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才雷普利 · 十一

海史密斯 《天才雷普利》
湯姆步履輕快地穿過露台,走進迪基的工作室。「想不想躺在棺材裡去巴黎?」他問迪基。 「什麼?」迪基從他正在創作的水彩畫上抬頭看湯姆。 「我剛才和吉奧吉亞旅店的一個義大利人聊天。我們從的里雅斯特出發,乘坐運棺材的貨運車廂,有幾個法國人護送,我們每人將獲得十萬里拉的酬勞。我覺得此事和毒品有關。」 「用棺材運毒品?這不是老掉牙的招數嗎?」 「我們是用義大利語聊的,所以我不是聽得太明白。不過他說有三副棺材,也許第三口棺材盛的是真屍,他們把毒品就藏在屍體裡。反正我們既能免費旅行,又能長點見識。」說著湯姆從口袋裡掏出他從街頭小販處給迪基買的「巧擊」牌香菸,這種煙一般船上才有賣。「你覺得這個主意怎麼樣?」 「我覺得棒極了。坐棺材去巴黎。」 迪基臉上的笑意帶著玩笑的色彩,好像他其實一點也不想鑽進棺材,卻故意假裝要鑽進去的樣子。「我不是在開玩笑,」湯姆說,「他真的是在物色願做這事的年輕人。這幾口棺材是盛放印度支那戰爭中陣亡的法軍士兵。法方的陪同人員是士兵的親屬。」湯姆所言和那位義大利人告訴他的不完全一樣,但基本差不離。十萬里拉相當於三百多美元,這筆錢足夠在巴黎花天酒地一番。迪基對去巴黎這件事還沒拿定主意。 迪基眼神犀利地看著湯姆,順手掐滅他正在吸的「國民」牌香菸,打開湯姆遞給他的一盒「巧擊」牌。「你確信和你說話那傢伙不是嗑嗨了?」 「你這一陣子有點小心過頭了!」湯姆大笑道,「你的膽子哪去了?你好像連我也不相信!我可以帶你去見那人。他還在那兒等我呢。他名字叫卡羅。」 迪基一動不動。「這種找上門的生意,一般不會向你透露過多細節。他們也許就是想雇幾個亡命徒將貨從的里雅斯特運到巴黎。不過光知道這些,我還是搞不懂。」 「要不你和我一起去見那人,和他談談?你要是信不過我,至少可以親自考察他一下。」 「就這麼定了。」迪基突然起身,「也許給我十萬里拉我就幹了。」他合上工作間沙發上一本封面朝下的詩集,隨湯姆走出房間;瑪吉藏有很多詩集。最近迪基一直找她借書。 湯姆和迪基走進吉奧吉亞旅店時,那名男子還坐在角落裡。湯姆朝他笑著點了點頭。 「你好,卡羅,」湯姆說,「我們可以坐下來嗎?」 「請坐,請坐。」那名男子指著桌旁的椅子說道。 「這位是我朋友,」湯姆小心地用義大利語措詞,「他想來看看用鐵路運貨那事靠不靠譜。」湯姆饒有興致地看著卡羅上下打量著迪基,揣度迪基的為人。卡羅那雙冷峻無情的黑色眼睛除了流露出一點客氣和好奇,什麼也看不出來。但是轉瞬間,迪基淡淡而狐疑的笑容,幾個月來在沙灘上被太陽曬黑的膚色,身上穿的破舊的義大利產的衣服和戴的美國戒指都被他一一看在眼裡。 這名男子蒼白扁平的嘴唇慢慢咧出一絲笑容,朝湯姆望去。 「怎麼樣?」湯姆不耐煩地催促道。 男子舉起他的馬提尼酒,喝了一口。「活是真有,但是你這位朋友可能做不了。」 湯姆看著迪基。迪基正警覺地望著那人,臉上還掛著那副不置可否的笑容,讓湯姆猛地覺得這笑容裡帶著蔑視。