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才雷普利 · 十七
第二天早晨八點不到,湯姆就出門買了一份報紙。什麼相關新聞也沒有。人們可能好多天也不會發現他,湯姆想。不大可能有人會去他棄屍的那個無名殘墓附近轉悠。湯姆心理上對自身安全不太擔心,生理上卻非常難受。他宿醉,是那種可怕的、陣陣襲來的宿醉。這種感覺令他做任何事情都半途停下來,甚至連刷牙的時候都要停下來看看他的火車票,到底是十點半還是十點四十五發車。是十點半發車。
九點時他已經一切就緒,穿戴整齊,大衣和雨衣也擺在床上。他甚至還告訴布菲太太,他要出門至少三周,甚至更長時間。湯姆覺得,布菲太太舉止正常,也沒有提到昨天來訪的那位美國客人。湯姆試圖想找點和昨天弗雷迪問話有關的話題來探探布菲太太的底,但又實在想不出什麼可談的,於是決定作罷,讓一切順其自然。反正現在一切都好。湯姆想從宿醉中擺脫出來,恢復神志,因為他最多只喝了三杯馬提尼和三杯佩諾茴香酒。現在的宿醉主要是心理作用,因為他想裝作昨天和弗雷迪喝得酩酊大醉,所以才有宿醉的感覺。雖然現在不需要他繼續假裝下去,但他還是不自覺地繼續在裝。
電話鈴響了。湯姆拿起話筒,陰沉地說道,「餵。」
「格林里夫先生嗎?」一個義大利人的聲音傳過來。
「是我。」
「這裡是第八十三警局。您是不是有個美國朋友叫弗萊德-德里克·米-萊斯?」
「弗雷德里克·米爾斯?是的。」湯姆說。
電話那邊用急促、緊張的聲音告訴他,弗萊德-德里克·米-萊斯的屍體今天上午在亞壁古道被發現。米-萊斯先生昨天曾拜訪過他,有沒有這回事?
「是的,確有此事。」
「他是什麼時候來的?」
「中午時分過來的——大約五六點鐘走的,我不是很確定。」
「您能撥冗回答一些問題嗎?……不,不用您來警局。我們派人去您家。今天上午十一點鐘方便嗎?」
「如果可以的話,我很樂意配合,」湯姆用應對這種場合恰如其分的興奮語調回答道,「不過問話的人能不能現在過來?因為我十點鐘必須出門。」
對方咕噥一聲,表示不一定能趕過去,但會盡力早點過去。如果他們十點前沒到的話,請他務必先不要出門。
「好吧。」湯姆勉強表示同意,掛上電話。
真該死!這樣一來,他就會錯過火車和輪船了。他現在只想出去,離開羅馬,離開他的住處。他把要和警察說的話又過了一遍。其實非常簡單,他都練煩了。就是把實際情況胡扯一通。他們在一起喝酒,弗雷迪告訴他在科蒂納怎麼玩的。他們聊了許多事,然後弗雷迪就走了。走的時候,弗雷迪有點喝多了,但是興致很好。他不知道弗雷迪離開後去了哪裡。他猜弗雷迪晚上還有一個約會。
湯姆走進臥室,往畫架上放上一張他幾天前開始畫的畫布。調色板上的顏料還是濕的,因為他把調色板放在廚房一個裝了水的平底鍋里保濕。他又加了點白色和藍色顏料,開始繼續畫灰藍色的天空。整幅畫作還是延續迪基褐紅和潔白的風格——景致就是窗外羅馬的屋頂和牆壁;只有天空例外,因為冬季羅馬的天空陰沉沉的,就連迪基也只好把天空畫成灰藍色,而不是藍色。湯姆對著畫作做蹙眉狀,這也是迪基繪畫時常見的神態。
電話鈴聲又響了。「真該死!」湯姆咕噥著,走過去接。「喂!」
「喂!是法斯多!」電話那頭說,「怎麼樣了?」接著傳來一陣熟悉的、爽朗的年輕人笑聲。
「哦,法斯多!我很好,謝謝!抱歉,」湯姆繼續用迪基那心不在焉的聲音笑著說,「我正在用功畫畫——真用功。」湯姆現在用的聲調是精心設計過的,既像剛失去摯友後迪基的聲音,又像某個普通上午正沉湎於繪畫中的迪基的聲音。
「你能不能出來吃午餐?」法斯多問,「我坐下午四點十五分的火車去米蘭。」
湯姆裝作像迪基那樣嘆口氣,說道,「我正要出發去那不勒斯。是的,馬上出發,二十分鐘後吧!」他想,如果他現在可以擺脫法斯多,他就不必讓法斯多知道警察打過電話。關於弗雷迪的消息至少要到中午或晚一點才會出現在報紙上。
