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利斯當與伊瑟 · 三 金髮美人

馬克朝中有四大奸臣,看到特利斯當英武出眾,被恩獨隆,都心懷嫉恨。待我把他們名字一一報來:即安德亥,葛納隆,龔鐸英與戴諾倫是也。其中安德亥公爵,與特利斯當一樣,也是國王外甥。得悉王上有意獨身終老,不留子嗣,想把江山基業傳與特利斯當,他們妒火中燒,到處胡言亂語,挑唆朝中權貴與特利斯當作對。 「多少好事都讓他碰上了!」那幾個小人說,「諸公都是有識之士,必能明白箇中道理。他能打敗莫豪敵,已屬事出非常;而死都要死的人,居然還能獨自漂洋過海,誰知是憑了什麼妖法?無槳無帆的船,你們誰個駕駛得了?聽人說,只有巫師才有這等神通。而且,不知在哪個妖道盛行的國度,居然找到了藥,治好了傷!所以,此人必是妖孽。他的船,他的劍,都帶妖氣;他的琴,也是邪魔外道,還把毒素天天往王上心裡灌!要知道他在用巫術蠱惑國王!他一朝接了位,諸公難道甘心做妖人的臣民?」 大多數朝官倒真給說動了:因為眾人不知,所謂神通,尋常人只要愛之成癖,加上膽大過身,照樣可以獲致。因此上,廷臣緊逼國王,要他娶位公主,生育後嗣;倘上意不允,他們不惜退守寨堡,進行兵諫。但馬克王不為所動,心裡暗暗發誓:只要他外甥在世一日,就決不讓任何公主廁身御房。而特利斯當,怕人猜疑他愛戴舅氏是另有所圖,覺得此辱難忍,便藉以辭色,勸舅父俯允眾議;不然,就離朝出走,去報效富豪的加伏瓦國王。故此,馬克與勛臣約定:四十天後,當示諭旨。 臨期,國王獨坐殿上,等候群臣入朝,心中悶悶想道:「我只推說,僅僅是推說而已,要娶一位遠哉遙遙,可望而不可即的公主作王后,而這樣的公主哪裡找得到呢?」 這時,忽有兩隻築巢的燕子,呢喃啾噍,從臨海的窗戶直飛至御前,又像突然受了一驚,翻飛而去。來去之間,從喙里掉下一根長長的秀髮,比絲還細,比朝霞還明麗。 馬克王撿起髮絲,傳召文武大臣與特利斯當進殿,宣告: 「為俯順輿情,本王決定立後,但所選之人,卿等必須去尋訪得來。」 「臣下遵命,但不知吾王選中何人?」 「乃此金髮所屬之女郎,餘人俱不在考慮之列。」 「王上,此金髮得之何處?系何人捎來?來自何國?」 「各位賢卿,此髮絲來自金髮美人;由雙燕捎來,燕子自然知道來自何國。」 群臣以為受到愚弄,大失所望。紛紛向特利斯當報以怨忿之色,疑心出於其詭謀。但特利斯當把髮絲諦視之下,想起金髮燦然的伊瑟,便會心一笑,從容說道: 「陛下,此計錯矣!不見群臣疑心重重,叫我擔了不是?這道難題,看似匪夷所思,也實屬枉然:我決心把金髮美人訪求得來。不過險阻重重,對我說來,去島上殺莫豪敵易,到國外把金髮美人迎來難。然而,恩重如山的舅父,我願勉效驅馳,置生死於度外。為讓滿朝大臣知我一片忠心,特此立誓:只要我不遇難而死,一定把金髮美人迎到天梯堡來。」 他盛飾航船,裝上麥粉、美酒、蜂蜜等精美食物。除高威納,另攜百名少年騎士,個個出自豪門望族,驍勇非凡。特利斯當約束他們穿上粗布外衫,戴上厚呢帽子,扮作客商模樣。但在船板底下,藏有錦繡衣飾,鮮紅紫麗,不辱一代雄主的使臣身份。 臨起錨時,船長問他: 「大人,駛向何方?」 「老兄,對準愛爾蘭,直駛韋斯埠。」 船長聽了,凜然一震。莫豪敵殞命之後,愛爾蘭王曾下令:凡過往康沃爾船隻,一律嚴加追緝;船上人等一旦俘獲,便懸諸長叉活活吊死。這情形特利斯當難道不知?