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國 · 第4章
他急匆匆地走了一段路,步伐漸漸變慢。走到芬墟村的外圈,要轉入道路的時候,他忽然停住,取下帽子,用手摸了摸發燙的額頭。
「不要審判別人,這樣才不會被別人審判。」他自言自語道,「為什麼只能看到朋友眼裡的灰塵,而看不到我自己眼中的木頭呢?」
他提醒自己不可遺忘了上帝的這些話,他拿著帽子繼續向前。現在回去嗎?他的言行看上去不像忠實於基督教的人。他那驕傲的個性正在跟他的內心做鬥爭。他的眼睛已經被灰塵給遮住了,他只看得到讓自己失望和黑暗的東西,那麼現在是不是應該把煩擾自己的這個小惡魔給揪出來處理掉呢?
這幾個星期他變得特別敏感,路邊忽然躥出一個人來,把他嚇得半死。再仔細一看,發現那個人是織工韓森的時候,他心裡的恐懼並未減少半分。埃曼紐爾是從韓森那四肢長而脖子短的身形中認出他來的。
埃曼紐爾加快步伐,將帽子戴好。他一向就不怎麼相信織工,他覺得這個人的行為奇怪而且城府很深,跟自己爽快的個性完全不合。此外他覺得這個人老是在窺探研究自己,不知道他到底想幹什麼。
兩人互相握手之後,就分開走在路的兩邊。
埃曼紐爾問他:「這段時間情況怎樣?應該沒發生什麼新鮮事吧?」
「嗯,都是些各種各樣的事情。」織工回答著,一邊將那個紅潤的手放在胸口,將手指插進背心和美國料子的袖口中,看著田地繼續道,「然而事情不會總是一帆風順。」埃曼紐爾聽他這口氣,知道他應該有壞消息要說。
他回答道:「情況便是如此。」
織工說道:「今天我也沒有別的事要忙,如果你不介意,讓我跟你走一段路吧。」
「行,那走吧!」
兩人之後都沒有說話,開始走路。
「埃曼紐爾,真是沒有想到我在遠離府上的地方碰到你,我看到哈辛醫生的車子剛剛離開。」
埃曼紐爾沒說話。他那天拜訪了哈辛醫生之後,就不停地被他的朋友們嘲諷,他已經不是頭一次忍受像織工這樣的諷刺了。而且,織工的這番話讓他心裡更加不安和疑惑,是不是醫生和他的朋友一起去拜訪自己的家了呢?
織工開始說今年收成不好的情況了,麥穗已經變黑,假如天氣再不好的話,今年所有地區的農民就都不能豐收了。
埃曼紐爾一點也聽不進去,他知道織工說話就是這樣遮遮掩掩,不到最後不會說出真正的心裡話,自己得耐心,聽他東扯西拉。
埃曼紐爾想著自己的事情。韓森的話讓他想到了一個鐘頭以前,在孤丘頂端,看著荒涼破舊的芬墟村時想到的一些事。而此刻,站在自己身邊的韓森就是從那片窮困的沼澤地里出來的人。
織工就是芬墟村出生的人,他的爸爸在維斯特比教區裡的揣格綠塞那個地方養豬,他童年時在四面都是岩石的荒蕪之地牧羊。每次提到他的童年時代,他的言語就特別小心。據說他小的時候,有一次目睹了爸爸被主人打,這次事件使他以後發生了很大的變化。埃曼紐爾一想到這樣暴力地對待僕人,就覺得心裡難過。他覺得,這可憐人長大後努力提高了精神上的層次,並非是因為受到了什麼好心人的照顧,而是他自己確實努力了。織工忽然停住,中止了他的思緒。
「我想讓你知道,他已經為自己的罪過而後悔了,希望上帝仁慈,能夠可憐他。」
「什麼意思?他是誰?」
「自然是教區委員會的主席了,你覺得是誰呢?」
「他懺悔什麼罪過?我不明白你這話的意思。」
「他終於向上帝承認了錯誤,說出了自己的罪惡。很久以前大家就這樣覺得的。但是哪個會信啊,他是教眾的領頭人物,在教我們不能姦淫,教導我們潔身自好的時候自己居然不照辦。因此,為了基督教徒的情誼,昨天幾個朋友去找他,讓他不要這樣下去了。這段時間流言蜚語很多,都非常不利於他,他的幾個朋友非讓主席想辦法澄清自己的罪行。但是之後,有幾件事情他自己都無法解釋,當他曉得大希施沒有滿足他的要求,終究還是把事情泄露出去時,他就承認了。」
「這怎麼可能?」埃曼紐爾沉聲說道,一邊將身體靠著拐杖,似乎地面已經無法承擔他的重量了。
織工將目光看著遠方的田野接著說道:「你肯定會這樣說,發生了這種事情,我們所有人都得要反思了。」