「嗯,你看,是有這回事吧。」湯姆對迪基說。 「嗯。」迪基哼了一聲,眼睛還是盯著那個義大利人,仿佛他是一隻令自己感興趣的動物,而且可以肆意宰殺。 其實迪基本可以用義大利語和他直接交談,但他卻一言不發。若是三周前,湯姆想,迪基早就接受這個提議了。可現在他幹嘛要像密探或警探這樣坐著?要準備動手抓人嗎?「這回你相信我了吧。」湯姆終於開口道。 迪基看著湯姆。「你是說這個活嗎?我怎麼會知道?」 湯姆用期待的眼神看著那個義大利人。 那人卻聳聳肩。「沒必要再談了,對吧?」他用義大利語問湯姆。 「不!」湯姆心中升起一股無名火,氣得直發抖。他是在生迪基的氣。迪基正在打量那名男子,把他骯髒的指甲、骯髒的衣領、深色的醜臉全都瞧在眼裡。他的臉雖然剛刮過不久,但肯定不經常洗,所以長鬍子的地方反而比周圍的皮膚顏色更淺。但這個義大利人的深色雙眸冷靜而和善,而且目光比迪基更加堅定。湯姆緊張得透不過氣來。他恨自己義大利語不行,否則就可以和迪基以及這名義大利人同時進行溝通了。 「什麼也不要,謝謝你,貝托。」迪基對走上前來詢問點餐的侍者平靜地說,然後看著湯姆,「該走了吧?」 湯姆猛地一躍而起,弄翻了他坐的直靠背椅。他趕緊將椅子扶起來,並向那名義大利人鞠躬道別。他覺得自己應該向義大利人道歉,可他卻連最起碼的再見也說不出口。義大利人點頭和湯姆道別,臉上依舊掛著笑意。湯姆跟在迪基穿著白褲的大長腿後面走出酒吧。 到了外面,湯姆說,「我只是想讓你明白真有這事,我想你是親眼見到了吧。」 「是的,是有這事,」迪基笑著說,「你怎麼啦?」 「是你怎麼啦?」湯姆質問迪基。 「那傢伙是個騙子。你非要我挑明說嗎?那我現在就直說了!」 「在這件事上你非要這麼裝清高嗎?他騙你什麼了?」 「那我難不成要向他下跪才不顯得清高?騙子我見得多了。這個村里就有許多騙子。」迪基皺起金色的眉毛。「你到底什麼意思?你想接受他這個瘋狂的提議?那你自己去好了!」 「我就是想去,現在也去不成了。你已經把這事攪黃了。」 迪基停下腳步,看著湯姆。兩人高聲吵著,引得幾個路人在旁邊圍觀。 「這事要是成了會很好玩,不是你想像的那樣。一個月前,我們去羅馬時,你還覺得這種事很好玩。」 「噢,不,」迪基搖頭道,「我覺得這種事不靠譜。」 湯姆現在為自己提議受挫和詞不達意所苦,而且兩人還在眾目睽睽之下。所以他不得不繼續朝前走。開始他邁著僵硬的小步,直到確信迪基還跟在後面,才恢復正常步態。迪基的臉上還帶著不解和狐疑。湯姆明白,不解是源自自己對這事的反應。湯姆想向迪基解釋,想和他開誠布公地談談,讓迪基明白,自己的想法和他的想法一致。一個月前在羅馬時,兩人的想法就很一致。「問題出在你的態度上,」湯姆說,「你其實不必做出那副樣子。那傢伙又沒傷害到你。」 「他看著就像個騙子!」迪基反唇相譏,「看在上帝分上,你要是真想跟他干,就回去好了。你沒義務和我保持一致!」 聽到這裡,湯姆停下腳步。他感到一股衝動,真想回去,倒不一定非要回到義大利人那裡,而是不必像現在這樣跟迪基在一起。這時他緊繃的心弦斷了,他的肩膀鬆弛疼痛,呼吸也變得急促。