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方夜譚謀殺案 · 第14章 烹飪大全的秘密

迪克森·卡爾 《天方夜譚謀殺案》
我過了2點才抽出時間去博物館。午飯吃得一點兒都不香,往常並不這樣,鞋子也太緊。其間,僅有一條新消息,就是伊林沃斯的指紋與電梯裡發現的那些指紋完全吻合;那部電梯已經停用一段時間了,也就是說裡面沒有別的指紋了;由此看來,關於這一部分,那個老兄講的都是實話。我已經正式讓哈德利負責此案,把相關報告也轉交給他了。此外,雖然這時候還是6月,天氣已經變得像10月時那樣陰寒多雨了。 不用說,博物館的大門是關著的,但門口有一片黑壓壓的雨傘,跟長了一地蘑菇似的。我痛斥了幾個傢伙後便找到了執勤的警員,還算滿意;開門的是沃伯頓——傑夫雇用的日間接待員——他跟普魯恩判然有別,很像一個威嚴的士官長。 雖然之前我也來過這兒幾次,但我對這個地方更深的了解來自卡拉瑟斯和伊林沃斯的描述,而不是我自己的記憶。月光般的燈光效果,讓整個博物館,就連馬車車轅伸出來的樣子,以及大廳中央的玻璃展柜上映出的綠白相間的天花板,都顯得既古怪又眼熟;可是,我想我並不是在夢遊。他們告訴我,傑夫已經回來了,正獨自一人待在館長室。 館長室里非常幽暗。傑夫一盞燈都沒開,僅有的一點光是從衛生間的那扇窗戶里透進來的,由於窗戶沒關,所以雨水正往裡濺。不過,我還是能看得清房間很大,布置得賞心悅目。紅木辦公桌後面,傑夫歪靠在一把轉椅上,穿著大皮靴的雙腳擱在了桌沿上。他正一動不動地看著那扇窗戶,白色的八字鬍下面叼著香菸,一英寸長的菸灰都變彎了也還沒彈掉。灰色的光線下,可以看見他凹陷的太陽穴和茫然而古怪的眼神。他沒有轉身,只是動了動腳,皮靴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音,然後他沖一把椅子頷首示意了一下。傑夫雖然有的是錢,但除了要價五十先令的裁縫鋪以外,他從來不光顧任何服裝店;這不是因為他吝嗇,他可一點兒都不摳門,而是因為他真心厭惡昂貴的服裝。 我坐下來,和他一起聽了一兩分鐘的雨水飛濺聲。 「你我可是老相識了,伯特。」他說。 我記得我點頭說了聲「是啊」,就像若干年前我們在薩默塞特時一樣;不過我沒想到距離我上一次用這個詞[原文中的「是啊」所用單詞為「Aye」,在英國部分地區的英語方言中表示同意或贊成。],已經過去了這麼多年。 「我剛才坐在這兒一直在想,」傑夫以一種好辯的語氣喃喃說,「過去啤酒一夸脫[夸脫:容量單位,主要在英國、美國及愛爾蘭使用。英制1夸脫約等於1.1365升。]只要五便士,你可以在裡面撒點兒肉豆蔻加熱。真是讓人懷戀啊。可如今你已是助理廳長,有了頭銜和一切……你不是什麼警察,伯特。」 「要這麼說的話,你也不是什麼商人,」我說,「可你照樣還是百萬富翁啊。」 「哦,也是。」傑夫想了想,同意了我的說法。 他略微轉了轉身,所以手上香菸的菸灰掉了下來。他開始用雙手來回揉按太陽穴,還不停地眨眼,仿佛看不清楚東西似的。知道戴慣了眼鏡的人摘掉眼鏡後那種兩眼模糊的樣子吧?他揉來揉去的那雙手下面,便是這樣一副神情。 「我想,昨天夜裡這裡發生的一切,你都知道了吧,」我繼續說道,「也有可能你還不知道。一個叫威廉·奧古斯塔斯·伊林沃斯的傢伙今天上午跑到我辦公室來,把事情的來龍去脈全告訴我了。」 「我也全知道了,」傑夫咬牙切齒地嘟囔道,「米利亞姆和傑里今天上午跟我說了。我想他們也很清楚除了坦白沒有別的辦法。他們認為自己要麻煩纏身了,我呢,也反覆地告訴他們,的確有此可能。」 