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利斯當與伊瑟 · 十六 卡埃敦
幾天之後,霍埃爾大公率特利斯當、玉手伊瑟與卡埃敦,以及司員、獵夫等一行人,離開寨堡,進林狩獵。途經一條狹路,特利斯當騎馬走在卡埃敦左側,卡埃敦右手牽著玉手伊瑟的馬韁。伊瑟那坐騎不慎踩了一汪水,水花高濺,打濕她的衣衫,寒氣侵過膝蓋。她驚叫一聲,踢了坐騎一腳,那馬才拔出腿來;這時她嬌聲一笑,聲音清脆,卡埃敦趕上前來問道:
「妹妹,你笑什麼?」
「因為突然閃過一念,哥哥。剛才清水濺濕我身,我說:『水呀,你好大膽,比以大膽著稱的特利斯當還強多哩。』就為這個發笑。喔,哥哥,有些話,我不該多說!」
卡埃敦好生詫異,再一盤問,她才吐出婚後實情。
這時特利斯當也趕了上來,三人騎馬並排同行,彼此也不言語,直到走近離宮,卡埃敦請特利斯當留步說話。
「特利斯當殿下,愚妹剛把新婚隱情見告。我一向待你情同手足,而你未免不顧信義,有意貶辱我家。你這次回去,倘不還我公道,別怪我不客氣。」
特利斯當答道:
「是矣,我投奔貴方,給尊府帶來了不幸。但你對我的難處若有所了解,兄長,或許就不至於這麼憤憤然了。須知我另有一個伊瑟,艷壓群芳;她為我深受其累,至今還苦難未已。令妹固然愛我敬我,但另一個伊瑟,因愛我之故,連侍候我送的狗,都比令妹待我好。來,把行獵事放過一邊,請跟我來,容我把生平苦況詳實奉告。」
特利斯當撥轉馬頭,疾馳而去;卡埃敦縱馬趕上。兩人不言不語,一直跑到林木深處。特利斯當借這僻靜地才備道原因。說下面三四行至「等等」,實為贅文,幾次想刪去不載,只因是翻譯,理當不增不減,讀者自可不讀。——修訂本按他在海上怎麼誤飲藥酒,奸臣與矮子何等險詐,王后押赴刑場轉又棄於癩人,他倆在蠻荒野林里如何相愛,後來為何又把伊瑟送還國王,他流落此間本發願要愛玉手伊瑟,又因何感知他與金髮伊瑟是生死冤家,無法拆離,等等。
卡埃敦默默聽著,大感意外。一腔憤懣,不知不覺中平伏下來。
「朋友,」他結末說,「聽你肺腑之言,我很替你難過。因為你受的罪,確非等閒可比!咱們先回夾隘堡。等三天後,再以敝見相告。」
在天梯堡宮裡,金髮伊瑟情難自抑,不時幽幽嘆一口氣,默默念著特利斯當的名字。永遠愛他,此外別無思念,別無希冀,別無意願。在他身上,託付著她全部慾念。可是一別兩年,杳無音信。他在哪裡?在什麼國度?是否依然活著?
