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才雷普利 · 十八
他醒來後想到的第一件事就是瑪吉。他拿起電話問前台,瑪吉夜裡有沒有打電話過來。沒有。他有可怕的預感,覺得瑪吉正在來羅馬的路上。想到這裡,他迅速跳下床。可是在完成例行的梳洗沐浴時,他的想法又發生了變化。他幹嘛要這麼擔心瑪吉?他對瑪吉一直能應付裕如。況且,她不可能在五點或六點前趕到這裡,因為從蒙吉貝洛到羅馬的首班車中午才發車,而她不大可能坐出租車去那不勒斯。
也許他今天早晨就可以獲准離開羅馬。十點鐘他要打電話到警局問個究竟。
他點了拿鐵咖啡和麵包卷送到房間,還有晨報。奇怪的是,報上沒有一則關於米爾斯謀殺案或聖雷莫沉船的報道。他又感到蹊蹺和恐懼,這種恐懼感和昨晚臆想迪基站在房間裡時令他害怕的感覺一模一樣。他把報紙扔到椅子上。
電話鈴聲響了,他應聲躍起。打電話來的不是瑪吉就是警察。
「餵?」
「餵。樓下有兩位警察要見您,先生。」
「好的,請他們上來。」
沒多久他就聽見外面走廊的地毯上傳來腳步聲。仍是昨天那位年長的警官,但帶來一位不同的年輕警員。
「早上好,先生。」那位警官微微鞠躬,彬彬有禮地和他打招呼。
「早上好,先生,」湯姆說,「你們有什麼新發現嗎?」
「沒有。」警官用疑問的口氣道。他接過湯姆遞過來的椅子坐下,打開棕色皮革公文包。「有件事想和您核實一下。您有一位美國朋友叫托馬斯·利普利嗎?」
「沒錯。」湯姆說。
「你知道他現在在哪裡嗎?」
「我想他應該一個月前就回美國了。」
警官參閱了一下他的文件。「好的。不過這還有待美國移民署確認。瞧,我們現在正在找托馬斯·利普利。我們認為他可能已經死亡。」
「死亡?為什麼?」
警官的嘴唇隱藏在鐵灰色的濃密鬍鬚後面,每說一句話,嘴唇就一抿,像是帶著笑意。這笑意昨天也讓湯姆有點走神。「你十一月份和他去聖雷莫玩了一趟,是吧?」
看來他們已經查過酒店的住宿名單了。「是的。」
「你最後一次見到他是什麼時候?是在聖雷莫嗎?」
「不是,我在羅馬還見過他呢。」湯姆記得他對瑪吉說過,他從蒙吉貝洛回羅馬後還要幫迪基安頓下來。
「那你最後一次見到他是什麼時候?」
「我記不清具體哪一天了。大概是兩個月前。我想我曾收到他從熱那亞寄來的一張明信片,上面說他準備回美國。」
「你想?」
「我記得我收到過,」湯姆說,「你們為什麼認為他死了?」
警官滿腹狐疑地看著帶表格的文件,湯姆瞥了眼那位年輕的警員,只見他雙臂交叉地靠在寫字檯旁,面無表情地盯著自己。
「你和托馬斯·利普利在聖雷莫駕船出遊過嗎?」
「駕船出遊?在哪裡?」
「你們沒開小艇在港口附近轉轉嗎?」警官語氣平靜地看著他繼續問道。
「我想我們是這麼幹過。是的,我記起來了。不過那又怎樣?」
「因為現在發現一艘沉船,上面的污漬懷疑是血跡。這艘小艇是十一月二十五日失蹤的。當時這艘出租小艇沒有返回碼頭。十一月二十五號,你是不是和利普利先生在聖雷莫?」警官的眼睛一直注視著湯姆。
湯姆被警官溫和的目光觸怒了。他覺得這是個圈套。但湯姆竭盡全力讓自己的舉止表現正常。他想像自己靈魂出竅,旁觀眼前這一幕。他甚至改變了一下自己的站姿,將一隻手搭在床尾,這樣顯得更放鬆一些。「不過我們駕艇出遊時一切正常,沒發生任何意外。」
「你們把小艇開回來了嗎?」
「當然。」
警官繼續盯著他。「十一月二十五號之後,我們在所有旅館都再也查不到利普利先生的住宿信息。」
「是嗎?——你們找了多久?」