兩人繼續走著,誰也沒說話。
韓森建議教會委員們最好召開會議,查一下這件事到底是怎麼回事。他覺得大家都需要知道真相,犯下這樣罪孽的人,是不配繼續當主席了,因為這是會眾們都依賴著的最高的位置,這個事情很急,應該及早做決定,剔除掉這個污點。
埃曼紐爾在聽韓森說這些話的時候,感覺到他的內心像蛇蠍一樣惡毒,不由得說道:
「仁思·韓森,你對這事積極得不得了,很反常啊。因為你一向都是積極支持漢斯·堅生當主席的。我記得當年很多人對於他是否有當主席的能力而感到懷疑,他過去的生活其實並不是那麼潔淨,但是你說大家不應該考慮他的過去,並且說他很適合當主席,於是大家就沒有再議論。如果他真的有什麼罪惡,那麼你應該是第一個被大家責備的人才對。」
織工那扭曲的臉看上去更扭曲了。
「沒錯,我承認我支持過漢斯·堅生,但是我覺得,對於領導大家、處理政治方面的事情,他非常適合。但是也像大家說的那樣,人無完人,任何人都會犯錯!現在的情況應另當別論,我覺得,現在最要緊的事情就是想想陰溝里翻的船如何才能恢復正常。」
正說著,埃曼紐爾忽然被嚇了一大跳。他們兩個談論的時候,不知不覺地便走到大路了。就在他們前面,兩匹雜色的馬兒拉的馬車正跑過來,車前坐著一個僕人裝扮的車夫。
他一眼就看到了車子是哈辛醫王的,他甚至感覺看到了蘭熹兒小姐那飄揚的頭髮。
埃曼紐爾盡力不讓自己發怒,假裝淡然地說著:「你的意見是對的,在這種情況下,我覺得讓教區的成員開會是有必要的。」
等到馬車近了,他才知道剛才看走眼了。車裡除了哈辛醫生,並沒有別人,只見他身穿防雨布,正抽著雪茄。
醫生看到埃曼紐爾後就讓車夫停車了。
「你好啊,漢斯特牧師!」他一邊打招呼,一邊伸手跟埃曼紐爾握手,「你好嗎,自從上一次相見後,已經很久再未遇到你了。這段時間忙著麥子的收割,我想你肯定很忙。看你腳底已經濕了。」
「沒錯,今年的收成,很不樂觀」,埃曼紐爾沒有抬頭,只是回答,「大夫,你這是去出診嗎?」
「是的,居住在你附近的一戶人家裡,因為系牛的繩子纏住了一個僕人的腿,他的腿後來折斷了……不過按照他們的說法,那人只是腳踝傷到了,沒什麼大礙!還有,我差一點就忘了這重要的事了。田內紳小姐有一些話讓我轉達給你。她一周前就走了,走之前特別跟我說,讓我代她問候你。」
埃曼紐爾情不自禁地抬起頭問道:「田內紳小姐回去了嗎?」
「沒錯,原本她打算再待幾天的,但是我覺得她心裡還是希望回到城市的。你也知道,她覺得不能在外頭待太長時間。但是她好歹等到了我家的一件喜事。我侄子和我妻子的侄女訂婚了,那天你看到過他們倆的。他們年紀不大,不過上帝,我們都已經老了,對吧?」
「沒錯,真,真的是這樣!」埃曼紐爾回答,但是心亂如麻。
醫生對車夫點了點頭,馬車便接著前行了。
韓森在路旁站了片刻,瞪著一雙紅紅的眼睛,認真研究兩人的對話。醫生走了之後,他默默地跟著埃曼紐爾繼續走,之後才笑著說道:「無論如何,哈辛醫生從外表上看很精明。」
「嗯!是的!」
「正是因為他看上去很精明,所以大家就更難琢磨,他的政治思維怪異又可怕。」
「哈辛醫生似乎很少關心政治的事情。」
「沒錯,我就是想這樣說,大家覺得他這輩子只生活在開心快樂之中。我聽說他的家裝修得鋪張豪華,他生活奢侈,喜歡享樂,簡直是下流。而且他對大家說的都是些蔑視天主、目無紀律的事情。」
他擅長於察言觀色,明顯看到埃曼紐爾沒有聽他講話,於是就不再說話。片刻之後,他停下來跟埃曼紐爾告別後就離開了。
韓森順著來的路往回走,加快了步伐。下午就快結束了,他還有很多其他事情得做。現在最主要的事情是,在教區的委員會召開會議之前,先得改變群眾的看法,煽動他們的情緒。
除了這些,他就沒什麼可擔心的了。與埃曼紐爾見面談了話後,他終於打消了這麼長時間以來的疑慮。他覺得,教會中,政治運動將不會再低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