邊。」曹金髮笑道:「就向我家祖先拜拜好了。」他口裡說著,人已走上了大邊。斜背了上面的祖宗神位,向下立著。鳳池就叫道:「學正,你過來,為了你父親的事,陪服陪服曹老爹,還得請他老多多幫忙呢。」學正到了此時,還有什麼可說,只得低了頭走過來。那位趙二老,究是個熱心人,還怕他磕悶頭,站在旁邊提醒著他道:「你得說上兩句話啊!」學正站在紅氈下,便道:「曹老爹,晚輩那天喝了兩杯酒,言前語後,得罪你老人家,很是後悔,現在家父也到官認罪了,凡事都求你老爹包涵,晚輩這裡賠禮了。」說畢,恭恭敬敬地朝上磕了頭去。同時,天井裡的爆竹,接著噼噼啪啪,狂響一陣。
曹金髮並不過來攙扶著他,只微微地哈哈腰兒。等學正站起來了,爆竹聲停了,這才道:「老四,不是我長了幾歲年紀,就在你們面前端長輩的排場,我覺得你父子兩個這脾氣都夠大的。你年輕,往後的日子還長啦,得磨折磨折你。你聽過張良的故事沒有,他在圯橋和老人穿過鞋子。那位老隱士,也就是看著他脾氣大了,做不了大事,磨折磨折他。你要明白,我這番意思,對你還是不壞。」學正閃到一邊站定,連說是是。曹金髮,這時,是得意之極,便走到滴水檐下,將手上的長杆旱菸袋,向天井外面斜著一指道:「各位請來看。」大家隨著他旱菸杆所指的地方看去,正是面前一排高山中間的一個尖峰,那裡叫天明寨,是東鄉最有名的一處險要地方。他忽然指著這個地方給人看,大家卻不明白他的用意所在。原來據父老傳說,那個山峰,只有一條小路可以上去。上面通過後山,地方很大,裡面有泉水,有柴草,有幾方平地,可以種田。在明末流寇作亂的時候,鄉下人帶了糧食,到這上面去紮寨避難,守過一年多,居然等流寇走了,太平下山。因為那山上天亮得最早,太陽由地平線上出來以後,首先就是照著這個山頂上,所以叫天明寨。但是這與現在曹家的這件事有什麼相干呢?大家詫異之下,都不免將眼光射到曹金髮身上去。他依然將旱菸袋桿,遙遙地向山峰腰下指點著道:「大家來看,那裡有一棵古松,據傳說,那是元朝的樹了。那棵樹有十幾丈高,所以在這裡都看得見。滿山這樣大的地方,就剩這棵松樹最古,那自然有原因。說穿了,就是地氣都歸到了那裡。在那松下半里路,有我曹家一冢祖墳,一是得著向上的地氣,一是得著向下的地氣。據風水先生看過,而今正該走運,說不定我家還要鬧個狀元。我雖然老了,我幾個孩子和孫子都還可以,文的有,武的也有。若照現在時事看起來,武的應當走運,說不定我家要出一兩個大紅頂子。我家現時總算在運頭上,親戚朋友們,若是和我家作對,那就太傻了。這不是我空口瞎說,請各位看看,我這些兒子孫子,拿了出來和人家比,哪一個不是鐵硬的漢子。」他說得高興了,不由得連連摸著鬍子。李鳳池是最不喜風水之說的人,而且曹氏父子那種形象,自己也是看不慣。現在他站在許多人面前大誇海口,實在有些煩膩。不過自己是為人講情來了,也是頂撞不得,於是向他笑著拱手道:「曹金老的事情,那還有什麼可說,自然是好的。現在來不及談心了,還是這位世兄的事,要多請老哥幫忙,老哥什麼時候上縣去呢?」曹金髮原是滿臉的笑容,聽了這話,立刻將臉子一板,口裡含住了旱菸袋嘴子,連連地抽吸了一陣,於是緩緩地道:「這裡也不是說話之所,還是到裡面去說話。」說著,他在前面引路。自然李鳳池同來的人,都在後面跟著,就是曹金髮的子孫,也都蜂擁了來。曹金髮迴轉臉來,瞪著眼道:「你們還跟了來做什麼?要看的那台戲,已經看過了,還有什麼可看的。你放心,就是玉皇大帝差下天兵天將來了,也不敢鬧了,這裡用不著你們保護。去!」那些曹家子孫聽說,又哄然的一聲笑。這笑聲分明是指著汪學正受了曹金髮的奚落不敢作聲。汪學正他總是低了頭,也不看見,也不聽見。到了曹金髮的內客房裡,他讓著各人分別坐下,自己先道:「剛才李鳳老說的話,你們給我一個痛快,我也給你們一個痛快,我今天下午,就可以上縣去。只是有一層,這件事,空口說白話是不行的,還有我們先說的那個話。李鳳老,你覺得怎麼樣?」
李鳳池道:「汪世兄現在當面,我說的話,是不能瞞著哪一個的。」他是和學正斜對角坐著的,說到這裡,向學正看了一看,接著說道:「汪世兄他已經說過了,只要能救出他令尊來,賣田賣地,他也當湊合那個數目。」曹金髮將菸袋嘴叼在口裡,菸斗斜支在棉鞋尖上,架了腿坐著。他鼻子上正架住了一副玳瑁邊大眼鏡,他不由眼鏡圈子裡去看人,卻把額頭來低了,在鏡邊子上面去看學正。只看他那不大介意的神氣,就讓學正覺得心裡難受。然而曹金老可並不管人家的意思,他還是久久地看了學正一番,這才偏過臉來向李鳳池道:「汪老四的話呢,說出來,倒是很好聽的,不過想不得。你想呀,現在是什麼時候?明天送灶,還剩有幾天過年?這個日子,就有那閒錢,也沒有那工夫買田買地吧。」李鳳池道:「我也是這樣想著,和學正也商量過,我想在這幾天內,先拿出紅白契紙押一筆款子用用,哪怕是利錢重一點呢,我想為期短一點,也不要緊,開正的時候,再賣田還債,那就從容得多了。」曹金髮聽說,就微閉了眼睛,口叼著菸袋,很出了一會子神。旁邊就有人插嘴道:「曹老爹手邊,摸得總是便利的,可不可以……」曹金髮立刻睜開眼睛來,搖著頭道:「年邊我也很緊,哪裡能想出這樣大的法子?就是不緊,我也不能做這事,我本是個乾淨人,那倒要惹上一身膻了。剛才我在出神,我是另想到一件事,不要以為我是圖財。你們想吧,大家天天叫長毛要來,叫了兩個月了,於今雖是長毛還在湖北境內,可是人心總是浮動的。這是這上十天,沒有什麼動靜,人心定得多了。若是早半個月,真有預備逃走的,這個日子,誰來買田呢?論到找錢還是非另想法子不可!」李鳳池聽著,心想,不定這老傢伙又在打什麼主意,大概汪學正在當面不好說,不如讓他閃開吧。於是向學正道:「世兄,你先回去。你一夜沒睡,家裡也等你的回信,回頭我們商量好了,再給你的信。」學正站起來道:「假如小侄可以告退的話,小侄就先走。」曹金髮叼著菸袋,點點頭說:「那也好。」學正於是向大家作了個總揖,先辭走了。曹金髮只說了聲不送,站也不曾站起。他低著頭,趕快走出曹家的門。到了路上,頭暈腦昏,有些站不定。胸中作惡,哇的一聲,吐出兩口痰來,看時,地面上卻有一攤鮮紅的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