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方夜譚謀殺案 · 第15章 來自伊拉克的秘密
傑夫聽了這話,就像冷不防挨了一拳,有些措手不及。她故意留了一手,先是虛張聲勢,然後才狠狠出手,讓他受到了我所見過的最沉重的一擊。雖然除了臉部之外,他全身的肌肉一動未動,但我覺得他的臉都快要氣炸了。放在從前,他早就發作了,可眼下他卻靜靜地坐在那兒,布滿皺紋的眼皮一跳一跳的,而且呼吸平穩。
「我小看你了,」他說,「好吧。你開口了,我給你。」
賴利夫人傾身向前。
「讓您的嘴巴歇歇吧,外公,」她平靜地說道,「我說的是真的,這一點您和我一樣,也很清楚。而且,還是個皮膚有點黑的小傢伙,您知道的。」
她那三寸不爛之舌很是厲害,但低聲甩出了這幾句話之後,她就不再那麼鋒芒畢露了,而是又一次露出金牙,滿臉堆笑,秋波流轉,顧盼生輝。
「也許我最好還是告訴您一聲,那是個男孩,六個多月前——確切地說,是1月9日——在開羅的一家非常私密的療養院出生的。這事您是清楚的;您女兒的身體狀況很糟糕,於是您把她送到了那兒,而且您也不敢讓她墮胎。您想得真是很周到啊。
「可憐的雷蒙德想結婚;這樣傷他的心很不好,對吧?等您得知此事(我是指冒出了這個當然繼承人),已經太晚了,您就把她從伊拉克送到了埃及,並放出風去,謊稱她已經打道回府了。雷蒙德都快急瘋了,他試圖向柯克頓小姐打探消息——他也很喜歡跟她相處,雖然沒有處出這樣實在的結果——可是她隨令愛一同離開了。雷蒙德自然想追隨令愛到英格蘭來,可惜沒錢。他花了好長時間攢了一點錢,我不知道這個窮小子是怎麼做到的,因為我從來就攢不住錢,」她上氣不接下氣地笑道,「四個月前,他還真來到了這裡。結果發現了什麼呢?發現您把他給耍了,發現她壓根兒就不在這裡。啊,上帝!」
傑夫直挺挺地坐著,冷靜地看著她,還皮笑肉不笑的。這似乎惹惱了她。她的嗓門一下子高了八度。
「現在您感興趣了吧,親愛的韋德先生?」
「或許吧。接著說。」
「雷蒙德從我的一個朋友那兒才了解到事情的真相,可他寫不了信,因為他不知道地址。當然啦,自己的兒子,他是怎麼都要堅持見的,而且還堅持要合法地撫養那孩子,不能讓他背上私生子的名聲!……後來他得知自己的合法妻子——合上帝之法,」賴利夫人喘了一口氣,虔誠地舉起一隻手,咯咯笑著瞪了他一眼,「真的要打道回府了。啊,上帝——您不知道彭德雷爾真的到了英格蘭,對吧?」
「我怎麼會知道?」傑夫漫不經心地說道,「彭德雷爾這傢伙是誰啊?你是在講故事吧,雖然講得不怎麼樣。」
「您才不是這麼想的,不過,您沒有冒險。」
「沒有嗎?」
「沒有。您先把女兒打發到一個親戚家待了兩個多星期——可憐的丈夫雷蒙德心煩意亂,也不知道那個地址——然後,前不久您回來了,才把她接回家——困在家裡——牢牢地困在家裡——哎呀呀!您有一個十分忠誠的管家,我沒說錯吧,他會把信件或電話都擋掉吧?不過,說真的,這完全是多此一舉。因為,就在她從親戚家回城之前,雷蒙德不是正好出城赴約去了嗎?雷蒙德是個非常精明的小伙子,西瓜沒到手,芝麻他是不會放過的。他前天才回來。所以,您和米利亞姆是怎麼以為的呢?你們以為他根本就不在倫敦,怎麼樣,我沒說錯吧?因為,自不待言,要是在的話,他早就鑽出來再度施展自己的魅力,或是——」
「或是——?」傑夫耐心地鼓勵她把話說完。他在等著下文。
