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走的伸子 · 第六章
一
伸子躺在寬敞的蚊帳里,有一句沒一句地與母親說話。鄉下的夏夜,分外涼爽。
「所以才說夫妻不好做啊……」多計代慢悠悠地說著,聲音帶著迴響,似是從高高的天花板傳來,「性子差太多也不行,可雙方都爭強好勝,那肯定也是過不下去的。旁人一看便知,你就喜歡找比自己軟弱的、有點自卑的人。」
伸子仰臥著,睜著眼睛,相握的雙手墊在頭下。
「……是嗎……我覺得自己很軟弱啊。好比我跟佃的事情吧,要是我的臉皮再厚些,再沉得住氣些,把他牢牢握在手裡,就不會是現在的狀況了……他是個骨子裡很犟的人……有些我招架不住的地方。」
「那是自然,他畢竟在社會上摸爬滾打了這些年……很清楚該怎麼操縱你。」
「我沒法一邊維持無謂的表面太平,一邊趁機壯大自己。不是誠心相待的關係,我就接受不了。話雖如此,我又沒有一刀兩斷的勇氣……這算哪門子的爭強好勝啊。」
「這種事真是因人而異啊,」多計代驟然加強語氣,「換成是我,早就咬牙斷了。被一個不是真心愛著自己的人牽著鼻子走,光是想像我都受不了。」
伸子不相信佃對她沒有絲毫的愛。他是關心她的——一個尋常男人對妻子該有的關心,他至少還是有的。伸子對此心知肚明,這份人情卻無法令她滿足,所以她才會悲傷,才會苦惱。
「可……我自己的感情要怎麼辦?知道對方不是真心愛著自己,心中的愛意就會突然消失了嗎?正因為自己的感情不可能說沒就沒,人才會揪心苦惱不是嗎?換句話說,每個人都不會因為對方的愛而痛苦,自己心中的愛往往更教人難受。」
「那你……還愛佃嗎?」
穿堂風一般的落寞划過伸子的心房。母親簡簡單單的一句問話中,暗藏著天下每一個結了婚,卻因婚姻破裂回到娘家的女兒都會經歷的憂愁之源。
過了一會兒,伸子說道:
「我總覺得,尋常的婚姻難以維繫,絕不意味著剩下的好感與愛情也非得統統扼殺不可。又何必因為其他夫婦都是那樣過來的,就去效仿他們呢?一起也好,拆夥也罷,各有各的過法不也很好嗎?」
「佃那人哪裡懂得這些……他打從一開始就……目的本就不同。」
「哪怕他真的另有所圖也無妨。如果和我一起生活能給他帶去什麼好處,那我也很樂意。只要他不說分開住就會怎樣怎樣的喪氣話就好。沒有什麼比自暴自棄更讓我討厭的了,一想到我會讓這世上多出一個那般糟糕的人,我就不寒而慄,喪失所有的勇氣。」
「……」
黑暗中傳來多計代起身的微弱聲響。伸子扭頭望向母親道:
「怎麼了?」
「哦,我感覺這天好像過於涼快了些,想找床羽毛被蓋一蓋……你呢?需要換嗎?」
伸子拍了拍胸口。她正蓋著麻布做的薄被。
「不用。」
「鄉下的冷熱竟和城裡差這麼多……」
多計代到底上了年紀,絮絮叨叨。聽聲響,她似是又躺了下來。可片刻後,她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朗聲說道:
「不過無論如何,你都沒什麼好擔心的。」
「擔心什麼?」
「他說的那些話啊。」
「此話怎講?」
「你不也清楚得很嗎?他才不是會尋死覓活的人呢,又不是愣頭青。」
「……我可不敢掉以輕心。」
「那你便等著瞧!」多計代的語氣中帶著快活與挑釁,「他要真是那種人,我倒要對他刮目相看了,到時候我一定誠心誠意地為自己的有眼無珠道歉。」
伸子心裡不痛快,沉默不語。只怪自己太膚淺,母親才說了幾句就當真了,一不留神便說多了。如此討論一個人的生死,未免也太可怕了。伸子把薄被拉到下巴下面,翻了個身。多計代許是以為伸子犯困了,含著哈欠喃喃道:
「也差不多該睡了。大概是這裡空氣好,來了以後啊,連怎麼失眠都忘得一乾二淨了。」
「……」
「那……晚安。」
「晚安。」
不到十分鐘,便傳來了母親安寧而均勻的呼吸。好不容易能與伸子同住幾日,多計代似乎甚是滿足。她也不管伸子來時抱著怎樣的心態。四周洪水般的黑暗與始於方才的苦澀心情,仿佛都在那呼吸聲的指引下時而靠近,時而後退。伸子悄悄離開床鋪。蚊帳的下擺落在涼涼的藤編地墊上,發出凝重的聲響。
來到走廊,磷光般的月色落在一面面緊閉的拉門上。伸子把臉貼上鑲嵌於擋雨板的玻璃窗,向外看去。整座院子都沐浴著月光。光波粼粼,仿佛在院子裡走兩步,都會有熠熠生輝的液體纏上頭髮。圓潤的杜鵑花和絲柏拖著鮮明的黑影,寂靜無聲。一草一木都如夢似幻,一如活物。在這樣的月夜,人類的靈魂似乎也很容易飄到遠方。在幾百里開外的地方,他的妻子和妻子的母親進行了那樣的對話。如果佃的靈魂在今夜覺察到了對話的迴響,他又會做何感想?