「說起來,傑夫,他們一個也跑不了,全都會有麻煩的。後天驗屍,驗屍官要是聽說了這場愚蠢的化裝舞會,肯定會大動肝火……」 傑夫坐直了身體。只要一對他提到當局,尤其是提到警方,就像是把一桶冷水潑到了一條脾氣暴躁的狗身上。他又氣得火冒三丈了。他很可能會站在那幫小崽子一邊,不會對他們痛下狠手,卻會對警方懷恨在心,我倒是很開心看這場熱鬧。 「哦,會嗎,他會嗎?」傑夫問道,「驗屍官會大動肝火嗎?驗屍官是誰?他叫什麼名字?」 「先別操心這個。昨天晚上,他們當中的某個人在博物館殺了這個叫彭德雷爾的人,這事你想過了嗎?」 「嗯哼。是的,」傑夫慢吞吞地答道,「我想過了。我覺得,想瞞是瞞不住的,對吧?在這樣的情況下……」 「什麼樣的情況?」 他的雙手又在臉上摸來摸去,但並沒回答。 「聽著,傑夫,米利亞姆跟此案有關嗎?」 「有。」 「哦?她認識彭德雷爾?」 「是的……幾分鐘後,有人要來這兒見我。她是彭德雷爾的房東太太,或者說,就我了解的情況看,是收留他的那個女人。我這兒有她的名字和地址:『安娜·賴利夫人,本行政區蘭特街冠龍酒館。』待會兒我們瞧瞧,看她怎麼說……還有,他們那伙人,米利亞姆、傑里、該死的霍姆斯、巴克斯特、柯克頓那姑娘、她的朋友巴特勒,以及普魯恩(『真該死,伯特!』我還是頭一次聽見傑夫這麼驚訝地尖聲咆哮,『真見鬼,沒想到普魯恩這老東西也有份!』);我已經把他們全都叫來了,就等你問話了。你會對他們手下留情吧……你知道,真該死,要是能看到伊林沃斯戴著那副絡腮鬍,我願意掏半克朗,我真的會……」 「這還差不多,」我對他說,「好了,談談伊林沃斯這樁事以及你在其中扮演的角色……」 「我在其中扮演的角色?」 「聽著,你這老蠢驢,難道你沒意識到是你讓伊林沃斯身陷其中,才引起軒然大波的嗎?這才是麻煩的起因所在。要說是誰的錯,就是你的錯。昨天下午,你從南安普頓給伊林沃斯發過一封電報,有沒有這回事?」 「嗯哼。確有其事!」傑夫說道,他的四肢突然全都抖動起來,就像提線木偶上的線被拉動了一樣。「我的確發過,是這樣。」 「你非常清楚你發過,那就好。之前,霍姆斯已經打電話到伊林沃斯下榻的酒店,通知他晚上不用過來了,而你卻又發電報讓他10點半到這兒來。這才出事了。你當時身在何處?你幹什麼去了?你是不是根本就沒回城?」 傑夫思考了一會兒。 「嗯哼。噢,回了,我回了城,」他回答得非常簡單,「收購一家餐館去了。」 夥計們,你們要是認識傑夫的話,就會知道他說出這種不著調的話,是再正常不過的事了;可要是跟這樣的傢伙長時間住在一起或是做鄰居,就是硬漢也會迫不得已躲到最近的酒館裡去的。從多方面來看,他和伊林沃斯都是同一類人。如果這家博物館為他們二人所共有,那麼有一半的展品會被打碎,另一半則會不知所蹤。這正是那幫小崽子一直擔心的事情:他這人一向變化莫測,喜怒無常,搞得他們一點兒也摸不著頭腦。 我說道:「你收購一家餐館去了,好極了。你買個餐館幹什麼?是一時衝動跑去買了一家餐館,還是只想跟伊林沃斯開一個玩笑?」 他直愣愣地看著我。「伯特,」他說,「我的每一次瘋狂之舉看似愚蠢,其實背後都有它的道理,否則咱們眼下也就不會坐在這裡了。說到買那家餐館吧,我現在也開始覺得有點愚蠢,不過當時我並沒這麼覺得……我這個人吧,有時是會有一些稀奇古怪的想法。就是一時心血來潮,你知道的。我是坐火車從南安普頓回來的。而且我是在最後一刻,才決定不搭貨車的,貨車坐得屁股疼。在火車上,我遇到了一個老朋友,這老兄叫沙圖,來自設拉子[設拉子(Shiraz),伊朗南部城市,古老的波斯文化中心,位於扎格羅斯山脈南部的盆地。]