「承認吧,承認吧,您就承認了吧!」賴利夫人大聲嚷道,仿佛在玩一場惡作劇式的盤問遊戲,場面很不好看,「現在她安全了,您就又由著她四處晃蕩了。她也恨不得把開羅那段不光彩的經歷忘得一乾二淨。孩子和護士,全都成了過去。多鬧心的事啊,如今全都過去了……可是她的襯裙,您是看不住的,外公,」賴利夫人厲聲說道,有如突然擲出了一枚帶毒的飛鏢,「那段刻骨銘心的經歷深深影響了她嗎?還有那溫柔的撫摸——哎呀,沒有!當她乘坐那艘巨輪離開東方,在船上邂逅另一個男人時,她真的把這些都忘記了,忘得一乾二淨了。」
傑夫從桌後慢條斯理地站了起來。
「彭德雷爾想要什麼?錢?」
「說真的,恐怕是,」賴利夫人竊笑道,裝出了一副驚愕的神情,「他這個人有時候是挺可怕的。在昨晚那場小小的遊戲裡,偌大的一個倫敦城,他們居然挑了一個希望見到自己露水之妻的男人來見她,這豈不是驚人的巧合?也可以說,這難道不是天意嗎?」
「那你又想要什麼呢?錢?」
我等的就是這個。我手都痒痒了,恨不得放開手腳拿她來擦地板;不過,心急吃不了熱豆腐,得慢慢來。她睜大眼睛瞪著我們,驚愕之情有增無減。
「錢?我的老天哪,不是!要錢不就成了勒索了嘛,對吧?哦,不,不,不;您誤會我了!真的,一個子兒我也不會要。我可沒有威脅要抖摟出去……」
「那好,」傑夫說,「門就在那裡。滾出去。」
「遵命,外公,」她衝著他咯咯笑道,喜氣洋洋的,但又一次氣短了,「您聽明白了,我說的每一句話都可以在全體法官面前說出來,不信,您可以問問您的律師。說真的,既然雷蒙德已經死了,我就是想確認一下,是不是該把他的行李交給您或是米利亞姆。當然了,如果您的千金沒有嫁給他,那你們自然無權認領……」
她一邊拍拍屁股,做出急於離開的樣子,一邊繼續說道:
「您明白的,這窮小子吃我的住我的,可是一個子兒也沒付過喲。有十幾個人可以證明這一點;他哪來的收入啊?所以結果就是,他的行李,連同裡面的一切,在賬單結清前都成了我的財產。這一點您是繞不過去的。我相信——雖不敢斷定,但我相信——他的手提箱裡有咱們的米利亞姆得知自己懷孕後寫的一些信。我不清楚到底有沒有,有我也不感興趣。但我清楚的是,在有人替他結賬之前,我只好先把他的行李扣著。」
傑夫看著她,仿佛事不關己。
「你蹲大牢之前,」他大聲說道,「應該還可以再撐一陣子……他的賬單一共是多少錢?」
「哦,嗯,」賴利夫人撅起紅彤彤的嘴唇,歪著頭說道,「數目恐怕很大,相當大。您想啊,三個月呢,加上雷蒙德飯量又大得嚇人。不過,總數我還沒完全算出來,只知道數目會相當大。您哪天過來一趟,我很快就會把賬算出來的。在此期間,他的東西,不管是警察還是其他任何人,誰也甭想從我家裡拿走一件。您知道的,這就叫法律,就是警察,有時也得尊重它一下。再見了,二位。很高興認識二位,真是三生有幸啦。」
「賴利夫人,」傑夫說道,「你聽沒聽說過威靈頓公爵[即第一代威靈頓公爵阿瑟·韋爾斯利(Arthur Wellesley,1st Duke of Wellington,1769—1852),英國軍事家、政治家,曾任陸軍元帥、英國首相。在1815年的滑鐵盧戰役中,他聯同普魯士王國元帥布呂歇爾擊敗拿破崙,成為西方人眼中的戰神。]?你知道他遇到這樣的情況時是怎麼說的嗎?」
「不知道,而且格萊斯頓1876年說了什麼[格萊斯頓(William Ewart Gladstone,1809—1898),英國政治家,曾四次出任英國首相。1876年,巴爾幹爆發了保加利亞反抗奧斯曼帝國統治的民族起義。當局使用極其殘暴的手段鎮壓起義,遭到全歐洲民主人士的譴責。但當時的英國保守黨政府卻千方百計地掩蓋其罪行。格萊斯頓視此為反對政府的大好時機,把自己打扮成弱小民族的熱心保護人,利用群眾大會、示威遊行或國會演說等機會,指責土耳其統治者的暴行和自己政敵的反動政策,從而獲得了巴爾幹斯拉夫之友的聲譽。],我也不知道,」賴利夫人冷冷地說道,「可滑鐵盧我倒是聽說過,而這就是您的滑鐵盧。」
