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利斯當與伊瑟 · 四 藥酒
伊瑟隨康沃爾騎士動身的日期,逐漸臨近,母后廣采奇花異草,和酒搗成一種烈性飲料。藥理與魔法兼用,釀得後封入皮囊,暗地囑咐白蘭仙:
「姑娘,煩你陪送伊瑟去馬克王那邊,你待公主歷來堪稱忠心。請先把這酒囊收起,還有幾句話你要謹記。這袋酒務必嚴密藏妥,別讓人看到,別讓人沾唇。到新婚之夜,客散之後,你把藥酒斟入杯里,請馬克王與伊瑟後同杯共飲,一道喝盡。千萬小心,姑娘,只能讓他們夫妻品嘗。須知此酒自具品性:凡同杯共飲的人,就會情痴意迷,傾心相愛,無論生前死後,永不變心。」
白蘭仙答應,一定謹遵母后懿旨辦理。
航船乘風破浪,載負伊瑟而去。離愛爾蘭越遠,妙齡公主心裡也越淒切。她與伴娘白蘭仙枯坐錦帳,想起故鄉風物,不禁酸淚欲墜。這伙外邦人,究竟要把她帶往何處?去到誰家?前途又會怎樣?特利斯當這時走來,原想溫言加以勸慰,哪知反惹公主生氣,滿腔怨恨,拒人於千里之外。為什麼偏生跑出個他來,這騙取她芳心的少年,殺死莫豪敵的冤讎?他巧施詭計,把她從慈母手中,從故鄉懷裡奪走,卻又不屑於娶她,僅當作戰果,衝破滾滾波濤,帶往家仇國恨之邦去!「苦命啊!」她自嘆道,「載我以去的大海,該受詛咒!我寧願在生我育我之地死,也不願在異國他鄉活!……」
一天,海上無風,船帆軟軟的張於桅間。特利斯當下令傍島暫泊,那一百騎士與船上水手,已倦于海途生涯,紛紛上岸去也。只有伊瑟留在船上,有個小丫環陪侍。特利斯當朝公主走來,想撫慰她怨忿之氣。這時驕陽如火,兩人覺得口乾舌燥,吩咐取涼水來解渴。侍女東翻西找,尋到伊瑟母親託交白蘭仙的那個酒囊,喊道:「找到酒了!」否!那才不是酒呢:那是生死相許的激情,是極度的歡愉與無窮的煩惱,是一切復歸於平靜的死亡。小丫環斟了滿滿一杯,敬奉公主。伊瑟暢飲一大口,隨即遞與特利斯當,特利斯當拿起杯子一飲而盡。
這當口,白蘭仙回進來,見兩人默默不語,正悄悄覷視,神情迷迷惘惘,而又不勝愉悅。看到他們面前擺著幾乎倒空的酒罐,還有那杯子;她拿起酒罐,一溜煙朝船艄跑去,扔進滔滔的海濤里,跌足嘆道:
「作孽啊!我為什麼要投胎到世上來!為什麼要踏上這條航船!啊,伊瑟,還有你,特利斯當,你們喝下的不是酒,而是死亡!」
船又揚帆,駛向天梯堡。特利斯當仿佛覺得,心頭陡長一株常春藤,勃勃生機,刺尖如戟,香花爭發,把他身體,連同全部相思與慾念,緊緊繫於伊瑟美艷的玉體。他暗自思量:「安德亥等奸賊怪我有不臣之心,覬覦馬克王的大好江山。哎!焉知我還要不堪,我覬覦的,豈是他的江山!慈愛的舅父,我當時孤兒一個,你還沒認出是你妹妹白花夫人的親骨肉之前,就已把我萬般疼愛!當初,你抱我上無槳無帆的小艇,又為我灑了幾多熱淚。仁慈的舅父,你為什麼不一開頭就把終究要辜負你的浪子趕開?啊!我想到哪裡去了!伊瑟是你王后,我只是你臣屬。伊瑟是你妻子,我只是你外甥。作為你妻子,伊瑟於理不該把我愛!」
伊瑟確實愛他。按她本意,受他怠慢,正怨恨都來不及。可是想恨卻恨不起來。自己也大為懊惱,心裡情牽意惹的,比恨更使她痛苦。
白蘭仙冷眼旁觀,心下也焦急萬狀,甚至比當事人更懊惱,因為只有她清楚闖了什麼禍。窺伺了兩天,見他倆整天不飲不食,聽不進任何勸解良言,像兩個瞎子在暗中摸索,一分開便百無聊賴,大為苦惱;聚在一起,又畏懼情懷初露,更是戰戰兢兢,痛苦難當。
第三天,特利斯當朝甲板上的錦帳走去,伊瑟坐在帳中,見他走來,便低首下心招呼道:
「請進來,貴人。」
「王后,」特利斯當答道,「為什麼叫我貴人?我不是你的侍臣,你的僚屬嗎?不該把你當王后與貴婦一般奉侍敬愛?」
伊瑟答道:
「不,你知道,你是我的貴人,我的主子!你知道,你威武偉舉,令我懾服,我才是你的奴婢!啊!當初見到那瀕死的樂師,何不耽誤一下,加重他的傷勢?見到那屠龍的勇士暈倒在草叢裡,又何必去管他死活?寶劍已舉在他浴缸之上,為什麼不徑直砍下去呢?唉,當初怎知會有今日之事!」
「伊瑟,今日又怎樣?你為何事煩憂?」
「啊!凡我所知所見,沒有一樁不使我煩憂。這天氣教人煩,還有這大海,還有我這身子,我這生命!」
她把手搭在特利斯當肩上,眼神的光芒為淚水沖淡,嘴唇在那裡微顫。他又問了一句:
「蜜友,你到底為何心煩?」
她答道:
「為對你的一份情!」
於是,他把吻印在她櫻唇上。
但是,正當他倆初嘗愛戀的歡欣,白蘭仙看在眼裡,長嘆一聲,淚流滿面地跪在他們腳邊,伸臂央求道:
「可憐蟲!趕快打住吧,及早回頭!但是不,走上了這條路,就義無返顧了。你們已被愛的狂瀾捲走,再也不會有樂而無愁的時光。左右你們的,是那藥酒,是那愛的瓊漿玉液,伊瑟,那是母后托我保管的。須知只有馬克王才能與你共飲;但造化弄人,你們倆把一大樽都喝了。特利斯當,還有你伊瑟,為彌補我這疏忽於萬一,我不惜為你們捨棄自己的身子,自己的性命,因為,由於我的過錯,你們在那倒霉的杯子裡,喝下了愛情,喝下了死亡!」
兩個情人緊緊抱在一起,周身震顫著慾念,震顫著生命。特利斯當慨然高呼:
「死亡要來就來吧!」
待到夜幕降臨,在駛往馬克國土的飛舟上,他們永綰同心,縱情於愛的歡娛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