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方夜譚謀殺案 · 第20章 箭頭狀的鑰匙

迪克森·卡爾 《天方夜譚謀殺案》
「別誤會我的意思!」她大聲喊道,又一次把手舉了起來,雖然我什麼也沒說,「我並不是說這裡面有——有什麼見不得人的事情,或者說是她偷的。哎呀,林基和我都看見她拿走了,還有老普魯恩也看見了;她是拿了,但她把它們放回去了,我可告訴您,她並沒有一直拿著它們!我真想知道您在想什麼。」她打量著我,「不過,說來說去都一樣,我就知道,這事會嚇您一大跳的。 「事情是這樣的。我說過了,我們一夥分開之後,米利亞姆和我去幫傑里戴絡腮鬍,當時米利亞姆說了這麼一句:『要我說,小老頭兒,你該穿上合適的衣服才行!』」 「衣服?」 「沒錯。您瞧啊,小老頭兒穿的只是他平時穿的衣服。『好在下面地窖里,』米利亞姆說,『掛著幾件老爸的舊夾克。你應該弄一件來穿上。我下去給你拿一件,如何?就讓我去吧!』當時小老頭兒正在罵那副絡腮鬍,那玩意兒很難粘在準確的位置上,所以沒大注意她的話。可米利亞姆對自己的這個主意很熱衷,於是我和米利亞姆就走進大廳,然後她便下去拿夾克……」 「她願意讓你陪她下去嗎?」 「願意,當然願意啦!我本來也是要下去的,可就在這時林基衝下樓來,急不可待地喊著要釘子,於是米利亞姆就說:『我去拿,我去拿!』對了,事實上林基還差點被放在樓梯上的那把匕首絆倒。林基對我說道:『小丫頭,你上樓來給我們幫幫忙。別的做不了,上上封蠟還是可以的。』於是我們就上樓了,到了樓梯頂端,正要轉向一側的展廳時,我碰巧朝下面看了一眼,只見米利亞姆正在撿起那把匕首,而且我看著她的時候,她還伸手摸了摸那把假鬍子。好了,請聽我把話說完,」姑娘兇巴巴地說道,「因為這絕對是真的,我發誓!米利亞姆抬頭沖我們笑了笑,說道:『有人不小心的話,會被這把匕首絆倒的。我會把它安全地交給薩姆的。』」 「巴特勒看見她撿起匕首,聽到她說這句話了嗎?」 「我——對,我想是這樣,不過不敢確定。他當時急急忙忙的,加上又先我一步進了阿拉伯展廳,所以我不敢斷言,但按說他應該聽到了。」 「普魯恩呢?他應該看到也聽到了吧?」 「聽沒聽到我說不好,因為大廳的進深很長。不過我覺得他肯定看到了,除非那些玻璃展櫃擋住了他的視線。您不相信我的說法嗎?您懷疑我嗎?」 「別緊張,柯克頓小姐。來,把煙點上。」她正把香菸在指間捻來捻去,我劃著了一根火柴,幫她點上了煙。她的兩頰又呈現了紅暈,兩眼也炯炯有神了。「你知道她拿那把匕首幹了什麼嗎?」 「她——她把它放到別的地方去了。」 「你確定嗎?你親眼看見了嗎?」 「沒有,不過我後來問過她——在發現了命案之後。我是昨天問她的,因為我擔心得要命;可她對我說,沒關係的,要是警方問起來,儘管有一說一,有二說二。就是這樣!」 「她撿起匕首時,是怎樣的神態?」 姑娘臉上掛著一絲淡淡的、嘲諷的微笑。「哈德利先生,您還在找做了虧心事怕鬼敲門的人?她看上去非常正常,略顯激動和驚訝,但十分正常。」 「驚訝?對什麼感到驚訝?」 「這個我可不知道。」 「接著說。」 「沒了。您看不出來?我能告訴您的就這些了。我同林基和羅恩·霍姆斯一起上了樓。接下來什麼都延誤了。先是他們花了很長時間才在不損壞周圍陶器的前提下,把那口箱子從玻璃櫃中弄了出來。接著裝鋸末的袋子又破了。隨後我們又發現箱蓋腐蝕得一塌糊塗,不小心翼翼地用錘子敲,用鑿子鑿,根本就打不開。然後正如我跟您說過的,或者說得更準確一點,正如您告訴我的,大約在10點35分的時候,米利亞姆上來加入了我們……」 「我記得你說過,當時,她神色緊張而且心煩意亂?」 