伸子心中窩火,用力擦了幾下月光滿溢的玻璃面,仿佛是在急忙攪亂那靈魂的波動,不讓它透過擋雨板,飄向浸透了月光的夜空。
二
十月,伸子回到東京。沿路的風景已是一片秋色,和一個半月前她與佃走同一條路線北上前往那須時截然不同。
當列車駛入上野的車站時,伸子早早地打開窗戶,查看站台的情況,以便叫紅帽子來搬行李。站台的另一邊停著即將出發的火車。送行的,裝貨的,人頭攢動。還有幾個來接人的,注視著每一趟即將停下的列車,佇立在人群中。伸子似乎在其中發現了一張意料之外的側臉。那人長得和佃一模一樣,穿著外套,戴著圓頂禮帽,像是在等人。伸子在信里跟佃提過火車到站的時間。眼前的這一幕點燃了她的情緒,令她頓感全身發熱。他來了嗎?是他嗎?沒想到他會來!伸子從窗口使勁探出身子。她對著那張似是佃的側臉揮了揮手,想引起他的注意。誰知該注意的人沒看到,紅帽子卻飛快地跑到了由於慣性仍在滑行的火車的窗前。
「幾件行李?就這一件?」
那個人影離得太遠,喊話也聽不到。伸子生怕他不見了,一邊盯著那邊,一邊把行李箱遞給紅帽子。
「幾號?」
「二十八號。」
伸子快步走到那人所在的柱子跟前。莫非真是丈夫來接她了?剛生出這個念頭,伸子便一陣心悸,雙唇都無法緊緊合攏了。她急不可耐地打斷紅帽子的感謝之詞,徑直走到離他不過三尺多的地方,再一次細細打量他的臉。那一刻,某種詭異的、半哭半笑的皺紋爬上她的嘴角。她立刻拐去了側面。
他不是佃。
伸子緩緩走過水泥地,來到檢票口,心中很是感慨。歸來時能有人如此迎接,那是何等的幸福啊。細細想來,幻想丈夫會來車站迎接本就是個錯誤。無論伸子從東京出發去往何處,無論她從何處回到東京,他都從沒有來車站接送過。更何況,他也沒有要求過自己張開雙臂熱烈歡迎他的歸來。去年初夏,她也是如此從鄉下歸來。但伸子非常清楚,自己的心境已和當時截然不同。此次歸來,伸子心中所想的並非「如何重建他們的關係」,而是「該如何讓這段關係回歸最合理的狀態」。她愈發恐懼這段婚姻的命運了,尤其憂慮佃的想法。哪怕他們已經到了無法挽回的地步,夫妻的紐帶中仍有她對丈夫的愛意。她絕不會讓別人替自己處理這段關係。真要斷絕這層關係,那也得用他們的意志和事後無悔的必然來斷。這就是伸子的真情實感。三合土上灑了水,曬不到太陽。稀稀拉拉的行人繞過搬運小件行李的手推車,三五成群。伸子明知道佃是不可能來的,然而當人力車的車把抬起時,她還是再一次尋覓起來。那個側臉酷似佃的男人早已不見蹤影。
伸子回來後不久便放了兩天的假。
那是一個秋高氣爽的晴天。伸子拿了個坐墊放在外廊。只見在石頭洗手盆旁邊,前一戶租客留下的玫瑰開出了兩朵三文魚色的小花。玫瑰後方有老舊的竹籬笆,再後面便是鄰居家的高聳板牆。板牆本來是黑色的,但經過多年的風吹雨打,黑色褪成了模糊的淡墨色,上面長著細密的青黴,似是撒了蛾子翅膀上的粉末。在這般背景色的襯托下,兩朵略帶黃色的玫瑰顯得格外鮮艷。纖細的枝條上帶著濃胭脂色的線條,富有光澤。葉片的顏色已然受到了夜霧的侵蝕。沒有比這更適合荒涼黑板牆的裝飾品了。而對秋日的玫瑰來說,似乎也沒有比這一幕更和諧美好的環境了。
伸子欣喜地品味著院中一角的詩情畫意。為什麼世間的美女沒有把這樣的圖案印在衣角,穿在身上?這種渾然一體的大自然之美雖不刻意,卻教人過目不忘。只有運用這樣的美,才能打造出動人的服飾,不是嗎?
