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利斯當與伊瑟 · 十 奧格林隱士

三天之後,特利斯當好一陣跑,追一頭受傷的野鹿,直追到夜幕四合,樹林陰翳,不由得自思自忖: 「不,國王並非因為害怕,才饒我們性命的。我的劍已給他取走,人又睡著,由他擺布,他只管下手就是,何必去搬救兵?要想活捉,為何繳了我的械,又把他的劍留下?哦!我認出來了,舅父: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出於慈愛,才有意從寬發落。從寬發落?這種過錯,誰肯寬恕,難道不怕自取其辱?所以不是寬恕,而是認清了。他悟出我之所以能逃脫火刑,跳出教堂,打退癩人,乃是有神明呵護。他必定想起從前在他膝前撫琴的孩子,想起我為他的緣故而拋別故國,為他的榮名而甘冒鋒鏑,想起我從未認錯,只求開審或決鬥以還我公道:是高貴的心胸,使他得以了解他左右所不能解悟的道理。這並不是說,我們相愛的實情,他已知曉,那是永世也不會知曉的。不過,他雖有疑心,猶存希望,感到我沒有誑言胡語,願意把事情弄個水落石出,喔!仁慈的舅父,求上帝幫我在決鬥中打贏,獲你赦宥,為你重新披盔戴甲,效犬馬之勞!……我想到哪裡去了?他要索回伊瑟,我肯交出去嗎?他何不趁我睡夢中要了我命!早先,他要嚴拿我,我可以怨他恨他不理他;他把伊瑟棄與癩人,伊瑟當然不再歸他而屬我所有了。現在,他但以恩結,喚起我的親情,也贏得了王后的歡心。王后?是呀,伊瑟在他左右,是風華絕代的王后,而在這榛莽野地里,過的日子卻連奴婢都不如。她正值綺年妙齡,我何能厚待於她?她失去了華屋繡戶,我這裡只有荒林茅棚。她為我走上了坎坷之路。主啊,求你開恩,給我勇氣,送回伊瑟。伊瑟不是當著勛臣貴戚,按羅馬法,行禮成婚的嗎?」 特利斯當拄著弓,在茫茫夜空里感嘆良久。 他們棲身之所,是一處圍以荊棘的雜樹叢。伊瑟正倚門而望,等候特利斯當歸來。此時,一縷清亮的月光,正照在馬克給她套戴的金戒指上,閃閃發亮,她不由得思量起來: 「奉還這枚戒指以見其高情的,與昔日盛怒之下把我丟給癩皮化子的,已非一人。不,他是位宅心仁厚的人主。我踏上康沃爾國土以來,全仗他照應與庇護。他原先多麼喜歡特利斯當!我來之後做了什麼呢?難道特利斯當不該身居宮闈,扈從如雲,為他持箭執戟嗎?難道他不該周遊列國,建功立業嗎?但為了我,他忘了騎士本分,給貶逐出朝,在樹林裡東躲西藏,過著野人一般的生活!……」 這時,她聽到特利斯當踩著枯葉走來。她像平時一樣迎上前去,從他手裡接過神弓與箭矢,替他解下佩劍。 「蜜友,」特利斯當說,「這是馬克王的御劍。咱們本該死於這把劍下,不想饒得一命。」 伊瑟拿起劍來,在金把手上吻了一吻。特利斯當看到她在嚶嚶抽泣。 「蜜友,」特利斯當接著說,「怕只怕馬克王不肯和解。王上若准決鬥,以證明我無論在事實上還是言談中,對你從未有過不正之愛,那麼,王國里所有騎士,從狄那斯到杜哈姆,有誰敢說個『不』字,就教他在比武場上出醜。再者,王上倘有容人之量,我一定待他如君似父,替他出力爭光;如果他要你留我去,那我只帶高威納,遠走弗利茲或布列塔尼。但是,哪怕到天涯海角,王后,我永遠是你的。伊瑟,要不是看到美麗如你山行野宿含辛茹苦,我決不敢想到分手。」 「特利斯當,還記得林中的奧格林隱士吧!我們轉回去找他,求萬能之主深情垂憐!」 他們喊醒高威納。伊瑟騎在馬上,特利斯當牽著韁繩,兩人最後一次穿過這片布滿他們愛的蹤跡的森林,星夜趲程前行,彼此默無一言。 天亮時,歇息片刻,又朝前走,直抵那隱廬。奧格林正坐在禮拜堂門口看書,老遠望見他們,便藹然呼喚: 「朋友!眼見得相愛使你們受累無窮!你們要痴迷到什麼時候?拿出勇氣來!及早回頭吧!」 特利斯當道: 「長老,有一事奉懇:煩幫我們與國王說合。我願奉還王后,自己遠走高飛,到布列塔尼或弗利茲去。國王哪天肯重新起用,我一定回來,以供驅使。」 伊瑟向隱士深躬到地,心中十分慘傷,覺得哽咽難言: 「這樣的生活再也不能過下去了。並非愛了特利斯當感到後悔,我還愛他,永遠愛他。但至少形體之間,以分離為宜。」 隱士聽了感極涕流,頌讚上帝道:「萬能之主!感謝你讓我活到今天,還能為他們居間奔走!」他以自己的睿智,給他們不少忠告,然後拿出墨水與羊皮紙,替特利斯當修書向國王陳情。特利斯當要說的話,書呈俱都載入,之後,由他本人用戒指蓋印封固。 「這文書誰送去呢?」隱士問。 「我親自送去。」 「不妥,殿下,別冒這風險。我替你送去,宮裡的人我還認得。」 「不必,好心的長老。王后今夜權借貴廬停留一宵;但等天黑,我便動身,帶上伴當好替我看馬。」 林木昏黯之際,特利斯當與高威納就已上路。近天梯堡城門時,他留下高威納,自己一人闖去。這時,立於城頭的巡卒正吹響號角。他滾進溝里,冒險進城。跟從前一樣,他跳過果園尖尖的柵欄,見到那石階那清泉那大松樹,一切依然如故。他走到御房窗前,低喚一聲,馬克王突然驚醒: 「誰啊,這麼深更半夜的叫我?」 「陛下,是我特利斯當,有封書呈放在窗槅上。倘賜回諭,請差人掛在紅十字架上。」 「看在上帝面上,賢甥,請等一下!」 國王奔到門口,朝夜空連喚三聲: 「特利斯當,特利斯當!特利斯當,我的孩兒!」 但特利斯當早已逃之夭夭。他找到伴當,輕輕一跳,就躍上馬背。 「你瘋了!」高威納嚷道,「趕緊,打這條路逃吧。」 他們終又返回隱廬:虔心祈禱的修士,與淚流滿面的伊瑟,正企盼他們的歸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