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利斯當與伊瑟 · 十九 死
為馳援摯友卡埃敦,特利斯當剛回到布列塔尼,返抵夾隘堡,便去迎戰叛將貝大理。不料途中中了貝大理兄弟的埋伏,雖則這兄弟七人全成了他刀下之鬼,可自己也為長矛挑傷,更兼矛尖帶毒。
他好不艱難回到夾隘堡,當即延醫求治。找了不少醫生,但無人能治得,甚至連所中何毒,都確定不了。更不會制膏藥,去祛除毒性。搗樹根,采草藥,熬湯劑,統統試過,全歸無效。特利斯當的傷勢一天重似一天,毒性已傳遍全身。他臉色灰白如死,骨頭也漸次外露。
自感生命正在耗散,心知這回非死不可。此時此際,他很想再見金髮伊瑟一面。但如何去得呢?病骨支離,怎經得海上風波?縱然到了康沃爾,也難逃仇敵耳目。他暗自傷情,更兼劇毒攻心,只有等死一途。
他私下請來卡埃敦,為有肺腑相告,因為兩人是推心置腹的知己。房裡除卡埃敦,別人都遣了開去,連隔壁房間也不准留人。其妻伊瑟覺得事出非常,心裡不免狐疑。疑惑驚詫之餘,便想聽個究竟。她在房外,貼著靠特利斯當床頭的牆壁諦聽,差一名心腹僕役在旁瞭望,免得給人撞見。
特利斯當強打精神,支著病體,靠在牆上,卡埃敦坐在一旁,兩人相對飲泣。想到友愛之情、生死之交就要終結,不禁悲從中來,一人更比一人傷情。特利斯當道:
「朋友,我飄零到貴國,除了你,就無親無友,惟有你曾給我歡愉與安慰。我將不久於人世,但死前甚盼能與金髮伊瑟再見一面。耿耿此心,如何達知?但凡把信送到,她必定會來,因為她對我一直愛篤情深。卡埃敦,以你高貴的心胸,以我們的情分義氣,我想拜託尊駕,為我冒險一行。只要你把口信帶到,我大恩不忘,存歿俱感。」
卡埃敦見特利斯當唏噓不絕,心裡也悽惻萬分,輕聲答道:
「戰友,請別哭。凡你的願望,我一定照辦。以你我情誼,就是赴湯蹈火也在所不辭。更無困厄與煩難,能阻擋得了我。在王后方面,有何奉懇,也望見告,以便準備起來。」
特利斯當答道:
「朋友,我感激不盡!請聽我說來。你先收起這枚戒指:這是我與她之間的信物。你到了康沃爾,就扮作客商模樣進宮裡去。呈展綢緞之際,設法讓她看到這枚戒指:她必有辦法私下召你去說話。屆時,煩請轉告:我衷心向她致意,只有她才能給我以安慰;她若不來,我就惟有一死了。請她記起我們昔日的歡情,我們相愛時的種種悲歡離合,記起我們在海上同杯共飲的藥酒。唉!想不到我們喝的醇醪,卻可致人死命!請她記起我發過的誓:終身只愛她一人;這一誓約,確乎信守不渝!」
玉手伊瑟在隔壁聽到這番話,幾乎要昏厥過去。
「朋友,請你快去快回!略事耽擱,我們就無緣再見了。現與你約定以四十天為期,務必把金髮伊瑟領來。此行請瞞過令妹,或推說是外出尋醫。你就乘我的船去,再備一白一黑兩張帆。如果攜得伊瑟娘娘同來,歸航就掛白帆;不然則掛黑帆。朋友,我言盡於此了。願上帝指引你,平平安安回來!」
說畢,又唏噓長嘆,淚如雨下,卡埃敦也止不住涕泗漣漣,便與特利斯當吻別。
一刮順風,卡埃敦就下令開船。水手們馬上起錨,高張雲帆,乘著微風,凌千層碧波而去。此行帶有眾多名貴貨物,如各色絲綢,圖爾的細瓷,包都的佳釀,西班牙的鷹隼之類;卡埃敦想藉此作進身之階,得以拜見伊瑟。他們乘風破浪,走了八天八夜,終於駛近康沃爾。
天下最毒婦人心,各位須加意防備。女人家鍾情愈深,懷恨起來也愈刻毒。她愛得驟然,恨得也迅疾;一旦見恨,比愛還要根深蒂固,曠日持久。愛時尚知有所節制,恨起來就一發而不可收。玉手伊瑟貼著牆壁,字字句句都聽得清清楚楚。她對特利斯當原本情意綿綿,而今終於得知他的愛另有所屬……她把聽到的話,深藏心底,只等報復的時機一到,不惜向世上最親的人下毒手!眼下,她佯裝什麼都不知道。門開了,她走進特利斯當臥房,把怨憤的情緒藏去,照舊伺膳服侍,意甚殷切,完全像個深情的妻子。她溫語慰恤,親他吻他,問卡埃敦是不是不久就能請來醫生祛其沉疴。但同時在伺機報復。