「雖然尚未查遍義大利的每個小村莊,但主要大城市的旅館我們都查過了。我們發現十一月二十八日到三十日,你在哈塞拉酒店有住宿記錄。那麼——」
「湯姆和我在羅馬不住在一起——我是指雷普利先生。那段時間他去了蒙吉貝洛,在那裡待幾天。」
「那他來羅馬住在哪裡?」
「住在一家小旅館。我不記得叫什麼名字,我也沒去找過他。」
「那你在哪裡?」
「你是指什麼時候?」
「十一月二十六號和二十七號。就是你們剛從聖雷莫回來時。」
「在馬爾米堡,」湯姆答道,「我順路在那裡待了一陣子。我住在一家提供膳宿的小旅店。」
「哪一家?」
湯姆搖搖頭。「我記不起名字了。反正是一家小旅店。」畢竟,他想,反正瑪吉可以證明湯姆離開聖雷莫後,曾活生生地出現在蒙吉貝洛,所以警方又何必要調查二十六號和二十七號迪基·格林里夫住在哪家旅店呢?湯姆在床邊坐下來。「我不明白你們為什麼認為湯姆·雷普利死了?」
「我們是覺得,肯定有人在聖雷莫死亡,」警官答道,「有人在小艇上被殺死了。正因為如此,小艇才被鑿沉,目的是為了掩蓋血跡。」
湯姆皺起眉頭。「那些肯定是血跡嗎?」
警官聳聳肩。
湯姆也聳聳肩。「在聖雷莫,那天有好幾百人租汽艇。」
「沒有那麼多。大概三十個。真的,可能就是這三十人中的一個——或者十五組人中的一組。」說完他笑了笑。「我們並不掌握所有這些人的姓名,但我們覺得是托馬斯·利普利先生失蹤了。」警官的目光轉向房間的一隅,腦子裡可能又想起什麼事情,湯姆從他臉上的表情得出這樣的判斷。還是他正享受椅子邊上電暖氣帶來的暖意?
湯姆不耐煩地再次蹺起二郎腿。現在這個義大利傢伙腦子裡怎麼想的已經很清楚了:迪基·格林里夫兩次身處謀殺案現場或現場附近。那位下落不明的托馬斯·利普利十一月二十五日和迪基曾駕艇出遊。以此類推——湯姆皺著眉頭,坐正身子。「你的意思是,你不相信我十二月一日左右在羅馬見過湯姆·雷普利?」
「不,不,我沒這麼說,真的沒有!」警官連忙安撫道,「我只想了解一下,從聖雷莫回來後,你和利普利先生的行程,因為我們現在找不到他了。」說著他又笑了,燦爛的笑容具有示好性質,露出一嘴黃牙。
湯姆怒氣沖沖地聳聳肩,心情卻放鬆下來。顯然目前義大利警方還不打算公然指控他這位美國公民犯有謀殺罪。「很抱歉我無法確切地告訴你們湯姆現在在哪裡。你們為什麼不去巴黎或熱那亞查查?他一般住在小旅館。他對小旅館有偏愛。」
「你收到過他從熱那亞寄來的明信片嗎?」
「沒有,我沒收到過。」湯姆說。他用手捋捋頭髮,就像迪基有時生氣時做的那樣。他現在感覺好多了,於是又把注意力放回裝扮成迪基這件事上,在地上走了一兩個來回。
「你認識托馬斯·利普利的朋友嗎?」
湯姆搖搖頭。「不認識,我和湯姆都不太熟,至少我們認識的時間並不長。我不知道他在歐洲有沒有很多朋友。我記得他說他在法恩莎有個熟人。在佛羅倫薩也有。但我都不記得他們的名字了。」如果這個義大利佬認為他是故意保護湯姆的朋友免受警方問訊,就讓他這麼想去吧,湯姆思忖。
「好的,我們會去查查。」警官道。他把文件收好。他在文件上做了很多記錄。
「趁著你們還沒走,」湯姆用他一貫的拘謹而又坦誠的語氣問道,「我想問問我何時能離開羅馬。我打算去西西里,如果可以的話,我很想今天就出發。我準備住在帕勒莫的帕爾馬酒店。你們要找我,輕易就能找到。」
「帕勒莫,」警官重複了一遍,「可以,可能會行得通。我可以用一下這裡的電話嗎?」
湯姆點燃一根義大利香菸,聽警官向一個名叫奧利西奧的警察局長請示。警官不帶感情地匯報說,格林里夫先生不知道利普利先生的下落。格林里夫先生認為,他可能回美國了,或者去了法恩莎或佛羅倫薩。「法恩莎,」他又認真地說了一遍,「就在博洛尼亞附近。」等警察局長聽明白後,警官又說格林里夫先生今天想去帕勒莫。「好的,好的,」警官轉身笑著對湯姆說,「可以了,你今天可以去帕勒莫。」
