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國 · 第3章

彭托皮丹 《天國》
這個時候,埃曼紐爾差不多到達了芬墟村。 最近這段時間他喜歡獨自一人,所以一般不走大路,特意走那些小道,他甚至不願看到田地里收割的農民,無論遇到哪個,他都覺得心情不好。未爾必和斯奇倍萊這兩個地方的百姓有些積怨,雖然曾經因為政治關係而暫時和好,但是政治聯盟分崩離析後,這兩個地方農民的關係頓時垮了。埃曼紐爾曾經調解過幾次,但是都沒什麼效果。斯奇倍萊的村民們生性好鬥,喜歡製造紛亂,他們認為未爾必的村民們在教區中喜歡干擾政事,濫用職權,而且曾惡意攻擊主席,甚至想將斯奇倍萊的村民們趕下政治舞台。 埃曼紐爾不走大路其實也是不想遇到蘭熹兒。他覺得自己同蘭熹兒小姐和她所處的階層有些說不清的糾紛,而且最近總是會牽扯在一起。他經常會幻想她就在自己的附近,無論怎樣,前些天他聽說蘭熹兒跟哈辛醫生一起坐著車子到處為病人看診。 步行約一個半鐘頭後,他來到了孤丘,這是大家對這個地方的稱呼,其實就是像腫瘤一樣的一個小土丘,它的下方便是芬墟村了。他短暫地停留後,看著四周都是那些如夢似幻的樹叢,還有金登祿賽—維斯特比諸教區的村莊。雨後的天空顯得有些暗淡,村莊的牆看起來特別乾淨。雖然霧氣籠罩著村子,但是他還是可以看到郊區附近的村子。村裡的牆在灰色天空的襯托下顯得特別白淨。他還可以看到高大的白楊樹和圓形的老教堂……還有那晚跟蘭熹兒小姐一起走過的崎嶇小路,他在崎嶇的山頂上給她指過那傍晚美麗的景觀,不但這個地方,他甚至覺得可以看到位於教堂旁邊的哈辛醫生的宅子,宅子周圍種滿了花,同世俗的喧囂隔離開來。他忽然收回目光,向那個村子走去。 芬墟村位於兩條快要乾涸的河中央,村子破舊不堪,土牆茅屋看上去就像要倒塌了一樣。村子裡到處都是破爛的陶瓷、枯萎的稻草和土豆莖堆積的垃圾堆,還有穿著破爛的小孩玩樂的場景,看上去如此讓人絕望。 埃曼紐爾每次看到這種場景的時候,都會覺得很憂傷。儘管他和教眾的成員們盡力幫助這些窮苦的人,但是這裡的情況確實不容樂觀,每家每戶的屋頂都有各種漏洞,也沒有窗戶,只有那些破布遮著。在幫助了他們七年之後,這個窮困地區的百姓卻一點也不感激他。這裡的居民經常去土豆地里偷竊,因此很讓人討厭。不管出多少工錢,怎樣哄他們,他們都不願意跟農民們在一塊勞動。他走下山坡,走進一間茅屋,那茅屋的牆壁好像被烤箱烘烤過一般,鼓脹脹的就像隨時會爆裂一樣。房頂上長滿了青苔,有個個子很高、身子佝僂的老人正在劈柴。 正當埃曼紐爾要走的時候,忽然從老人的腿旁邊衝出來一隻短腿、身材肥胖的花斑狗,那狗的樣子很兇,繞著埃曼紐爾,發出兇狠又低沉的聲音。埃曼紐爾從來不打動物,於是便沒有繼續向前走。 儘管老人知道他來了,也知道狗想咬他,但是什麼話都沒說,仍舊埋頭自顧自地幹活。 最後,埃曼紐爾終於生氣了:「奧爾·謝仁,這狗是你的嗎?」老人沒有抬頭,嘟囔道:「不是我的,我自己便是條狗。」 忽然一個懷著孕的女人出現在門口,她一看到對方是埃曼紐爾,竟然馬上轉身回房,接著屋子裡發出陣陣瓷器碰擊和人說話的牢騷聲。蓬頭垢面的人們在門口探出頭往外看,都露出詫異的眼神。 埃曼紐爾擺脫了狗的攻擊之後,便跟著懷孕的女人進了屋。 一進門,他就聞到一股刺鼻的酒味和汗水的臭味。他必須弓著腰,才不會碰到上面的蜘蛛網。門半開著,裡面光線陰暗,像地窖一樣,屋裡擺著兩個鋪著乾草的床,一個箱子、一張桌子和兩把紅色的椅子。這便是白蘭地派爾和席溫的屋子。席溫已經結婚,並且有了孩子,但是前者還是獨身,不過兩人感情非常好,這麼多年都住在一塊兒,用同一個桌子用餐,睡同一個房間,大伙兒覺得這兩人的友情非同一般,看席溫那幾個小孩的長相,就能猜出一些了。 「啤酒桶」席溫的身材矮小,手腳又短又粗,長相醜陋,他將頭向一邊偏著,右手手臂放在胸口,使了好大勁才站起來,笑嘻嘻地迎接埃曼紐爾。而孕婦則悄悄離開,似乎覺得自己的生活非常窘迫,讓別人知道了是件十分羞恥的事。 席溫沒有絲毫的羞愧感就用自己髒兮兮的手與牧師握手:「真是意外驚喜啊!