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方夜譚謀殺案 · 第19章 偷走匕首的人
天氣依然陰冷多雨,所以我辦公室里已經生好了火。刷成了棕色的牆面本來就不怎麼賞心悅目,加上雨點拍打著窗戶,讓人心裡更不舒服。我讓那個姑娘在外面的一張長凳上等一等,等我先把信件看一遍再說。然後我打開了桌子上方的燈,以及另一盞燈,並把旁邊的一把椅子轉了過來。我這個人,對什麼拿光往人家臉上一照,保證他們全都招的胡說八道的理論,從來就不相信,但我倒是相信,讓證人坐的椅子比你自己的略矮一點是個高招。這讓他們回答你的提問時不得不仰視你,因而往往會產生很好的效果。隨後,我吩咐手下把她帶了進來。
趁著哈麗雅特·柯克頓試圖來一段對話式開場白之際,我把她從頭到腳仔細打量了一番。卡拉瑟斯說得很對,她長得像《靈魂的覺醒》[《靈魂的覺醒》(The Soul's Awakening)是英國畫家詹姆斯·桑特(James Sant,1820—1916)為家族中一個十三歲的少女所作的肖像畫。]那幅畫中的女孩,又仿佛復活節卡片上的天使,但看著一點也不像是那種輕浮的女人。我感覺她是一個通常在小事上輕率,但在大事上卻非常精明的姑娘。她的身材苗條,偏運動員類型——你知道一種說法吧:像一條瘦長的賽狗——鼻子周圍有一些雀斑,還有一雙我見過的最大、最富表現力的藍眼睛。她身穿一件雨衣,頭戴一頂濕氈帽,帽檐下可以看到她金色的發梢;她坐在我桌邊,身體前傾,雙手顫抖。女人惶恐不安時,說起話來既不會氣喘吁吁,也不會結結巴巴;除了東扯西拉時神色緊張、聲音有點兒發抖之外,你壓根兒察覺不出來。而這姑娘緊張到了極點,所以一開口就直入正題了。她的那雙眼睛真可謂明眸善睞,顧盼生輝。
「我得來見見您。」她說。
我用鉛筆輕輕撥弄著桌上的記事簿,問道:「怎麼了?」
「我是代表米利亞姆來見您的,」她繼續說道,依然目不轉睛地盯著我,「她身體不太好,出不來。哈德利先生——我來是想看您了解了多少情況。請容我把話說完!」她舉起手來,儘管其實我啥也沒說,「我知道平頭百姓不該過問警方的事,但情況特殊,您得告訴我……」
「嗯?」
「是這樣的。我知道那——那事還沒見報。可是昨天一個叫賴利的討厭女人打電話到家裡來,說她有一些關於『雷·彭』的非常重要的事情,要跟米利亞姆談談。是我接的電話。聽她的意思好像是她手上有一些——隨身物品,手提箱啦什麼的。」說到這裡她停了下來。說這些的時候,她的聲音壓得非常低,語速非常快,兩眼望著桌子的一角,但說到「隨身物品」這個詞時卻哽住了,就像被魚刺卡住嗓子似的。「她還說她已經跟助理廳長談過了,所以這事他全都知道了。您明白我在說什麼嗎,哈德利先生?」
「明白,我明白。」
「明白就好,那這事非得捅出來不可嗎?」她突然大聲喊道,甚至都不肯正眼看我了,「這事非得捅出來不可嗎?是不是?喂,看在上帝的份上,別跟我說什麼非得揪住我們不放!」
這種事情會讓人感到極不舒服。好在她的兩頰還有一些如紅色胎記般的亮色,否則她的面色就蒼白如蠟了。這姑娘需要長胖一點,多睡點覺,少喝點酒,可那天早上她已經喝了幾杯威士忌了。
