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才雷普利 · 十二

海史密斯 《天才雷普利》
瑪吉說她不想和他們去聖雷莫。她的書現在寫得正順手。瑪吉寫書寫得斷斷續續,但卻始終勁頭十足。不過在湯姆看來,她四分之三的時間都處於「擱淺」狀態,對此她卻總是毫不諱言,樂呵呵地。這本書一定很爛,湯姆想。他知道當作家的甘苦,那可不是動動手指,懶洋洋地在海灘上曬半天太陽,再琢磨晚餐該吃什麼,就能輕鬆地寫一本書。不過他現在倒是樂見瑪吉寫得順手,這樣他和迪基就可以不用帶她一起去聖雷莫。 「如果你能幫我買到那瓶香水,我會很感激你的,迪基,」她說,「我在那不勒斯沒買到這種斯特拉迪瓦里斯牌香水,聖雷莫應該有,那裡有許多賣法國貨的商店。」 湯姆能想像,他們到了聖雷莫後會花上一整天時間去找這種香水,就像某個周六他們在那不勒斯曾花數小時找這種香水一樣。 兩人只帶了迪基的一個小型旅行箱出發,因為打算只待四天三夜。迪基現在情緒轉好了一些,但是兩人的關係將難逃最終的宿命,這次無疑是他和迪基最後一次外出旅行的感覺揮之不去。在火車上,迪基表現出的彬彬有禮和愉悅之情像一位招待客人的主人,內心巴不得來客趕緊滾蛋,卻又竭力在最後一刻對他做出補償。湯姆這輩子從未像現在這樣,覺得自己是個不受待見、令人厭煩的客人。在火車上,迪基向湯姆介紹了聖雷莫的情況,並回憶了當初他剛到義大利時和弗雷迪·米爾斯在那兒待過一個星期。聖雷莫地方很小,卻頂著國際購物天堂的名頭,迪基說,法國人穿過邊界來這裡買東西。湯姆突然冒出個念頭,迪基該不會在聖雷莫把他賣掉,還巧舌如簧地說服他留在此地,不要再回蒙吉貝洛。所以還未到聖雷莫,湯姆已經對這個地方產生反感了。 當火車開進聖雷莫火車站時,迪基開口道,「順便說一句,湯姆——我很不情願說這話,怕你聽完有想法,不過我確實想和瑪吉單獨去科蒂納,我想她比較喜歡這樣,畢竟我欠她人情,至少該給她一個愉快的假期。再說你也不像是對滑雪很感興趣。」 湯姆渾身僵硬發冷,不過他儘量表現得不動聲色。瑪吉這個賤女人!「好啊,」他說,「當然可以。」他心神不寧地看著手中的地圖,急切地想看看聖雷莫附近有沒有什麼其他好去處,這時迪基已經從行李架上取箱子了。「這兒離尼斯不遠,對吧?」湯姆問道。 「不遠。」 「戛納呢?既然大老遠來一趟,我想去戛納看看。好歹戛納也是在法國。」他說話的語氣平添一份怨氣。 「嗯,我覺得可以去走走,你帶護照了吧?」 湯姆帶護照了。兩人坐上一輛開往戛納的火車,當天夜裡十一點左右到了那裡。 湯姆覺得戛納很美——港灣壯觀曲折,在星星點點的燈火中向遠方延伸,漸漸變成月牙形的細長光點,海濱棕櫚大道典雅兼具熱帶風情,兩旁是成排的棕櫚樹和豪華酒店。這就是法蘭西!雖然現在是夜晚,湯姆也能感受到它比義大利更莊重,更時尚。他們來到海濱棕櫚大道後面第一條街,找了一家名叫「不列顛情懷」的酒店。