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利斯當與伊瑟 · 十三 夜鶯的歌聲

特利斯當回到護林人奧傈處,把法杖一丟,斗篷一脫,心裡已很瞭然:如今該信守誓約,長辭康沃爾了。 但遲遲其行,是何道理呢?王后已獲洗雪,復蒙國王優寵,坐享安富尊榮。而且必要時,亞瑟王會出面仗義執言,再沒有醜類惡物敢跟她作對。那他何故在天梯堡流連不去呢?這是無謂的冒險,連累護林人不說,也會攪得伊瑟不得安寧。是矣,該動身了。緣白朗稀荒原一會,他在香客的道袍下,摟著伊瑟玉體,當是最後一次,感到她偎在自己懷裡瑟縮微顫。 他又挨延三天,只為眷戀王后生息之地,不忍違離。到第四天,他向托跡投宿的護林人告辭,轉而對高威納說: 「恩師大人,此其時矣,我們該高蹈遠行了。此去前往威爾斯吧。」 當晚動身,心裡好不慘傷。路經圍著柵欄的果園,那是昔日與王后幽會之所。月光如水。走到拐角處,離柵欄不遠的路旁,看到那棵大松樹,枝幹粗壯,依然傲立於空明的夜色之中。 「師傅大人,請在前面林子略等片刻,我去去就來。」 「去哪裡,瘋子?不是又去找死?」 話音未落,特利斯當已一躍而起,跳過柵欄,來到石堤旁的大松樹底下。唉!如今即使把刨花削得再花妙,扔進溪里,也無濟於事了。伊瑟不會再來了!我們這位好漢躡足潛蹤,順著王后從前走過的小徑,斗膽走近王宮。 寢宮內,馬克已入夢鄉,臂彎里摟著耿耿不寐的伊瑟。月色清輝,照臨戶牖。這時,從窗戶的隙縫裡,驀地傳來夜鶯的歌聲。 伊瑟聽著這清歌妙曲,更覺夜色淒迷動人。啼聲不覺轉高,似不勝清怨,只要不是鐵石心腸,沒人聽了不感動的。王后暗忖:「這美妙的歌聲是哪裡來的?」頓時會意到此:「喔,是特利斯當!在莫蘿華森林遊蕩期間,他就常學鳥叫來逗我高興。他即將遠離,這是來作最後的告別。這聲音好悲戚!夜鶯到夏日將盡,啼聲也悽苦已極。好友,經此一別,恐怕再也聽不到你的聲音了!」 那叫聲千囀百啼,愈發急切了。 「啊!你又有何求?要我過去嗎?不成!你總該記得奧格林修士與自己的誓言!別叫了,死神在窺伺我們……但死又有何惜?你喊我,你要我,那我就去!」 她從國王臂彎里脫出身來,拎起一襲灰鼠大氅,披在幾乎赤露的身上。她得穿過隔壁過廳,那裡每夜有十人輪流值夜:五人臥睡,另五人便持刀執戟,站在門窗前守衛。可碰巧這夜他們全睡著了:五個睡在床上,五個躺在地下。伊瑟從他們東攲西斜的身邊走過,抬起門閂,門環當的響了一聲,幸未把人驚醒。待她跨出門檻,那夜鶯便歇了歌喉。 在樹蔭下,他默默無語,只緊緊把她抱在懷裡。兩人的手臂,像活結相連,直到天明都不曾鬆開。管他國王與巡卒,情人們兀自縱情於愛戀與歡娛之中。 一夜幽會,兩人更如醉若狂。後面幾天,適逢國王離天梯堡去聖呂班主持庭審,特利斯當又回奧傈處投宿。每天清晨,趁殘月稀微,他就大著膽子,從果園潛入宮闈。 最終還是給一名奴僕撞見了。那奴才急忙跑去給安德亥、戴諾倫與龔鐸英報信: 「老爺子,你們以為已給趕跑的那畜生,又摸回窩邊來了。」 「你說的是哪個?」 「還不是特利斯當!」 「什麼時候看到的?」 「就在今天早晨,不會認錯的。他腰裡佩劍,一手拿弓,一手拈兩支箭;明天黎明時分,你們照樣可以看到。」 「哪裡可以看到?」 「有個窗戶我知道。指點出來,有何賞賜?」 「三十銀幣如何?你足可做個小財主了。」 「那麼,請聽我說,」那奴僕道,「有一面牆的上方,開著一扇窄窄的窗子,居高臨下,可以盡窺王后寢室。只是房內掛著大幅布幔,把窗口遮住了。