「他說的是:『愛公開就公開吧,我才不吃你這一套呢。』[原文為:「Publish and be damned!」,直譯為:「公開,並遭受譴責吧!」。威靈頓公爵的一個情婦威脅要公開其情書並把兩人的風流韻事公之於眾,以勒索錢財。威靈頓用這句話打發了她。]」傑夫回道,眼皮都沒眨一下,「這也正是我現在要對你說的話。不管你犯沒犯勒索罪,我都會以這一罪名控告你。這位是倫敦警察廳的助理廳長。好好收拾收拾她,伯特。」
我的確收拾了那婆娘一頓,把她的魂都快嚇掉了。我左右開弓,把她揍了個稀巴爛,沒了個人樣(這是誇張的說法)。她當時就崩潰了,變得歇斯底里。不過,她做得很對,沒留下任何勒索威脅的把柄——而且對此她心裡也有數。她死死揪住這一點不放,真是妙招。不過,我也不想把事情做得太過火了,因為就算她認為自己沒有違法,我們也還有一個法子可想。
很簡單,我們的人可以以調查命案為由把行李「借走」,而不是拿走。萬一她把那些信藏起來了,一紙搜查令就可以把它們找出來,因為作為他物品的一部分,信件也要接受檢查。只是搜查起來可能要花很長的時間。此外,雖然我不是律師,但我覺得,她在這些行李上的合法權利也有點值得懷疑。按照她逢人便吹的說法,彭德雷爾在她那兒是「臨時寄宿」,不是房客。所以,房客登記簿上不會有他的簽名,也不會有書面協議,更不會有收據;也就是說,此人是一個客人。所以,客人死後,房東太太是不能拒不交出客人的行李的——如果有親屬前來認領的話。有人說過,彭德雷爾在伊拉克有個波斯母親。趁著行李在我們手上備查之際,傑夫可以跟那兒的律師取得聯繫,律師再與彭德雷爾的母親取得聯繫,拿到索回可憐兒子的財產的授權,繼而指定傑夫為全權代表。傑夫則會找到我們,呈上手中的憑證。「好的,」我們就會說,「拿去吧。」「可他欠我錢啊!」賴利夫人不免會尖叫。「行了,」傑夫會說,「給你五十英鎊。如果你覺得他欠你的不止這個數,那就為這兩口手提箱去法院告我吧。」
於是末了,我對賴利說了不少寬慰話,她熱淚盈眶、滿懷希望地離開了。然後,我關上門,給傑夫講了講情況,此時他雙手都在發抖,臉色像自己的衣領一樣慘白。
「謝天謝地。」傑夫說。他得坐下來歇會兒了。「有時候你還真頂用。對,他是有個母親在伊拉克,我聽說過她。我差點兒就山窮水盡了,伯特,剛才我是在虛張聲勢。你覺得管用嗎?」
「咱們想辦法讓它管用唄。打起精神來,聽著!那些信本身,如果有的話,並沒有什麼大不了的……」
「啊,你這麼認為嗎?」傑夫冷笑道,「巧的是,我不這麼認為。」
「現在別扯這個了。我的意思是說這些信無關緊要,因為整個案子就要浮出水面了。一定會鬧得水花四濺、沸沸揚揚的,這都是遲早的事情,除非有奇蹟發生。咱們還是面對現實吧。如果這些信被視為殺害彭德雷爾的動機,那就太可怕了。也就是說——」
我覺得傑夫要摔個什麼東西才能發泄胸中難以抑制的情緒。他此刻的心情很差,差到了恨不能故意把椅子拆成碎片的地步。
「也就是說,」我補充道,「如果確有其事的話。真有這事嗎?」
「是,當然確有其事。當時我真不知道是該宰了那個臭丫頭還是該怎麼辦才好。現在——現在我也不知道。你也知道,我雖不如現在的人那樣思想開放,但要是換了別人,只要不是這個彭德雷爾,我也不會介意的。伯特,你不知道他的為人。他這種人,見了女人就左一聲『親愛的』,右一聲『親愛的』,吻人家的玉手時動作誇張不說,還老盯著人家的鑽石戒指。嗯哼。對於世間那些打不散的鴛鴦,我是很同情的,但這種事情——尤其是發生在自己的女兒身上——賴利有一點還是說對了的。我不知道這傢伙就在倫敦方圓千里之內,米利亞姆也不知道。」