「太好了,謝謝!」他把兩位警察送到門口。「如果你們知道湯姆·雷普利的下落,請也告訴我一聲。」湯姆誠懇地說。
「那當然,我們一定會通知你,先生。再見。」
等警察走後,湯姆吹著口哨將拿出去的衣物又重新放進行李箱。他很得意自己剛才隨機應變,將馬洛卡換成西西里,因為西西里還在義大利境內,而馬洛卡在境外。如果他繼續待在義大利,警方讓他自由活動的可能性就更大一些。他是突然想起湯姆·雷普利的護照上並沒有在聖雷莫—戛納之旅後再次進入法國的記錄,才想起這個說辭的。他記得他曾告訴瑪吉,湯姆·雷普利要去巴黎,然後從巴黎回美國。如果警察問瑪吉,湯姆·雷普利從聖雷莫回來後,是否回過蒙吉貝洛,她也許會順帶提及他後來去巴黎了。而萬一他必須變回湯姆·雷普利,並且向警方出示護照,他們會發現他從戛納回來後,就沒再入境法國。不過對此他可以解釋說,他在告訴迪基後又改變了主意,決定繼續留在義大利。這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
湯姆整理到一半時,突然站直身子。這一切會不會是個圈套?他們放他去西西里,表面上裝作不懷疑他,其實暗地裡在放長線釣大魚?那個警官是個狡猾的混蛋。他說過一次他的名字,叫拉維利還是拉維雷利?不過就算放長線,又能釣到什麼大魚呢?他已經明白無誤地告訴他們自己的去向。他也不打算逃避什麼。他只想離開羅馬,想得快發瘋了!他把最後幾樣東西扔進行李箱,啪地一聲合上蓋子鎖好。
電話鈴又響了!湯姆拿起話筒。「餵?」
「噢,迪基!——對方上氣不接下氣。」
是瑪吉,現在就在樓下,他從聲音能聽出來。他慌忙換成湯姆的聲音,「你是哪位?」
「是湯姆嗎?」
「瑪吉!你好啊!你在哪兒?」
「我就在樓下。迪基在嗎?我能上來嗎?」
「你可以五分鐘之後上來,」湯姆大笑道,「我還沒穿好衣服呢。」前台人員向來會將訪客帶到樓下一個小隔間打電話,他想。他們應該不會聽見電話內容。
「迪基在嗎?」
「暫時不在。他半小時前剛出去,不過隨時可能回來。你要是想找他,我知道他去了哪兒。」
「他去哪兒了?」
「在第八十三警察局。不,對不起,我說錯了,是八十七警察局。」
「他有什麼麻煩嗎?」
「沒有,就是接受訊問。警察要他十點到。要我把地址給你嗎?」他後悔自己剛才用湯姆的聲音接電話,他本可以扮作用人、迪基的朋友,什麼人都可以,然後告訴瑪吉迪基已經出門好幾個小時了。
瑪吉咕噥一聲。「不,不了。我還是等他吧。」
「地址找到了!」湯姆像是真找到似地說道,「佩魯賈大街二十一號。你知道那地方嗎?」湯姆自己也不知道警局在哪兒,但他想把瑪吉引向美國運通辦事處的相反方向。他離開羅馬前,想去美國運通取信件。
「我不想去,」瑪吉說,「我想上來陪你一起等他,好嗎?」
「恩,是這樣——」他朗聲笑道,是瑪吉真切熟悉的湯姆標誌性的笑聲。「我正在等一個人,他隨時會到。是一次工作面試。關於工作的。你信不信,不靠譜的老雷普利居然要上班了。」
「哦。」瑪吉的語氣表明她對此事毫無興趣。「那麼,迪基到底怎麼啦?他為什麼要上警局談話?」
「噢,就是因為他那天和弗雷迪喝了幾杯。你看報了嗎?報紙將這個案子的重要性渲染了十倍,就因為條子們一點線索都沒有。」
「迪基在這裡住多久了?」
「這裡?噢,才剛住了一晚。我之前一直在北部,聽說弗雷迪這事後,才來羅馬看他。要不是警察,我根本找不到迪基。」