他想至少說一句「好了,迪基」以示和好,讓迪基釋懷,但他實在說不出口。他盯著迪基藍色的眼睛。迪基依然皺著眉頭,眉毛被太陽曬得發白,雙眸閃亮而空洞,像是在藍色果醬上塗的一個黑點。迪基的眼睛裡看不出任何意味,好像和他這個人沒有任何關係。都說透過眼睛能看見人的靈魂,能在眼睛裡看到愛,眼睛是能看清人內心變化的唯一所在,但是這會兒湯姆在迪基的眼睛裡卻什麼也看不到,迪基的眼睛就像冷冰冰的堅硬鏡面。湯姆胸口一陣刺痛,雙手掩面。迪基好像突然被人從他身邊搶走。兩人不再是朋友,形同陌路。這個想法像一個可怕的真相重擊湯姆,這個一直都存在的真相,對他曾經認識的人和將要認識的人都適用的真相:他會一再發現,那些曾經和將要在他面前出現的人,他永遠無法了解他們。最糟糕的是,他總會一度抱有錯覺,覺得自己了解那些認識的人,和他們是一路人,氣味相投。這一瞬間的領悟,令他震驚無語,讓他無法承受。他感到一陣暈厥,差點倒在地上。他快招架不住了:異域的陌生感,不同的語言,他自己的失敗,迪基對他的厭棄。他覺得自己被陌生和敵意包圍了。他感覺到迪基將他掩面的雙手拉開。 「你怎麼啦?」迪基問道,「那傢伙讓你吸毒了嗎?」 「沒有。」 「你敢肯定他沒在你的飲料里放毒品?」 「沒有。」夜雨開始滴落到他的頭頂,還傳來一陣轟隆隆的雷聲。上天也在發怒。「我不想活了。」湯姆小聲道。 迪基抓住他的手臂,把他拉到郵局對面的小酒吧,湯姆進去時還被絆了一下。湯姆聽見迪基點了白蘭地,還特地指明要義大利白蘭地。湯姆估計迪基覺得法國白蘭地太貴了。湯姆一飲而盡,酒有點甜,帶點藥水味。湯姆連喝了三杯,像是服了靈丹妙藥,又恢復了神志,回到所謂的現實中來:迪基手上「國民」牌香菸的味道,他手指肚觸及實木吧檯花紋紋理的感覺,肚子像被人在肚臍打了一拳後的鼓脹感,對從酒吧回到家那段陡峭長路的清晰預期,以及這段長路會給大腿帶來的疼痛感。 「我沒事,」湯姆用平靜深沉的嗓音說,「我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可能剛才有點中暑。」他笑了笑。現實就是如此,把這件事一笑了之,當作一個笑料,雖說這件事是他和迪基相處這五周里發生的最重要的事,或許還是他這輩子遇到的最重要的事。 迪基一言不發,只是用嘴叼住香菸,從他的黑色鱷魚皮錢包里拿出幾張一百里拉的鈔票放在吧檯上。迪基的沉默令湯姆心寒。湯姆像個生了病並因此而正在鬧情緒的孩子,事後期待至少獲得大人一句安慰話。但迪基卻視若無睹。迪基給他買白蘭地時那種冷峻的態度,就像他遇見一位路人突然生病又沒錢時給予幫助一樣。湯姆突然反應過來,迪基不想他去科蒂納。這不是湯姆剛剛冒出來的想法。瑪吉現在要去科蒂納了。她和迪基上次去那不勒斯時買了一個特大號的保溫瓶。他們兩人壓根就沒問湯姆喜不喜歡這個保溫瓶或其他之類的東西。他們就這樣不動聲色地漸漸將湯姆排除在他們的準備工作之外。湯姆感覺迪基想要他識趣,在他們去科蒂納之前主動離開。數星期前,迪基曾說要帶他去科蒂納附近的一些滑雪場,還在地圖上將這些地方做了標記。