「沒人要揪住你們不放,柯克頓小姐,」我說,「聽我說,實話跟你說,我們也是人。和你們一樣,我們也不喜歡流言蜚語。可是不管喜歡不喜歡,我們都必須把兇手揪出來,而難就難在這兒:幾乎可以肯定的是,這起謀殺案的直接起因就是韋德小姐——也有可能是你。」
有一小會兒她紋絲未動,連呼吸都很緩慢。
「這麼說這事您也知道了?」她看著桌子的一角,與其說是在提問,還不如說是在陳述。
「等一下,柯克頓小姐。你也明白,除非你願意,否則你什麼也不必告訴我……我們也不想公之於眾,在結案之前,不管怎麼說,搞得人盡皆知只會妨礙我們辦案。不過話又說回來,要是沒有足夠的證據抓人的話,把這事公開就在所難免了。但也別覺得這種可能性會很大。遺憾的是,還要把驗屍官也考慮進去。雖然大多數驗屍官和我們是一個鼻孔出氣,會幫著隱瞞我們不想聲張的事情。但有些驗屍官卻是愛管閒事的蠢驢,他們喜歡站在聚光燈下,把能抖摟出來的全都抖摟出來,哪怕把案子搞砸了也不在乎。而倒霉的是,本案的驗屍官威勒頓就是其中之一。提醒你一下這一點才算公平。」
跟這種心境的證人來硬的是愚蠢之舉。相反,如果能像給孩子解釋某個道理那樣輕言細語,則往往能夠獲取你想知道的東西。這姑娘此時是因為太難過,才有些不知所措。
「可是,」她說,好像啥都聽不明白似的,「可是——要是那樣的話,米利亞姆該怎麼辦啊?那個賴利夫人……」
「這方面你就別擔心了,賴利夫人這一頭有我們呢。如果你想把自己——你們自己——完全託付給我的話,其餘的方面怎麼辦,我會相機而動的。不過,這就意味著你得坦誠相告,毫無保留。明白嗎,柯克頓小姐?」
她哆嗦得跟篩糠似的,但還是點了點頭。
「就看你自己的選擇了,」我繼續說道,「況且你們在星期五晚上博物館發生的事情上撒了謊,已經把你們大夥全都置於不利境地了……」
她捶了一下桌子。「而這意味著麻煩更大了,我想。」她沮喪地說道。
「噢,你們會從驗屍官那裡聽到一些刻薄話的。不過,你要是跟我百分百說實話的話,就不必擔心了。」
「您想知道什麼,我全都告訴您,」她以平靜、沉著、毫無起伏的聲音回答說,音量比耳語高不了多少,「通通告訴您,上帝作證。」語氣變得無所顧忌了,「對,我信任您,您看著——可靠。沒錯。您想知道什麼?」
「很好。我們暫且撇開韋德小姐不談,直接切入主題。你是彭德雷爾的情婦,對吧?」
「對。不,不,不能說是情婦。我的意思是說,這個詞聽起來像是——長期關係,您明白吧?我和他只度過了一個周末。我受不了他!」她刻意讓自己的臉色平靜了下來,然後氣急敗壞「啪」的一聲打開手袋,掏出了一個帶鏡小粉盒。她的雙手在發抖。「嗨,就這點破事,我這麼大驚小怪的幹什麼呀?我的意思是說:這種事我們誰沒幹過呀,對吧?我想是因為他太——滑頭了。您明白吧?」
「他有沒有找你要過錢?」
「沒有。他知道我沒錢。」
「有多少人知道這樁風流韻事?」
「您是指我的那事嗎?米利亞姆知道。是他告訴她的。是這樣的,他先認識了我,後來又認識了米利亞姆,而我倆——我和米利亞姆——完全不知道對方認識他。我知道我說得一塌糊塗,很不清楚,可您聽明白了嗎?後來米利亞姆發現——發現自己懷孕了,於是叫他滾得遠遠的,說再也不想見到他了,他聽了以後哈哈一笑,還說她無疑會再見到他的。他還嫌這場鬧劇不夠亂,就把我和他的那點事告訴了她。」
