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利斯當與伊瑟 · 十八 裝瘋
特利斯當返回布列塔尼,進入夾隘堡,與霍埃爾大公及妻子玉手伊瑟重新團聚。見他回來,俱各表示歡慶;但想起見逐於金髮伊瑟,一切都覺索然。多時以來,總因違離遠隔而為之悵悵。忽一日,又萌發幸求一遇的念頭,哪怕再給下人痛打也心甘情願。他明白,離開了她,就必死無疑,而且死期已不遠了。與其天天委頓,慢慢死去,倒不如痛快就死,一了百了。痛不欲生的活著,還不是跟死一樣。特利斯當情願死,只求死;不過至少得讓金髮伊瑟得知,他是因愛她才喪命的。只要她知道箇中原因,那就死也瞑目了。
他偷偷離開夾隘堡,跟誰都沒說:既沒告訴親朋好友,甚至也沒告訴可共心腹的卡埃敦。他穿得破破爛爛,也不騎馬:因為大路上的窮叫化子,有誰會去注意呢?行行復行行,終於走到了海邊。
港口上,有條大商船正整裝待發:水手已升帆起錨,準備遠航。
「船家,願老天爺保佑你們一帆風順。這次到哪兒去呀?」
「去天梯堡。」
「去天梯堡!啊,船家,帶上我一起去吧!」
他上了船。長風直吹,帆滿船輕,凌波疾行。五個晝夜,船頭直指康沃爾;到第六天,便在天梯堡港下了錨。
宮殿巍峨,屹立港口。可是御苑森嚴,只有一重鐵門可供進出,更有兩名禁衛日夜巡守。如何進得去呢?
特利斯當下了船,坐在岸邊。從過路人口中得知,馬克王齊集群臣,在朝議事。
「那麼,王后在哪裡?還有她美麗的伴娘白蘭仙?」
「都在天梯堡宮裡,我新近還見到過。伊瑟娘娘還跟往常一樣抑鬱不歡。」
聽到伊瑟名字,特利斯當嘆了口氣,心想:無論施計還是逞勇,都萬難相見,況且一旦為馬克王偵悉,就性命難保……
「但送命又何妨?伊瑟,為了你,我何惜一死?想我天天又何所事事,還不是等死?然而你,伊瑟,要是知道我在這兒,還肯跟你昔日的好友說話嗎?還會喊衛兵來趕我嗎?不錯,得用計試試……我佯裝發瘋,裝瘋不失為上策。誰要把我當傻瓜,足見他糊塗;誰要把我當瘋子,他才瘋到家呢。」
這時,有個漁夫走來,披一身粗布襖,戴一頂闊邊帽。特利斯當一招手,把他引到一旁:
「老兄,可願跟我對換一下衣裳?你的布襖,我很喜歡,換給我吧。」
漁夫看了看特利斯當的衣衫,認為比自己的還好一點,就換走了,心裡喜滋滋的,覺得占了便宜。
特利斯當把一頭漂亮的栗色頭髮剃掉,只留出一撮,成個「十」字形。臉上用國內帶來的魔草水,塗得奇形怪狀,教人無從辨識。再從籬笆里抽一根栗樹枝,權當棍棒,掛在頸間;他赤著腳,徑直朝王宮走去。
宮城門衛真的把他當成瘋子,跟他打哈哈:
「哎,請過來,你老這一晌在那裡發財?」
特利斯當嗄著嗓子答道:
「吃蒙山修道院長的喜酒去了,我跟他是老交情。新娘是個嬤嬤,胖墩墩的,戴了面紗,也不掩其胖。從貝桑松到蒙山,所有牧師、神甫、僧侶、教士,全都請去吃喜酒。野地上,大樹下,你舉權杖我舉棒,鬧呀,玩呀,跳呀。但是,我先走一步趕回來;因為今天的御膳,該我當值。」
門衛說:
「那麼請進!大爺,你不愧是毛烏根的公子。個兒高高的,身上毛乎乎的,跟令尊一個長相。」
他揮舞棍棒走進城裡,一路上閒人紛紛圍攏來,像趕狼一樣趕他:
「瞧那瘋子!噓!噓!噓!」
有朝他擲石子的,有朝他打棍子的,他卻跳跳蹦蹦,硬著頭皮,任人戲弄。你打他左邊,他別轉身在右邊還一棒。