迪基說這家酒店雖說也很有派頭,但價格倒不至於將他們兜里的錢花光。不過湯姆倒是想在海濱最好的酒店住一晚,哪怕花再多的錢都行。他們把行李箱寄存在旅店裡,就去了卡爾頓飯店裡的酒吧。據迪基稱,這裡是全戛納最當紅的酒吧。正如迪基所料,酒吧里沒有太多人,因為每年這個季節,整個戛納遊人都不多。湯姆提議再喝一輪,迪基婉拒了。 第二天早晨他們在一家咖啡館吃早餐,然後就溜達到海灘。他們在長褲裡面穿了泳褲。這天有點涼,但不至於根本無法下水。在蒙吉貝洛,比這更冷的天他們都游過。海灘上幾乎空無一人,只有寥寥幾對戀人,再有就是一夥男子在岸邊堤壩上玩一種遊戲。海浪翻卷著,帶著冬日的暴戾恣睢,擊打在沙灘上。這時湯姆才看清,那伙男子原來是在玩雜技。 「他們一定是職業的,」湯姆道,「他們都穿著黃色丁字褲。」 湯姆饒有興趣地看他們在疊羅漢,腳踩著大腿,手緊抓手臂。他聽見他們在喊「起!」「一、二!」 「看!」湯姆對迪基說,「最上面那個也成功了!」他一動不動地看著最上面那個年紀最小的男孩,大約只有十七歲。只見他被眾人推上由三名男子組成的最上層,他站在中間那人的肩膀上,擺出一個造型,雙臂展開,像是在接受觀眾的歡呼。「棒極了!」湯姆大喊道。 男孩對湯姆微微一笑後跳了下來,身手靈巧得像一隻老虎。 湯姆望著迪基,迪基卻在看坐在附近海灘上的幾名男子。 「這種雜耍我見得多了,不外乎就是蹦蹦跳跳,點點頭而已。」迪基尖刻地對湯姆說。 迪基的話令湯姆為之一怔,接著他感到一種強烈的屈辱感,和在蒙吉貝洛迪基對他說「瑪吉認為你就是同性戀」時的感覺一樣。好吧,湯姆想,就算雜技是小把戲,戛納也許處處充斥著這樣的小把戲,但那又怎樣?湯姆藏在褲兜里的拳頭不禁攥緊起來。他又想起多蒂姑媽的譏諷:他就是個娘炮,打根子上就是,和他爸一樣。迪基抱著胳膊站在那裡,看著大海。湯姆小心翼翼地不去望雜技藝人,雖然他們的表演比大海有意思得多。「你下水嗎?」湯姆一邊問迪基一邊勇敢地解開襯衫,雖然他感覺海水突然間冷得要命。 「我不想下水,」迪基道,「你幹嘛不待在這兒看雜技表演?我先回去了。」沒等湯姆回話,他就徑直往回走。 湯姆趕緊扣上衣服,目視迪基向斜對角方向遠去,和那些玩雜技的背道而馳,雖然這樣往人行道走會比從雜技演員邊上抄近路要遠上一倍。真他媽混蛋,湯姆憤憤地想。他幹嘛總這樣裝清高?他表現得好像不知男同性戀為何物。顯然迪基對性取向這種事很在意,讓他在意好了!可他怎麼就不能放下身段,哪怕一次也行?有什麼大不了的,幹嘛要這麼畏首畏尾?他跟著迪基後面走,腦子裡盡冒出這種鄙視揶揄他的念頭。可是當迪基帶著嫌惡的目光冷冷地掃視他,湯姆便一句話也罵不出口了。 他們趕在當天下午三點之前啟程返回聖雷莫,這樣就不用再多付一天的旅店住宿費。雖然是迪基提議下午三點前離開,但卻是湯姆付的錢,住一晚的費用總共三千四百三十四法郎,合十美元八美分。回聖雷莫的火車票也是湯姆買的,雖然迪基口袋裡全是法郎。