「可是我人就在這裡!在羅馬!你家在哪裡?我在火車站!」法斯多開心地笑著說。
「你從哪兒知道我的電話號碼?」
「啊,是這樣的。我打電話到查號台,他們說你沒有把號碼公開,但我對查號台的小姑娘編了一個長長的故事,說你在蒙吉貝洛中了彩票。我也不知道她信不信,反正我講得煞有介事。一幢房子、一頭奶牛、一口井,還有一台冰箱。她掛了我三次電話,但最後還是把號碼給我了。就這樣,迪基,你現在在哪兒?」
「我在哪兒並不重要。如果不趕火車的話,我想和你吃午飯,但是——」
「這樣也行,我可以幫你提行李!告訴我你在哪兒,我坐出租車去找你!」
「時間太緊了。要不我們半小時後在火車站見面怎麼樣?我坐十點半的火車去那不勒斯。」
「沒問題!」
「瑪吉怎麼樣?」
「啊——她愛死你了,」法斯多大笑道,「你到了那不勒斯,和她見面嗎?」
「恐怕不會。我們幾分鐘後見,法斯多。動作快一點,再見!」
「再見,迪基,再見。」他掛了電話。
等到法斯多今天下午看到報紙,就會知道他為什麼爽約了。要不然,法斯多還以為他倆走岔了。不過法斯多很可能中午就會看到報上的消息,湯姆想,因為義大利報紙會把這件事大大渲染一番——一個美國人在亞壁古道被謀殺。和警方會面後,他將乘坐另一趟火車去那不勒斯——四點之後的火車,到時法斯多就不在火車站了——他到那不勒斯後,再等下一班輪船去馬洛卡。
他只企盼法斯多別故技重施,從查號台把他的地址套出來,然後四點之前就過來了。他不希望法斯多在這裡撞見警察。
湯姆將兩隻行李箱塞進床底下,將另一個行李箱放進壁櫥,合上壁櫥門。他不想讓警察以為他即將離城。但他何必如此緊張呢?警察現在手上很可能什麼證據都沒掌握。或許弗雷迪的某個朋友知道他昨天去見迪基了,不過也就僅此而已。湯姆拿起畫筆,在盛放鬆節油的杯子裡蘸蘸。為了麻痹警察,他在等待時故意畫了幾筆畫,使自己看起來並沒有因為弗雷迪的死訊感到太難過;雖然他穿著出門的衣服,但是之前他就說過他準備出門。他會表現得只是弗雷迪的普通朋友,並不是密友。
布菲太太十點半讓警察進了門。湯姆從樓梯往下看,望見了他們。他們並沒有停下來問布菲太太任何問題。湯姆走回自己房間。房間裡還有刺鼻的松節油味。
一共來了兩名警察:其中歲數大一點的穿著警官制服,年輕點的警察穿著普通警服。歲數大的警察彬彬有禮地和他打招呼,並要求看他的護照。湯姆拿出護照,這位警官目光銳利地將湯姆和護照上迪基的照片做了對比,此前從未有人這麼仔細地比對過。湯姆抱著臂膀準備迎接考驗,但是什麼也沒發生。警官微微躬身,微笑著把護照還給他。他是個小個子中年男人,和千千萬萬其他義大利中年男人一樣,長著粗壯的灰黑眉毛和鬍子,看起來並不特別聰明,但也不笨。
「他是怎麼死的?」湯姆問。
「被人用重物擊中頭部和頸部,」警官答道,「遭到搶劫。我們認為他當時喝醉了。他昨天下午離開你家時,喝醉了嗎?」
「呃——有點兒。之前我們一直在喝酒。我們喝的是馬提尼和佩諾茴香酒。」
警官在記錄本上記下這些事情,以及湯姆說弗雷迪在他家待的時間段——大約從中午十二點到下午六點。
那位年輕的警察相貌英俊,面無表情,背著雙手在屋內溜達。他彎腰看著畫架,神情輕鬆,像是在博物館裡獨自欣賞名畫。
「你知道他從你家離開後,要去哪裡嗎?」警官問道。
「我不知道。」
「你覺得他當時能開車嗎?」
「噢,是的。我覺得他應該可以開車,否則我就會陪他一起走了。」
警官又問了一個問題,湯姆假裝沒聽明白。警官換了措辭,又問了一遍,並和年輕警察相視一笑。湯姆挨個瞥了他倆一眼,目光中微微帶著憤恨。警官想知道他和弗雷迪的關係如何。