但船長還是遵命而行,不日駛抵危邦險地。 初到港口,特利斯當竭力要韋斯埠人相信,他們是一夥英吉利客商,特來此地做買賣。但這些商販的行止頗為奇特,鎮日價打牌下棋,看來擲骰子比稱面麥還要內行。特利斯當深恐被人識破,一時也不知如何尋訪是好。 一天清晨,天色方曙,忽聽得一聲獰厲可怖的吼叫,如鬼哭狼嚎一般。他從未聽得野獸叫得如此兇殘如此怪異的,便攔住一位過路婦人問道: 「夫人,請問這是什麼吼聲?煩以實相告。」 「壯士,不瞞你說,這吼叫的,是天底下最兇橫最殘暴的畜生,每天從山洞下來,跑到城門口一蹲,除非交與一名少女,不然就不准進出。少女一入魔掌,轉眼之間,連臨終禱告還沒做完,就給活生生吞下肚去。」 「夫人,」特利斯當道,「請別見笑,我想問一句,娘胎生的凡人,能打贏嗎?」 「壯士,這可不知。確鑿無誤的,是已有二十條天不怕地不怕的好漢碰過運氣。因為愛爾蘭王曾宣布:誰能格殺此獸,就以公主金髮伊瑟相賜。但那些好漢全給怪獸吞下肚去,而無一生還。」 特利斯當辭別婦人,回到船上,頂盔貫甲,悄悄裝備起來。那矯健的戰馬馱著英武的騎士躍出商船,真是壯觀。只可惜此刻港灣一片岑寂,曙色還朦朦朧朧,勇士馳往那婦人所指的城門口,一路上無人看到。突然,迎面有五人順著山勢奔沖而下,嚼環鬆開不說,還拚命踢蹬坐騎,飛逃回城。特利斯當順手攥住一人的紅辮子,用力一拉,將他揠倒在馬背上,方才攔住。 「上帝救了你命啦,勇士!」特利斯當戲謔道,「請問巨龍打哪條路上來?」 那逃命鬼匆忙指了指路,特利斯當才鬆手放他逃生。 話說猛獸正追逼而來。只見它頭像蠍子,睛如炭火,額上射出雙角,頰旁掛著兩隻毛茸茸的大耳朵,爪利如獅,尾細似蛇,身上跟葛里鳳 [1] 一樣遍體鱗甲。 特利斯當縱馬直衝過去,那坐騎看到怪獸,嚇得鬃毛直豎,騰身撲去。特利斯當的長矛,剛戳及怪獸鱗甲,就震成幾段,迸裂四散。勇士馬上高舉寶劍,朝獸頭狠命砍去,哪知連頭皮都沒碰破。怪獸才有點知覺,伸出爪子,把盾牌捅穿扯飛了。特利斯當胸前沒了遮擋,只得揮劍再戰,一劍擊中它腰部,忽喇一聲響,連四周空氣都獵獵震顫,卻依舊不中用,仍沒能傷著它。這時,巨龍鼻孔里噴出兩股毒焰來,特利斯當的盔甲頓時給熏得烏黑,坐騎蹦跳幾下,倒地就死。特利斯當從地上騰躍而起,寶劍趁勢戳進怪獸嘴裡,沒到劍柄,才把它心房一劈兩半。那毒龍最後狂吼一聲,頹然死去。 特利斯當把龍舌割下,納入靴筒。毒氣嗆人,熏得他暈暈乎乎的;更兼口渴難耐,望見不遠處有一汪波光潾潾的湖水,便踉踉蹌蹌走將過去。但龍舌滲出的毒液,烘得他渾身發燥,仆倒在湖畔草叢裡,便不省人事了。 原來那逃命的紅辮子,是愛爾蘭御膳房的掌案頭目,叫紅毛阿欽坎。此人對金髮伊瑟垂涎已久,雖則生性怯懦,但受愛的驅使,還要一逞奮勇,每天清晨,必戴盔穿甲,埋伏路旁,希冀出其不意,能把怪獸擊斃。然而,不管離得多遠,只消怪獸一聲吼,就把這勇士嚇得抱頭鼠竄。這天,在四名家丁簇擁之下,他再賈餘勇,策馬奔回,發現龍斃馬死盾破,猜想那好漢已在什麼地方喪生。於是,把獸頭割下,帶去向國王請功,索取賞格。 國王不大相信此人能做出如此壯舉,然而亦不便食言,就傳諭勛臣於第三天入朝:屆時,著典膳郎當眾出示屠龍取勝的物證。 金髮伊瑟得知自己要落到這懦夫手裡,起先只付之一笑,繼而才自嘆命苦。隔了一天,覺得事有蹊蹺,便帶上忠心的黃髮小廝貝笠尼與侍婢白蘭仙,三人私下騎馬朝獸穴跑去。