迪基從義大利帶來了他每月收到的支票,並將金額兌換成法郎。他認為從法郎再兌換成里拉可以小賺一筆,因為最近法郎突然大幅升值。 在火車上迪基一言不發。他裝作睏倦模樣,抱著臂膀合上雙眼裝睡。湯姆坐在他對面,盯著他瘦削、傲慢、英俊的臉龐,還有佩戴綠寶石戒指和圖章戒指的雙手。湯姆突然臨時起意,想在離開迪基時偷走這兩枚戒指。這沒什麼難度:迪基游泳時會把戒指摘下來。有時在家沖涼時,他也摘下戒指。要偷就臨走那天動手,湯姆想。湯姆盯著迪基合上的眼帘,內心百感交集,厭惡、喜愛、焦躁、挫折感紛紛湧上心頭,令他呼吸侷促。他想殺死迪基。他不是第一次冒出這想法。在這之前,他有過一兩次甚至三次類似的念頭,每次都是由於憤怒和失望引發的衝動,不過這種衝動很快就消逝,徒然給他平添一絲羞愧。但這次他已經思考了足足一分鐘,兩分鐘,因為他在迪基身邊待不下去了,既然要走,也就沒什麼好羞愧的。他和迪基徹底決裂了。他恨迪基。回顧他和迪基這段交往,無論怎麼看,他都沒有錯,他沒做任何錯事,錯就錯在迪基頑固不化,不近人情。還有他的公然無禮!他給予迪基友誼、陪伴和尊重,能給的都給了,而迪基非但忘恩負義,還視他為敵。迪基在把他往絕路上逼。如果在這次旅途中他把迪基幹掉,他只需推說發生了意外事故。他可以——他突然靈光一閃——他可以變成迪基·格林里夫,做迪基做過的一切事。他可以先回蒙吉貝洛收拾迪基的東西,對瑪吉瞎編個故事,在羅馬或巴黎找一間公寓,每個月接收迪基的支票,並偽造迪基的簽名。他可以繼承迪基的一切。他還可以將格林里夫先生玩弄於股掌之間。他明白做這件事的危險程度,而且他也已經隱隱感到,這樣做註定只能換來暫時逍遙,但這些只令他更加狂熱。他開始思考如何動手。 就在水裡解決吧。可是迪基水性很好。那麼懸崖呢?他可以趁散步時輕而易舉地將迪基推下懸崖,可他又一想,如果迪基揪住他,把他一起拖下懸崖呢。他在座位上緊張不安,大腿都發疼了,大拇指指甲掐得發紅。他得將迪基另一枚戒指也弄到手,他還必須將頭髮染得淡一些。即便如此,凡是有迪基熟人的地方,他都不能待。他只能利用和迪基長相相似,冒名頂替用他的護照。嗯,他倆確實長得很相似,假如他—— 這時迪基突然睜開眼,直勾勾地盯著他,湯姆立刻放鬆身體,像昏厥似的,猛地別過頭去,倒在座位角落裡,雙目緊閉。 「湯姆,你沒事吧?」迪基搖晃湯姆的膝蓋。 「沒事。」湯姆擠出一絲笑意答道。他發現迪基又坐了回去,臉上露出慍怒之色。湯姆明白個中緣由,就是連剛才那點關心,迪基也不願再給湯姆。湯姆暗自竊笑,對自己剛才急中生智假裝昏厥之舉頗感滑稽。不過要不那樣做,迪基肯定會窺察到他臉上詭異的神情。 聖雷莫。繁花似錦。又是濱海大道,一爿爿店鋪里擠滿了來自法國、英國和義大利的遊客。迪基和湯姆來到一家陽台擺滿鮮花的旅館。在哪裡下手?難道就今晚在一條小街上動手嗎?凌晨一點這座城市一定又黑又靜,到時他要是能把迪基引誘過來就好了。在水裡呢?天氣有點陰沉,但不冷。湯姆絞盡腦汁地思考細節。