附近的扎格羅斯,還有他的一個希臘朋友,名叫阿圭諾波波洛斯……」 「是開餐館的?」 「對。他們在蘇活區開了一家亞洲特色的餐館,但已經快要倒閉了,因為沒人賞識他們的廚藝。我非常喜歡吃這種東西,已經吃了好些年了。(你喝過設拉子葡萄酒,或者說猶太人和亞美尼亞人在伊斯法罕釀造的波爾圖葡萄酒嗎?沒有,你沒嘗過,你這個俗人。)於是我就說,『行,我會去照顧你們生意……不,真該死,聽著!』我說,『我會把這個館子買下來,或者提供足夠的錢,讓你們把它開下去。』我想,他們會欣喜若狂的。沙圖果然說道:『這個必須慶祝一下。今天晚上你到餐館來,我親手為你做一桌好菜——嘿!』我當時正好也餓了,伯特……」 「你是說你把伊林沃斯忘得一乾二淨了?」 「嗯哼,」傑夫抽著鼻子回道,「9點左右我們到了滑鐵盧,隨後上了一輛出租車,他們唱起了民歌——搞得極其沉靜的一群人都跳了起來,你大可放心,大家可都是發自內心地感到高興!」傑夫尖聲說道,高興得直拍桌子,「我們去了那個館子,忙完這個又忙那個,討論了新方案等等……他們給館子取『希波餐館』之類的名字,傻兮兮的。我呸!『沒有這樣做生意的,』我說,『去弄一個巨大的電光招牌來,能買到多大的就買多大的,寫上「蘇活沙圖」幾個大字,把它往館子的正上方一掛;再搞幾玻璃罐的蛇往館子裡一擺……』」說到這裡他停下了,哼了兩聲,掏出一塊手帕擤了擤鼻子,「哎,不說了。事情一件接一件的,我直到2點才回家。」 「所以,你可以安慰自己,」我說,「這件事你只有部分責任嘍。」 傑夫站了起來,在房間裡來回走動。他愁眉苦臉的,看起來有點兒古怪,外面的雨還在噼里啪啦下個不停。 「我本來可以在那家餐館玩得很開心的。」他突然冒出了這麼一句。 「你什麼意思,本來可以?」 「哦,沒事。這件事了了以後,我會回東方去的,如果米利亞姆——」他把雙手交叉在一起,把指關節捏得啪啪直響,然後抬起頭來說道,「你有什麼想問的嗎,伯特?重要的問題?」 「也許吧。比方說,曼納林似乎要和米利亞姆訂婚了,關於這傢伙,你都知道些什麼?」 他倏地轉過身來。「你幹嗎非得嘮嘮叨叨地揪著米利亞姆不放呢?曼納林的情況,我一無所知。我的意思是說,我沒見過他。好像是個不錯的小伙子,雖說喜歡撒謊吹牛。我問你的是,有沒有重要的問題要問。」 我在桌面下掏出了帕普金斯那張可惡的單子,迅速瞄了一眼。 「有一個問題,」我提了出來,「昨晚在這裡的人當中,有沒有誰是醫學生,或是曾經念過醫學院?」 這個問題讓他有點措手不及。傑夫討厭人家問他答不上來的問題,而這個問題就把他難住了。他站在那兒,臉上的肌肉抽搐,上面的皺紋和鬍子也跟著顫動起來,活像一個怪胎。 「呃?」他嘟囔道,「喂,你在搞什麼把戲?學醫的!這個我說不上來。米利亞姆什麼都學過,但大概只學會了一樣東西,就是上哪所名校,就讓哪所名校給開除。傑里開始學電氣工程了,因為我跟他說,他娘的你就應該學這玩意兒。霍姆斯是個只知道看書的書呆子,除了看書就只會裝客氣了,他當過老師,但絕對沒學過醫。巴克斯特是個飯桶,錢多得花不完,直到後來阿布斯利拒絕給他那麼多錢任他揮霍——呵,呵!迪克·巴特勒[即理察·巴特勒,迪克(Dick)是理察(Richard)的又一暱稱。]寫了一大堆騙人的冒險故事,這些故事他自己都不知所以。等一下!」他頓了一下,「我想起來了,他們有一個朋友,名叫吉爾伯特·蘭德爾,他是在什麼學校學醫來著,不過對他,我不是很了解。」 「對柯克頓那姑娘,你了解多少呢?」 他鼓起了臉頰。 「不多。她是柯克頓老少校家的淘氣鬼,不知是從哪兒冒出來的。這姑娘人不壞,」傑夫一邊嘟囔,一邊竊笑,還一個勁兒地敲著鼻翼,「她有時候也很讓人討厭,哎呀,還好喝酒!