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利斯當與伊瑟 · 十二 神判
戴諾倫、安德亥與龔鐸英,不久便覺事靜心安:特利斯當想必已遠走海外,這下鞭長莫及,奈何不得他們了。所以,一次打獵,國王聞有犬吠,勒馬在林場諦聽,他們三人便縱馬趕上前來。
「王上,臣等有一言稟告。陛下上次不經審判,就定王后之罪,固屬不對;如今不經審判,又予赦免,豈非錯上加錯?她無由為自己辯白,廷臣對王室伉儷亦不無微詞。故不妨勸王后自己提議行神判之舉。她果真冰清玉潔,憑聖骸發誓,說自己從未有過不白之行,又有何妨?她果真冰清玉潔,就按此間風俗,從火中取出燒紅的鐵塊,又有何難?這種審驗,輕而易舉。經此一關,早先種種猜疑,也就不攻自破。」
馬克王一聽大為惱火,答道:
「康沃爾的大佬倌,你們如此糾纏,直要我丟盡臉面,真是天理難容!依了你們,我已逐外甥於國外,難道意猶不足,非要我把王后也趕回愛爾蘭?今日又有何言?當初你們說三道四,特利斯當挺身而出,為證明王后清白無辜,提出要跟諸位一決雌雄,你們不是親耳聽見的嗎?為何不真刀真槍,跟他較量一番?我說大佬倌,你們無乃過於矯情。難道就不怕我把按你們意思趕走的人,再召回來嗎?」
三個懦夫聽得渾身戰慄,好像看到特利斯當已跑回來索命一般。
「陛下,事關令譽,故進忠告,恪盡厥職。從今以後,我們緘口不言就是了。請王上息怒,咱們以和為安。」
但國王由鞍上站起來斥道:
「給我滾出國去,奸惡小人!你們休想太平。依了你們,本王趕走了特利斯當;如今該輪到你們滾了!」
「好說,陛下!但要知道,我們的寨堡亦夠牢夠險的,要攻上來談何容易!」
禮數也顧不得了,勒轉馬頭便走。
馬克不等獵犬獵夫趕到,就策馬回天梯堡,朝大殿走上來,王后聽得他急步踩著石板。
她忙起身去迎接,像平日一樣接過劍,然後深深一躬。馬克伸手把她扶住,伊瑟抬頭一看,見他威嚴之中含有慍怒之色,就像上次站在火刑台旁那樣狂暴不羈。
「啊,不妙!」她暗忖,「我那好友準是給發現了,給國王捉住了!」
她心中一陣發冷,連話也沒說,就暈倒在國王腳邊。王上把她抱在懷裡,輕輕吻著,她才慢慢甦醒轉來。
「愛妻,你有什麼煩心事?」
「陛下,看到你怒容滿面,我很害怕。」
「是的,這次打獵弄得我火冒三丈。」
「哦,王上!即令獵官冒犯尊顏,打獵乃區區小事,還值得大動肝火?」
馬克聽了微微一笑:
「愛妻,你有所不知。獵官倒沒惹我,是那三個奸賊,他們嫉恨我們已非一日。你知道,就是安德亥、戴諾倫與龔鐸英一夥。我已把他們逐出境外。」
「陛下,他們敢情是說了我什麼壞話?」
「你不必介意。他們已給趕走了。」
「陛下,誰都可以愛怎麼想就怎麼說。但既然涉及到我,我就該知道訾議些什麼?不從你口裡,又能從誰那裡得知?我在這兒孤身無依,除了陛下,還有誰能保護我?」
「告訴你也罷。他們的意思,你該握赤鐵發誓,為自己辯誣。他們說,『王后不該自己提議做次神判嗎?一個人自知清白,這種審驗,無非小事一樁。於她何損呢?……由上帝來裁定,早先的一切是非恩怨,不就一了百了了?』如此這般,可以不必理會。我說過,他們已給趕走了。」
伊瑟不禁打個寒顫,凝視國王說:
「陛下,不妨召他們回朝。我可以指天誓日,為自己洗刷。」
「什麼時候?」
「就在第十天。」
「那很近了,愛妻!」
「還遠著呢。不過我有個要求:屆時,請亞瑟王,率加文爵士、奚弗來、凱總管及一百騎士,同赴白朗稀荒原,在兩國界河的彼岸駐蹕。我不光在你廷臣面前,也要當著他們面發誓;因為我怕設誓甫畢,貴大臣又會節外生枝,想出別的花樣來難為我,那我們的煩惱還有完沒完?但若有亞瑟王及其騎士在場作證,他們就該知所收斂了。」