就在這時,面朝另一側,在松樹下掃地的佃回頭望向伸子。
「怎麼樣?有趣嗎?」
「這……」伸子把視線從玫瑰上移開,舉起單手拿了好一會兒的書本,「是一個冒險故事……開篇的風格很像春浪①。」
「但這本書的作者是很久以前的人吧……」
「是挺久的……」伸子翻回前言看了看,「說是四世紀的。」
「哦……」
佃終結了這個話題。院子總共十坪②多,只見他站在踏腳石的正中央,左顧右盼。看著看著,他便發現了什麼東西,帶著不悅的表情走去了洗手盆旁邊。
「真拿她沒辦法……又踩出了這麼多腳印。」
他抬起穿著舊拖鞋的一隻腳,對準某處跺了好幾下。
「阿豐!阿豐!」
用人阿豐從柵欄門後探出頭來。
「您叫我?」
「你今天早上是不是穿著木屐踩過這裡?」
「這……」
阿豐斜眼瞧了瞧身在外廊的伸子,很是困窘地垂眼望向佃踩著的地方。
「別亂踩,害得我還得費勁打掃。」
「知道了。」
「把花剪拿來。」
接過剪子的時候,佃又強調了一遍腳印的事情。一旁的伸子感覺到了某種詭異的尷尬。就好像鬧得不愉快的明明是他們夫婦,卻害得用人也遭了連累。
松樹上有些小枝條已經折斷枯萎了,卻仍掛在樹上。佃用花剪將其剪斷,然後走到玫瑰跟前。他鑽到八角金盤下面,從側面修剪起了未能綻開便已枯萎的花蕾。伸子默默看著。佃剪個不停,他手中的剪刀甚至伸向了從剛才開始牢牢吸引住伸子視線的那兩朵半開的玫瑰花。
「啊,別剪那兩朵好嗎?多好看啊。」
「哪怕放著不管,也開不了多久。還是剪了為好。」
「可要是剪了,整座院子的景致都會變的……留著也無妨吧?」
佃沒有鬆開手中的枝條,說道:
「我只是覺得,要是讓花開太久,枝幹就會受損,所以才想剪掉。」
伸子覺得說出口未免顯得裝腔作勢,所以無法跟他解釋那兩朵略帶黃色的三文魚色玫瑰在那種背景的襯托下是多麼風情萬種。
「真的,讓它們開著就挺好的!」
「那我就不剪了……do as you please.」
他帶著慪氣的表情,再次鑽到八角金盤下面。出來時,他嘟囔道:
「……這樣的花算什麼!在它開得更漂亮的時候,卻連個看的人都沒有。」
三十天前,這棵玫瑰樹渾身上下開滿了花。當時伸子還在鄉下,每晚聽著震耳欲聾的蟲鳴,望著院子裡日漸枯黃的草坪。那段日子的心情,以及此刻兩人在沐浴著透明秋陽的院子裡為了剪不剪玫瑰爭執不休的心態……本該激烈相愛的兩顆心,卻失去了聯繫,唯有在無法割斷的負面力量的牽扯下來回拉拽對方。這種狀態令伸子倍感憂愁。如果多年以後,今日的瑣碎一幕在某個陽光明媚的秋日偶然從她的記憶深處浮現,像這樣坐在外廊上的自己、身在院中的佃以及那兩朵美麗的玫瑰,又會對她訴說些什麼呢?
第二天黎明時分,伸子透過玻璃門望向院子。被露水打濕的玫瑰依舊垂頭綻放,與昨天一樣鮮艷。那無心的新鮮和純淨,竟讓伸子覺得心頭一陣莫名刺痛。她挪開視線,走了過去。
三
晚上八點。斯米爾諾夫正在朗讀哈菲茲③的一首詩。佃隨之跟讀,一小節一停,注意著抑揚頓挫——兩個男人的聲音很是單調,多有喉音。聽著聽著,只覺得周圍的空氣仿佛都變得沉重了。
斯米爾諾夫低聲說了些什麼,佃急切地連連回答:
「Yes,yes.」
一切的一切,都是那樣煩人。伸子開始在房間裡走來走去。
才回來沒幾日,伸子便陷入了某種缺乏激情的自我厭惡。
這次回來之後,伸子意識到丈夫已經不能再把她當尋常的女人看了。他不知道該如何與她相處,抓不住重點,也不知道是該害怕她還是該可憐她。總之他似乎已經打定了主意,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不招惹便不會惹來是非。他沒有問起伸子在鄉下時過得怎樣,對自己在那段日子的生活,他也是隻字不提。
「只要你肯回來,我隨時都是welcome home的,baby。」
然而,他們無法像真正的嬰兒那樣純真無垢。伸子是女人,也是他的妻子。他們之間的夫婦關係也已不再自然。缺乏家庭主義的希望,也沒有原始欲望的燃燒所帶來的純粹力量。佃總有種施恩於人的感覺,哪怕是在做那種行為的時候,伸子都能感覺到某種弦外之音,「我是為了你才做的」。這讓伸子痛苦不已,也倍感屈辱。每逢那樣的時刻,自己心中那年輕活潑、兀自滿溢的渴望被愛撫的欲望都會變得無比可恨、充滿懊悔與悲傷。她恨丈夫讓她對再也回不去的青春都產生了不合理的羞恥感,恨得落了淚。他們的關係很不好,他們的關係是錯的——伸子只能這麼想。也許兩個人分開來單獨看,都算不上十惡不赦的大惡人,也沒有多殘忍,可一旦被置於某種關係之下,他們就會變得面目全非——她自己也很清楚,首先應該糾正的正是這一點。
當初決定從鄉下回來時,伸子還以為自己心裡是有佃的。她以為自己這次回來是出於某種積極向上的動機,比如為了找到最好的解決方案,不想白白毀掉自己的生活。然而回來之後,她又遲遲無法決斷,猶豫的時間之久早已超出了行事謹慎的範疇。回顧每日渾渾噩噩的自己,伸子便不由得來回踱步起來。
佃顯然拿出了他特有的耐心和狡猾,試圖在形式上打造出「過去的事情就讓它過去」的狀態。可以這樣過下去的話,那也不錯——這就是他的想法。而伸子也漸漸意識到,自己似乎在不知不覺中利用了這一點。到頭來,她還是在攻擊他的同時,把勇氣不足的自己託付給了他,不是嗎?