其實在旅館房間裡動手也行,只是屍體怎麼處理?屍體必須徹底消失!如果這樣,那就只能在水裡了。而迪基一向喜歡戲水,海灘上有小舟、划艇和小型汽艇供出租。湯姆注意到每艘汽艇都配有綁在繩索上、供拋錨用的圓形水泥錘。 「我們划船出海玩玩怎麼樣,迪基?」湯姆問話時語氣故意顯得不那麼熱切,雖然他內心巴不得迪基能同意。迪基望著湯姆。自從來到此地後,他還沒對任何事物流露出興趣。 木碼頭上排列著十來艘藍白和綠白相間的小型汽艇。遊艇老闆是義大利人,由於天氣陰冷,他正為沒客人發愁。迪基眺望著眼前的地中海,海面氤氳,卻並無一絲下雨的徵兆。這種陰沉的天氣有時會持續一整天,也見不到太陽。他們即將面對一個悠長而又無所事事的義大利式上午。 「好吧,就在碼頭附近轉一個鐘頭。」迪基話音未落就跳進一艘汽艇。湯姆從他臉上淡淡的笑容就看出來,他以前在這裡玩過。可能就是某個早晨,和弗雷迪或瑪吉。迪基燈芯絨夾克口袋裡鼓鼓地塞著給瑪吉買的香水,是他倆剛剛幾分鐘前才從海濱大道一家像極了美國藥房的商店裡買的。 義大利船老闆拽起一根繩索並啟動馬達。他問迪基知不知道怎麼操作,迪基說知道。汽艇艙底有把槳,是支單槳,被湯姆看在眼裡。迪基手握舵柄,汽艇徑直駛離海岸。 「真酷!」迪基開懷大笑地叫著,頭髮迎風飄揚。 湯姆朝左右看了看,只見一面是筆直的懸崖,和蒙吉貝洛很像,另一面是一塊伸出水面、霧氣蒙蒙的狹長平地。湯姆一時也不知道該朝哪個方向開更好。 「你知道這附近是什麼地方嗎?」由於馬達聲太響,湯姆只得扯著嗓子對迪基喊。 「我一無所知。」迪基現在心情大好,正享受駕駛的樂趣。 「這玩意好開嗎?」 「一點也不難,要不要試試?」 湯姆猶豫著。迪基駕駛著汽艇朝外海駛去。「還是不開了,謝謝。」他左顧右盼,左邊有一艘帆船從他們旁邊駛過。「你想往哪開?」湯姆問迪基。 「這重要嗎?」迪基笑道。 確實不重要了。 迪基突然調轉船頭朝右,這個動作非常突然,搞得兩人不得不側著身子,好將船體變正。汽艇這一變向,在湯姆的左邊激起一面白色的水霧牆。隨著水幕逐漸落下,露出空曠的地平線。兩人再次馳騁在空闊的水域,漫無目標地疾馳。迪基在不停地變換速度,笑意盈盈,藍色的眼睛笑望著寂寥空曠的前方。 「在小艇里總是感覺速度更快!」迪基大聲道。 湯姆點點頭,臉上露出會意的笑容,但其實他心裡怕得要命。天知道這裡的水深是多少,一旦他們的汽艇突發故障,兩人將斷無返回海岸的生機,至少他沒有本事游回去。不過話說回來,兩人在此時此地要是發生什麼事情,外人也不可能發現。迪基現在又將身體微微側向右邊,將船頭朝向那片灰色狹長的陸地。湯姆本可以現在下手,擊打迪基,撲到他身上,或者親吻他,然後趁機把他掀翻到海里。在這個距離範圍之內,沒有人能看見他的所作所為。湯姆渾身冷汗,身體發燙,額頭冰冷。他覺得害怕。這害怕不是緣於水,而是因為迪基。他知道自己馬上要下手了,他現在已經不會阻止自己的行動,或許也無法阻止了,但他並無穩操勝券的把握。 