「她還——喜歡他嗎?」
「您是說米利亞姆?」她「哈」了一聲,聲音短促而又充滿鄙夷,像是要開始嘲笑什麼似的,並且聳了聳肩,仿佛抖掉了一個蟲子,「米利亞姆?不大可能吧。」
「現在問你一個私人問題。你在跟理察·巴特勒談戀愛嗎?」
「是的。」
「他知道你跟彭德雷爾的事嗎?」
「知道。」
「知道多久了?」
「今天早上才知道的。我告訴他的。」她睜大眼睛,好奇地看著我,幾乎要歇斯底里地大笑了,「噢,天哪!您不會以為——不會以為是林基殺了他吧?哎喲,聽我說!您肯定是個老掉牙的老古板。他也許會認為像彭德雷爾這樣的東西是社會的毒瘤,但他再怎麼也不至於把他幹掉呀。您不覺得嗎?」
我沒告訴她我的想法,就像現在沒告訴諸位一樣。她繼續看著我,此時越發得意揚揚了。
「我再跟您說點事情吧,哈德利先生。說不好誰都想把彭德雷爾給宰了,但我可以告訴您,他不是也不可能是死在哪些人的手上。我們四個人——有四個人!——一直都一起待在博物館樓上。林基——林基告訴我他在——您知道的——在11點鐘發現了屍體,」——她有點氣喘吁吁了——「但這事不可能是他幹的,這一點您是非常清楚的。我的意思是說,人不可能是他殺的。林基和羅恩·霍姆斯,還有我,從10點20分左右開始,直到11點鐘為止,全都在樓上。米利亞姆在離10點45分還有一會兒的時候加入了我們,我們一起待到了11點。我們四個人在一起。對此您怎麼看呢?」
我還是沒告訴她我的想法,可她卻看著我的眼睛,目光中流露出一種真誠或者說挑釁的情緒,但到底是哪種,我說不太清楚。我對她說:
「我能相信你說的這些嗎?還是說這只是一套集體不在場的託詞?」
「您可以相信的,哈德利先生。是真的,我發誓,我說的都是真的!」
我打開抽屜,拿出了卡拉瑟斯畫的那張博物館簡圖。
「這是一樓的平面圖。你指給我看看,你們在樓上的什麼位置,在一樓哪個房間的上面。明白嗎?」
「明白,當然明白。在這兒!您瞧,樓上有四個主要的展廳,和樓下一樣。四個展廳外面有一圈走廊。我們在阿拉伯展廳,在這個展廳的正上方,也就是埃及展廳的上方。」
「阿拉伯展廳的隔壁是什麼地方?」
「是被他們稱作披肩室的地方。」
「是在樓下的波斯展廳的正上方吧?」
「是的,沒錯。」
「披肩室的角落裡有一座通往樓下波斯展廳的鐵制旋轉樓梯,你知道吧?」她點了點頭,依然目不轉睛地看著我,於是我繼續說道,「那我們就打開窗戶說亮話吧。你願意發誓說從10點35分起,也就是韋德小姐上來和你們會合後,你和她,還有霍姆斯和巴特勒就都待在阿拉伯展廳,而且從未離開過彼此的視線嗎?——對了,到什麼時候為止?」
「到10點55分左右為止,」她回答得很明確,「這時林基和羅恩已經把那口箱子拾掇好了。薩姆·巴克斯特剛從樓下上來和我們會合,他是從披肩室的那座小樓梯上來的。然後林基和薩姆,他倆是最壯的,就開始把包裝箱往樓下搬。羅恩——對了,羅恩聽見普魯恩在樓下大喊大叫,於是就從那座小樓梯衝了下去,看看是怎麼回事,而林基和薩姆則從主樓梯把箱子搬了下去。我不知道您對所發生的一切是否都了如指掌……」