「就當時情形來看,我們大夥也都一樣。全都耽擱了,時間越來越逼近了!您瞧,他們把箱子弄出來了,上了封蠟,還要趕緊動手用釘子把它封在那口包裝箱裡,省得被人發現箱蓋根本打不開。手忙腳亂的時候,總會出這種事情的。沒錯,我們大夥都有點兒慌亂——您知道的。所以,這說明不了什麼。不過,到此為止,我把能告訴您的全都告訴您了。因為直到10點55分為止,我們全都待在阿拉伯展廳里。」 我拿起桌上的電話,對外間的克拉克說道: 「把他們帶進來。」 她沒有出聲,也沒有任何動作,只是機械地把香菸拿到了嘴邊。應該這麼說,她已經筋疲力盡,沒有好奇心了。即使看到理察·巴特勒和傑里·韋德被人帶領著,怯怯地走進房間時,她也只是奇怪地笑了笑,對他們說道:「你倆也叫他們給逮住了,啊?進來,一塊兒聊聊。」 「我們覺得不該置身事外,」巴特勒說,「你的甜言蜜語也許很管用,但我們覺得你沒準兒需要有人給你撐撐腰。您好啊,警司大人。」 說到理察·巴特勒,我們從卡拉瑟斯和伊林沃斯的描述中得到了兩種截然不同的印象:在卡拉瑟斯的印象里,他是一個才華橫溢的江湖騙子;而在伊林沃斯的眼裡,很自然,他是一個披著警服的大壞蛋。要我說,冷靜地講,前者對他的評價要比後者的貼切一點,但除非在某種巨大的情感壓力下,否則這兩者的評價我都不會非常認同。他是個大塊頭,普普通通的一張臉還算和善,不過一對灰眼睛倒是非常機靈,精心梳理的黑髮稀稀拉拉地貼在腦門上;他後半生將是那種逐漸發福,坐在俱樂部里呵呵笑的人。他有點緊張地微笑時,我看到他有一顆牙掉了,而且一隻眼睛上方還有一個傷疤。站在他旁邊的那個小伙子個頭矮小,目光銳利,頭戴圓頂硬禮帽,一副手搖風琴演奏家的做派。他看上去不那麼溫和,卻精明和果斷多了。他們兩人都穿著雨衣,上面全是雨水,而且都很緊張:尤其是傑里·韋德。他坐下時,直直地一屁股坐在了椅子邊兒上,發出了令人難以忍受的刺耳聲音。 「不知道您認不認識我,警司大人,」他穩住自己的聲音說道,「我就是伊林沃斯那老東西口中那個既下流又可怖的蓋博博士。伊林沃斯昨天去見了我家老爺子,我在書房門外聽他們談到了我的惡行劣跡。這位是巴特勒先生。」 我仔細打量了他一番。「就是在彭德雷爾命案中,」我說道,「那位發現了馬車中的屍體,卻知情不報,可以被我們以事後從犯來起訴的巴特勒先生——」 「我請問您,哈德利先生,換作是您,您會怎麼辦?」巴特勒不假思索地問道,「脫口而出,當場就在博物館引起恐慌?我打出租車把伊林沃斯送回去之後,當然是要告訴他們的。可您的警官捷足先登,先我一步到了那裡,加上他們都發過誓了,說沒去過博物館,所以我當然不能他們說東我說西,讓人感到意外啊。要是有後悔藥的話,再難吃我也願意吃,只要不加重我的罪行就行……對了,伊林沃斯也看到了馬車裡的屍體,您該不會說他也是事後從犯吧?」 他又笑了,擺出了一副氣定神閒的樣子,摘下了帽子。 「請坐,二位,」我說,「想抽菸就抽吧。巴特勒先生,你的處境很不妙啊,明白嗎?」 「非常明白,謝謝。」 我傾身說道:「還有你,韋德先生,除非伊林沃斯的說法完全得到採信——別忘了,他可是一個相當古怪的先生——否則你可能會因謀殺罪而被捕,知道嗎?」 「哎喲!天哪!」小老頭兒的手指頭讓火柴給燒著了,「喂,等一下!我?為什麼?」 「因為可能除了你和巴克斯特先生外,別人都有不在場證明,而且這個不在場證明,並不依賴於那個怪兮兮的老牧師的證詞,他這個人啊,什麼離奇的話都說得出來。」 「拉倒吧,信不信由你,我沒行兇殺人,」他說,「不過你說的情況我倒是沒想到。