正當馬克的使臣趲程去卡都給亞瑟王送信,伊瑟也暗地派忠僕貝笠尼去見特利斯當。
貝笠尼撇開大道,沿著林中僻徑,來到護林人奧傈的茅屋。特利斯當長天白日,已等了好久。貝笠尼向他稟報種種近況,以及新設的奸謀,神判的日期與地點等等。
「大人,娘娘請你到期扮成香客,穿上直裰,模樣休得讓人認出,勿帶刀劍,前赴白朗稀荒原勿誤。她到神判的壇址,要乘渡船過去。你坐守對岸亞瑟王駐蹕處,到時自會要你出力。娘娘對神判日子不無畏懼,但也只得將一切託付於天了。上次,就是托天之福,才得以從癩人手中脫身。」
「老弟,請你回去轉告王后,說我一定遵命。」
列位看官,就在貝笠尼回天梯堡的路上,碰巧在雜樹叢中,瞥見從前告發特利斯當與伊瑟的那看林人。此人有一次喝醉酒,還拿這樁缺德事兒誇口。這天,他在林中挖一深坑,上面盤纏牽扯,鋪些樹枝丫杈,預備捕捉惡狼野豬。一見王后的親隨氣勢洶洶衝來,他拔腿想逃,但貝笠尼已把他逼到陷阱邊:
「奸細,有出賣王后的能耐,幹嗎要逃?站住,好好站在你墳旁,誰叫你自掘墳墓的?」
說著掄起大棒,霍霍有聲。霎時間,腦殼破,棍棒斷,彼此兩訖。忠心報主的貝笠尼用腳一踢,把這副臭皮囊,踢進枝葉遮掩的暗坑裡。
到神判那天,馬克王、伊瑟後與康沃爾文武大臣,騎馬到白朗稀荒原。一行人威儀堂皇,來到河邊。亞瑟王已列萬騎於彼岸,舞動彩旗,向他們致意。
前面的河灘邊,坐著個面帶菜色的香客,裹件道袍,上面零零落落掛些貝殼,手裡伸只木碗,逼尖嗓子,哀求布施。
康沃爾的渡船,正在劃近來。快靠岸時,伊瑟問左右騎士:
「諸位勇士,我怎樣上岸,長裙才不致在泥上拖髒?或許得請過路人來幫一下忙。」
有一騎士就吆喝那香客:
「信士,撩起你的道袍,下河來把王后抱過去。看你駝成兩截,仔細別在半路摔倒。」
香客把王后抱在懷裡,聽得她輕輕喚他「好友」,又壓低聲音囑告:「到沙地上摔上一跤才好!」
上得岸來,他踉踉蹌蹌,終於跌倒在地,手裡還緊抱王后不放。衛兵船夫等,拿槳舉篙,趕來追打這窮漢。
「放了他吧,」王后吩咐道,「他大概遠遊到此,身體才這麼虛弱。」
說著,擰下一顆金扣,擲給香客。
亞瑟王帳前的青草地上,鋪著一幅紅絲絨,供著神龕里取來的聖骸。加文爵士、奚弗來與凱總管等三人,守護在旁。
禱告完畢,王后便把頸間與手上的珠寶捋下,賞給要飯的窮人。脫下紫紅幔斗與細布胸衣,也扔給他們;襯衣、長裙與嵌有寶石的靴鞋,也俱都施捨。身上只留一件無袖薄衫,裸露玉臂,赤著兩腳,徐徐走到兩位國君面前。站班侍候的文武百官俱屏聲靜氣,暗暗替她捏一把冷汗。聖骸前的銅爐里,大火熊熊。她戰戰兢兢的,右手伸向聖骸,發誓說:
「羅格赫國王與康沃爾國王,暨加文爵士、凱總管、奚弗來大人,請為我作證,憑壇上與世間所有聖骸,我發誓:除我夫君馬克王與剛才在諸位面前跌倒的那窮香客,世上別無其他凡間男子擁抱過我。——馬克王,如此設誓,是否允當?」
「甚好,王后。現在讓上帝秉公裁定罷!」
「阿門!」伊瑟祈頌道。
她面色刷白,神思恍惚,走到銅爐跟前。四周鴉雀無聲。鐵塊已燒得通紅。她把赤裸光手臂伸進爐膛,拿起鐵塊,持鐵在手,邁過九步才扔下,然後交叉雙臂,攤開掌心。個個人都看到,她手心像李花一樣白,毫無火烙痕跡。
於是,頌讚上帝的一聲巨響,從萬眾胸中迸出,直達天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