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利斯當與伊瑟 · 十五 玉手伊瑟
世上的有情人,要活須活在一起,要死也得死在一塊。兩相分離,則既非生亦非死,而是雖生猶死。
特利斯當萍蹤浪跡,奔走江湖,一心想逃避人生的苦難。其間一度重返故國魯努瓦,忠義的駱豪德見他回來,熱淚縱橫,情逾父子。但我們的勇士不是安常處順、閒靜無為之人。不久又去周遊列國,以期建功立業。從魯努瓦到弗利茲,從弗利茲到加伏瓦,從日耳曼到西班牙,輾轉流離,奉事過無數聖君賢主,成就了幾多英雄事業!唉!可是這兩年中,康沃爾方面卻了無消息,既無人來,也無信到。
想必伊瑟情思倦怠,把他忘了。
一天,他輕騎簡從,偕高威納,跑進布列塔尼。路經的平原,瘡痍滿目:處處是斷垣殘壁,村落里不見人煙,田野上不見莊稼,像經過兵燹戰亂一般,馬蹄盡在焦土灰燼上撲騰。走在這寂寥的荒野上,特利斯當思量起來:
「我亦疲憊不堪。世上的功名,於我又有何用?王后迢迢遠隔,此生休想再能相見。這兩年里,她難道派人尋找過我,捎過口信?她身居天梯堡,恃國王嬌寵,養尊處優,活得好不稱心如意!還有那靈犬的幻鈴,也真功德圓滿!我已給置之腦後,昔日的悲歡,她已不縈於懷;如今的流離顛沛,更與她何關?她既負情於我,我何獨不能把她也忘懷?能安慰我苦難的人,當真會尋找不來?」
特利斯當與高威納穿城過鄉,走了兩天,不見一人,也不聞雞犬。到第三天下午,走近一個山坡,山坡上有座舊教堂,旁邊有座隱修廬。那修士不穿布織衣服,只披一塊羊皮,皮上東一堆西一攤掛著簇簇羊毛。他光胳膊光膝蓋,匍匐在地,祈求聖母啟示福音。看見遠客到來,他先表示歡迎。高威納走去一旁拴馬,修士替特利斯當卸下盔甲,準備飯食。這裡拿不出什麼美味佳肴,只有泉水一杯,外加灰麥麵包。飯畢天色已晚,三人圍火而坐,特利斯當打聽這荒郊野地是何鄉邦。
「大人,」修士說,「這兒就是布列塔尼,霍埃爾大公的轄地。原先是個美麗的城邦,田野肥沃,牧草豐茂:這兒是磨坊,那兒是果園與農莊。是給南特郡的厲奧勒伯爵糟蹋得如此不成樣子。他的徒眾到處殺人放火,打家劫舍,斂財聚寶:打仗就是這麼回事。」
「修士,」特利斯當問,「厲奧勒伯爵,跟你們霍埃爾大公,因何結仇?」
「大人,請聽我細說從頭。厲奧勒本是霍埃爾大公之藩臣。大公有位千金,所有名門嬌女中數她姿容出眾,厲奧勒伯爵想娶公主為妻。但做父親的不肯把女兒下嫁藩臣,於是厲奧勒興兵作亂,想憑武力搶親。爭端一起,已不知枉送了多少性命。」
特利斯當問:
「這戰局霍埃爾大公還支撐得住嗎?」
「難呀,大人。不過,最後靠這座夾隘堡,還能憑險抵抗,因為城堞高固,堅不可摧,而同樣堅不可摧的,是大公之子卡埃敦的報國之心,更何況他武藝十分了得。可是,敵兵強攻急逼,加上糧草斷絕,究竟能撐多久,還是問題。」
特利斯當問:「此去夾隘堡有多少路。」
「大人,不過六七里路。」
說罷分手,各自安歇。翌日早晨,修士唱過聖詩,一起吃過灰麥麵包,特利斯當便向教士告辭,縱馬向夾隘堡馳去。