真的,正如我跟您說我沒罪一樣,那個老戲骨也是真的患有妄想症。騙您不得好死,我不知道他是哪裡出了問題!——可能是驚悚小說看多了,神經錯亂了。昨天下午他登門來看老爺子時,不僅持有一本名叫《末日之刃》的書,還帶了一本《錢笛博士無敵歸來》,好像是前一本書的續篇,是塞爾弗里奇的某個人不經意間拿給他的。要是有人送給他一本關於西部拓荒的小說,最好還是注意一下會不會在愛丁堡那邊引發軒然大波。一句話,」他擦了擦額頭,「他可能有妄想症,不過——見鬼!我的意思是說,我們當時真的在那裡……」 我打斷了他的辯白。「對了,巴特勒先生,你們四人,韋德小姐、柯克頓小姐、霍姆斯先生,還有你自己,有完全不在場的證明,真是這樣嗎?」 諸位可以看出,在這方面下套根本就沒用。在這個問題上,不管他們說的是實話還是謊話,他們早就鐵了心了。於是我採取了直截了當的策略。巴特勒沉重的眼皮下一雙眼睛直勾勾地打量著我,他旋弄著兩手的大拇指,然後以詢問的眼神看著哈麗雅特(她在不動聲色地抽菸),但最後也同樣採取了坦誠的態度。 「我想,可以這麼說吧,」他無可奈何地承認道,「那——那個傢伙到的時候,我們的確是在樓上。時間是10點45分,對吧?沒錯。不過,聽我說,為什麼把可憐的薩姆排除在外?」 「巴克斯特先生也在樓上跟你們在一起?」 「當然啦。更確切地說,他上樓的時候恰好是10點45分。」「你這麼清楚,莫非一直在盯著自己的手錶不成?」 他放聲大笑道:「不是。我們所在的阿拉伯展廳里有一面掛鍾;這面鍾雖是一件展品,卻走得很準。我自然是一直在盯著它。我們大夥全都盯著呢,想看看還有多久就到11點了。薩姆探頭進來時,正好只差一兩秒到10點45分。」 「這一點,你願意發誓,沒問題吧?」 讓巴特勒感到慌張的是,我輕易地接受了他的說辭,只把這當作一個無關緊要的事實記錄了下來。他兩眼不由自主地死死盯著我看。(我在細瞅自己攥得緊緊的雙手。)他看了哈麗雅特一眼,接著又把目光投向了傑里,雙腳在地板上蹭來蹭去,好像在思考有沒有圈套。 「發誓?」他重複了一遍這兩個字,「啊!哦,願意,那是當然。實——呃——實際上,我還以為您會說我是騙子呢。」 「為什麼?」 「為什麼?嗨,警察不就是幹這個的嗎?從某種意義上說,你們就是吃這碗飯的。要是沒人說謊的話,那你們不得喝西北風啊?」 「此話,」我說,「倒是說得沒錯。好了,巴特勒先生,咱們接著談談你自己在本案中的角色吧。我們可以聊聊雷蒙德·彭德雷爾。」 這句話在這個小團體中引發了一陣騷動。柯克頓把香菸往火里一扔,緊緊地靠在了椅背上。傑里·韋德從口袋裡摸出了一把口琴。 「巴特勒先生,在星期五之前,你聽說過雷蒙德·彭德雷爾這個名字嗎?」 「沒聽說過,」巴特勒非常肯定地說道,「而且,我是直到卡拉瑟斯巡官發現屍體後提到這個名字時才聽說的。」 「是你打電話向布雷納德演藝經紀公司要演員的,對吧?」 「對。」 「星期五下午,你在皮卡迪利的一家酒吧里見過彭德雷爾一面,跟他談他要扮演的角色,對吧?」 「對,」巴特勒承認道,然後又是一陣大笑,「這您就有所不知了。我給他們打電話,說了我們的需求,他們說:『嗨,真是巧了,我們正好有一位非常合適的人選:某某先生。』我壓根兒沒注意這個人的名字;我認為我當時連聽都沒聽。請您回答我一個問題:您在社交——不是職場——生活中所遇到的人當中,有幾個一經引薦,您就馬上叫得出他們的名字?除非有必要,否則我們是記不住別人的名字的。從電話里嘰里咕嚕說出來的這個名字,就像是數學題里的未知數X,就算我聽到了,又能記住多少啊?千真萬確,警司大人,我沒聽說過這個名字。