尋常女子也許能通過結交新的戀人改變自己的境遇,可即便如此,她們仍然是「某個男人的妻子」,在這方面仍然重複著以前的狀態,不過是從一個男人換成了另一個男人罷了。伸子對這樣的生活方式抱有疑問。她並不是因為拿佃和別人比較才產生了「受不了當下的婚姻生活」的念頭。讓她難以接受的,其實是雙方的性格所帶來的種種摩擦,以及某些可以被稱為「婚姻生活慣例」的東西,好比在尋常男女之間通用的、對生活內容的感知方式和活用方式。佃是伸子的第一任丈夫,而且他十有八九會成為伸子的最後一任丈夫。除非伸子脫胎換骨,或者尋常人的性生活常識在某方面出現某種變化,好讓她不再勉強。換句話說,站在伸子的角度看,她與佃的這段婚姻之所以難以維繫,並不僅僅是因為對方是佃。說得再複雜些,伸子發現自己和佃這個男人合不來,也適應不了他引入婚姻生活的種種,好比令她無法忍受的中流精神與情感層面的淡漠、空洞的偽善、只盼著最後能換來一張恩給證④的工作態度……正因為如此,伸子也對佃抱有不含任何雜質的惋惜。因為在這個世界上,不是只有他一個人想過那樣的生活,也不是只有他一個人從不講究那樣的生活是好是壞。她曾堅信他身上也有自己渴望的東西,把滿腔的激情綁在了他身上,也甘願為此道歉。但作為一個人,伸子問心無愧,她也有牢靠的精神支柱,足以支撐她執行自己的主張。
那她為什麼還猶猶豫豫的呢?是因為愛情嗎?還是因為他們作為夫妻生活了幾年,早已習慣?莫非是因為人天生可悲,天生愚鈍,哪怕彼此之間還留有一絲細若稻草的好感,也無法將其留作最後的紀念,與對方分享後各走各的路?如果不在心理層面施加暴力——比如,如果沒有另一個男人出現,把她從佃的身邊奪走,她就無法靠自己處理好嗎?
細細探究內心深處,伸子並不認為自己對自食其力的未來沒有一絲的畏縮。她也不認為佃會注意不到她這處微妙的弱點。任伸子如何激昂,佃心中都是不屑的。他一邊想著「到時候走著瞧」,一邊把「寶貝」掛在嘴邊,寵著她。伸子聳聳肩,似是在保護自己不受某種難以忍受的東西侵擾。
忽然,她聽見了勺子與茶碟碰撞的刺耳響聲。不知不覺中,對面房間裡的朗讀聲已經停止了。端茶送水的腳步聲傳來——已經念完了嗎?伸子頓時就不想再待在這間屋子裡了,渾身都不自在。跟丈夫說話,都讓她痛苦不堪。她真想儘快鑽進某個黑暗、無人的角落,悶頭睡到天翻地覆……推拉門開了,嘎吱作響。有人走進了鋪著木板的房間。伸子下意識地望向房間外頭的窄廊。「好想躲起來!」這個念頭讓她的心臟像野獸一樣狂跳。然而,這種衝動是伸子自己都始料未及的。為什麼?她還沒來得及動,推拉門就開了。伸子轉向剛走進來的佃,臉上仍是為自己而驚愕的神情。
見伸子抓著椅背杵在屋子裡,佃面露疑惑。他手裡拿著一個淺淺的盒子。伸子用嗓子發乾的聲音主動問道:
「什麼事啊?」
「斯米爾諾夫先生送了這個……」
佃上上下下打量著伸子,似是嗅到了某種異常的空氣。
「來我們這邊坐坐嗎?」
伸子依然抓著椅背,從側面坐上那張椅子。
「我今晚不太對頭……還是不去了。替我帶個好。」
他把盒子放在伸子膝頭便走了。那是一盒波斯棗蜜餞。
四
十二月的某天晚上。
伸子坐在用人的房間裡。
在離她三尺多遠的地方,阿豐正勤勤懇懇地纏著毛線。她面色紅潤,胸部豐滿,好似雷諾阿筆下的鄉下姑娘。牆上貼著報紙副刊上的美人畫,窗口晾著用揮髮油洗過的紅領子。伸子的手也忙個不停,很是痛快。小時候,她時常坐在母親面前,幫著纏線。她想起了當年那個裝有小町線⑤的盒子,裡頭擺滿了繞得整整齊齊的、五顏六色的無芯線團。盒子放在樟木小櫃裡。每次拉開抽屜,都有樟木的香味撲鼻而來。當年母親是多大年紀?她的心境似乎很是祥和。
「阿豐,你平時都是怎麼弄的?一個人也行嗎?」
「若是普通的線,拉緊些、纏牢些也不礙事,一個人也弄得了。」
阿豐誤以為伸子是膩了,猛地加快速度。
「慢慢來,沒事的,我也覺得很有意思。以後有需要我幫忙的地方也儘管說。」
「多謝您……」
阿豐微微露出某種表情。伸子察覺到了,用笑容矇混過去。
「不過像我這般成天不著家的人,怕是也指望不上吧。」
四盎司⑥重的毛線纏在伸子的手腕上,形成五六個細細的線圈。就在這時,佃的呼喚從房間傳來。阿豐急忙低下頭膝行而來,接過伸子手上的毛線。
佃坐在書桌前。
「什麼事?」
「……有話跟你說。」
「怎麼了?」
伸子站在書桌旁邊看著丈夫。佃腳上裹著毯子,坐在椅子上向後仰,注視著伸子。只見他眉頭緊鎖,額頭上擠出一道道皺紋,悲痛的眼神鎖定伸子不放,還握住了她垂著的手。他的那種表情讓伸子莫名不自在。
「到底有什麼事啊?」
「今晚要跟你說一件正經事。」
伸子收回佃握著的手。
「那你稍等一下。」
伸子去隔壁房間搬椅子。她邊走邊琢磨,心中既有期待,又有難以預知帶來的焦慮。他到底要說什麼呢?