「你好生想想!我下面要問你的這個問題非常重要。有多少人知道這件事?我指的是孩子的事。」
「這個我還真說不上來!他娘的,你腦子裡是不是進水了?柯克頓那丫頭當然知道啦。據我所知,別人都還不知道。不過,也不好說。我花了好幾千的封口費,可是這種事情總是會走漏風聲的。我猜不出那幫小崽子是怎麼想的……」
「傑里知道嗎?」
「嗯,也許吧。不過,他跟米利亞姆從來都不是很親近,而且他沒去過那些不毛之地,所以肯定沒從我和米利亞姆這兒聽到過。不過我懷疑,他可能還是從別的渠道聽說了。他們有可能全都知道出了什麼岔子。不過我覺得他們應該不知道彭德雷爾這個名字。」
「巴克斯特或曼納林呢?」
傑夫酸溜溜地笑道:「我敢跟你打個小賭,曼納林不知道,你賭不賭?巴克斯特嘛,哼,應該也不知道,雖然他當時人在開羅。藏幾個密探在地窖里來打探這事兒是根本不可能的,因為我採取了預防措施。天哪,伯特,可事情還是搞成了一團糟!倫敦的演員成千上萬,他們偏偏挑中了這個——!」
「唉,跟其他所有的事情比起來,這件事也沒有太奇怪,他們對演藝經紀公司提出的要求實在是不尋常。說來說去,關鍵還是在於:假如發現了彭德雷爾企圖勒索,這些人當中有幾個人會幹掉他,或者說會起殺心?」
傑夫嘲笑道:「難道你不覺得,為了確定這事,我腦袋都快想破了嗎?我就會,算上我一個。傑里會,巴克斯特會。曼納林——我沒底,不好回答。米利亞姆本人嘛——嗯,很難說。有時候吧,她膽大包天,有時候呢,又膽小如鼠;她是個瘋瘋癲癲的丫頭。迪克·巴特勒不會那麼忠誠於她的,因為他跟哈麗雅特如膠似漆。我怎麼知道都會有誰呢?」他胡亂地摸了一會兒下巴,「聽我說,伯特,你不覺得他們是串通一氣的嗎?好像整件事從一開始就是一場有計劃的陰謀?我讀過一部精彩的小說,情節就與此類似。十三個人,每個人都捅了死者一刀。」
「胡扯,」我胸有成竹地說道,「如果是那樣的話,他們就不會把事情搞砸成這個樣子了。不,行兇的只有一人。問題是,不管最終誰是兇手,都是個麻煩。」
傑夫無精打采地走來走去,雨還在不停地從窗口飛濺進來。
他開口說道:「是啊,那咱們現在怎麼辦?我想問你能否幫忙隱瞞整個事實,但估計問了也是白問,可你能不能儘可能地——?」
頭一件事就是要搞清楚10點45分到11點這段時間到底發生了哪些事,看看能不能排除誰的嫌疑。夥計們,這可是個一針見血的問題:第一個要盤問的就是普魯恩。按照伊林沃斯的說法,普魯恩從頭到尾都可以把整個博物館的情況盡收眼底。對了!普魯恩先他人一步,已經來了,此時正在外面大廳里跟沃伯頓聊著呢。我認定約談期間讓傑夫在場絕非上策,只會帶來麻煩。普魯恩本來就很可能會撒謊,傑夫在場弄不好會讓他撒更多的謊。還有一點,我們決定暫時不跟任何人提起賴利夫人,也別試著去摸清有沒有別人知道賴利夫人知道的事情:說謊這種傳染病如果控制得不好,一旦蔓延就會變本加厲的。
在普魯恩進來之前,我把帕普金斯列出的那張討厭的清單掏出來,在桌上鋪開,坐下來研究了一番。這些問題有答案了嗎?對,有幾個已經有了。十一個疑點中,現在有四個我們已經有相當滿意的答案了,分別是第六、七、八、十點。第六點是為什麼米利亞姆見到屍體後,要以偽裝的聲音給哈麗雅特打電話,關於這一點,我的推測已經完全得到了驗證。第七點是那本烹飪大全可能意味著什麼,這個問題現在搞清楚了。第八點是關於傑夫·韋德從南安普頓發的那封電報,以及他為什麼沒去博物館,情況現在也都弄明白了。至於第十點嘛,有沒有人是學醫的?答案是:沒有。這樣一來,正如你們會敏銳地指出的那樣,我們就只剩下第一點到第五點、第九點和第十一點這七點了,對吧?