我跟他們說:『好,那就叫他今天下午2點鐘來卡利班酒吧見我,到了說找我就行。』於是我就見到了他,我當時就不喜歡那笨傢伙的樣子,不過,他看上去扮演那個角色倒是綽綽有餘。當時我的確問過他叫什麼名字,可他說:『噢,這個無所謂,今天晚上我就叫伊林沃斯。』我覺得他的表現有點古怪,他還像通俗劇中的惡棍一樣暗自嗤嗤發笑——」 「等一下。假如你對他一無所知,那又為什麼要說你『當時就不喜歡那笨傢伙的樣子』?現在你對他有所了解了吧?」 巴特勒遲疑了一會兒,對傑里說道:「我就知道我們應當把那個該死的律師帶過來的。」 「沒用的,林基,」哈麗雅特兩頰通紅地說道,「他全都知道了。換句話說,他知道我的情況,也知道米利亞姆與彭德雷爾有一段私情。」 她稍稍強調了「私情」倆字。我們終於踏上了一條從一開始就繞不過去的路,而我早就決定了要走哪個方向。「私情」,而且是一段事態嚴重的私情,足以構成本案的作案動機。除非萬不得已,否則沒有必要把孩子扯進來。為了表達得清楚無誤,我一字一頓地說道: 「沒錯,是有一段私情。在這段私情中,韋德小姐成了彭德雷爾的情婦。公事公辦的話,我知道的就是這些了,而且你們大夥要是頭腦清醒的話,就會明白任何人需要知道的也就是這些了。」 一陣沉默。他們是忠誠的朋友。哈麗雅特·柯克頓眼裡噙滿了淚花。傑里·韋德低著頭,嘴裡緊緊銜著口琴。 「那——」哈麗雅特嘟囔道,「那——就好,」她聲音微弱地補了奇怪的一句,「可你們那位可怕的驗屍官呢?」 「找一個高人來為你們大夥出庭辯護。不要驚慌失措,也不要上當受騙。會挺過去的。不過記住:別在我面前撒謊。我再問一遍,有人撒過什麼謊沒有?」 「沒有。」傑里·韋德平靜地說道。他抬起了頭,滿臉通紅,那副和藹可親、玩世不恭的面容還沒完全恢復。「謝謝。嗨,沒有人會對您撒謊的。」 「你聽說過你妹妹和彭德雷爾的事嗎,韋德先生?」 「沒,沒聽說過。這麼說吧,我是昨天晚上才聽說的,是我妹妹告訴我的。不過,彭德雷爾的名字我倒是聽她提起過,在信中提起過。很久以前,米利亞姆寫信給我,說她遇到了一個叫這個名字的『大帥哥』,不過她寫的這樣的信多了去了。我記住了這個名字,是因為它聽著像邁克爾·阿倫[邁克爾·阿倫(Michael Arlen,原名Dikran Kouyoumdjian,1895—1956),亞美尼亞裔英國作家,一些好萊塢影片如《女人實業家》(A Woman of Affairs,一譯《小霸王》)和《金箭》(The Golden Arrow)等都是在其作品的基礎上改編的。]筆下的某個人物。」他用口琴吹出了幾個尖酸譏諷的音符,「我能怎麼著啊?對他說『先生,只要你踏上本俱樂部的台階,我就拿鞭子抽你!』?我要是知道就好了。我也許可以證明自己有點用,但用處不會很大。啊,天哪!這個渾蛋!」 他長出了一口氣,接著就閉上了雙眼。 我回過頭來對巴特勒說道:「好了,跟我說說星期五晚上的情況吧,比如,你們為什麼那麼想捉弄曼納林先生?」 巴特勒好像很困惑。「老實說,我說不上來。我想,有可能是因為聽說了那些有關他的傳聞,也很有可能只是我平日裡老想搞一齣戲的緣故。等你漸漸了解他以後,你會發現他這個人其實還不錯。」他指了指自己的缺牙部位,「我覺得我成不了他的知交,不過——唉,遇事灑脫一點,活得就會輕鬆一點。不知道有人跟您說過沒有,我和他發生過一點爭執。僵持的過程中,我突然覺得兩個大老爺們居然在這個地方捉對廝打,無非是博他人一笑或叫好,真他娘的是滑天下之大稽,於是我不禁放聲大笑。那一刻,我獲得了一些哲理般的感悟。這就好比走進了毒氣里後,卻發現那毒氣原來是笑氣。如果這種心態能夠風靡全球,我懷疑將來還會不會戰事頻仍。