卡埃敦日夜不停的航行,終於駛抵天梯堡,拋錨停泊。他架上雄鷹,捧一匹上色綢緞與一隻精雕酒杯,作為進獻之禮,去晉謁馬克王,以期在境內交易,求得王室庇護,免受豪強欺凌。國王當著廷臣,面許所請。
接著,卡埃敦把一枚鏤金別針遞呈伊瑟:
「王后娘娘,這金子的成色多好。」說著,從手指上退下特利斯當的戒指,放在別針旁邊,「請看,這別針的金子,相比之下,更見富麗,而這戒指的金子,原本就很值錢。」
伊瑟看到碧玉戒指,頓時心跳色變,怕下文被人聽去,便把卡埃敦引到窗邊,裝作細看貨色,詢問價錢似的。卡埃敦扼要稟報:
「娘娘,特利斯當中了毒劍,生命垂危。他說,只有你能給他安慰。他請你念及你們昔日曾患難與共。這枚戒指,原璧奉還,權請收起。」
伊瑟頓覺身軟心疲,答道:
「朋友,我一定跟你去。明天清早,請把船備好,以便隨時開航!」
第二天早晨,王后表示想去打獵,傳令架鷹牽狗,準備起來。安德亥一直窺伺在旁,寸步不離。一行人到了野外,離海岸不遠處,突然飛起一隻錦雞。安德亥馬上縱鷹去追;這天天清氣朗,鷹隼沖天一飛,就杳不見蹤影。
「你瞧,安德亥爵爺,」王后道,「那鷹正棲在港口的船桅上,這是誰的船?」
「稟告娘娘,」安德亥答道,「這是布列塔尼客商的船,昨天就是他進宮呈示金別針的。待我們前去把鷹索回。」
卡埃敦從船上放下跳板,搭到岸邊,走過來迎接王后:
「恭候娘娘光臨,請上船來,這裡還有幾件精品請娘娘鑑賞。」
「承情之至。」王后答謝道。
她轉身下馬,走過跳板,進得船來。安德亥想跟過來,剛踏上跳板,站在船舷旁的卡埃敦,只一槳就把他打落海里。安德亥還想攀船,卡埃敦用槳拍打,把他按在水裡,叱道:
「奸賊,死你的去吧!想你一直苛待特利斯當與伊瑟娘娘,現在報應到了!」
這樣,懷恨這對情人的元惡大憝,全給上帝收拾了去。葛納隆,龔鐸英,戴諾倫,安德亥,一應四人,俱死於非命。
船上的人,馬上拔錨豎桅,掛帆啟航。晨風習習,把桅索晃得沙沙價響,把帆篷吹得脹鼓鼓的。出了港口,遠望碧海,在陽光下波光瀲灩,船飛也似的馳去。
夾隘堡里,特利斯當已懨懨欲絕。他日夕懸望,盼著伊瑟到來。對他,已別無慰心之事可言。苟延一息,性命全繫於期待之中。他每天派人到海邊去看是否有船回來,帆是什麼顏色。別無其他願望,能使他這般牽腸掛肚。後來,索性教人把他抬到盤馬崖的巔頂,只要太陽不落山,就一直凝望水天盡頭的海面。
列位看官,哪知變生不測,凡有情人聽了,都會灑出一掬同情之淚。話說伊瑟正一步近似一步,盤馬崖之巔,在遠處已開始顯露,船也走得更為輕捷歡快。誰知暴風突起,劈頭蓋腦拍打帆篷,把船吹得團團打轉。水手們想搶風行駛,無奈天違人意,反而欲進則退。只見風狂浪高,大雨如注,天上烏雲蔽空,海面漆黑一片。桅繩與舷索俱給刮斷,水手們只得收帆落篷,聽憑風浪顛簸。而且,禍不單行,拖在船艄的小艇忘了吊上船來,給一陣巨浪撞個粉碎,又給波濤席捲而去。
伊瑟搶天呼地道:
「唉,可憐!看來老天不讓我活著見到特利斯當,哪怕僅僅見一面也好呀!天意如此,我要淹死在海里了。特利斯當,要是能和你再說次話,我死也無怨了。好友,如果到不了你身邊,那是天不見憐,我只能抱恨以終。對我,死亦無所謂:天要我死,順從而已。但是,好友,你得知我死了,會活不成的,這我知道。以你我緣分,你不能離我而死,我也不能離你而死。我已看到:你我之死,都近在眼前了。然而,好友,於我是宿願未償,我願死在你懷裡,與你同棺共穴;無奈萬事不由人。我只落得孤單一人,遠離著你,葬身在這大海里。你也許不知我死,還活著等待。老天或許會保佑你大難不死,霍然而愈……啊!也許我過世之後,你會愛上別的女人,愛上玉手伊瑟!今後的事,就不得而知了。但是我,好友,要是得知你死了,我會活不成的。望上帝開恩,或者我去把你治好,或者我倆同受折磨而死!」