喧聲笑語中,後面跟著一幫起鬨的人,他終於走到王宮門口,馬克王正雄踞殿上,伊瑟陪坐一旁。近門口時,他把棍棒在頸間掛好,然後跨步入殿。
國王見他道:
「好一個有趣腳色,讓他過來。」
侍衛把他帶上去,他頸間仍懸著棍棒。
「朋友,承蒙光臨,歡迎之至呀!」
特利斯當逼尖嗓子說道:
「大人,我知道,你是天底下頂頂好、頂頂尊貴的國王;一見到你,我心裡就暖融融的。老天爺自會保佑你,我的好大人!」
「朋友,你何所求而來?」
「為伊瑟而來,我頂頂愛了。小的有個妹妹,名叫薄履娥,長得再標緻不過,我給主公帶來了。你要厭棄王后,不妨試試新人。咱們做筆交易怎樣?我把妹妹送你,你把伊瑟賞我。我要正式娶她;感於大恩大德,一定為王上出生入死。」
國王忍不住笑道:
「倘把王后賞你,你有何打算?帶她到哪兒去呢?」
「到上界仙都去呀。雲霄間有座玻璃宮,那兒陽光照得進,而天風撼不動。水晶閣里,晨曦滿室,玫瑰怒放,我送王后去那裡。」
國王對廷臣說:
「這瘋子倒有趣,會得說話!」
他這時兀自坐在地毯上,脈脈含情,望著伊瑟。
「朋友,」馬克王說,「像你這樣討厭的瘋子,怎能巴望博得王后青睞?」
「主公,那是我的名分。我為她成就幾番壯舉,也是為她才發的瘋。」
「那你究竟是誰?」
「我呀,就是那個鼎鼎大名的特利斯當,就是那個愛煞王后、到死方休的大好佬。」
聽到這個名字,伊瑟嘆了口氣,當即變下臉來,叱道:
「滾出去!誰放你進來的?滾開,混賬瘋子!」
瘋子見她發怒,改口道:
「伊瑟娘娘,我早先中了莫豪敵劍毒,帶一張豎琴出海,漂流到貴國海邊,是你把我救活的。難道不記得了,王后?」
伊瑟急口道:
「給我滾,瘋子!無論你這惡謔,還是你這醜人,都教我討厭!」
瘋子馬上轉身把在場的勛貴往門外趕,一邊嚷道:
「你們都瘋啦,統統走開!我要單獨向娘娘討教,我原是為她來的。」
國王聽了付之一笑,伊瑟卻羞紅了臉:
「陛下,請下令把這瘋子趕出去!」
但瘋子怪聲怪氣道:
「伊瑟娘娘,我到貴國斬巨龍,你還記不記得?我把龍舌納入靴筒,結果給毒氣熏倒在沼澤旁。想當年小的也是個了不得的騎士哩……我躺在那兒苟延殘喘,承你跑來救了我命。」
伊瑟喝道:
「還不住嘴,普天下的騎士都讓你糟蹋完了,想你生來就是瘋子一個。天殺的那幫水手,把你送來這兒,倒沒推你下海!」
瘋子聽了呵呵一笑,接著說道:
「伊瑟娘娘,你記不記得,有一次趁我入浴,你揮劍要殺我,我講了金髮的故事,才消了你的氣?我不是衛護過你,免受典膳郎那膽小鬼的算計?」
「住嘴!盡滿嘴胡唚,昨晚準是喝醉了,才跑來說夢話。」
「對啦,我確是醉了。我喝的那種酒,會一醉不醒。伊瑟娘娘,你記不記得,一天在海上,天特別好,也特別熱,公主口渴,咱倆便同杯共飲?打那之後,我陶醉至今,瘋瘋癲癲……」
這幾句話,只伊瑟一人能懂,她聽後把臉埋在大氅里,站起身來要走。國王拉住她的白鼬大衣,要她坐在旁邊:
「愛妻,再小坐片刻,把他這些瘋話聽完。瘋子,你會什麼營生?」
「小的會侍候王公貴族。」
「說真的,你會用鷹犬打獵嗎?」
「還用說,只要小的高興,獵犬能捉天上的飛鵝野鶴,彎弓可射水裡的 麻 。」
眾人聽了覺得好笑,國王又問:
「朋友,去河邊打獵,你能捉到什麼?」