我起身去把衛生間的那扇窗戶關上了,因為感覺有點陰冷。此時,房間裡已是一派燈火通明,艷麗的小毛毯、摩爾風格的回紋裝飾,尤其是那一幅幅索然無味的鑲框遺蹟照片,全都盡現眼前了。傑夫喜歡把自己周圍的環境布置得花里胡哨,連皮椅都要選紅色的。除了電梯門上缺了一塊玻璃,書桌上有一本格林編的《實用阿拉伯語語法》外,這兒看不到半點他們昨晚聚會過的跡象。我把疑點清單藏進了語法書里,隨後普魯恩躡手躡腳地走了進來。
普魯恩這傢伙一副討厭相。我很久沒見過他了,他比我印象中的瘦了一點,戴著一副伍爾沃斯牌眼鏡,臉因為紅斑而顯得愈發斑駁,兩眼也愈發淚汪汪了——他不停地摘眼鏡,擦眼睛——不過,這還是我頭一次見他沒穿制服的樣子,所以才知道他是個禿瓢。另外,他老是不停地抽鼻子。他倒是毫無敵意,因為人都嚇得魂不附體了。我吩咐他在一把椅子上坐下來,只見他雙膝凸起,垂著腦袋。
隨後我說:「你打算跟我撒謊嗎?」
「不,長官!」(他的嗓子和伊林沃斯的一樣嘶啞,我還以為他會從椅子上跳起來呢。)
「對你自己的壞處,我就先不說了;可你要是撒謊了,韋德全家人都會倒霉的,你知道嗎?」
「您是他的朋友,」普魯恩簡明扼要地答道,「我會跟您說實話的。」
「彭德雷爾是誰殺的?」
「騙您天打五雷轟,我不知道!」他說著,還像個高水平的悲劇演員一樣做了個手勢,「騙您的話,就讓我死在這把椅子上,我真沒騙您,我甚至都不知道他死了,直到——長官,您知道的——那位巡官來了,我才知道的。」
「以前聽說過彭德雷爾嗎?你知道他是誰嗎?」
「沒聽說過,長官。我不認識那個渾蛋。他們也不認識他。所以,我想請問,為什麼會有人要殺他呢,長官?」
「你已經知道,對於你們昨晚在這兒玩的那場把戲,我掌握得一清二楚。韋德先生告訴你了,是不是?這一點,你總不會否認吧?」
「不會的。」他回答得倒挺直白,臉上掛著一種縹緲恍惚的笑容,「勇氣,我認為這就叫勇氣!」
「你昨晚一晚上都守在正門,是嗎?」
他回答得一點也不含糊。「一晚上都在,長官,包括閉館前在內。閉館後,從10點10分左右一直到11點,我都在那裡。就在11點時,那個瘋瘋癲癲的老傢伙——您知道的,長官,他還以為自己是華萊士·比里呢;要我說啊,他就是兇手——大吼大叫地從電梯裡沖了出來!他從衛生間的窗戶逃出去了……唔!接下去的事,您就知道了。我們把他從那個通到街面的煤窖洞口拽了下來。接著,霍姆斯先生就說:『聽著!咱們得從這裡出去,萬一警察來了就麻煩了。』那個瘋子嘛,當然也得弄走。不過,巴克斯特先生得先到樓外去,再從那扇窗戶爬進來,」他伸手指了指,「這樣他們才能把那個老瘋子鎖上的那扇門打開,並從那個房間的衣櫥里拿到自己的外套和帽子。」
他說得有點上氣不接下氣了。我說道:
「這個待會兒再說。你先把昨晚發生的事一五一十地跟我說說,一樣也別落下,明白嗎?」
「好的,長官。我這就說給您聽。」他深吸了一口氣,「昨晚,您知道的,7點到10點,我一直讓博物館開著門,和往常一樣……」
「等等。昨晚有那麼大的行動安排,你幹嗎還要那麼認真負責地一直開著門呢?這很要緊嗎?」