「你往那邊挪些……嗯,多謝。」
伸子把椅子放在了他的斜對面。
佃捧著胳膊沉默了好一會兒,才從一旁掏出一張對摺過兩次的懷紙⑦,遞給伸子。
「我知道你不樂意看這種東西,但還是得請你看一看……這是昨晚弄出來的。」
伸子打開那張紙一看,便嚇得毛骨悚然。她把紙扣下,再拿起來細細打量。紙片上分明有一片暗桃色的血跡,好似用一大朵花瓣破了的牽牛花做的壓花。
「這是什麼時候的事?昨天晚上?」
「泡過澡以後……近來我時常莫名嗆到,本想用紙擦擦口水,結果卻擦出了這種東西。」
「今天呢?」
「一切如常。」
伸子把紙放回桌上。
「這就怪了……總之得先靜養……為什麼當時不跟我說啊?最好喝些鹽水,要是當場就喝……」
佃再次握住伸子的手。
「這些年,我把自己逼得太緊了,早就料到這副身子撐不了多久。本以為回了日本總能好些,能堅持到今日實屬不易……我知道你過得很痛苦,只求你在我還有一口氣的時候與我一起生活,反正橫豎也沒幾年了,所以才跟你說了那麼多……但事已至此,我已無權再阻止你了……你儘管過自由的日子去吧。我絕不會再阻攔你了。」
眼前的景象多多少少打動了伸子。但佃的那番話聽起來著實傷感得過分。正思考時,他把伸子拽向自己,懇切道:
「你真的不必有所顧忌。事情發展到這一步,哪怕你沒有主動提,我也不會強留你在自己身邊的……」
伸子還是沉默不語。佃盯著她看了許久,終於嘆了口氣,靠在了椅背上。
「……唉。」
他搖了搖頭,一副不勝感慨的樣子。
「終於還是走到了這一步……」
佃的說辭似乎沒能說服伸子。她的思路很清楚,生病歸生病,那是另一碼事。他病了,所以伸子可以離開——伸子感覺到,他的提議中有某種自相矛盾的、受悲壯感驅使的慌張。
「可……又何必急著下定論呢?再說了,眼下都還沒搞清楚你得的是什麼病……」伸子反而有了勸慰他的從容心境,臉上甚至浮現了笑意,「要是事後查出是一場誤會,那可如何是好?」
「不會的……我的身體,我清楚得很。」
「你想啊,」不知不覺中,伸子按住了佃的手臂,連同裹著手臂的衣服,「哪怕是用人,也不會撂下生病的主子說走就走啊。你還是別說這些不可能實現的話了。」
「這不是不可能實現的。」
「為什麼?你真覺得我會興高采烈地照你說的做嗎?總而言之,還沒到鄭重其事下結論的時候。明天先請津山先生來一趟吧。」
這是一種不可思議的感情。有時她巴不得殺了佃,一心要逃離這段關係,心想要是能逃得遠遠的該有多開心。此時此刻,卻有一種稱得上「悲哀的歡喜」的情緒漸漸湧上心頭。她平靜地說道:
「你永遠都不知道怎麼做才能帶來幸福……這段時間,我們一直都很貧瘠……我說的是我們的心……所以無論遇到什麼事,只要你想把它利用起來,就有可能派上用場。」
伸子忽然想到,說不定佃的病能改變生活的目標,進而讓兩人的心境產生變化,讓他們的生活別開生面。至少,他們能通過這場病得到一個共同的目標,那就是「把病治好」。
伸子挪了挪椅子,覺得自己反而受到了鼓舞。
「我相信你肯定沒什麼大礙,不過還是先躺下歇著吧。」
佃已是垂頭喪氣,照伸子說的躺下了。
「好啦,打起精神來!別跟舊時候的人似的,老往壞處想。要是真得了病,那就拜水野先生為師吧!」
水野是他們在紐約結識的一位高等工科教授。他在研究染色的時候得了肺病,咳血十分嚴重。他立即住進了哈得孫河對岸的療養院,謹遵醫囑療養了一年便完全康復了。十月中旬回城時,佃第一次將伸子介紹給他認識。好不容易能和人說說日語,水野自是十分愉快。而且他也算是干成了一項大事業,品嘗到了巨大的滿足感。於是他一整晚都在向他們講述自己的病情、最新的治療方法與治療經過。
伸子回想起那晚無意中聽到並記下的注意事項,沖了個熱水袋塞進佃的被窩,又把火盆搬出了房間。她一邊忙活,一邊想起了水野對往昔的追憶。
「院子裡有一叢覆盆子,雪一積起來啊,就有好多知更鳥來做客呢。」
那口氣,就好像那幕光景給了他莫大的慰藉似的。
五
伸子回到自己的書桌前,給津山寫了一封信。
「外子稱前天夜裡痰中帶血,深感憂慮,煩請出診。」
寫完後,她喊來阿豐道:
「你明天早上九點把這封信送去學校,讓對方回個話。事關重大,千萬別搞錯了。」
津山是與佃同校的校醫。
考慮到第二天要早起,伸子便提早睡了。佃睡得很香,連伸子進屋了都沒發現,還有微弱的鼾聲傳來。
伸子躺下後才意識到,她以為自己非常平靜,內心深處卻很亢奮。她許是不想讓丈夫太灰心,所以才說眼下還不確定得了什麼病,但她幾乎已經認定丈夫得了肺結核。聽說他在二十多歲得過痔瘺,這些年腸胃一直不太好。放眼全國,他老家所在的縣是那種病的患者最多的地方。不過他的病情似乎並不算嚴重,而且他都已經四十歲了,事到如今也不可能突然惡化。憑著零碎的知識,伸子得出了大致的結論。
不過話說回來,為什麼自己不覺得這是一場突如其來的不幸呢?伸子很疑惑。她躺在黑暗中,默默聽著他均勻的呼吸。沒有值得她吵吵嚷嚷的特殊驚愕,也沒有急劇的哀嘆。同時,伸子注意到,長久以來盤踞在他們之間的糾葛似乎也完全消失了,儘管只限今晚。這是一種中和的狀態。這是因為即便撇開「夫妻」這層關係,他作為一個人也需要健康的自己相助嗎?