明天,你們三人中哪一位,神不知鬼不覺,溜進果園,砍一根長長的荊條,把一頭削得尖尖的,再爬上高高的窗口,用那荊條輕輕撥開布幔。帷幕之後,要是看不到我說的情景,儘管把我燒死。」 安德亥、龔鐸英與戴諾倫都想先睹為快,爭著要去,最後議定由龔鐸英去打頭陣。分手之際,相約翌日黎明再見。翌日黎明?大爺們,奉勸你們當心特利斯當! 到第二天,外面還星殘月昏,特利斯當就離開護林人奧傈的茅屋,不顧荊棘塞途,俯身朝王宮走去。剛走出樹叢,朝林隙望去,看到龔鐸英從自己府邸出來。特利斯當忙縮回身子,隱匿在樹叢里。 「啊,老天!在我下手之前,可別讓過來那廝看到!」 他拔劍出鞘,靜待時機。不巧,龔鐸英打另一條路走開了。特利斯當跳出樹叢,自恨誤事,急忙搭箭瞄準,哎!不想那人已走出射程! 這時,在遠處小徑上,戴諾倫騎小黑馬正緩緩走來,還有兩頭大獵犬跟在後面。特利斯當忙不迭躲在一棵蘋果樹後,看戴諾倫引獵犬進樹叢去拱野豬,誰知野豬還沒拱出來,主人倒已先吃一刀,那傷勢怕太醫也無力回天了。原來等戴諾倫走近,特利斯當把斗篷一撂,跳將出去,挺身站在仇人面前。那奸賊見勢想逃,但為時已晚,還沒喊出「傷著我了,」就滾鞍落馬,特利斯當砍了他腦袋,把貼臉的鬈髮割下納入靴筒,預備帶回去給伊瑟看,讓她開心開心。「哎,」他想起,「龔鐸英不知怎樣了?虧他逃得快,沒叫他照樣付出代價!」 他把劍擦淨,插進劍鞘,拖過一段樹木蓋住死屍,讓個血淋淋的身軀留在原地,自己戴上兜帽,轉身去見伊瑟。 龔鐸英趕先一步到達天梯堡,已爬在高高的窗邊,用荊條撥開窗幔,窺覷鮮花滿室的房間。起初,房裡除貝笠尼,沒有別人。之後,看到白蘭仙,手裡還拿著剛替王后梳過金髮的梳子。 過了一會兒,伊瑟才進來,後面跟著特利斯當。他一手拿著弓與兩支箭,一手提著兩卷男人頭髮。 他脫去斗篷,現出那翩翩身材。伊瑟向他深深一躬,等直腰抬起頭來,瞥見布幔上有龔鐸英的頭影。特利斯當正說道: 「這兩卷臭頭髮看到了吧?是戴諾倫的勞什子。我已為你報得一仇。矛也罷,盾也罷,他別想再搗騰了!」 「真大快人心,大人。請把弓扯滿,讓我看看好射不好射。」 特利斯當引滿了弓,心裡好生奇怪,似懂非懂。伊瑟抽取一箭,搭在弓上,看看弓弦是否繃緊,然後壓低聲音,急口說道: 「看那討厭東西。好生瞄準,特利斯當。」 他擺定姿勢,一抬頭,看到布幔上龔鐸英的鬼影。「若得天佑,此箭當不虛發!」說完,一轉身,控弦急送,那長箭在空中嗖的一聲,比鷹翔燕飛還快,射進那奸賊眼窩,穿過腦際像穿個蘋果,嗒的撞在天靈蓋上,箭羽還在那裡悠悠顫動,龔鐸英連喊都沒喊得一聲,就直僵僵摔死在一根尖樁上。 於是,伊瑟對特利斯當說: 「現在你該遠走高飛了,好友!你的藏身之所,已為奸賊偵悉。安德亥還沒死,他準會去報告國王。護林人的茅屋,已不再是安全去處。逃吧,好友!屍體貝笠尼會埋在林子裡,管叫國王一點風聲都不知。但你得馬上離開康沃爾,為你自己,也為我著想。」 特利斯當道: 「那我怎麼活得下去?」 「不錯,特利斯當。你我的生命,就像交柯的連理,無法分開。我也是,怎麼活得下去?我身在此間,心在你那邊。」 「伊瑟,那我走了,也不知去到哪國。但你一旦看到這枚碧玉戒指,能依我的話辦麼?」 「一定的,你知道。只要看到碧玉戒指,不管是城樓,是堅堡,還是王國的關防,都擋不住我遵命照辦,管他是蠢事,還是妙計!」 「蜜友,願上帝加恩於你!」 「好友,願天神助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