而那出戲——好吧,我得承認,說到底並不出彩。」 他自己對當晚的描述與其他人的說法在每一個細節上都吻合,我就不再重複一遍了。我只在一個地方打斷了他。當時他正講到米利亞姆·韋德去地窖找釘子,他和哈麗雅特上樓去阿拉伯展廳的那一段。 「你們上樓時,」我插嘴道,「韋德小姐撿起了樓梯上的匕首,嗯,她說了什麼沒有?」 巴特勒一時語塞,好像讓什麼東西絆了一下似的,然後直愣愣地看著我。 「嘿!」他嚷了起來,像是挨了冷槍,「嘿,該死的,我說——!」 哈麗雅特唐突地說道:「我要是說錯了,還請原諒。一點也沒關係的,我說過很多次了,我們應該信守諾言,對哈德利先生有一說一,有二說二。林基,我不知道你看到了沒有,但我覺得你肯定聽到了。米利亞姆確實從樓梯上撿起了匕首;當然了,她把它放到了某處,說出這件事不會對她造成絲毫傷害的,因為她無疑一直都和我們一起待在樓上——不要用那種眼神看我!」 「我沒用什麼眼神看你。」巴特勒委屈地申辯道。他掏出一塊手帕,擦了擦自己的額頭。「想起來了,我確實聽到她說了點什麼,好像是『把它安全地交給薩姆』。沒錯,我發誓!她的確說了!可這還是頭一次有人提起這事……」 「這事米利亞姆跟我商量過了,」姑娘沒好氣地說道,「再說了,既然我們答應了人家要實話實說——好了,就別遮遮掩掩了。」 「好吧,她拿那玩意兒到底幹了啥呢?」他問道,「她把它交給薩姆了嗎?我可沒看見他腰帶上系過那玩意兒。不過,我也不記得最後一次見到那該死的玩意兒是啥時候了。我只記得一點,那就是,薩姆和我11點把那口『棺柩』弄下樓時,匕首確實不在樓梯上,因為當時我還刻意留意了一下。天啊,她把它放到哪兒去了?」 我打斷了他。「照柯克頓小姐的說法,我們目前只知道她『把它放到』某處去了。不過,這事不著急。她有無懈可擊的不在場證明,因而這個不一定會給她帶來什麼不利。咱們還是談談本案的最後一幕……你發現屍體的情況吧。」 大夥都不吭聲了。巴特勒第一次真正顯得有些惶惶不安,而不只是緊張了。 「哦,好的,」他說,「是這樣的。我說過,薩姆和我在快要11點時把那口『棺柩』往樓下搬。我沒聽清他們在博物館大廳前端哇里哇啦地說什麼。當時我能想到的就是還不到11點,曼納林還沒來,我們還可以玩這個惡作劇。這時我想起來了,我把警棍落在樓上了……」 「要警棍幹什麼?你不就是要扮一個值班的警察嘛。」 「是嗎?」他迷迷瞪瞪地問道,「沒錯。但警棍配製服,是怎麼也少不得的。您想啊,我演的是警察,是非常重要的角色。我們這齣小鬧劇得有個結局,您明白不?換句話說,一旦薩姆·巴克斯特向曼納林俯下身去,持刀相威脅,不管我們嚇到了曼納林沒有,戲都不能就此收場,或者說像個平淡無奇的笑話一樣不了了之。不,不,不。這樣一來戲劇的一致性[戲劇的一致性,指的是動作、地點與時間的一致,即從亞里士多德《詩學》中引申發展而成的三一律。]就毀了,何況我們還想為日後留下一點借鑑呢。就在薩姆持刀俯身之際,扮伊林沃斯的演員拿槍瞄著眾人,哈麗雅特則努力掙脫並尖叫著跑開,這時我衝上了場。『伊林沃斯』(就是那個由演員假扮的穆斯林)毫不猶豫地向我開了槍,我應聲倒地,摔破了上衣里的一個紅墨水球;不過,我雖然佯裝一動不動地躺在地上,但其實蓄勢待發。他靠近我準備再補一槍時,我一警棍下去,把他的手腕打得發麻,趁機繳了他的槍。然後我就把塔伊夫·艾布·歐拜德公子和姦詐的伊林沃斯雙雙弄到了我安排好的地方。就這樣,這兩個罵罵咧咧的傢伙被帶到了館長室,鎖在了裡面。接著,身負重傷的我催促曼納林拿起那把槍,看好這兩個孤注一擲的傢伙。他可能因畏懼而拒絕,也可能答應。