「就是普通朋友,」湯姆說,「算不上很親密。在此之前,我有兩個月沒有見過他了,也沒收到他的來信。今天早晨聽到噩耗,我很難過。」湯姆故意顯出焦急的神情,以彌補自己詞彙的貧乏。他覺得這招奏效了。他覺得這番問訊非常草率,他們很快就會離開。「他是什麼時候遇害的?」湯姆問。
那位警官還在本子上記錄著。他揚起粗壯的眉毛。「顯然就在離開你家之後不久。法醫確信,他的死亡時間至少有十二小時,甚至更長。」
「那他何時被發現的?」
「今天凌晨時分,被一個過路的工人發現的。」
「天啊!」湯姆喃喃地說。
「他昨天離開時,一點都沒提去亞壁古道遊玩的事?」
「沒有。」湯姆說。
「昨天米-萊斯先生走後,你在做什麼?」
「我就待在家裡。」湯姆擺了一個雙手攤開的姿勢,這也是在模仿迪基。「小睡一會兒,然後八點或八點半,下樓走了走。」昨晚大約八點四十五分左右,同樓一個湯姆不知道姓名的男子,看見湯姆回來,他們還打招呼了。
「你是一個人下去散步嗎?」
「是的。」
「米-萊斯先生是獨自離開這裡的嗎?他會不會去見某個你認識的人?」
「不,他沒這麼說。」湯姆不知道弗雷迪在旅館是否有朋友,或是和朋友住在其他地方。湯姆希望警方不要找弗雷迪那些也認識迪基的朋友,來和他對質。現在他的姓名——理察·格林里夫將會出現在義大利的報紙上,湯姆想,還有他的住址。他又得搬家。真是糟糕透頂。他暗自咒罵一聲,那位警官注意到他這個動作,但這更像是對弗雷迪悲慘命運發出的不平之鳴,湯姆想。
「就這樣吧——」警官笑著合上記事本說道。
「您覺得會是——」湯姆搜腸刮肚想表達小流氓這個詞,「有暴力傾向的男孩乾的嗎?有什麼線索嗎?」
「我們正在檢查汽車,看看能不能發現指紋。兇手可能是搭他順風車的人。汽車今天早晨在西班牙廣場附近被人發現。到了今天晚上,我們可能會有一些線索。十分感謝,格林里夫先生。」
「不客氣!如果還需要我進一步幫忙——」那位警官在門口轉過身。「萬一還有其他問題的話,這幾天我們可不可以來找您?」
湯姆遲疑了一會兒,「我計劃明天動身前往馬洛卡。」
「但是我們可能會問您,嫌疑人會是什麼樣的人?」警官解釋道,「你也許能告訴我們嫌疑人和死者的關係。」他邊說邊做著手勢。
「好吧。不過我和米爾斯沒那麼熟。他在羅馬有比我更親近的朋友。」
「是誰?」警官合上門,又拿出記事本。
「我不知道,」湯姆說,「我只知道,他在這裡肯定有幾個朋友,比我更了解他。」
「很抱歉,但我們仍希望這幾天能找到您。」他語氣平靜地重複一遍剛才的話,好像湯姆只能照辦,哪怕他是美國人。「確定您可以離開時,我們會儘快通知您的。如果您已經制定旅行計劃,我感到很抱歉。也許您現在取消還來得及。再見,格林里夫先生。」
「再見。」他們關上門後,湯姆還站在那兒。他可以搬到旅館去,只要告訴警方哪家旅館即可,湯姆想。他不想弗雷迪的朋友或迪基認識的人,在報上看到地址後找到這裡。他試著站在警方的立場來評估自己目前的舉動。他們現在還沒有懷疑他。在得知弗雷迪的死訊時,他並未表現出驚恐的樣子,不過這也從一個側面印證了他和弗雷迪不是太熟。對,現在形勢還不算太糟,除了他必須隨叫隨到。
電話鈴響了,湯姆不想去接,因為他覺得電話是法斯多從火車站打來的。現在是十一點零五分,開往那不勒斯的火車已經發車了。電話鈴聲停止後,湯姆拿起話筒,給英吉爾特拉酒店打電話。他訂了一個房間,說半小時後到;接著他又給警察局打了個電話——他記得是第八十三警局——結果費了將近十分鐘的口舌,因為警察局居然找不到認識或關心理察·格林里夫先生的人。最後他只好留言,說如果要找理察·格林里夫先生,請去英吉爾特拉酒店。
不到一個小時,他就來到英吉爾特拉酒店。看著他的三個行李箱,兩個迪基的,一個他自己的,他沮喪萬分;本來他整理這些行李是另有安排,沒想到卻成了現在這個局面!