「你還說呢!我拚命去警察局找人!我擔心死了,湯姆,他至少可以打個電話給我——打到吉奧吉亞旅館或其他什麼地方——」
「你來羅馬我真是太高興了,瑪吉。迪基見到你一定會樂開花了。他生怕你看了報紙上的消息後會有什麼想法。」
「噢,是嗎?」瑪吉不相信地問,但聲音聽起來很開心。
「你到安吉洛酒吧去等我好嗎?就在旅館前通往西班牙廣場台階的那條路上。我看能不能五分鐘後溜出去和你喝杯酒或咖啡,怎麼樣?」
「好的。可是旅館內就有酒吧。」
「我可不想讓未來的老闆撞見我在酒吧里。」
「那好吧。是在安吉洛嗎?」
「你一定能找得到。就在酒店正前方那條街上。再見。」
打完電話,他繼續將行李整理完。除了衣櫃裡的大衣,其他東西他全部整理好了。他打電話給前台,說準備結賬,並要求派人來給他提行李。然後他將一堆行李整齊地交給門童,自己從樓梯下樓。他想看看瑪吉是否還在旅館大堂等他,或是又在打其他電話。剛才警察來的時候,她肯定還沒到,湯姆想。從警察走後到瑪吉來,中間隔了差不多五分鐘。他戴了頂帽子以遮蓋已經變淡的頭髮,穿上新風衣,並換上湯姆·雷普利那副靦腆的、略顯驚恐的表情。
瑪吉不在大堂。湯姆付了賬,前台又交給他一封留言:范·休斯敦來過這裡。這封留言是范親筆寫的,寫於十分鐘前。
等了你半個鐘頭。你難道不出來走走嗎?他們不讓我上去。打電話到哈塞拉找我。
范
也許范和瑪吉會撞上。如果他倆認識的話,現在說不定一起坐在安吉洛酒吧里呢。
「如果再有人找我,請告訴他們我離開羅馬了,好嗎?」
「好的,好的,先生。」
湯姆走向門外等候他的出租車。「我要去美國運通。」他告訴司機。
司機沒有走安吉洛酒吧所在的那條街。湯姆鬆了口氣,暗自慶幸。他最慶幸的是,自己昨天緊張得不敢待在公寓裡,選擇來旅館住。若還住在公寓,他就沒法擺脫瑪吉。她會從報上查到地址。到時候,即使他還耍今天同樣的花招,瑪吉也會堅持要上樓來等迪基。他真是太走運了!
他在美國運通收到三封信,其中一封是格林里夫先生寫來的。
「今天過得如何?」遞給他信的那位義大利姑娘問道。
她一定看過報紙了,湯姆想。他對著那張天真好奇的臉蛋笑了笑。姑娘名叫瑪利亞。「挺好的,謝謝。你怎麼樣?」
他轉身準備離開時,突然想到他今後絕不能用美國運通羅馬辦事處作為湯姆·雷普利的通信地址,因為有兩三個辦事員已經認得他了。目前他用美國運通那不勒斯辦事處作為湯姆·雷普利的收信地址,雖然他從未在那裡取過任何郵件,或者請別人通過該地址轉交過任何東西,因為他覺得湯姆·雷普利不會收到什麼重要的物件,就連格林里夫先生也不會再給他來一封信,訓斥他一番。等避過這陣風頭,他就會去美國運通那不勒斯辦事處,用湯姆·雷普利的護照去取郵件,他在心裡這麼盤算著。
他現在雖然不能用美國運通羅馬辦事處作為湯姆·雷普利的通訊地址,但他還得隨身攜帶證明自己是湯姆·雷普利的護照和衣物以應付緊急情況。比如今天早晨瑪吉打電話時,他就得變回湯姆·雷普利。瑪吉差一點就把他堵在屋裡了。只要警方對迪基·格林里夫的清白抱有懷疑,以迪基的身份離開義大利將會是自殺行為。而萬一他不得不變回湯姆·雷普利,雷普利的護照不會顯示他曾離開過義大利。如果他要離開義大利——讓迪基完全擺脫警方——他必須以湯姆·雷普利的身份離開,再以湯姆·雷普利的身份進來,然後等警方的調查結束,他再變回成迪基。這是可行的。
這個辦法似乎既簡單又安全。他需要做的就是熬過這幾天。
* * *
(1) 此處義大利警官發音不夠標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