他在深拒錮閉的城牆下勒馬停步,看見雉堞後面站著人群,便高呼要謁見大公。霍埃爾及其子卡埃敦正好在內。大公便上前敘禮,特利斯當報稱:
「在下是魯努瓦王特利斯當;康沃爾的馬克王,乃我舅父。因聽說大公的藩臣犯上作亂,特來投效。」
「唉!特利斯當殿下,實在不敢有勞尊駕,願上帝酬謝你這番盛意!這裡怎能接納壯士?我們已到山窮水盡的地步,糧草無繼,只靠豆類雜糧度日。」
「那又何妨?」特利斯當朗聲答道,「我在荒山野林住過兩年,就靠樹皮草根與獸肉餬口。那種日子,覺得也還不壞。請下令快開城門吧。」
卡埃敦見機說道:
「不妨招納之,父王。看他神情勇邁,當能跟我們同甘共苦!」
父子倆以禮相迎,奉為上賓。卡埃敦領貴客巡視城牆與箭樓,箭樓的窗前擋著柵欄,後面藏著弩手。又從垛口,遙望厲奧勒遍布原野的帳幕與旌旗。巡行完畢,回到寨堡門口,卡埃敦對特利斯當說:
「朋友,請同上樓去,見見家慈與舍妹可好?」
兩人手挽著手,走進內眷居室。只見母女倆坐在錦褥上,共執一幅英吉利絲絨往上繡金線,嘴裡低吟一曲織布謠。歌詞大意是講美人兒陶艾特,坐在山楂樹下,任風吹拂,痴等情郎杜恩,卻遲遲不見其來。特利斯當與她們行禮相見,兩位騎士便在母女身旁坐下。卡埃敦指著母親繡作,對特利斯當說:
「朋友,請看家母的針線功夫!這些襟帶與祭披,是施捨給窮修道院的,繡得不錯吧!再看舍妹的纖纖玉手,在白緞子上抽送金線,真是運針如飛!妹妹,憑良心說,你叫玉手伊瑟,的確名不虛傳!」
特利斯當見她手白如玉,得知她也叫伊瑟,報以微微一笑,看起她來,目光中多了一分親熱。
話說厲奧勒在離夾隘堡八九里處安營紮寨。幾天來,霍埃爾大公的部下已不敢出城還擊。但第二天,特利斯當偕卡埃敦並十二名少年騎士,戴盔披甲,衝出城堡,馳經樅樹林,直逼敵營下。然後,從埋伏處一躍而出,奪得敵方一輛輜重。此後,他們施計逞勇,搗毀敵營,殺傷敵兵,劫奪軍需,沒有一天空手而回。幾經戰陣,特利斯當與卡埃敦意氣相投,信義相契,成為莫逆之交,誓不背負。從後面的故事可知,兩人俱未食言。
他們並馬回城之際,於談兵說禮之餘,卡埃敦常在戰友面前誇他妹妹,說玉手伊瑟如何純良與美麗。
一天清晨,東方剛剛破曉,一名巡夜哨兵急忙奔下箭樓,沿著牆院邊跑邊喊:
「大爺們,你們睡過頭了!快快起來,厲奧勒殺來了!」
騎士與市民馬上披掛上陣,直奔城頭:遙遙望見原野上甲盔耀光,旌旗飛揚,厲奧勒的兵馬正威風凜凜,列隊開來。霍埃爾父子派騎兵為前部,出城迎戰。至離寨門一箭之遙處,他們俯身衝殺出去,卻頓時箭如雨下,紛紛射來。
特利斯當與最後喊醒的士兵一起裝備起來。他穿上馬褲,套上褂袍,紮上皮裹腿,勒緊金馬刺,再披一身鎖子甲,把頭盔卡在眉棱上。裝束停當,就奮然上馬,朝原野飛馳而去。他以盾牌擋胸,臨陣大喝一聲:「夾隘存亡,在此一仗!」他來得正是時候:霍埃爾的殘部已開始敗退,正鬧得人仰馬翻。只見少年騎士連連砍殺,腳下的黃草已為鮮血染紅。卡埃敦一馬當先,看到一員猛將朝他衝來,便把坐騎凜然一勒。這員猛將不是別人,正是厲奧勒的兄弟。兩人挺矛相迎:南特郡的驍將折了自己長矛,沒能傷著卡埃敦;而卡埃敦穩使一招,戳破對方盾牌,矛尖直刺其肋間,輕輕一挑,敵將就離鞍脫鐙,跌下馬來。