他中午時出去買報紙。各大報紙都刊載了這條消息:美國人在亞壁古道遭謀殺……美國人弗雷德里克·米爾斯昨晚在亞壁古道慘遭謀殺……亞壁古道美國人謀殺案毫無線索……湯姆一字不漏地讀著。看來至少目前確實毫無線索,沒有痕跡,沒有指紋,沒有嫌疑人。但每份報紙都刊登了理察·格林里夫的姓名,並公布了他的地址,說那兒是最後見到弗雷迪的地方。然而沒有一家報紙暗示理察·格林里夫有作案嫌疑。報上說米爾斯生前喝了好幾樣酒,並用典型的義大利報道風格臆斷一番,從蘇格蘭威士忌、白蘭地,到香檳和格拉巴酒,唯獨漏了杜松子酒和佩諾茴香酒。
午餐時間,湯姆一直待在酒店裡,在房間裡來回踱步,心情壓抑,有身陷牢籠之感。他打電話聯絡羅馬那家賣給他船票的旅行社,想要取消行程。旅行社說只能退給他百分之二十的票錢。而且五天之內都沒有再開往帕爾馬的客輪。
下午兩點鐘左右,他的電話急切地響起來。
「餵。」湯姆用迪基焦躁不安的語調說道。
「是我,迪克,我是范·休斯敦。」
「哦——」湯姆說話的口氣好像認得他,但這個字眼卻沒有傳達過分的驚訝或熱情。
「你還好吧?好久沒聯繫了。」對方沙啞、緊張的聲音問道。
「是啊,沒錯。你在哪兒?」
「我在哈塞拉酒店。正在和警方一起檢查弗雷迪的行李箱。聽著,我要見你。弗雷迪昨天到底怎麼啦?昨天晚上我找了你一晚上,你知道嗎,因為弗雷迪按理說應該六點就回來。可是我沒有你地址。昨天到底怎麼啦?」
「我也想知道怎麼回事!弗雷迪六點左右從我這裡走的。我們倆喝了不少馬提尼,不過他看上去能開車,不然我肯定不會讓他走。他說他的車子停在樓下。我不知道後來具體發生了什麼事情,或許他給人搭順風車,結果那些人開槍打死他。」
「可是弗雷迪不是被槍打死的。我想得和你一樣,一定有人強迫他往市郊開,或者殺了他後開過去,因為前往亞壁古道,要橫穿整座城市。而哈塞拉酒店離你住的地方,只隔幾條馬路。」
「弗雷迪以前暈厥過嗎?開車的時候?」
「聽著,迪基,我可以見你嗎?我現在有空,只是今天暫時不能離開酒店。」
「我也不能離開酒店。」
「哦,那就這樣好了,你留個便條,說你去哪兒,然後就過來吧。」
「不行,范。警察半小時後還要來,我得待在這裡。你再稍晚點給我打電話,好嗎?也許我今天晚上可以和你見面。」
「好吧。那我什麼時候給你打電話合適?」
「六點左右。」
「好的,振作點,迪基。」
「你也一樣。」
「再會。」電話那頭有氣無力地說道。
湯姆掛斷電話。范說到最後,聽上去都快要哭了。「餵。」湯姆撥電話給飯店總機,留言說除了警察,誰的電話都不要接進來,並說警方讓任何人都不要接近他。一個都不准。