伊瑟看到路上蹄印有點奇特,斷定馬的蹄鐵,不是在愛爾蘭上的。隨即找到無頭的怪獸與倒斃的戰馬,發現馬鞍也與愛爾蘭的不同。無疑,屠龍勇士是外邦人;不知他是否還活著? 伊瑟、貝笠尼與白蘭仙三人尋了半天。後來,白蘭仙在湖畔草叢裡看到有頂頭盔在閃閃發光。幸好那勇士一息尚存。貝笠尼把他扶上馬,暗地裡送進內眷居室。伊瑟把始末根由稟明母親,求娘親照應則個。母后替傷者脫卸甲冑,這時,靴筒里掉下巨龍的毒舌。愛爾蘭王后用草藥把他救醒,對他說: 「客官,我確知那怪獸是你所殺。無奈那奸滑而膽怯的掌案師傅,割來獸頭,要強索賞格,娶走小女金髮伊瑟。兩天後,你能不能與他一決雌雄,戳穿他冒名頂替?」 「王后娘娘,」特利斯當答道,「期限是緊了點。但有兩天工夫,想必你能把我治好。我力克巨龍,得以贏得伊瑟;興許也能鬥勝典膳郎官,再次把公主奪回。」 王后優容恩禮,親手為他搗研靈丹妙藥。下一天,金髮伊瑟侍他入浴,用母親調製的香膏替他敷治。她細看傷者臉龐,覺得人物英俊,便想:「是啊,倘若他,神勇與美貌相稱,這硬仗就一定打得下來!」特利斯當在熱水裡一泡,加上香膏的神效,人又有了活氣,想到贏得一位金髮王后,不覺微微一笑。伊瑟看在眼裡,不禁暗想:「這客官為何發笑?難道我做了有失身份事?抑或作為姑娘家,對客人還有禮數不周之處?哦,他那兵器給毒焰燻黑,我忘了擦拭,敢情是笑我這一疏忽?」 她走到放特利斯當盔甲的地方。「這頂金煉盔,」她想,「急難之間倒不會有閃失。這套鎖子甲,又輕又牢,勇士穿來才不算辜負。」她握著劍柄:「喔,真是一把好劍,合該給大無畏的貴人使用。」 她從華美的劍鞘里抽出劍來,想擦去劍鋒上的斑斑血跡,卻看到刃口缺了一大片。端詳之下,猛然想到:「這劍鋒會不會是砍莫豪敵砍折的?」疑雲塞胸,又看了一遍,想窮詰究竟,便跑回閨房,找出從莫豪敵顱骨里取出的殘片,合在缺口上,正好嚴絲密縫,了無間隙。 她三腳兩步,朝特利斯當跑去,掄起長劍,在他頭上揮舞道: 「原來你是魯努瓦的特利斯當,殺死我舅父的罪人。現在,你在劫難逃,死到臨頭了!」 特利斯當想擋開她手臂,無奈力不從心。但肢體雖然發僵,心思卻還靈活,便極見機伶地說: 「好吧,要我死就死。但免得你後悔無及,請先聽我一言。你貴為公主,要殺我,不但權勢綽綽有餘,而且於理也鑿鑿有據。是的,你對我有過活命之恩,自有生殺予奪之權。第一回,還是早先:你救活的那個瀕死樂師,不是別人,正是在下;莫豪敵刺入我身上的劇毒,還是你給祛除的。治好這傷,公主,你不必感愧:我不是堂堂正正在決鬥中受的傷麼?莫豪敵固然死於非命,難道我暗算了他?不是他來挑戰的嗎?我不該保護自己嗎?第二回,你在湖畔找到在下,又救了我一命,啊!那是為了你,公主,我才來跟巨龍格鬥……這些事姑且不提,我只想說明:危亡之中,你救過我兩次,當然有權處置我性命。如果殺我,能為你增添讚譽與榮耀,那就下手吧。日後你躺在掌膳勇士的懷裡,想起你那受傷的遠客,不避兇險,才贏得了你,而你卻趁他無力自衛之際,把他殺死在這浴缸里,定會感到心安理得吧!」 伊瑟搶白道: 「這話說得好玄。殺死莫豪敵的人,為何要屬意於我?哦,自然,像從前莫豪敵把康沃爾姑娘劫上船一樣,現在輪到你來報仇,把莫豪敵寵愛的甥女擄去當奴婢,藉以誇示於人……」 「非也,公主,」特利斯當分辯道,「是因為有一天,兩隻燕子銜了你一根金髮飛到天梯堡。我想,飛燕是來報知和平與愛情的。所以,才遠涉重洋,前來訪求。