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樂集 · 七十五 忘最神

徐頌堯 《天樂集》
定之極,入於無心三昧,有無不著,是為妙忘。 顏子坐忘,離形去知,同於大通,孔子空空,叩竭二端。此儒宗之忘也。 譚子《化書》曰:「忘形以養炁,忘炁以養神,忘神以養虛,虛實相通,是謂大同」。玉蟾翁曰:「忘形養氣乃金液,對景無情是大還,忘形化氣氣化神,斯乃大道透三關」。曹文逸曰:「混合為一復忘一,可與元化同出沒」。又曰:「此道易知不易行,行忘所行道乃畢」。孫不二曰:「炁復通三島,神忘合太虛。」又曰:「忘神無相著,合極有空離」。呂祖曰:「松風醉我二忘機」。又曰:「息慮忘機合自然」。又曰:「靜里尋真真要靜,心從忘處至忘忘」。又曰:「從此一靈默會,太虛清靜忘形」。三豐翁曰:「對景忘情玩月華」。又曰:「仙房氣血渾忘卻,寶鼎金爐不用看」。李清庵曰:「頓忘物我三花聚」。又曰:「處世忘機任事更」。又曰:「和光混俗忘人我,象帝之先只自知」。紫陽翁曰:「境忘情盡任天真,以證無生法忍」。《赤文洞古經》曰:「忘於目則光溢無極,忘於耳則心識常淵。兩機俱忘,絕眾妙之門」。《玉樞經》曰:「慧光生則與道為一,是名真忘」。此玄宗之忘也。 黃檗禪師曰:「心境雙忘,乃是真法。忘境猶易,忘心至難」。僧燦大師曰:「一如體玄,兀爾忘緣」。又曰:「極小同大,忘緣境界」。真覺大師曰:「夫念非忘塵而不息,塵非息念而不忘。塵忘而息念則忘,念息則忘塵而息。忘塵而息,息無所息。息念而忘,忘無所忘。塵無所對,塵遺非對。息無所息,念滅非知。無知之性,異乎木石。此是初心處,領會為難」。黃盤禪師曰:「但息忘心,同於法界,便得自在」。此禪宗之忘也。禪宗須頓忘迷悟,方透未後牢關,不住始覺,冥合本覺。 忘字之功最神,其力最大,三教修證至極則處,皆得力於忘字。蓋惟忘則能所性空,脫落窠臼;惟忘則情忘見歇,渾無內外;惟忘則定力增長,道胎圓成。先師嘗曰:「學者若能以忘字為之主宰,則效驗勢如破竹。萬人學道,萬人不知,最貴重者,乃一忘字也」。圓明居士云:「凡學世間事,非用心之至,學不能成;悟出世間法,非無心之至,悟不能徹」。旨哉斯言!所謂無心之至,即忘絕境界之謂也,故能三際圓通,萬緣澄寂,入眾妙之玄門,契真常之大道矣。紫清真人《玄關顯秘論》云:「譚真人云:忘形以養氣,忘氣以養神,忘神以養虛。只此忘字,則是無物也。本來無一物,何處有塵埃!其斯之謂乎?如能味此理,就忘之一字上做功夫,可以入大道之淵微,奪自然之妙用,立丹基於頃刻,運造化於一身也」。又《注道德寶章》,大要以忘物、忘我、忘心、忘性、忘形、忘神、忘言為歸,自非深於道者,不能出此也。 修道不難,難在於渾忘。《莊子》一書,反覆示忘字之用。如云:「養志者忘形,養形者忘利,致道者忘心。」又曰:「魚相忘乎江湖,人相忘乎道術」。又曰:「忘乎物,忘乎天,其名為忘己,忘己之人,是之謂入於天』。又曰:「無不無也,無不有也,澹然無極,而眾美從之」。又曰「泉涸魚相與處陸,相呴以濕,相濡以沫,不如相忘於江湖。與其譽堯而非桀,不如二忘而化道」。又曰:「孰能登天游霧,撓挑無極,相忘以生,無所終窮」。又曰:「筌者所以在魚,得魚而忘筌;蹄者所以在兔,得兔而忘蹄;言者所以在意,得意而忘言。