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樂集 · 六十二 嬰兒之粹

徐頌堯 《天樂集》
老子曰:「載營魄抱一,能無離乎!專氣致柔,能如嬰兒乎?」此乃教人心息相依,氣息沖和,睡中無聲,一如嬰兒也。又曰:「眾人熙熙,如享太牢,如登春台,我獨泊兮其未兆,如嬰兒之未孩。」又曰:「含德之厚,比於赤子,毒蟲不蟄,猛獸不據,攫鳥不搏。骨弱筋柔而握固,未知牝牡之合而朘作,精之至也。終日號而嗌不嗄,和之至也。」 老子反覆教人學嬰兒,蓋有至意存焉。一、者嬰兒無機心,離於是非高下大小之分別。二、者嬰兒柔和,老子所謂「人之生也柔弱,其死也堅強。柔弱者生之徒,堅強者死之徒」是也。三者、嬰兒不爭,老子曰:「聖人之道,為而不爭。」又曰:「以其不爭,故天下莫能與之爭。」不爭之德,五千言中,三致意焉。四者、嬰兒無淫慾,見色不色,清淨恬淡。五者、嬰兒抱一,惟神氣是守,心息和融,夜睡無聲,能感天地真陽。學道之人似之。六者、嬰兒無人我相,無執著心,混混沌沌,不知不識,忘物忘懷,但知飢來食飲,困來打睡而已。體道之人,亦須如此。故舉嬰兒之德以相勉焉。 潛虛翁《老子玄覽疏》云:「古之修身者,含藏道德,深厚不露,故常比之赤子。經雲載營魄抱一。利害不干,故毒蠱不螯,猛獸不據,攫鳥不搏。心既無機,故物亦不以機心乘之。且骨弱筋柔而握物反固,未知牝牡之合而其機常用,何也?精之至也。精全則氣自專,故握物反而固,而機以時作,有莫之令而自然者。終日號而嗌不嗄,何也?和之至也。氣和而音自圓。而要知氣之所和者,由於神之不傷也。大喜大懼,大哀大怒而號焉,不終日而神氣為之兩傷。精和交至,是赤子之德也。含德之厚者,亦復如是。故常抱元守一,專氣至柔,使吾沖和之炁,與天地相流通,則性根全,命蒂固,而真常不變之道在我矣。」 《洞宗寶鏡三昧》云:「如世嬰兒,五相完全。不去不來,不起不住。婆婆和和,有句無句。」圓悟禪師云:「若色若香,一時透穿,方稱無心境界。養得如嬰兒相似,純和沖淡。雖在塵勞中,塵勞不染。雖居靜妙處,靜妙收他不住。舉動施為,等閒蕩盪地。根塵生死,境智空妙。如湯沃雪,常自知時,更無分外,名無心道人。」《大涅盤經》聖行品梵行品之後,繼以《嬰兒行品經》云:「善男子,何以名為嬰兒行?善男子不能起住來去言語,是名嬰兒行。如來亦爾,不能起者,如來終不起諸法相。不能住者,如來不著一切諸法。不能來者,如來身行無有動搖。不能去者,如來已至大般涅盤。不能語者,如來雖為一切眾生演說諸法,實無所說。又嬰兒者,不知苦樂晝夜父母。菩薩摩訶薩亦復如是。為眾生故,不見苦樂,無晝夜相,於諸眾生,其心平等,故無父母親疏等相,以例如來之行。又嬰兒者,不能造作大小諸事,菩薩摩訶薩亦復如是,不復造作生死作業,是名不作。」經中廣舉嬰兒行相,以例如來之行。正與老聖復歸於嬰兒之旨,深相契合。 玄宗反童體之說,即復歸於嬰兒之工夫也。七日過大周天后,淫根、淫心、淫機俱拔,復成童真,故成道甚易。《楞嚴》十位住中有童真住。文殊為七佛之師,獨稱童子菩薩,實亦同此。《大乘義章》云:「嬰兒行有二種。若論自利,從喻為名,行離分別,如彼嬰兒,無所辦了,名嬰兒行。若論利他,從所化為名,如經中說,凡夫二乘,始行菩薩,有似嬰兒,化此嬰兒,名嬰兒行。」 以上仙佛二宗,均以嬰兒喻道人之修持。唯《涅盤經》示行相,未示工夫。老聖則既示復歸於嬰兒,又示專氣致柔,抱一無離之旨,信解行證具備,誠為玄修之指歸,出離生死之寶筏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