要是他答應,我就說:『你敢把他們押送到蘇格蘭場去嗎?』『敢,敢!』渾身是膽的曼納林大聲道,『帶我去見他們!』他以堅定的決心握著手中的槍,我以沙啞的嗓門說了聲『準備好了!』,便猛然打開了門。他咬緊牙關,沖了進去。 「薩姆·巴克斯特和那名演員正舒舒服服地坐在桌子兩旁,他們將假髮和鬍鬚擱在一邊,把腳擱在桌子上,津津有味地抽著雪茄,中間放著一瓶威士忌。 「『請允許我,』我深鞠一躬,說道,『請允許我來向大家介紹一下威廉·奧古斯塔斯·伊林沃斯博士和塔伊夫·艾布·歐拜德公子。』」 我接口說道:「我當然非常樂意聽你這一系列謀劃的最後一部分。只是——」 巴特勒粗野地做了個手勢。 「噢,我知道此時此地,這個故事聽起來簡直他娘的荒唐到了極點,」他氣沖沖地說道,「在這個破地方,任何事情聽起來都會如此。不過當時我們一致認為這是一個極棒的主意,到時候仔細觀察一下曼納林的面部表情會是一件很有趣的事情。警棍很重要,非常重要,因為我得用到它啊。您明白不?打鬥戲要演得真正令人信服,就不能只是一拳打在墊了東西的胳膊上!所以,發現時間快到了而我的警棍卻不見了時,我就大呼小叫地四處去找。後來我想起來了,我進來時把它扔到了一輛馬車裡,省得它礙手礙腳。 「當時別人都在大廳前端的另一側,我在大廳的這一側打開了那輛出遊馬車的車門。我不知道自己為什麼選擇了那一輛。也許是因為它的樣子最氣派吧……而那該死的傢伙正面朝下躺在只比我的眼睛低一點點的馬車地板上。 「我的第一個念頭是,這是某個瘋子在跟我開玩笑。所以我既沒罵娘,也沒說什麼,只是爬到馬車裡面,把那傢伙拽起來,好看個究竟。」 「你認出他了嗎?」 巴特勒又在用手帕擦臉了。「認出了,當然認出了。絡腮鬍已經從他臉上脫落了;我一下子就認出他來了。所以我只是半扶著他,跳了下來,隨後『砰』的一聲把車門甩在了他臉上……接下來的幾分鐘,大概是我記憶中最糟糕的時刻了,或者說我稀里糊塗根本就沒記住什麼。大家似乎都在沖我大嚷大叫,可是我看不清楚東西,不然就是光線不夠好。我回過神來時,碰巧瞅了對面一眼,正好看見一個模糊的腦袋輪廓緊貼在電梯通風口後面。那顆腦袋從本質上說也沒有什麼可怕的地方,但對當時的我來說卻很可怕。」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噢,對了。韋德老爺子給我轉述過伊林沃斯的說法,要是我沒聽錯的話,有一件事是伊林沃斯沒有看到的。當時他從電梯的高處摔了下去,沒看見我上馬車,所以首先映入他眼帘的就是我站在馬車裡面,為了更亮堂一點而將車門打開的情形。 「我第一次打開車門時,有樣東西掉了出來。這樣東西之前肯定不是在他身上,就是在他身邊,後來滾到了門口。我接住了它,不由自主地接住了它。我一定是把它揣進自己口袋了,雖然我不記得自己這麼做了。下一次我發現它——事實上,甚至可以說是下一次我想起它——已經是今天早上的事了,當時我要把租來的制服還回去,所以先檢查了一遍。這一點我對誰都還沒提起過,我也不知道這東西意味著什麼。不過,我來這兒就是要把它交給您的,來,給您。」 其餘的人都跳起來了,我也難以繼續板著臉了。他將一把形狀有點兒奇怪的鋼鑰匙放在了我桌上。匙柄狹長,頂部有一個窄孔,狀若箭頭的末端有四個平滑的凸緣。 「哎呀,見鬼——」傑里說了一半又吞回去了。 「怎麼啦?」 「我知道這是啥。這是老爺子喜歡的一種特殊設計。看著像是博物館圍牆後門的鑰匙。」 我倏地站了起來。 「就到這兒了,」我說,「你們,全都可以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