我們不敢想像,埃曼紐爾牧師,我想稱呼應該是對的,居然會來看我們。不過幸好你今天來得及時,主給了我們無能,讓我們遭受這樣的折磨,我們正需要別人來安慰呢。」埃曼紐爾坐在椅子上,蹺起一條腿,中止了席溫的抱怨。 「席溫,我得認真跟你談一下!有人說你在跟派爾做事,也有人說你不打算勞動,而是在想什麼陰謀,難道你們就不能認真地做人嗎?不能讓所有人看到你們安定的生活沒有爭執牢騷嗎?我這樣做也是為了你們,你們看在我這樣努力為你們調解的分上,回報我一次不行嗎?難道你們不這樣覺得嗎?」 席溫重新坐在箱子上,假裝用一種憂鬱的眼神看著地面。 「在主的面前我是罪人,確確實實就坐在這裡,我得同你說真話,我比任何人都願意做那種辛苦的勞動!」他一邊說一邊用手揉搓自己的手臂,他那條手臂一直貼在胸前,好像是打了繃帶一般僵硬。「不過,我已經得了關節炎,就跟殘廢了一樣,還可以做什麼事呢? 而且我得養活自己的妻子和孩子,你覺得我慘不慘啊?」 埃曼紐爾瞪著他,中斷他的話:「行了,行了,席溫,事情其實遠沒有你說得那麼悲慘。那晚在未爾必酒店,你跟別人打架,那身手可不像是有關節炎的人。是的,我已經聽別人說了,當時派爾也在,他現在在哪裡呢?」 很顯然,埃曼紐爾今天的口氣異常嚴厲,席溫吃了閉門羹,只能兩眼望著靠在牆邊的床上。 白蘭地派爾正面朝上躺在床上,身上蓋著一張很髒的被單,只露出一個頭。他頭髮凌亂,臉色蒼白,鼻子紫得像熟李子一般。 埃曼紐爾問他席溫:「他怎麼了?」 屋子裡的氣氛很沉悶,空氣污濁難聞,埃曼紐爾感到特別不舒服。 「派爾是病了嗎?」 「沒錯,他頭痛,而且得了瘧疾,這兩樣都是突發的,他本來還很好的,忽然一下子全身就開始發抖,牙齒還不停地咔嚓直響,嚇死我們了。」不過埃曼紐爾並不相信他的話。這些天他變得很謹慎,而且對於一般的事情甚至很多疑,他很快便知道派爾並沒有得什麼病,而是因為喝醉才睡下的。因為派爾也想起來說話,但是因為喝多了而無法睜開眼睛。 埃曼紐爾忽然暴怒不堪。對方這樣墮落消沉,這樣欺騙自己,簡直是骯髒至極。他已經沒有辦法平靜了,於是猛地一站,因為用力過猛,椅子摔在地上,發出一聲巨響。 「你們兩個傢伙聽清楚了,最好小心些,我們不會永遠這麼有耐心的。假如你們繼續這樣,無視我們的忍耐和好心,那我們的關係就不會再有了。你們就等著去貧民收容所吧,我們是不會再來看你們的,也不會給你們任何救濟了,懂嗎?」 席溫收回那副可憐的表情。埃曼紐爾還是第一回用這樣嚴肅的口氣跟他講話。席溫額頭的那個瘤看上去更沉重了,都快把左眼給遮住了。他笑了笑,笑容看上去邪惡又狠毒。 「哼,事情不可能有你說的那麼嚴重的,」他一邊說一邊習慣性地揉著手臂,「其實你心裡很清楚,我們這些窮人對你還有利用的價值。」 埃曼紐爾詫異地問他:「這話什麼意思?」 「你不懂?哼,我們也不是蠢蛋,不過在貧民收容所的那些人,我會不知道發生什麼嗎?有人告訴我,他們沒有投票的權利,我敢肯定那是真的!」 「是啊,但是你這樣說是幹什麼?」 「我的意思是,你們想籠絡我們這種身份的人為你們投票,否則的話你們怎麼可能這麼多年一直籠絡我們,是不是?你明白,在選舉之時,我們這些窮人的投票就跟那些有錢人的票是一樣有價值的。呵呵,是的,你清楚得很!」 埃曼紐爾呆呆地說不出話來了。 想不到,教會的人施捨救助這些可憐人,他們居然會有這些齷齪的想法。教會的人簡直白白浪費了他們的好心和慈善。對這些可憐的人,他慷慨地掏錢,有些時候甚至自己都沒錢,生活困難。看到他們現在的處境,真是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 他氣得半死,話被堵在喉嚨中,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接著他拿起自己的帽子,沖了出去。走吧!走吧!他內心在這樣呼喊著。他沒有辦法跟這些可憐人在一起了,他必須馬上離開這個讓他無法呼吸的骯髒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