Pity……pity akin to love……⑧
這些線香花火⑨般的句子在腦海中若隱若現。一想到他是懷著怎樣的心情瞞了自己一整天,伸子心中便是一片肅然。
她翻了個身。佃似乎也面朝著她。在夜晚那冰涼的空氣中,伸子能感覺到他的氣息與自己的氣息在兩床被褥中交融。這種感覺極不尋常地喚醒了伸子敏銳的意識。她不自覺地屏住了呼吸,懷著驚愕在黑暗中瞪大雙眼。她無法在保持面朝佃的狀態下吐出下意識憋了很久的氣,再自然而然吸進下一口氣。她用儘可能慢的動作,在被窩裡調整成仰臥的姿勢。她對自己生出了嘲諷的心思。
第二天早上,伸子做了一個夢。
她夢見佃說自己出血了,於是她便打電話給醫生,也不知打的是哪裡的電話,只有手掌握住聽筒的觸感和話筒那閃著光的鎳制外殼記得清清楚楚。打電話處的用人穿著條紋和服,站在她身邊。她不想讓無知的用人聽到自己說佃出血了,便伸長脖子對著話筒拚命說道:
「佃出blood了。」
話音剛落,她就醒了。即便是醒了,舌頭小心翼翼發出「blood」時的觸感仍莫名地殘留在現實中,讓伸子悲從中來。
津山在一點不到的時候來訪。佃詳細講述了自己的病情。兩人已完全擺出了醫生和病人的態度。
「你肯定擔心壞了吧。不過,因為工作需要長時間發聲的人——好比我倆——經常出現這種情況,不一定是結核。而且啊,要是大家都去拍X光片,十個人里怕是會有七八個人查出得過結核的痕跡。換句話說,大家都是不知不覺得病,又不知不覺好了。人的身體還是相當神奇的。」
他的手很紅潤,拿聽診器的手勢卻顯得很是神經質。
「來……讓我瞧瞧。」
佃一臉認真,脫了襯衫,露出胸膛。胸廓寬大,胸板厚實,上上下下似乎都很健康。
「你的骨架很紮實啊,」醫生一邊用指尖觸摸佃的皮膚一邊說道,藉此實施精神療法,「你看,像這樣觀察你的皮膚,就會發現你儲備了足夠多的脂肪,血色不錯,也有彈性。若是真得了那種病,絕不會是這副模樣。深呼吸一次……再淺淺地呼吸一次……再來個深呼吸……」
伸子在一旁看著。在那一刻,她發自內心地可憐丈夫。只見他按照津山的吩咐,真心誠意地吊起眉毛,深吸一口氣,接著又小心翼翼地、淺淺地吸上一口。無論在怎樣的場合,伸子都從未見過他如此認真、如此全心全意地做一件事。他也想活下去啊。這就是他的真心。伸子鼻子一酸,酸酸的感覺逐漸滲開。備好洗手盆回來一看,佃已經在穿衣服了。
「怎麼樣?」
津山正在用一小塊散發出酒精味的脫脂棉擦拭聽診器,動作並不惹眼。他回答道:
「我沒聽出什麼異常。左側好像有點雜音,真的就一點點,但每個人都有可能暫時出現那種情況。」
從今天早上開始,佃便把自己照顧得無微不至,說話時連嗓子都沒使勁。光是聽到津山的診斷,他便振奮了不少。
「……多謝……畢竟咳出了帶顏色的東西,我著實嚇壞了。」
「外行人會嚇到也是在所難免。不過這樣反而更安心些,因為能提前注意起來……」
伸子正想請醫生洗手,卻心念一轉,問道:
「恕我冒昧,能否請您順便也給我聽聽?」
伸子沒有任何異常。津山就此告辭,並表示他明天會帶著K醫院的呼吸科專家再次來訪。
「瞧我說什麼來著!」
送走了醫生,伸子回屋說道。
「不,還不好說,得等專家看過才知道。」
「你這人可真是的!」伸子笑了,「簡直跟歇斯底里的小姑娘似的!毛病不重你就渾身不舒服是吧?」
然而當晚正要就寢時,佃在拉起被子的時候又出了少量的血。他在心理層面大受打擊,頓時臉色蒼白,冰涼的四肢不住地顫抖。
六
星期天,伸子前往動坂。
只見院門口停著一輛車。伸子在玄關處問道:
「家裡來客人了?」
「須田家的小姐們來了。」
「父親呢?」
「也在接待客人。」
「哦,有兩撥人啊。」
須田家的三個孩子、伸子的三個弟妹與母親都坐在暖爐邊。見伸子毫無預兆地走了進來,眾人頓時「哇」的一聲,歡呼起來。
「你好呀,來得正是時候。我們是一個多小時前到的。」
「來得正好,我們剛剛還聊到要不要打個電話給你呢。」
「是嗎……好久不見了。」
伸子一邊摘手套,一邊向表妹們打招呼。