但後來有天晚上,當迪基再看這張地圖時,卻閉口不提滑雪的事。 「現在好了沒有?」迪基問。 湯姆像條狗似的,尾隨迪基走出酒吧。 「如果你現在自己一個人回去沒問題,我想上去看看瑪吉。」迪基在路上對湯姆說。 「我好了。」湯姆說。 「很好。」迪基正要走,又回過頭說,「去取一下郵件吧?我怕我會忘掉。」 湯姆點點頭。他走進郵局。有他的兩封信。一封是迪基父親寫給他的,另一封是湯姆不認識的一個人從紐約寫給迪基的。他在門口拆開格林里夫先生寫給他的信,懷著崇敬的心情展開列印的信紙。信紙抬頭是伯克-格林里夫船舶公司醒目的淡綠色信頭,信紙中央印有船舵形狀的公司註冊商標。 親愛的湯姆: 鑒於你已與迪基共處月余,而他和你赴歐前一樣毫無返家跡象,我只能據此斷定你的努力宣告失敗。我明白你是出於良好意願,才向我報告他正在積極考慮回家。但我從他十月二十六日的來信中,絲毫看不出此種跡象。其實他定居彼地的決心較諸以往更甚。 我希望你能理解,內子和我均十分感激你為我們及迪基所付出的辛勞。你現在不必自視對我仍舊負有任何義務。我希望過去一個月的工作並未給你造成過多不便,並真摯期望此行能給你帶來些許樂趣,雖然其主要目標並未達到。 赫伯特·格林里夫敬頌 十一月十日,一九—— 這是最後的一擊。語氣極其冷淡,甚至比他平時公事公辦的語氣更加冷淡,因為這是一封加了致謝的解約信,格林里夫先生就這樣和他了斷了。他的努力宣告失敗。「我希望過去一個月的工作並未給你造成過多不便……」這難道不是譏諷嗎?格林里夫先生連回紐約後想見他一面都沒提。 湯姆邁著機械的腳步朝山上走去。他腦海中浮現出迪基現在正在瑪吉的房間裡,繪聲繪色向她敘述酒吧里和卡羅的事情,以及回來的路上自己怪異的舉止。湯姆知道瑪吉一定會說,「你幹嘛不和那人一刀兩斷,迪基?」他在考慮要不要回去跟他倆解釋一番,強迫他們聆聽自己的看法?湯姆轉過身,看著山丘上瑪吉家神秘莫測的方形門臉,黑黝黝空蕩蕩的窗戶。他的牛仔外套被雨淋濕了。他把衣領豎起來,疾步朝山上迪基家走去。他心裡湧起一股自豪感,自己至少沒從格林里夫先生那裡騙過錢,而他本來是有機會的。當初他要是趁迪基心情好的時候,說不定還能說動迪基,和迪基合夥從格林里夫先生那裡騙錢。隨便找個其他人,都會這麼幹的,湯姆想,但是他卻沒這麼做,這足以說明點什麼。 他站在露台的一角,向朦朧的海天交界處放眼望去,什麼也沒想,什麼感覺也沒有,心裡只有一絲淡淡的虛幻的失落和孤獨。就連迪基和瑪吉好像都離他很遠,他們在談論什麼對他也不再重要。他現在孤單一人,這是唯一要緊的事。他感到一股刺痛的恐懼感沿著後脊梁骨一直傳遞到尾椎。 他聽見大門打開的聲音,就轉過身來。迪基走了上來,面帶笑容,但他的笑容在湯姆看來是擠出來的,顯得客套。 「下雨天你站在這兒幹嘛。」迪基貓著腰往屋內走時問道。 「這兒空氣清新,」湯姆故作愉快地說,「有你一封信。」他把信遞給迪基,把格林里夫先生的信塞進口袋裡。 湯姆把外衣掛進客廳的衣櫃,迪基開始讀那封紐約來信。這封信寫得很有趣,他邊讀邊放聲大笑。