「見什麼就捉什麼:用蒼鷹去捉林子裡的野狼狗熊,用老雕去捉山豬,用禿鷲去捉麋鹿,用鷂子去捉狐狸,用燕隼去捉兔子。回到住地,便舞棍弄棒,圍爐取暖,彈琴唱歌,依紅偎翠,把削好的刨花扔進溪流里。說真的,我難道不是頂呱呱的江湖藝人?我的棍棒功夫,今天各位想必已經領教。」
說著,他拿棍子四下里亂敲亂打,嚷道:
「現在請你們統統出去,康沃爾的大老爺!幹嗎賴著不走?不是開過飯了?難道還沒吃撐?」
國王拿瘋子打趣夠了,便傳令快備鞍馬鷹隼,要帶騎士馬弁出去打獵。
「陛下,」伊瑟懇求道,「我覺得倦怠無聊,請准我回房休息。這種瘋話,我再也不想聽了。」
她回房坐在床上,自思自量,黯然傷神:
「脆弱啊!我為何要生到世上來?我的心為何總這般沉重,那樣悽苦?白蘭仙,我如此時乖運蹇,倒不如死了乾淨!外面有個瘋子,頭髮剃得只留一撮『十』字,來得真不是時候。這瘋子,這走江湖的,不是騙子,便是神漢,因為我的人生隱衷,他源源本本都知道。有些事,除了你、我與特利斯當,別人絕不知曉的,他竟也知道。這無賴準是憑邪魔外道得知的。」
白蘭仙道:
「他會不會就是特利斯當?」
「不會的。特利斯當是騎士中之俊傑,長得一表人才,而那傢伙生得奇形怪狀,面目可憎。該他遭天譴才好!我詛咒生下他來那時辰!詛咒把他送來那航船,怎麼不把他翻倒在大海深洋里淹死了事?!」
「請娘娘息怒,」白蘭仙勸道,「你今天盡賭神罰咒,打哪兒學的?但此人不要是特利斯當派來送信的?」
「不見得,反正我認不出。要不,你去跟他攀談攀談,看看認不認得。」
白蘭仙跑到大殿,只見瘋子獨自坐在凳上。特利斯當認出她來,扔掉棍棒,連忙喊道:
「白蘭仙,心直口快的白蘭仙,看在上帝面上,可憐可憐我!」
「癩瘋子,你怎麼知道我名字,是哪個混賬告訴你的?」
「俏丫頭,我早就知道的。就憑我這腦袋瓜,想當初這腦袋瓜上也長得一頭漂亮金髮,而今聰敏才智都從這腦袋瓜里跑掉了,推原論始,還要怪你。我在海上喝的酒,不是該你管住的嗎?那個大熱天,我就著銀杯喝,喝了便遞給伊瑟。俏丫頭,這事就你一人有數:難道你也不記得了?」
「沒有的事!」白蘭仙回答決絕,慌慌張張退到伊瑟房裡,哪知瘋子追了過來,口裡喊道:「可憐可憐吧!」
他跟進房來,看到伊瑟,張開雙臂,朝她奔去,想把她抱進懷裡;但伊瑟滿臉羞慚,驚出一身冷汗,忙不迭往後一仰躲開了。看伊瑟避之惟恐不及,特利斯當又羞又怒,氣得渾身發抖,沿著牆朝門口退去,依舊嗄著嗓子說道:
「不錯,我真活得太久了,活到連伊瑟都畏避我,嫌惡我,把我當低三下四的人!咳,伊瑟呀,伊瑟,真是開頭愛得深,到頭來忘得一點不剩!伊瑟呀,溪流豐盈之時,涓涓不絕,確是賞心樂事;一旦水干河枯,就分文不值了。乾涸的愛情,也復如此!」
伊瑟答道:
「兄弟,我眼睛看著你,心裡在懷疑,身子在哆嗦,直感到茫然,我認不出特利斯當。」
「伊瑟娘娘,我就是特利斯當,從前多愛你喲!你記不記得,那矮子在我們床中間撒滿麥粉,我兩腳一跳,血從傷口迸出來?記不記得,我送你的禮物,頸上繫著幻鈴的小忘忘?記不記得,我扔進溪流里的片片刨花?」
伊瑟看著他直嘆氣,不知說什麼好,也不知信什麼好。看得出,這些事他俱知道,但就此把他認作特利斯當,亦不免冒失。
「王后娘娘,」特利斯當道,「我知道你在迴避我,你好薄情寡義。然而,我也有過承你真心相愛的好時光。那是在密林里,住茅草棚的日子。我把義犬尤馳騰送你那一天,你還記得嗎?不錯!這條狗會跟我,寧肯要我而不要你金髮伊瑟的。如今在哪兒?你們怎麼待它?至少它會認我。」