吾安得忘言之人,而與之言哉!」又曰:「墮爾形體,吐爾聰明,倫與物忘,大同乎涬溟」。又曰:「必齋以靜心。齋三日而不敢懷慶賞爵祿;齋五日,不敢懷非與巧拙;齋七日,輒然忘吾有四肢形體也。」又曰;「忘足,履之適也;忘腰,帶之適也;不內變,不外從,事會之適也;始乎適,而未嘗不適者,忘適之適也」。又曰:「忘其肝膽,遺其耳目,芒然彷徨乎塵垢之外,逍遙乎無為之業」。又曰:「忘年忘義,振於無竟,故寓諸無竟」。又曰:「若然者,其心忘」。又曰:「忘而復之」,「夫復謵不饋而忘人,忘人,因以為天人矣」。又曰:「非不我告,中欲言而忘之也」。又曰:「吾服女也甚忘,女服吾亦甚忘,雖然女奚患焉。雖忘乎故我,吾有不忘者存」。 莊子可謂善談忘字之神妙矣。內而忘肝膽,外而忘人我,無不忘,即無不有,淡然無極,而眾美從之,非天下之至妙,其孰能與於此哉。又《逍遙遊》談到「至人無己」,是忘己也。《齊物論》首示南郭子綦「答焉似喪其耦」。又曰:「今者吾喪我」。是忘形也。《人間世》揭顏回心齋之妙曰:「回之未始得使,實自回也;得使之也,未始有回也;可謂虛乎?」又是身心二忘也。《大宗師》揭外天下、外物、外生,是內外一切盡忘也。又示顏回「坐忘」,同於大通,是因身心內外二忘之久,忽證內外身心一如之妙也。《在宥》篇揭「大同無己」。《天地》篇揭「象罔得珠」。此皆忘字微妙工夫,是則《莊子》一書,登峰造極,在一忘字。果到心境二忘境界,證入一真法界不難矣。 玄宗修煉,以定為基,以忘為歸。然心息不忘,即不得定。則謂丹道始末,一忘字可以賅之,無不可也。當煉精化炁時,若不能忘形,必遭泄精之變;當煉炁化神時,若不能忘炁,必遭泄炁之變。玉蟾翁《煉丹不成詩》曰:「半夜忽風雷,煙氣滿寥泬。這般情與味,啞子咬破舌」。可為前車之鑑也。當煉神還虛之際,若不能忘神,必不能體合太虛,而獲法身粉碎滿虛空之妙證。故譚子《化書》「道化」一章,揭養氣、養神、養虛三部工夫,總以一忘字貫攝,古今善談玄宗者,未有若斯之精微簡妙也。大抵先天修養與後天藝術不到忘之境界,必不能化。故《莊子》曰:「汝方將忘汝神氣,而庶幾乎!」此非曹文逸所謂「混合為一(心息相依)復忘一(心息二忘),可與元化同出沒」之旨乎?玄宗學者,只知心息合一之妙,不知心息渾忘,尤為妙中之妙,蓋非忘則不能定也。淵乎微矣。 玄宗火候,若約一字揭其要,則可分四層:初曰和,次曰醉,繼曰定,終曰忘。然和則未始不定也,定則未始不醉也,醉則未始不忘也。試觀爛醉之人,從車墜地,不致傷身,正以醉後心息二忘故也。後天猶然,況先天乎!故雖四字,實可互攝互入。噫!修道之要,至此泄盡矣。 玉林琇禪師,清初高僧也。著有《客問》一篇,竭力提忘字,其言曰:「不能忘身,不可以學道;不能忘心,不可以學道;不能忘世,不可以學道;名不能忘,不可以學道;利不能忘,不可以學道;妻孥眷屬不忘,不可以學道;家園事業不忘,不可以學道;知見不忘,不可以學道;記習不忘,不可以學道」。直須身心內外一概忘卻,一齊放下,大忘塵世一番,然後與道日親。玄宗初學心息相依,若不到二忘地步,即不能睡著,睡且不能,何況定乎?是故忘字最神,忘字最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