等他讀完信,湯姆才開口道,「你認為瑪吉願意和我們一起去巴黎嗎?」 迪基顯得詫異。「我想她肯定會去。」 「嗯,問問她吧。」湯姆表現出很興奮的樣子。 「我說不準會不會去巴黎,」迪基道,「我不介意去某個地方小住數日,但巴黎——」說著他點燃一根煙。「聖雷莫倒是不錯,甚至熱那亞也行,那可是個大城市。」 「熱那亞再大也不能跟巴黎比吧?」 「當然不能比,可是近多了。」 「那我們到底什麼時候去巴黎?」 「我不知道。看看吧,反正巴黎一直都在那裡。」 迪基的這些話在湯姆耳中迴響,湯姆琢磨著這些話的弦外之音。就在前天,迪基收到他父親的來信。他還給湯姆讀了幾行,並和湯姆一起大笑起來。但他卻沒像前幾次那樣把信念完。湯姆確信,格林里夫先生一定在信中告訴迪基他對湯姆·雷普利受夠了,並懷疑湯姆用他給的錢花天酒地。要是一個月前迪基讀到這樣的話,他會樂不可支,但現在情況變了,湯姆思忖著。「我的意思是,我還剩點錢,不如去巴黎玩一趟。」湯姆還在勸迪基。 「要去你去吧,我現在沒心情。我還要為科蒂納之行養精蓄銳。」 「那——那我們就去聖雷莫吧。」湯姆故作愉悅地說,其實他想哭。 「好吧。」 湯姆大步流星地穿過客廳,走進廚房。廚房角落裡閃出一台白色冰箱巨大的身影。他本來想喝一杯加冰塊的酒,但現在卻又不想碰這玩意。他與迪基和瑪吉在那不勒斯花了一整天時間挑冰箱,選冰格盤,數裡面的格子數量。數到最後,湯姆頭暈眼花,都分不清哪台是哪台了。但迪基和瑪吉卻像新婚夫婦一樣,依舊勁頭十足。他們又到咖啡館裡,花了幾個小時,把所看的冰箱討論一番,優劣如何,最後才決定買現在的這台。瑪吉現在往迪基家跑得比以往都要勤,因為她把自己的一些食物放在冰箱裡,還經常來要冰塊。湯姆一下反應過來,自己為何對這台冰箱恨之入骨。這台冰箱象徵著迪基將長居此地。它不僅令他倆原計劃今年冬天的希臘之旅泡湯,而且今後迪基也不會像湯姆剛來頭一星期時兩人商議的那樣,搬到巴黎或羅馬去居住。作為整個村子裡僅有的四台冰箱之一,這台冰箱有六個冰格盤,而冰箱門上的置物架多得每次開門就像有一個超市在你眼前晃動。有了這台冰箱,迪基哪兒都不會再去了。 湯姆看著手中沒有加冰的酒。他的雙手在顫抖。昨天迪基在和他聊天時還用隨意的口吻問他,「你準備回家過聖誕節嗎?」但該死的迪基明明知道他不會回家過聖誕。迪基知道他連家都沒有,怎麼可能回家過聖誕。他把波士頓多蒂姑媽的事原原本本地告訴過迪基,這已經是赤裸裸地暗示了。瑪吉有一大堆聖誕節計劃,她存了一罐英國李子布丁,還準備從附近農戶手裡買一隻火雞。湯姆可以想像到她滿心甜蜜大肆張羅的樣子。她會用一張硬紙板剪一棵聖誕樹;準備「平安夜」蛋奶酒;為迪基準備的貼心禮物:瑪吉親手織的衣物。她向來將迪基的襪子帶回家織補。然後兩人會不經意地、客氣地將他排除在外。他們會客套地問候他,一副勉為其難的樣子。湯姆簡直沒法想下去。好吧,他選擇走人。與其和他倆過一個受罪的聖誕節,不如去干點別的事。 * * * (1) 以上這段對話為義大利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