「你敢和我比試比試,跳進海里嗎?」湯姆一邊大聲對迪基說道,一邊脫自己的外套。 對湯姆的提議,迪基只是咧嘴大笑,眼睛還是盯著汽艇前方。湯姆還在脫衣服,連鞋襪都脫了。和迪基一樣,他外褲裡面穿著泳褲。「你要是跳,我也跳!」湯姆吼道,「你跳嗎?」他希望迪基減速。 「要我跳?沒問題!」迪基猛地將馬達減速。他鬆開舵柄,脫下外套。汽艇彈了一下,失去了動力。「來吧。」迪基道,同時示意湯姆把外褲脫了。 湯姆瞥了一眼陸地,遠方的聖雷莫只見一片朦朧的粉白和淡紅。他假裝隨意地撿起槳,像是要把它放在雙膝之間把玩。正當迪基褪下褲子時,湯姆舉起槳,照准迪基的頭頂打去。 「哎呀!」迪基發出慘叫,瞪著湯姆,半個身子滑出木質座位。他驚訝而無力地抬起蒼白的眉毛。 湯姆站起來,又是一槳狠狠地打下去,像一根崩斷的橡皮筋,釋放出全身力氣。 「上帝啊!」迪基喃喃地說,怒視著他,表情猙獰,那雙藍色的眼睛卻已經眼神渙散,整個人失去了意識。 湯姆又用左手揮動船槳,這次擊中了迪基頭顱的側面,槳邊砍出一道粗鈍的血口。迪基在艙底扭曲著身子,喉嚨里發出呻吟聲,像是在抗議。這聲音巨大而有力,把湯姆嚇了一跳。湯姆用槳邊捅擊迪基的頸部三下,力氣之大,簡直像是用一把斧頭在砍樹。汽艇搖晃著,漾在艇弦邊的海水濺濕了湯姆的腳。他又揮起船槳朝迪基的前額削去,只見一汪血從擊打處慢慢滲出。湯姆舉起船槳準備再砍時,他感到有些累了,但迪基的手還在艙底向他揮動著,伸直兩條長腿掙扎著向他靠近。湯姆像拿起刺刀似的抓起槳柄狠命刺向迪基,這下迪基俯臥的軀體鬆弛下來,一動不動。湯姆站直身子,艱難地調勻呼吸。他朝四周張望,沒有其他船隻,一個都沒見著,只有遠處一艘汽艇像個小白點似的從右向左朝海岸駛去。 他放下木漿,扯下迪基的綠寶石戒指,放進自己的口袋。迪基手上另一隻戒指戴得比較緊,但湯姆還是把它硬拽下來,扯得迪基指節處鮮血直流。他翻看了迪基的褲子口袋,裡面有幾枚法國和義大利硬幣,他沒動硬幣,拿走了拴著三把鑰匙的鑰匙鏈。他又撿起迪基的外套,從口袋裡掏出給瑪吉買的香水。他還從貼身里兜翻出香菸、銀打火機、鉛筆頭、鱷魚皮錢包和幾張小卡片。湯姆將這些東西全部塞進自己燈芯絨外套的口袋裡。接著他伸手去夠繞在白色水泥錘上的繩索。繩索的一端系在船頭的金屬環上。湯姆竭力想將繩索從金屬環上解開,但這卻是個可惡的死結,由於海水浸泡,已經常年不曾解開過。湯姆使勁朝繩結打了一拳,得有一把刀才行。 他看了看迪基。他死了嗎?湯姆將身子蜷伏在愈見逼仄的船頭位置,仔細觀察迪基是否還有一絲生命表征。他不敢用手去碰迪基,不敢去碰他的胸口或按他的脈搏。他轉身死命狂扯繩索,直到發現愈扯愈緊才放棄。 他的打火機。他從放在船底的自己褲子裡摸出打火機,點著火,將火苗對準繩索乾燥的那段。繩索粗達一點五英寸,火焰燃燒得很慢,湯姆利用這個間隙又朝四周看了看。隔著這麼遠的距離,那位義大利船主能看見他嗎?