她已經從一個寡言少語的證人變成了一個非常健談的證人,而我則儘可能不動聲色地轉移她的注意力。
「我再問你一遍,柯克頓小姐。你確定從10點35分左右起到10點55分這段時間,你、韋德小姐、霍姆斯,還有巴特勒從未離開過彼此的視線嗎?」
可別小瞧重複,僅此一招往往就能奏效;這不見得是要證人改口,只要能把被隱瞞的事實挖出來就可以了。哈麗雅特·柯克頓可不是傻子。她一直像彈琴一樣在桌沿上敲來敲去,顯然很想弄明白自己是不是在哪個地方出了錯。這時她點了點頭,但通紅的臉色卻並沒有變。
「嗯,我明白您的意思了,」她慢吞吞地說道,「您找普魯恩談過了,對吧?您指的是伊林沃斯博士那個滑稽的老頭兒到達博物館,與米利亞姆上樓跟我們會合差不多是在同一個時間,大約是在10點35分,對吧?這一點我倒沒想過。緊接著羅恩·霍姆斯就到外面的走廊上沖樓下的普魯恩大喊大叫,問他演員到了沒……您指的是這個吧?」
「嗯?」
她閉上了嘴巴。「羅恩離開展廳也就20秒,而且他就在門外。我們聽見了他的腳步聲,聽見了他的喊叫聲,還聽見了他回來的聲音。實際上,這意味著他沒有離開過我們的視線,對吧?」
實際上,無可否認,的確是這樣的。
「還有一個與之相關的小問題,柯克頓小姐,」我窮追猛打,「伊林沃斯,也就是被大家誤當作演藝經紀公司派來的演員的那個傢伙,在大廳里遇見了剛從地窖上來的米利亞姆……」
說這話時,我儘量顯得漫不經心,因為我不希望她認為我留意到了地窖的重要性。
「……而隨後她就上來跟你們會合了。可沒過多久,霍姆斯就火急火燎地出來問普魯恩演員到了沒有。難道米利亞姆隻字未提在樓下大廳遇到他了嗎?」
在我看來,她似乎沒料到我會問她這個問題,而且她似乎壓根兒沒想過這事。
「沒有,她沒提,我想起來了!她半個字都沒說。」
「她上樓時是什麼樣子?緊張?著急?還是煩悶?」
「她神色緊張,顯得心煩意亂,」哈麗雅特·柯克頓以平和的語氣答道,「您要我跟您說實話,我現在說的句句都是實話。」
這姑娘此刻擺出了一副很多人完成一項稍有危險——不是極有,只是稍有——的任務時都會擺出的姿態,她的身體開始發僵。從一條氣勢洶洶馬上就會嗷嗷叫的狗旁邊經過時,人們也會這樣。
「你知道她煩悶的原因嗎?」
「不,哈德利先生,我不知道。」
我給了她時間,讓她慢慢去琢磨這件事。我從桌前站了起來,走到窗戶邊上,站在那裡一邊看著窗外的雨,一邊把口袋裡的硬幣弄得叮噹作響。不過,在經過被燈光照亮的那個地方時,我還是用眼角的餘光瞥了她一眼。我這個人不喜歡言過其實,所以我也不想太誇張,但在我看來,這個臉色白裡透紅,被雨水淋得很狼狽的姑娘,就像伯恩-瓊斯筆下的人物一樣漂亮。當我把目光移開後,她的肌肉似乎突然放鬆,接著又繃緊了,她微微向後一仰頭,露出了脖子上的細紋,蒼白的眼瞼也顫動了一下。不過她只是從雨衣口袋裡掏出了一個香菸盒,仍舊平靜地看著地面。然後,我回過頭來。
「柯克頓小姐,如果你的說法能得到證實,你就提供了一個不在場的證明——顯然——是為你們四人。你意識到了沒有,這樣一來,可就把兩個人置於了非常不利的境地。按照你的說法,兇手就只能是巴克斯特或傑里·韋德了。」