果然整個下午電話鈴都沒響。八點左右,天黑了,湯姆下樓去買晚報。他在酒店面積不大的大堂四下張望,並朝大堂的酒吧里望了望,酒吧的門正對著大廳。他想知道範是不是找到這裡。他做好了一切心理準備,甚至都想好萬一瑪吉坐在這裡該怎麼辦;可是連一個警方密探模樣的人都沒有。他買了晚報後,在幾條街之外,找了一家小餐館,開始讀報。這個案子還是一點線索也沒有。他從報上得知,范·休斯敦是弗雷迪的密友,二十八歲,和弗雷迪一道從奧地利來羅馬度假。他們這次行程的終點本來是佛羅倫薩,兩人都在那裡有住所。警方已經偵訊了三個義大利青年,兩個十八歲,一個十六歲,懷疑他們「犯了命案」,但後來這三位年輕人都被釋放了。當湯姆讀到米爾斯那輛「時尚的菲亞特1400敞篷車」上沒發現新留下的和有用的指紋時,他鬆了一口氣。
湯姆慢慢地品嘗煎小牛排,時不時抿一口葡萄酒,目光卻將各大報紙臨排版前放上去的最新新聞掃了一遍。沒有關於米爾斯案的進一步消息。但在最後一份報紙的最後一頁,他讀到下面的文字:
聖雷莫附近深海發現一艘帶血跡的沉船
他快速地瀏覽了一遍,內心的恐懼感較之拖著弗雷迪的屍體下樓或接受警方問訊更甚。哪怕僅僅只讀了新聞的標題,已經像是報應來了,噩夢成真。新聞對沉船做了詳細的描述,一下子把當時的場景又帶回眼前,迪基坐在船首油門杆旁,迪基朝他微笑著,迪基的屍體在水裡漸漸沉沒,只剩下一串串水泡。新聞說,船上的污跡很有可能是血跡,但這尚不肯定。新聞也沒說警方或其他任何人將會對此事件有何行動。但警方將來肯定會調查的,湯姆想。船主很可能會告訴警方船隻是哪天失蹤的。警方接著順藤摸瓜,排查當天各旅館的住宿情況。說不定那位義大利船主還記得,是兩名美國人租的船,最後他們連人帶船都沒回來。如果警方肯下工夫,去查查事發時幾家旅館登記住宿的情況,理察·格林里夫這個名字一定會很醒目地映入眼帘。當然,如果那樣的話,失蹤的人就成了湯姆·雷普利。那天湯姆·雷普利可能被謀殺了。湯姆的思緒朝幾個方向發散:假如他們搜尋迪基的屍體並找到了,怎麼辦?他們現在會認為屍體是湯姆·雷普利的。迪基會被懷疑犯下謀殺罪。同理,迪基也被懷疑謀殺了弗雷迪。一夜之間,迪基將會成為「殺人狂」。另一方面,那位義大利船主也有可能記不住船是哪天失蹤的。就算記住了,警方也不一定會去核查旅館。義大利警方不一定會對此事過於上心。一切都是也許。
湯姆將報紙摺疊起來,結賬走了出來。
他問酒店的前台有沒有給他的留言。
「有的,先生。這個,這個和這個——」酒店前台人員像玩撲克牌的人打出一手同花順那樣,將留言一一攤在櫃檯上。
有兩條留言來自范,一條來自羅伯特·吉爾伯森(迪基的通訊錄里難道沒有羅伯特·吉爾伯森這個人嗎?查查看),一條是瑪吉留的。湯姆拿起來仔細閱讀上面的義大利文:舍伍德小姐下午三點三十五分來過電話,她會再次打過來,這是從蒙吉貝洛打過來的長途。
湯姆向前台接待員點點頭,將留言全部拿走。「十分感謝。」他不喜歡接待員在櫃檯後面的那副表情。義大利人就是好奇心重!