所以,才不顧毒涎,迎擊食人怪獸。請看,那根金髮就縫在我戰袍的金線里;金線業已褪色,而金髮依然明麗如初。」 伊瑟凝視那把長劍,又拎起特利斯當的戰袍,看到那根金髮赫然在焉,半晌無語。之後,她在遠客唇上吻了一吻,以示和解,並替他穿起華貴的衣裳。 到上朝那天,特利斯當暗中差伊瑟的小廝貝笠尼去船上傳話,囑眾隨從屆時進宮,並儼其衣冠,卓展一代雄主的使臣氣度。因為實指望這次歷險到此告一段落。四天來,高威納與那一百騎士,因不知特利斯當去向而不勝憂愁;得此消息,俱各欣然色喜。 愛爾蘭大臣已聚集殿上,高威納等陸續進入,依次坐成一排。他們身著朱紅赤紫之華服,衣綴璀璨奪目之珠寶。愛爾蘭人相互驚問:「這些煊赫的大佬是何許人?有誰知道他們來歷?瞧他們紫貂金縷的大氅!還有劍把與衣鉤上閃光耀眼的翡翠,以及那些我輩連名字都叫不出的寶石!誰見過這等排場?這些官人是哪裡來的?又是誰的部屬?」但那一百騎士都緘口不語,逢到有人進來,也不起身讓座。 愛爾蘭國王升殿畢,典膳郎阿欽坎出班啟奏,稱怪獸為他所殺,伊瑟非他莫屬,揚言有物證在此,誰敢說個不字,就要與之打個明白。伊瑟這時走到父親面前,躬身說道: 「父王,現有一人要舉發典膳郎官欺罔詐偽。並能證明,為你江山除卻一害的是他,故女兒不該委諸那個懦夫。不論此人先前有多大不是,懇求你能法外施仁,以示和好。不知能否俯允?」 國王凝神思量,倒不急於回答。但群臣齊聲高呼: 「請陛下恩准!」 國王道: 「那就允如所請!」 不料伊瑟又跪下來說: 「父王,請先賜我一吻,以示寬恕與和好,藉此表示對那人也一視同仁。」 受了一吻之後,她退身出殿,隨即攜手導引特利斯當上朝。見他一進來,那百名騎士同時起立,雙手抱胸作敬禮狀,然後分班侍立兩旁。愛爾蘭人看出,他即是他們主子。這時,有人認出他來,大聲喊道:「此人是魯努瓦的特利斯當,殺死莫豪敵的冤讎!」一下子掣劍出鞘,寒光閃閃,伴隨著陣陣怒吼:「殺了他!殺了他!」 但伊瑟壓過所有聲音: 「父王,剛才承蒙應允,請當即吻他吧!」 國王在他唇上吻了一吻,洶洶之聲才沉靜下去。 於是,特利斯當出呈龍舌,提議與典膳郎比個高下,但此公不敢應命,等於默認冒功邀賞。特利斯當朗朗說道: 「諸位大臣,莫豪敵固然是我所殺,但此次遠涉重洋,乃是特來宣力補過。為了稍贖前愆,便置生死於度外,替貴國除卻怪獸之災患,始贏得金髮美人之青睞。我將用航船把伊瑟載回交差。為使愛爾蘭與康沃爾兩國消釋仇怨,永結緣盟,現特宣告:我主公馬克王,將娶伊瑟為後。這百名騎士俱出身華族,願憑聖骸起誓:為求兩國和好,永息干戈,馬克王對妻子伊瑟一定相敬如賓,康沃爾臣民對其王后也一定倍加尊榮。」 眾人歡天喜地,捧來聖骸,那百名騎士接著起誓,證明特利斯當所說情真事確。 國王握著伊瑟的手,問特利斯當能否公忠正大,送親回去,交其主公。面對一百名騎士與愛爾蘭閣臣,特利斯當起誓承應。 金髮伊瑟這下羞憤交集,氣得渾身發抖。照此說來,特利斯當贏得她芳心,卻又不屑娶她為妻。金髮的故事,說得動聽,其實只是欺誑,他還是要逼她委身於別個男子……但父王已置伊瑟右手於特利斯當掌中,特利斯當把手合攏,以喻已代馬克王握取。 這正是:智勇雙全的特利斯當,出於對馬克王的忠誠不渝,終於尋到了金髮美人。 * * * [1] 葛里鳳,神話中半獅半鷲的怪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