這團堅硬的灰色繩索非常不好點燃,只泛出點紅光,冒出一點白煙,最後散成一縷縷細絲。湯姆用力一拽,打火機滅了。湯姆再次點著打火機,繼續拽那團繩索。最後繩索總算鬆開了。湯姆顧不上害怕,將繩索繞了四圈,套在迪基裸露的腳踝上,然後打了一個又大又丑的結。他把結打得牢牢的,因為他不太會打結,怕打得不牢會鬆開。他現在已經冷靜下來,思維變得連貫而有條理。他估摸繩索約有三十五至四十英尺長,而水泥錘的重量足以將屍體沉下去。屍體也許會漂一會兒,但絕不會再浮上來。 湯姆將水泥錘拋進海里,撲通一聲,它沉入清澈的海水裡,激起一團泡沫,消失不見。水泥錘越沉越深,直至將連在迪基腳踝的繩索繃緊。湯姆將迪基的腳踝順勢抬上船邊,接著又拉起迪基一條胳膊,想讓他身體最重的肩膀部位越過船舷上沿。迪基的手耷拉著,還有餘溫,對湯姆的行動並不配合。迪基的肩膀貼在船底,湯姆一拽,手臂像橡皮筋一樣伸展開來,身體卻不動。湯姆單膝跪著,托著迪基的屍體往船外舉。湯姆的動作令船晃蕩起來,他忘了自己在水上,而世界上唯一令他害怕的就是海水。湯姆思忖必須從船尾將屍體拋入海里,因為船尾更接近海面。他拖著迪基軟趴趴的屍體往船尾移,繩索也跟著在船舷上滑動。湯姆根據水泥錘在水裡的浮力判斷它尚沒有觸底。到船尾後,這次他改為先抬迪基的頭和肩膀,將他的屍體翻過來,一點一點往外推。迪基的頭已經進到水裡,腰部卡在船舷上,兩條腿卻像磁鐵一樣緊緊吸在艙底,任憑湯姆怎麼用力都紋絲不動,正如剛才他的肩膀貼在船底一樣。湯姆深吸一口氣,使勁往外舉。迪基的身體終於翻到艇外,但湯姆自己也失去平衡,倒在舵柄上,原本掛在空擋的馬達,突然發出怒吼。 湯姆急忙揮手去抓操縱杆,但汽艇卻已經發瘋似的打起轉來。瞬時間,他發現身下是水,伸手去摸船舷,可船舷已不在原處,摸到的還是水。 他已經落水了。 他大口喘氣,縱身向上躍,想去抓汽艇,卻沒夠著。艇身已經開始打轉。湯姆在水中繼續騰躍,卻往下沉得更深。海水緩慢而致命地沒過他的頭頂,越過他的眼睛,令他來不及換氣,就嗆了一鼻孔水。汽艇卻離他更遠了。他以前見過這種原地打轉的船:除非有人爬進去關掉馬達,否則它會一直轉下去。此刻置身茫茫大海,他提前體會到瀕死的痛苦滋味。他再次沒入水面以下,海水灌進他的耳廓,阻隔了外界一切聲響,連那瘋狂的馬達聲也漸漸消失,他只能聽見自己身體發出的聲音、呼吸、掙扎和血液絕望的澎湃。他再次朝上掙扎,不自覺地向汽艇移動,雖然它還在轉個不停,難以夠著,但那是唯一漂浮的東西。在他向上換口氣的工夫,尖銳的艇首從他身旁擦過兩次,三次,四次。 他大聲求救,卻只換來一嘴的海水。他的手碰到艇身在海面以下的部分,卻又被艇首那堪比野獸般蠻力的慣性推開。他冒著被螺旋槳葉片掃到的危險,瘋狂地又把手伸向艇尾。這次他的手指碰到了船舵,他急忙俯身閃避,卻沒來得及。船的龍骨擦著他的頭頂,從他上方越過。這時船尾又轉了回來,他又試著夠了一次,總算摸到船舵,另一隻手抓著船尾的舷邊。他伸直手臂,讓身體與螺旋槳保持一定距離。