在我面前誰都不敢造次,而她卻敢,這也正是她討我喜歡的原因。她現在就暫住在寒舍。」他面露憂色,「她特別喜歡巴特勒,而他也不想對她敬而遠之,兩人的關係馬馬虎虎吧。」 有人敲了一下門,傑夫尖叫一聲,跳了起來。 「來了一位賴利夫人,先生,」響起了日間接待員沃伯頓的聲音,「她說跟您預約了。」 「讓她進來吧。」傑夫說道,聲音很古怪。他看著我說道:「坐著別動,伯特,必要時還請你幫我一把。我覺得應該用不著。不過我要提醒你一句,來軟的,我這個人可是不會喲。」 他打開了中間的大燈,燈光太亮,晃得我直眨眼。然後他在桌後坐了下來,身體前傾,雙手交叉放在桌上。他看上去就像一個老鬼,只是人很清瘦,皮膚被曬得發紅;而且每次他那雙小黑眼睛一眨,兩撇八字鬍好像就會跟著顫動。接著,安娜·賴利夫人就神動色飛地進來了。 我還從沒見過哪個女人脖子上圍這麼大的一條毛皮圍巾。圍巾是黑色的,兩端有很多流蘇,而且似乎還像伊麗莎白時代的後領那樣豎起來,把她的頭都包裹住了。她的年紀在四十歲左右,體格健美但略顯矮胖,皮膚看上去跟職業拳擊手的一樣緊緻,走起路來搖曳多姿——明白我的意思吧?她穿著一身定做的棕黃色套裝,配以亮光肉色長襪,外加一雙高得可以跳腳尖舞的高跟鞋。她的左手上戴著三個鑽戒,看著像清洗過;也許正是這三顆鑽石才讓她如此光彩照人。最引人注目的是她從圍巾裡面向外張望的那副樣子:臉型略方,深褐色頭髮,妝化得跟馬戲團海報上的人似的;她突然笑逐顏開,艷光四射。 接下來你會注意到當她微笑時,她的牙齒閃著金色光芒,魅力四射。要是沒有牙齒的這些閃閃金光,在我眼裡她就是人間尤物,因為我就喜歡朱諾[朱諾(Juno),羅馬神話中的天后,婚姻和母性之神,羅馬十二主神之一,對應希臘神話中的赫拉。]那種類型的女人。還有就是她的聲音,太做作了,讓你聽了難受。 「韋德先生?」她說,「為了可憐又可愛的雷蒙德的事情,我給您打過電話的。」 她用充滿魅力的目光把房間掃了一遍,就像是在進行煙熏消毒。為了給傑夫留下一個好印象,她特意做出了一副悲傷的表情,甚至還從包里掏出一塊手帕,擦了擦眼角的睫毛膏。不過我注意到,她正目不轉睛、若有所思地打量著我。 「請坐,」傑夫含糊不清地說道,「天氣糟透了,對吧?誰是可憐又可愛的雷蒙德?」 「這您肯定是知道的嘛——噢,對了,韋德先生,」她突然收聲,向我拋來了笑盈盈的眼神,「我猜這位是您的律師吧?」 「嗯,沒錯,正是,」傑夫說,「可你是怎麼猜出來的?你怎麼會想到這兒會有一個律師?」 她哈哈一笑——笑聲還挺悅耳。她在一把椅子上坐下,姿勢有如降落傘落地一般。 「既然咱們都很友善隨意,」賴利夫人邊說邊摘下手套(若說這世上有一個我討厭,且誰用我就想揍誰的字眼的話,那就是「隨意」!),「我想,咱們就可以相互理解,對吧?哈,哈,哈。哎呀,這房間真是太棒了,多迷人啊!」 傑夫說道:「迷人的房間讓人不思進取。你是誰,有何居心?」 這番話一點兒也沒讓她感到不快,雖然她不如剛才那般容光煥發了。「真是奇怪呀!」她說,「我以為——我當然是賴利夫人啦。先夫去世前是冠龍酒館的老闆,我從他那裡繼承了所有權。」 「酒館?嘿,是個不錯的行當。怪不得看著很有錢的樣子呢。」 「外表往往會騙人的,韋德先生。哪怕是您的外表,說不定在某些方面也有欺騙性。我要說的是:我就住在酒館裡。而且我相信,倫敦只有我一人認識雷蒙德·彭德雷爾,也就是昨晚在這個迷人至極的博物館裡被殺掉的那個可憐小伙子。他臨時寄宿在我那兒,在我家裡住了三個月左右……」 「嗯哼。他付過房租嗎?」 