厲奧勒聽到兄弟一聲慘叫,便躍馬來戰卡埃敦,行至半途,為特利斯當截住,兩人殺將起來。特利斯當用力過猛,擰折了長矛柄;厲奧勒趁機刺他坐騎前胸,把戰馬格死在地。特利斯當棄馬躍起,舉劍喝道:
「懦夫,叫你不得好死,誰叫你刺馬不刺人的!你休想生還!」
「你小子休要狂言欺人!」厲奧勒一邊答話,一邊催馬直取特利斯當。
特利斯當躲過鋒頭,便高舉臂膀,狠命朝厲奧勒頭盔砍去,劍鋒把鼻擋削去,從他肩旁擦過,順勢劃破馬腹,那馬趔趑幾下,頹然倒斃。厲奧勒踢開韁繩,挺身來迎。兩人都無坐騎,盾牌俱裂,鎧甲皆破,猶自對罵不休,再度交鋒。臨了,特利斯當一劍砍在厲奧勒頭盔的紅寶石上,盔箍迸裂;這一劍,直逼得伯爵手腳仆地。
「有種就爬起來,」特利斯當叱道,「你自己找上門來,合該倒霉!等著送命吧!」
厲奧勒兩腳剛站穩,特利斯當又是一劍,劈開頭盔,劃破襯帽,露出腦殼。厲奧勒趕忙求告饒命,特利斯噹噹下繳了他劍。這劍繳得正在節骨眼上,因為南特的兵馬正四面八方湧來增援,無奈他們主將已棄戰自降。
厲奧勒應允投降入獄,向霍埃爾大公效忠稱臣,凡焚毀的城鎮當修葺賠補。並下令收兵,撤回部隊。
得勝將士返旆回城,卡埃敦對父親說:
「父王,請宣特利斯當上朝,宜溫言挽留。天下騎士,無出其右。如此勇將,我國所需正殷。」
霍埃爾大公與廷臣計議定當,便傳召特利斯當:
「這片江山,仰仗大力才得保住,真不知該如何愛重將軍才好。吾願有所報答。想小女玉手伊瑟,論出身尚不算低微,倘蒙不棄,就許配將軍!」
「陛下,末將就領情了。」特利斯當答道。
唉,列位看官,他為何要說這話?這可是一句性命交關的話!
於是擇吉成婚。大公與特利斯當各攜親友蒞臨。祭司頌禱完畢,特利斯當遵照教會儀制,在教堂門口當著百姓,與玉手伊瑟完姻成親。婚禮可謂盛大豪華。及至夜間,侍僕替特利斯當解衣,因袖子太窄,把他手上的碧玉戒指——系金髮伊瑟所贈,也順帶捋了下來。璫琅一聲,指環墮地。
特利斯當循聲看去,見是戒指。昔日的情愛,驀地兜上心來。他憬然有悟,深感自己的不是。
他記起金髮伊瑟以指環相贈的情景:當時在森林裡,伊瑟為他備嘗艱辛。此刻睡在另一個伊瑟身旁,又想起莫蘿華那個茅棚。他怎會這等喪心病狂,竟怪起自己蜜友薄情無義來?不,她為他含辛茹苦,是自己辜負了她一片深情愛心。
但他也很憐恤自己現今的妻子,這位純良美麗的伊瑟。前後兩位伊瑟,都愛他愛得不得其時。他對她們,倒的確有負初衷。
玉手伊瑟聽到他睡在自己身邊嘆息,甚覺驚異,臨了,赧然問道:
「大人,難道我有什麼得罪的地方?為何連吻都不吻我一下?請不妨實告,讓我知錯能改。」
「朋友,」特利斯當道,「請不要生氣,只為我曾許過一願。早先,在別國苦鬥巨龍,漸要不支,想起聖母,便立下誓言:若得神助,能從怪獸手中脫身,則日後結婚時,一年之內,我當守身如玉,暫勿親近新娘……」
「好吧,我就安之若素。」玉手伊瑟答告。
第二天清晨,眾侍婢為玉手伊瑟做新婦妝,她悽然一笑,心想,自己實名未得,盛飾何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