風浪大作的時候,王后一直這樣低徊感嘆。但五天一過,暴風平息。卡埃敦意興揚揚,在高高的桅杆上,升起白帆一片,以便特利斯當遠遠就能望見。卡埃敦業已瞥見布列塔尼……唉!暴雨過後,天地像靜止一般,大海水波不興,一展無際,帆篷無風推送,水手只得奮臂划槳,船忽左忽右,忽前忽後,曲曲折折前進。海岸已經在望,但小艇為暴風颳沒,航船一時無法靠岸。到第三天夜裡,伊瑟做了一夢:夢見衣裾上兜著野豬頭,鮮血淋漓,污穢衣袍。她由此推知:人天永隔,此生不會見到一息尚存的好友了。
特利斯當後期身體十分虛弱,不宜再去盤馬崖守望。天天日長如歲,他一人關在遠離海岸的房裡,為著期而不來的伊瑟暗自垂淚。他神情沮喪,時時長吁短嘆,轉側難安。這望眼欲穿的期待,就足以致他死命的了。
終於清風徐來,白帆顯現。對玉手伊瑟來說,報仇的時機到了。
她走到特利斯當床前,對他說:
「夫君,卡埃敦回來了!海上已經看到他的船正艱難駛來。這絕不會看錯,但願他不虛此行,救得了你性命!」
特利斯當聽了渾身一震:
「美妻,你能肯定是他的船麼?請告訴我,掛的是什麼帆?」
「我看得清清楚楚:帆掛得高高的,全展開在那裡,因風兒不大。告訴你吧:那帆是墨黑墨黑的。」
特利斯當轉身朝牆,長嘆一聲:
「唉,此生休矣!」接著念叨了三遍,「伊瑟呀,蜜友!」念到第四遍,就氣絕身亡,長辭人世。
宮裡的騎士與昔日的夥伴,聞訊失聲痛哭。他們把他遺體移下床,攤在一塊華美的褥毯上,全身蒙上白色殮衾。
海上風起,朝帆篷緊吹,把船推送到岸邊。金髮伊瑟上得岸來,只聽得滿街都是哭聲,修道院與教堂里鐘聲四起。她問當地人,這陣陣喪鐘,哀哀哭聲,是何緣故。
一位耆老答道:
「夫人,我們適逢國殤。那豪爽英武的特利斯當死了!他生平行俠仗義,濟困扶危,真是一條好漢。我國還沒遭過這等大災難!」
伊瑟聽了,只語不發,順路朝寨堡走上去,也顧不得稍整儀容。布列塔尼人看到她驚詫不已:他們從無眼福識見如此艷麗女子。她是何許人?她從哪裡來?
玉手伊瑟自知大錯鑄成,張皇莫措,正撫屍大慟。另一個伊瑟走來,對她說:
「夫人,請起身,讓我過去。論理,我比你更該哭他一場,這你可以相信。世上從沒有人像我這樣愛過他。」
她轉身朝東,禱告上帝。然後,揭開一角殮衾,沿著亡友身體,並排躺下,吻他嘴唇吻他臉,把他緊緊抱住,身子貼著身子,嘴唇貼著嘴唇,就此一瞑不視。哀毀逾恆,她在亡友身邊香消玉殞。
馬克王得知這對情人的死訊,馬上渡海趕到布列塔尼,親自督造兩具棺柩,瑪瑙的一具給伊瑟,玉石的另一具給特利斯當。並用船把他們生死相愛的形骸運回天梯堡,在禮拜堂後殿的左右兩側,造兩座墳,把兩人分別葬下。但是,當天夜裡,特利斯當的墳里,就長出一株枝葉青蔥、花香馥郁的常春藤,攀越大堂的屋頂,鑽入伊瑟墳里。鄉人把藤剪去,轉天又長了出來,還是一樣青蔥,一樣馥郁,一樣生機勃勃,依然插進金髮伊瑟的衾床。如是者剪三次,長三次。臨了,他們把這樁奇事稟報馬克王,王上當即降下諭旨:此藤靈異,嚴禁剪伐。
列位看官,前代的游吟詩人貝羅爾與托馬斯,巨匠艾哈特與詩宗郭弗利,為普天下有情人敘述過這段傳奇。他們命我向諸位致意。向所有多思的人與有福的人,失意的人與抱有熱望的人,快活的人與惶惑的人,總之,向一切有情人致意。祝願他們從這千古佳話中,能獲得安慰,以抵禦世道的無常與不平,人生的抑鬱與艱辛,以及愛情的種種不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