也不知道從哪來的一股力氣,讓他縱身撲向船尾,胳膊搭上船舷;接著他伸手摸到了操縱杆。 馬達開始減速。 湯姆雙手攀緊船舷,逃離險境後的難以置信和如釋重負讓他的大腦一片空白。過了一會兒,他才發覺自己喉嚨灼熱,呼吸時胸口刺痛。他也不知道自己就這樣在船舷上趴了兩分鐘還是十分鐘,什麼也不想,慢慢積蓄力量,終於他慢慢地在水裡騰躍了幾下,跳進艇里,雙腳還在船舷上晃蕩。他就這樣趴著,模模糊糊地意識到手指下沾著迪基的血,混雜著自己口鼻流出來的海水,感覺滑膩膩的。他趴在那兒思考如何處理這艘血淋淋的、無法歸還的船,思考自己過會兒怎麼開啟馬達,思考返程的方向。 他還想到了迪基的戒指。他摸了摸夾克的口袋,戒指還在。戒指怎麼可能會有問題呢?他本想朝四周張望,看看有沒有船隻從附近經過,但一陣咳嗽帶出來的淚水模糊了他的視線。他揉了揉眼睛。放眼望去,除了遠方那艘小艇繞著大圈疾馳,再無旁物。那艘小艇並沒注意到他。湯姆看了看艇底。這些血跡能洗掉嗎?他以前聽說血跡是最難清洗的。他原打算把汽艇還給船主,要是船主問起他的朋友,就說已經在某處送他上岸了。可是現在不行了。 湯姆小心翼翼地控制著操縱杆。怠速的馬達開始加速。他剛才還怕自己搞不定馬達,但馬達比大海更具人性,也更好控制,因此他也不那麼恐懼了。他朝聖雷莫北邊的海岸斜插過去。或許能在那兒找到合適的地點,某個無人踏足的小灣,他可以棄艇登岸。可是萬一汽艇被人發現怎麼辦?那問題就大了。他努力地嘗試冷靜下來,但思維凝滯,不知該如何處理汽艇。 現在他能看見松樹、一片空曠的褐色海灘和一片綠色的油橄欖地。湯姆駕著汽艇在這一帶緩緩地沿折線遊蕩,留意是否有人。空無一人。他朝向一片淺而短的海灘駛去,謹慎地握著操縱杆,生怕馬達再次不聽使喚。接著他感覺到船首底部和海灘的摩擦。他將操縱杆推到「停止」位置,又用另一根操縱杆關掉了馬達。他小心地下船,走進十英寸深的海水裡,使勁把汽艇往岸上拽,接著又把兩人的外套、自己的鞋子和瑪吉的香水從船里拿到岸上。這個小灣寬度不足十五英尺,四下渺無人跡,令湯姆感到安全而隱秘。他決定沉船。 他開始撿石頭,每塊石頭都有人頭那麼大,因為再大他就搬不動了。他把石頭一塊一塊地放進汽艇里。最後他不得不撿小一點的石頭,因為附近的大石頭都被他撿光了。他馬不停蹄地加緊干,因為他怕自己稍一休息,就會精疲力竭地倒地不起,落個被人發現的下場。等石頭堆到和船舷齊平時,他用力推船下海,越推越遠,直到海水從兩側漫進船里。船開始下沉,他還在往前推,一直推到海水及腰,船沉到他夠不著的地方。他費力地走回岸上,臉朝下在沙灘上躺了一會兒,心裡開始盤算怎麼回旅館,如何編故事以及下一步的行動:天黑前離開聖雷莫,返回蒙吉貝洛,到了之後再繼續編吧。 * * * (1) 誕生於西班牙巴塞羅那的著名女性品牌,有女裝、香水、配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