「這很要緊嗎?」普魯恩氣呼呼地說道,「我說,長官!您難道不知道我們這個地方有多受歡迎嗎?尤其是跟著老師或家長來參觀的那些孩子,他們可喜歡這裡啦!我問您,您認識的孩子中,有哪個見了東方集市展廳可以忍住誘惑,不進去看看?或者說八大天園展廳,那可是一座蘇丹宮殿的再現喲!他們能忍住不去大飽眼福嗎?」(說實話,這個我還真沒怎麼想過。相反,我還想當然地以為沒人參觀博物館呢;不過,這座博物館的影響力,我倒是看得出來。)「我們這個地方啊,」普魯恩夜郎自大地說道,「可不是國家美術館,您知道的。吃香吧?我再問您,長官,以您對韋德先生的了解,您覺得博物館要是不吸引人,他會開一分鐘的門嗎?您瞅瞅這東方集市展廳,或是這八大天園展廳!巴納姆和貝利[巴納姆,全名菲尼亞斯·泰勒·巴納姆(Phineas Taylor Barnum,1810—1891),美國馬戲團老闆兼演員,有「馬戲團鼻祖」之稱。貝利,即詹姆斯·安東尼·貝利(James Anthony Bailey,1847—1906),本是巴納姆的主要競爭對手。兩人於1881年合作,成立了「巴納姆和貝利馬戲團」。]也不可能做得更出色了。他是一個真正善於出風頭的人,我是說韋德先生。我們想弄一塊大電光招牌,要是他們允許的話,早就弄了。還要弄一個鏡廳[效仿的是法國凡爾賽宮的鏡廳。]!——到時候火得,我們都要收門票了!」
「行了。昨天晚上是怎麼個情況?」
「好著呢。星期五之夜,您明白的,長官——第二天不用上學。多好啊!這就是我們得開門的原因。當然啦,是破例。一般情況下,每天晚上10點整,都會有三個打雜女傭來打掃這裡的衛生。只有昨天晚上沒來。是我們通知她們別來的。」
「接著說。」
他又深吸了一口氣。「嗯,長官,其他人——米利亞姆小姐、柯克頓小姐、傑里先生及其餘的人——他們大概是,」他把頭往後一仰,皺著眉頭苦思冥想起來,由於太過興奮而忘記了恐懼,「他們大概是10點鐘來到這裡的。沒錯,就是10點左右。他們是從後門進來的,因為米利亞姆小姐有鑰匙。對了!他們得按照自己要演的角色來化裝,巴克斯特先生和巴特勒先生,他們兩個在霍姆斯先生的公寓裡就裝扮好了。傑里先生吧,只要戴上假髮,粘上八字鬍和絡腮鬍(不過我是反對他戴絡腮鬍的)就成,他穿著自己平時穿的衣服,打算到了這裡再把絡腮鬍戴上。他們到了以後,直接來到了這個房間,等著我把博物館的大門關上。」
「你是什麼時候關門的?」
他想了想。「10點10分,差不多吧。有些人不太容易弄出去,您明白吧,長官。之後——」
「之後怎麼啦?」
他在椅子上局促不安起來,愁眉苦臉地輕輕敲著椅子的扶手。
「哎呀,我剛想起來了一件事情!我跟您說,長官,這事保管您是頭一次聽說!只是您要稍等一下,容我先理出個頭緒來……
「好了。10點10分,我關上大門,插上了門閂。然後我就來到了這個房間——他們全都在這裡——告訴他們已經清場了。只見巴特勒先生正氣勢洶洶地走來走去。『演藝經紀公司派來的那個演員在哪兒?』他問我,『我們其餘的人剛剛把自己的戲份過了一遍,演藝經紀公司派來的那個傢伙呢?他還沒到嗎?』這是巴特勒先生跟我說的原話。」