「好久不見了。上次見面還是在小準的婚禮上吧。」
「還不是因為小伸總也不來走動嘛。」
伸子坐在弟妹中間。就在這時,艷子穿著一件深黃色的毛衣從門帘後走了出來。
「姐姐,你今晚會留下嗎?」
「不好說……小艷今天打扮得真時髦,那毛衣是哪兒來的?」
「小鈴給我織的。」
「這顏色不錯,看來小朋友穿這種顏色也很合適。」
「艷子的頭髮特別黑,所以才好看。你準備怎麼感謝人家呀?」
艷子想了想,略顯尷尬地回答:
「我也給她織一件。」
聽到這話,保猛地回頭道:
「啊?你織給人家?我見過艷子織的包,那叫一個破破爛爛啊。紅紅的,小小的,上面都是洞。」
大夥哄堂大笑。透過高高的窗子,可以看到霜打的交趾木樹梢。冬日裡的星期天,一派祥和。
半個多小時後,伸子問母親:
「我今天來,是有些事要問父親……他的客人要待很久嗎?」
「唔……」多計代看了看鐘,「哎喲,都兩個多小時了,應該快談好了吧。他們好像在談公司的事情。你今天可以在家過夜的吧?乾脆留下吧。」
伸子吃著蒸壽司回答:
「今天不行,家裡還有病人。」
「啊?」多計代的語氣很是意外,「是佃先生嗎?」
「臥床好些天了。」
多計代滿不在乎地喃喃道:
「又鬧肚子了吧。他的腸胃還是那麼虛。」
「這次不是腸胃……」
就在這時,父親進來了。
「喲,你們來啦。」
伸子和孩子們齊刷刷站了起來。
「您好。」
「舅舅您好。」
「您好!」
父親把眼鏡推到鼻尖處,玩笑道:
「天啊!我們家的孩子怎麼多了一倍啊!我都分不清哪個是哪個了。」
歡鬧過後,伸子問父親:
「父親,您先前不是看過一本床的商品目錄,說裡頭的東西還不錯嗎?那本目錄可還在?」
「這……找一找總能找到的……你要買床?」
「嗯,我想買一張。」
父親撥著暖爐中的火反問道:
「一張?一樣買了,何不乾脆買兩張呢?睡床有益於健康……要是我們家的頑固老太太肯點頭,我早就改睡床了。」
伸子想把此行該辦的事先辦妥,便沒有順著父親的玩笑話往下說。
「因為佃最近不太舒服,要是他繼續睡榻榻米,我走路的時候都得小心翼翼,所以想姑且先買一張讓他睡著……目錄放在哪兒呢?書桌抽屜里嗎?」
父親跟著伸子來到書桌前。
「不在那兒,應該在那邊的文件夾里。你找標著『B』的地方。」
他們找到了目錄,穿過正在玩鑽石跳棋的孩子們,在暖爐跟前相對而坐。父親面露憂色。
「他到底怎麼了,身子一直不好嗎?」
伸子按提前打好的草稿輕描淡寫道:
「大概他是最近太勉強自己了,嗓子裡頭傷到了。說是休養一個學期就行。」
伸子感覺到,母親正帶著一臉透徹的表情,在對面聽自己說話。
「這可不是鬧著玩的,請可靠的醫生瞧過了嗎?」
「嗯,您應該也認識,K醫院的芹澤大夫。」
伸子翻了翻目錄,給店家打了電話。店家表示周一就能送來。在第三次精密檢查中,醫生髮現佃的左肺有輕微的浸潤,正如他一開始所懷疑的那樣。不過伸子已打定主意,不到萬不得已,絕不把他的詳細病情告訴父母。臨走時,用人前來通報:
「夫人請您去一趟暖桌那邊。」
伸子憑直覺猜到了母親的用意,心裡很是不樂意。當她不情願地打開推拉門時,只見多計代窩在暖桌旁,只把頭轉了過來。
「看這天,像是要下陣雨了……那邊吵吵嚷嚷的,談話不方便,所以我就叫你過來了。」
伸子也鑽進暖桌。
「我想和你談談佃的病……當真不要緊嗎?」
「什麼要不要緊?」
「……他不單單是傷到了喉嚨吧?」
「這話從何說起啊?」
「他之前上門的時候,我就覺得他的臉色不是一般的難看了……」
伸子覺得自己有義務讓母親稍稍寬心。
「反正沒什麼好擔心的……我這麼精神,不就是他沒有大礙的鐵證嗎?只是現在正是天氣轉冷的時候,所以才格外小心。」
「你精神頂什麼用啊……愁死人了……然後呢?休息一學期就能好了嗎?」
「也許吧,」伸子沉著臉笑道,「但畢竟事關人的身子,誰都料不准。」
「不過佃要是真有肺結核,那他瞞著這件事跟你結婚就太罪過了。」
「就算他真得了肺結核,那也不是以前就有的啊。您這麼想也太苛刻了。」
「難得你健健康康的……身體是一切的本錢。他老家的父親知道了嗎?」