這句話可把她嚇得不輕。
「無稽之談!不!絕不可能!噢,簡直是荒謬透頂。等一下!小老頭兒和伊林沃斯在一起,不是嗎?況且,他絕不會——還有,說起薩姆——薩姆!」她的嗓門已經高得說不下去了,只能靠做手勢來表達;她想說薩姆明擺著不可能是兇手,可就是不知道用什麼詞來形容,「薩姆——哎呀,是他才怪了呢!不信你瞧他一眼,跟他聊兩句就知道了!我的意思是說,他一看就是一個十足的大好人,怎麼會認為他是殺人犯呢!」
「好了,被稱作殺人犯,確實不是什麼恭維之詞。如果你認為他不是兇手,就別說對他不利的話。」
「哎呀,您明白我的意思啦!」她激動得都熱淚盈眶了,「換成別的時候,您給我一劍,我一定會還您一刀,可眼下不行。我沒心思開玩笑。我什麼也不想做,只想爬到一個角落裡去發一陣酒瘋,胡言亂語一通。我說,別看薩姆一頭紅髮,過去劣跡斑斑(通常表現為喝得爛醉),但他剛剛找到了尊嚴和他的——只要跟他聊一會兒就知道了!我說過了,他是個大好人,不過他是那種向女人求婚時,每句話都會以『你明白我的意思嗎?』來結尾的人。另外,我想起來了,他11點之前就上樓了,跟我們一起待在阿拉伯展廳……」
「具體時間?你記得嗎?」
「噢,不知道。我和林基討論過多次了,想確定是什麼時候發生了什麼事!我想說,他上來的時間,不管怎樣,也不遲於10點50分。也許還要更早一點。而且如果——」
這時,克拉克敲了敲辦公室的門,拿著一張摺疊起來的字條,走進來放到了我桌上;本來打個電話要容易很多的事情,他卻親自跑過來一趟。我打開字條,只見上面寫著:「陪那位女士一起過來的兩名男子正在樓下外面的車裡等候。分別姓巴特勒和韋德。您也許會想見見他們。」
於是我對克拉克說道:「好的,什麼時候見,我會告訴你的。」
我回過頭來,對這個姑娘繼續說道:
「柯克頓小姐,假定我們從一開始就對這樁風流韻事知道個大概。現在,談談那出打算作弄曼納林先生的惡作劇如何?」
「讓我感到最不舒服的就是這件事了!」她脫口而出,「說來滑稽,但的確如此。格雷戈·曼納林無疑扭轉了局勢,反而把我們搞得吃不了兜著走了,不是嗎?原來是我們打算作弄他的,結果卻讓他把我們作弄得狼狽不堪,出了大醜。我能想像出他們在驗屍官面前講述這個故事時,他——還有其他所有人——嘲笑的樣子。而且這件事還會讓我們顯得很討人厭,您不覺得嗎?可是我們壓根兒就沒想過要傷害他。我們只想看到在惡魔威脅要割掉他的肝臟時,他嚇得六神無主的樣子。他這個人啊,太自高自大了,誰都看不慣;您要認識他的話,就會明白的。」
「他愛上了韋德小姐?」
她若有所思地答道:「對,我想他的的確確是愛上了她。」
「她也愛上了他?」
「說來也怪,」她的語氣很奇怪,「男方的心思我那麼肯定,而女方的我卻吃不准,豈不是很奇怪嗎?米利亞姆這個人,哪怕我這麼熟悉她,也有點兒說不清她的想法。我覺得她不愛他,起碼沒愛到死去活來的地步。」哈麗雅特咧嘴笑道,「我知道頭天晚上的那位巡官——叫什麼名字來著?卡拉瑟斯——給她留下了極深刻的印象。不過她倒是老把格雷戈·曼納林掛在嘴上,把格雷戈·曼納林吹得神乎其神,一說到格雷戈·曼納林就心怦怦跳得厲害,所以出於純粹的自我保護,她不得不把兩人的關係維持下去。還有一點,她要是真的那麼醉心於他的話,就不會讓我們搞那出惡作劇了。我的意思是說,假設要作弄的人是林基·巴特勒的話,我知道我一定不會同意別人這麼對他的,萬一他表現不佳,那可就丟人了。」