金髮伊瑟在房裡枯坐無聊,便口吟一曲淒婉的戀歌。敘說從前有位叫瞿洪的男子深戀一位貴婦,不料這段私情為人窺破,招來殺身之禍;爵爺又如何施計,賺其夫人吃瞿洪的心,貴婦得知真相後,又如何痛不欲生。
王后曼聲唱著,一邊輕撥豎琴,以歌聲去諧琴音。她的手長得很秀氣,她的歌唱得很動聽,曲調低回而音色柔美。
這時卡利阿多闖了進來,他是遠方島國的一位豪富爵爺。他到天梯堡,來向王后獻殷勤。特利斯當走後,他曾多次在伊瑟跟前輸誠求愛。這種希求,在王后看來簡直荒唐,面予斥拒。這位風流騎士,十分自負,善窺人意,不過其本領在綺羅隊里遠比廝殺場上要大。看到伊瑟獨自吟唱,便涎臉笑道:
「娘娘,唱得好傷心喲,就像貓頭鷹的叫聲一樣!俗語不是說:『啼梟叫,有凶兆。』你的歌,想必是報我的死:可不,我戀戀於你,都要懨懨欲絕了呢!」
「但願如此,」伊瑟接口道,「因為你不來則已,一來必有壞消息。你就是專咒特利斯當的啼梟。今天,又有什麼倒霉事兒要來報告?」
卡利阿多道:
「王后,發這麼大火,所為何來?但是,聽了你這兩句話就生氣,那正是發痴了!咒我管咒我,但貓頭鷹倒的確給你捎來了壞消息:貴友特利斯當,對你伊瑟娘娘來說,已經名存實亡。他已在別處當了新郎。這樣一來,你盡可自便,因為你縱有千種情愛,他都不屑理會。他娶了布列塔尼大公的千金,芳名叫玉手伊瑟,典儀還備極隆盛。」
卡利阿多說完,悻悻而去。金髮伊瑟垂頭掩目,啜泣起來。
到第三天,卡埃敦請來特利斯當:
「朋友,你的處境,我考慮過了。不錯,你說的倘是實情,這種煩憂人生,真可以把人逼瘋;長此以往,無論對你,還是對舍妹,都不會有何好處。我倒有個主意在此。我們一起去趟天梯堡:你再去見見王后,看看她是否因你而鬱郁不歡,是否對你依然忠誠如昨。她若把你忘了,你待舍妹或許就會親昵一些。我陪你同去:我們不是道義相交的朋友?」
「兄長,」特利斯當道,「俗話說,『人心勝黃金』,真是一點不錯。」
事後不久,特利斯當與卡埃敦雙雙穿起道袍,拿起法杖,像要遠行朝聖模樣。他們向霍埃爾大公辭了行。特利斯當攜高威納同行,卡埃敦只帶一名隨身小廝。私下裡裝點好一艘帆船,四人一起向康沃爾駛去。
一路有微風相送,不一日,趁破曉前,他們在離天梯堡不遠的一個荒涼小灣里靠了岸。這海灣鄰近狄那斯的邸宅;到得那兒,狄那斯這位好心的宮內大臣,自會安排他們下榻之地,隱匿他們到來之跡。
趁晨光熹微,一行四人朝醴灘方向走上去。忽見後面有人信馬由韁的悠悠走來,他們急忙撲進樹叢,那人走過,也沒看到他們,原來在鞍上打盹。特利斯當一眼認了出來。
「兄長,」他低聲對卡埃敦說,「此人就是狄那斯。他睡思昏昏,一定是從哪位相好家出來,還魂牽夢縈的想著她呢。現在去喊醒他,不免失敬。你還是遠遠跟著我。」
他追上狄那斯,悄悄牽住那坐騎的韁繩,不聲不響跟在一旁走。臨了,那馬踏了一步空步,打盹的人一驚,睜開眼來,見是特利斯當,遲遲疑疑道:
「是你呀,特利斯當!感謝上帝,迷濛醒來又逢君!你教我好等啊!」
「老丈,願上帝保佑你!王后近來怎樣,有何消息?」
「唉,一言難盡。王上倒很寵她,百般奉承,博她歡心。但自從你見逐之後,她總無精打采,天天落淚。哎!為何又轉到她身邊來了呢?你想自找死路,也斷送她性命嗎?特利斯當,你該矜憐王后,別去擾亂她安寧!」
「老丈,」特利斯當央求道,「請格外開恩:容我暫時藏身尊府,替我傳個口信,讓我見她一面,僅只一面!」
狄那斯答道:
「我很體恤王后,當然口信也不是不可以傳,但我得知道,她在你心中是不是依然超乎所有女子之上!」
「啊,老丈,請務必告訴她:天下女子中,她對我依然最親最親,超乎所有女子之上,這是實話。」
「既然如此,那就跟我來,特利斯當,急難之間,下官或可助你一臂之力。」
宮內大臣把他們主僕四人安頓在醴灘住下。特利斯當把別後遭遇細述一遍,狄那斯便進宮去打聽消息。得知三天後,伊瑟娘娘,馬克王與親貴重臣,以及馬弁、獵夫等,要離開天梯堡,前往白朗稀行宮大舉狩獵。特利斯當於是把碧玉戒指託交宮內大臣,並囑以數語,煩轉告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