「那個演員應該是幾點鐘到這兒?」
「巴特勒先生的下句話,」普魯恩得意揚揚地指著我答道,「說的就是這個。巴特勒先生說,『我讓他10點一過就到這兒,越早越好。』接著,坐在那邊那張打字機桌上,神情看著有點不安的霍姆斯先生——他們這撥人里性情最溫和的一個——開口了,『這事要是出了紕漏,我們可就成了天底下最傻的傻瓜了;你們覺得這傢伙會在哪裡呢?』
「傑里先生坐在那裡,像老韋德先生那樣把雙腳擱在桌子上,他說道,『別慌張;10點一刻都還不到呢。棺柩怎麼樣了?』——我說,長官,您是希望我說得這麼詳細吧?這麼具體,對吧?」
「對。」
「那就好,」普魯恩認同道,似乎很滿意地嘆了口氣,「說到棺柩,您知道的,他們要用的是在樓上一個大玻璃櫃中展出的一口鍍銀箱子。他們還沒把它取出來,也還沒有把它放進包裝箱,因為在博物館閉館前,我不想讓他們把展品弄亂了……當然啦,您明白吧,長官,他們得在下午幫巴克斯特先生把那套波斯服裝偷出來,看他穿著合不合身;不合身就有好戲看了!……不過,棺柩還沒打包。晚上早些時候,我已經幫他們把一個包裝箱搬上樓了,還從韋德先生地窖的工作間裡弄了一袋子鋸末搬上去。此外,還搞了一些封口蠟,好讓它顯得精美些。
「於是他們決定,趁著傑里先生在米利亞姆小姐和柯克頓小姐的幫助下戴絡腮鬍和化妝的時候,巴特勒先生和霍姆斯先生先上樓去把那口箱子準備妥當。薩姆·巴克斯特先生吧,他不願意在這件事情上幫忙,說自己都穿上戲服了,臉也上妝了,不想被鋸末弄得灰頭土臉。所以他就進了東方集市展廳,在裡面走來走去,喃喃自語地背起台詞來了。」普魯恩眨了眨眼睛,「論演戲啊,巴克斯特先生不是那塊料——這麼說吧,也就比我強那麼一點點……」
「分開行動之前,他們全都出來,進入了大廳。霍姆斯先生打開了放阿曼彎刀——就是那把匕首,長官——的玻璃展櫃,然後又從自己的口袋裡掏出了一副黑色的假鬍子,想把這兩樣東西都交給巴克斯特先生。『交給你了,』他說,『拿著吧,薩姆,免得待會兒忘了。』不料巴克斯特先生卻大呼小叫,仿佛它們會咬他似的,『把它們拿開!』巴克斯特先生說,『我暫時還用不著它們;我可不想皮帶上別著這麼個玩意兒,在滑溜溜的地板上走來走去——到時候再說吧。時候沒到之前,先把它們拿到一邊去。』
「於是,霍姆斯先生拿著阿曼彎刀和鬍子,走回去將它們放在了樓梯最下面的一級台階上。『放這裡了,』他說,『你一眼就能看見的地方。』
「然後,我說過了,他們就分頭行動了。巴特勒先生和霍姆斯先生上了樓。那兩位年輕的女士幫傑里粘絡腮鬍去了。巴克斯特先生到了東方集市展廳,邊走邊嘟囔著背台詞。我呢,則徑直朝正門邊的那把椅子走了過去,然後就再也沒挪窩,一直待在那裡……當時的時間,長官,應該是在10點一刻左右。」
「普魯恩,」我問道,「是誰偷走了那把匕首?誰把它撿起來的?」
他整個人都縮成了一團,深吸了一口氣,然後抬起頭來,兩隻眼睛睜得溜圓。
「騙您天打五雷轟,長官,」他說,「可我真的一點也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