「你覺得曼納林怎麼樣呢?大致說說。」
她思考了很大一會兒,指間夾著一支沒點燃的香菸。
「這個問題我也反覆想過。我認為別看他表面上裝腔作勢的,其實骨子裡還是一個實在人。換句話說,出於純粹的虛榮心,他也許會在喜馬拉雅叢林裡或是別的什麼地方逞英雄,干出一些瘋狂的事情來,而且關鍵是,他會付諸行動。」
我用鉛筆戳了一會兒桌面上吸墨紙的邊緣。「很好。照我說的,從頭把星期五晚上從大約10點鐘起——也就是你們一伙人到達博物館的時候——所發生的一切原原本本地告訴我。其中只有一個小問題似乎誰也沒提到過……」
她又警惕起來了,但還是好奇地點了點頭。
「星期五晚上,或者說得更準確一點,星期六凌晨1點多一點點,卡拉瑟斯發現了屍體後,到霍姆斯的公寓去找過你們。守在電話交換機旁的小伙子說從9點開始,你們全都一直待在樓上。我想,那是事先安排好的吧?」
「沒錯,是計劃失敗後我們從博物館逃回來後作出的安排;當時我們的的確確不知道出了命案,但又覺得我們的那場惡作劇沒準兒會惹來一點小麻煩。傑里給了那個小伙子很大一筆小費,告訴他要這麼說。小伙子不會有麻煩吧?」
「不會,目前不會。」
「還有,您也知道,要不是出了大紕漏,您的卡拉瑟斯巡官壓根兒就休想上樓。我們當時在等林基——林基送伊林沃斯那老頭兒回家去了,要我們在羅恩的公寓裡等他。他沒向我們透露半點兇案的風聲。所以呀,除了林基外,誰也上不了樓,羅恩跟小伙子是這麼交代的:『待會兒會有個喬裝成警察的人過來,讓他直接上來。』結果後來您那個真正的巡官來了,笑嘻嘻地對小伙子說:『別通報我來了,我會敲門並說自己是警察的。』因此,那小伙子自然就以為——」
「我明白了。可是當晚早些時候,在你們從博物館回來之前,他並沒接到說樓上在舉行派對的指示吧?」
「沒有,當然沒有。我說,您在想什麼呢?您為什麼要像斯芬克斯那樣坐在那裡,什麼都不透露呢?」她開始拿拳頭捶桌沿,「您在想什麼呢?怎麼啦?」
「別慌,柯克頓小姐。咱們就從10點鐘你們大夥到達博物館的那一刻說起,請吧。」
「您似乎已經什麼都知道了,」她沮喪地說道,「本來應該是一個很開心的夜晚,結果卻搞砸了。普魯恩鎖了門之後,林基和羅恩·霍姆斯就上樓去準備箱子了,薩姆跑到什麼地方去背台詞了,我和米利亞姆則開始幫傑里戴絡腮鬍……」
「等一下。我知道,中間還發生了一件事情。在此之前,霍姆斯從玻璃展櫃中拿出了那把象牙柄匕首,是不是有這麼回事?而且他還把匕首和一副黑色的假鬍子放到了樓梯最下面的台階上,對吧?」
「沒錯,是有這麼回事。」
「柯克頓小姐,我希望你明白一點,如果你不如實回答下一個問題的話,我會察覺到的,情況就會對你非常不利。從樓梯上拿走匕首的是誰?」
她似乎打起了精神。
「是米利亞姆。」她平靜地回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