上樓後,他略向前傾地蜷著身子,坐在搖椅上,吸菸沉思。他在努力盤算,自己現在如果什麼都不做,照理會發生什麼,如果自己主動出擊,又會導致什麼新情況。瑪吉很有可能會來羅馬。她顯然會向羅馬警方要他的地址。如果她過來,他將不得不以湯姆的身份見她,並讓她相信迪基只是外出一小會兒,就像他和弗雷迪說的那樣。萬一他失敗……湯姆緊張地搓著手掌。他一定不能和瑪吉見面,這點至關重要。尤其是現在,沉船事件正在發酵。如果他見了瑪吉,一切將變得不可收拾!一切就全完了!如果他能靜觀其變,很可能什麼事都沒有。此時此刻,就是因為沉船事件和懸而未決的米爾斯·弗雷迪謀殺案疊加在一起,才造成現在的小危機,讓局面變得困難。但只要他堅持不懈,對每個人都見機行事,那就什麼事都不會有。以後又會一帆風順的。他會遠走高飛,去希臘,去印度、斯里蘭卡,去某個遙遠的地方,那兒不會有舊友找上門來。他原來的想法真愚蠢啊,居然想待在羅馬!他可以去中央火車站,或者去盧浮宮看展覽啊。
他打電話到火車站,詢問明天開往那不勒斯的火車,有四五班。他把所有班次的時間都記下來。五天後才有船從那不勒斯到馬洛卡,這段時間他得在那不勒斯消磨時光。他現在需要的是警方解除對他的扣留。如果明天什麼事都沒發生,他就能重獲自由。他們不能只是因為需要偶爾盤問一下,就無緣無故地永遠扣留一個人。他開始覺得自己明天會獲得自由,他重獲自由是非常順理成章的事。
他又拿起電話,告訴樓下的前台接待員,如果舍伍德小姐再打電話過來,他現在可以接她電話了。如果瑪吉再打電話來,他想,他用兩分鐘就可以讓她相信一切正常,弗雷迪謀殺案和他一點關係都沒有,他搬到旅館住是為了躲掉陌生人打過來的騷擾電話,但警方還是能聯繫上他,以便讓他指認抓到的任何嫌疑人員。他還會告訴瑪吉,他明天或後天就要飛往希臘,因此她不必來羅馬了。他想,其實他可以從羅馬乘飛機去帕爾馬。他以前根本沒想到這點。
他躺在床上,累了,但不準備脫衣服。因為他預感今晚還會有事情發生。他還在專心想著瑪吉。他設想此時此刻,瑪吉也許會坐在吉奧吉亞酒店,或者待在米拉馬雷酒店的酒吧里,慢慢地品嘗「湯姆柯林斯」雞尾酒,內心還在猶豫是否該再次打電話給他。他能想像瑪吉現在的樣子,雙眉緊蹙,頭髮蓬亂地思索著在羅馬發生的事情。她一定是在獨酌,不會和任何人說話;他看見她起身回家,拿著手提箱搭明天中午的巴士;他假想自己站在郵局前面的馬路上,沖她大喊不要去,試圖阻攔巴士,但它還是開走了……
這場幻境最後旋轉著消失在一片黃褐色之中,蒙吉貝洛沙灘的顏色。湯姆看見迪基朝他笑著,穿著他在聖雷莫時穿的那件燈芯絨外套。外套濕乎乎的,領帶滴著水。迪基彎腰搖著他的身體。「我游回來了!」他說,「湯姆,醒醒!我沒事!我游回來了!我還活著!」湯姆扭動身子,想擺脫迪基。他聽見迪基朝他大笑,迪基的笑聲爽朗愉快、中氣十足。「湯姆!」迪基的音色醇厚、豐富,是他無論如何也模仿不出來的。湯姆站起身來,覺得自己的身子像灌了鉛一樣,動作遲緩,像是努力從深水裡立起來。
「我游回來了!」迪基的聲音在湯姆的耳朵里大聲迴蕩著,好像從一段長長的隧道傳過來。
湯姆朝房間四周環視,在落地燈黃色的光影里尋找著迪基,在高大的衣櫃黑暗的角落裡尋找著迪基。湯姆覺得自己眼睛睜得溜圓,驚恐萬狀。雖然他明白自己的恐懼毫無根據,但他還是四處尋找迪基,窗戶半拉的窗簾下面,床肚底下的地板。他掙扎著從床上起來,搖搖晃晃地走過房間,打開一扇窗戶,然後是另一扇。他覺得自己被人下了迷藥。肯定是有人在我酒里放了東西,他突然冒出這個念頭。他在窗戶底部跪下來,呼吸著冷空氣,竭力與昏沉沉的感覺抗爭,好像自己要不使出渾身解數,這種感覺會將他吞沒。最後他走進浴室,將臉在臉盆里浸濕,昏沉沉的感覺總算漸漸消除了。他知道自己沒被下藥。他只是一時讓思緒失控,頭暈腦漲而已。
他站直身子,冷靜地解下領帶。他按照迪基的方式來行動,脫掉衣服、沐浴、穿上睡衣、躺到床上。他試著去想,如果迪基是他的話,現在會想什麼。他一定會想他的母親。她最後一封信里附了幾張照片,照片上她和格林里夫先生坐在客廳喝咖啡。這場面讓湯姆回憶起那天晚上他和格林里夫夫婦晚餐後喝咖啡的情景。格林里夫太太說,這些照片都是格林里夫先生抓拍的。湯姆開始構思寫給他們的下一封信。他們很高興他現在信寫得更勤了。他必須在信上讓他們對弗雷迪案放心,因為他們也知道弗雷迪。格林里夫太太還在一封信里提到過弗雷迪。但湯姆一邊構思信的內容,一邊留意電話鈴聲,這讓他的注意力無法集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