「他度過了一段糟糕的時光,可憐的傢伙,」她提高嗓門繼續說道,「他曾把自己遇到的麻煩一一跟我說過——雷蒙德很優雅,很有風度,也很英俊!」這位夫人扭捏作態地笑著說,我發誓她真是這樣,「昨天晚上,就在他來這裡之前,我還幫他化裝打扮了呢。我相信我的某樣東西現在還在警方手上呢。知道嗎?雷蒙德找我借過一本烹飪大全。」 很顯然,她並沒指望用這句話來引人注意或引起什麼轟動,可她確實引起了我的注意。 「他借了——」我說著站了起來,「一本烹飪大全。為什麼呀?」 「你不知道這事?」賴利夫人問道,她歡快地輕笑,搖頭晃腦,雙手拍打著膝蓋,「真是奇怪呀!我以為你知道了呢……你瞧啊,雷蒙德要扮演一個非常有學問的先生,我猜是一名教授。昨天下午他去見了一位指導他如何扮演這一角色的先生——那人好像叫巴特勒——巴特勒先生告訴他,他要演的那位教授不管去哪裡,總是帶著一本書,不是放在口袋裡就是拿在手上。我忘了是什麼書了(與加爾各答有點關係,我想)。可是雷蒙德跟我說,『嗨,親愛的,』他說,『我崇尚現實主義。我們沒錢去買那樣一本真書,可我不必打開它呀,對吧?——所以,你這兒的書櫃裡有沒有哪本書看上去跟那種書相似?』於是,我們把我的小書櫃翻了個遍,只找到了結婚時我親愛的婆婆給我裝訂得結結實實的那本烹飪大全……」 感覺就像被蜇了一下。 但我也沒有為我之前沒想到這一點而太過懊惱,當然我本來應該想到的,因為事情居然這麼簡單。卡拉瑟斯描述過那本書的封皮是磨砂小牛皮的,而它就是因為封皮才被選中的。他看到封面朝下躺在博物館地板上的書後,一開始還以為裡面有蹊蹺,直到看了目錄才知道並無玄機。這正是它要傳遞的意思。它就是一本糊弄人的書,把我們都給糊弄了。它壓根兒就沒有意義。 現在又有一點可以從帕普金斯所列的清單上劃掉了。我瞥了傑夫一眼,只見他雙手緊握,手指不斷地抬起又放下。 「嗯哼,」他含糊不清地喃喃道,「有時候你得看看事物的外表。這正是你們這些傢伙容易忽略的。有時候你得改改翻垃圾箱的毛病,得重新換一個角度,兜到房子的正面去,眯著眼睛多打量一會兒。可那又怎麼樣呢?我說你,什麼夫人來著,幹嗎浪費我的時間?幹嗎不去找警察呢?我對烹飪大全又不感興趣。你跑這裡來想幹什麼?」 賴利夫人的眼中,閃現出了刺眼的愉悅神采。 「我親愛的韋德先生!當然不應該找警察啦!我剛才跟您說過了,雷蒙德臨時寄宿在我那兒,您也自然而然地問『他付過房租嗎?』。您瞧,您還真問到點子上了。他沒付過。他欠我的錢——唯利是圖不厚道,對吧?可我也得活下去呀!——欠了我將近三個月的食宿費。」 「你不會是說,要我替他付食宿費吧?」 賴利夫人皺起了眉頭,臉色陰沉。她晃了晃一隻鞋的鞋尖,仔細地看了看。 「沒錯——考慮到骨肉至親的關係,我想您對認領他的隨身物品至少還是感興趣的吧……」 「骨肉至親?」 「對呀。他——他娶了您的千金,不是嗎?」 之前一直在不停地衝著窗戶眨眼睛的傑夫,此刻突然咧開大嘴沖她笑了起來,笑容詭異而猙獰;由此我可以斷定,這話無論如何不是真的。傑夫咯咯地笑了一會兒。濃妝艷抹的她則圓睜雙眼,一臉無辜地看著他。不過,她似乎有些呼吸急促。 「是嗎?」傑夫說道,「那什麼夫人,我不知道你是從哪裡聽來的這種亂七八糟的傳聞。不過,我現在就可以告訴你,我女兒還沒嫁人。而且無論怎樣,她都絕不可能嫁給彭德雷爾那樣的人,不管他是什麼身份。」 賴利夫人尖叫一聲站了起來。她的呼吸加快了,目光炯炯有神。 「可是——糟了!哦,太糟了!我絕沒想到,或者我也不應該說出來——您知道嗎?她生了個孩子,是他的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