「它會認你?別說瘋話了。打特利斯當走後,它成日價懶在窩裡,誰走近去就咬誰。白蘭仙,去把它牽來。」
白蘭仙去牽了來。
「過來,尤馳騰,」特利斯當招呼道,「你原是屬於我的,我來領你回去。」
尤馳騰聽到聲音,馬上一抖擻,從白蘭仙手裡掙脫,朝舊主人直奔過去,在他腳邊打滾,連連舐他手,快活得汪汪直叫。
「尤馳騰!」瘋子喊道,「好啊,養你受的累,終算沒白費!你知道歡天喜地迎接我,比我篤愛的人還強!她不肯認我。這枚戒指,她還認不認得?那是分手之日,她哭著吻著送我的。這枚碧玉戒指,從未離開過我。苦惱時還常向它討主意,碧玉上還常沾濡我的熱淚。」
伊瑟看到戒指,立刻張開雙臂。
「我在這裡!擁抱我吧,特利斯當!」
特利斯當這才恢複本嗓說:
「蜜友,狗倒認人,你怎麼久久認不出我?這戒指,又何足介意?你不覺得嗎,一提我們往日的情愛,你就認我,不是令人更感快慰?我的嗓音,何關緊要?你該聽我的心聲。」
「好友,」伊瑟說,「你的心聲,或許你不信,我早就聽到了。但是,我們周圍儘是奸人詭計,難道我能像這條狗那樣一廂情願,讓你冒被人識破、當場殺死的危險?我得保護自己,也得保護你。無論是提你過去的生活,還是你的嗓音,都不能證明什麼,因為難保不是妖孽作怪。然而,一見這戒指,我就心悅誠服了。我不是發過誓:只要看到戒指,哪怕身敗名裂,我也一定照你的吩咐去做,管他明智還是愚蠢?明智也罷,愚蠢也罷,我在這兒:擁抱我吧,特利斯當!」
她一下暈倒在好友懷裡。等她醒來,特利斯當還緊緊摟著她,吻她眼睛吻她臉,攜她同進羅幃,雙臂圈著王后。
僕役們拿瘋子開心,叫他蜷縮在石梯底下,像狗蹲在窩裡一樣。儘管他們戲謔嘲弄,拳打腳踢,他都甘之如飴,因為有時,他得以重現原貌,再整風流,從自己狗窩走進王后香閨。
但是,不出幾天,兩個宮娥起了疑心,覺得事有蹊蹺,便去報告安德亥。安德亥遇事生風,派三名偵卒,各帶兇器,站在內宅門口。特利斯當要進門,他們喝道:
「往回走,瘋子,回去睡你的草窩!」
「呃,什麼,爺兒們!」瘋子說,「今晚不是該我去擁抱王后麼?她愛我,在等我,你們難道不知道?」
特利斯當掄起大棒,他們見勢怯懼,只得讓他進去。他摟著王后說:
「蜜友,我就會給發現的,不能不逃了。經此一別,說不定永無相見之期。我的死期諒也不遠:山遙水闊,我會為你相思而死的。」
「好友,你把胳膊圍攏來,抱得緊緊的,緊得把我們的心都擠碎,讓我們的靈魂都升天!帶我到你從前講過的福地去吧;凡去的人都樂而忘返,聆聽超凡入聖的樂師頌唱綿綿無盡的妙曲。就帶我去吧!」
「是的,我會帶你去的。日期正在臨近:人世的悲歡,我們不是俱已遍嘗遍歷?日期正在臨近:當大限到來,我喊你,伊瑟,你會來嗎?」
「好友,你喊吧,你知道,我必定會來!」
「蜜友,願上帝賜福與你!」
他一跨出門檻,偵卒就相繼撲來。但瘋子仰天大笑,掄著棍棒說:
「爺兒們,何用你們趕!我的塵緣已了,娘娘差我到天邊去,準備我曾許諾的玻璃宮,準備那晨曦滿室、玫瑰怒放的水晶閣!」
「滾你的,瘋子,倒霉去吧!」
僕人們閃開一條路,那瘋子不慌不忙,又跳又蹦,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