「還沒有那個必要。」
「可是有很多事要商量啊……」
伸子猜測,母親說的是錢。
「他真沒大礙……」伸子揭開暖桌的被子,「那我今天就先告辭了,多謝您關心。」
「哦……」多計代也作勢要站起來,似是意猶未盡,「你可得小心點啊。要是連你都染上了奇奇怪怪的毛病,我可不許你進家門。」
走出房間時,她諷刺地嘀咕了一句:
「不過對他來說,病了反而更好吧。事已至此,就算他趕你走,你也不會走的……」
伸子覺得,母親的這句話雖然不中聽,卻說中了真相。
七
伸子端著一個托盤,上面放著沉甸甸的湯盤。她輕輕地打開拉門。
房間裡沒點炭火,所以空氣清新宜人。明媚的陽光透過玻璃窗落在床上,金屬配件熠熠生輝。
「這裡好舒服呀……腦子好像都變得清醒了。」
無人作答。伸子心說糟糕,腦袋一縮。看來佃還睡著。
她立刻把腳步放得極輕,靠近枕邊,將托盤放在一旁的小桌上,不發出一丁點聲響,然後望向枕頭上的臉。原來他並沒有睡著,而是仰面朝天,盯著天花板看。雙唇緊抿,吊起上眼皮,凝視著某一個點。他在看什麼呢?伸子也不禁抬頭看了看天花板。
「怎麼了?」
「……」
「你剛才在睡覺?」
佃將目光緩緩挪向伸子的臉,望著精力充沛的她。眼神中似有悲痛,又似有懇切。
「……我才不是在睡覺。」
聽到那包含責難的語氣,伸子才注意到,佃用她看不到的那隻手拿著一本小開本《聖經》。一看到它,伸子便有種難以名狀的不快。自從丈夫臥病在床,她已多次目擊這樣的情景。每一次都會在她胸口激起同一種新鮮而尖銳的不適感,進而蔓延至全身。如果佃得了慢性腎病,他還會這般手握《聖經》,露出這樣的表情嗎?回到日本後,佃過著平時從不看《聖經》的生活。病倒之後,他卻認定自己陷入了最不幸的境遇,淒悽慘慘地擺弄起了《聖經》。伸子既覺悲慘,又感羞愧,心中不是滋味。她只得強壓自己的情緒,裝作什麼都沒看見,勸丈夫喝湯。
「來,趁熱喝了吧。要是涼了,我這蹩腳廚師可就一點法子都沒有了。」
佃在床上坐起來,似是在用眼神排斥伸子的開朗。他默默地接過勺子,像是在履行義務似的吸著湯,不時抬起青白分明的眸子,將神經質的視線投向一旁的伸子。
伸子只覺得憋屈,仿佛自己正在遭受某種莫名其妙的詰問。
「怎麼了?……不舒服嗎?」
「不。」
「那就趕緊振作起來,把湯喝了,好不好?你已經在康復了,何必成天垂頭喪氣的呢?心態放輕鬆些對身體更好。」
「謝謝……很好喝。」
佃將盤子放回原處,用餐巾擦了擦嘴,說道:
「真可悲……你是這樣健康。」
「怎麼說起這個了?」
「都怪我這副樣子……」
「你是說你的病?」
佃沒有回答,而是嘆了口氣。
「誰都不想得病,都希望自己健健康康的。可無論我們哪個人得病,都是沒辦法的事情,盡力治療就是了。我是一點都不介意你生病的,只是……怎麼說呢……」伸子用聽起來不帶諷刺意味的口氣說道,「還是心態的問題吧……為什麼不能像看待其他內臟的疾病那樣去看待這種病呢?要是沒有嚴重到危及生命的地步,還不如乾脆認定『病了以後腦子會更靈光』,這樣心裡還更舒服些。」
「總之,這是一種幸福的人不會得的病。」
這回,伸子懷著陰沉與恐懼,緩緩俯視他……這是一種黑暗的啟示。在伸子看來,丈夫只是「生病」了而已。佃的想法卻不那樣單純。他的言外之意是,伸子總也不安安穩穩過日子,讓他很是痛苦,所以他才會得病。
伸子端著盤子,呆立不動。她心裡一陣惆悵,仿佛有人告訴她,哪怕走到了這一步,她也無路可逃。這場病,無力阻止心與心之間的無聲鬥爭。
丈夫正病著,所以她才自然而然地肩負起了安撫他、照顧他的重任。可是說到底,這並不意味著她真正接受了他。而佃也在用同樣的方式,在心中不斷地攻擊著伸子。
伸子黯然神傷地去了廚房,把空湯盤默默遞給用人。
當她心不在焉地和佃聊著天,幫他調整枕頭的高度時,她會突然想起這件事。她的心會在那些瞬間突然瞪大眼睛,照亮正在隨意交談的兩人心底的可怕陰霾。伸子一陣難受,只覺得嘴唇發僵。她想給佃最周到的照料,可這並非出於愛意。她是不想做一個冷酷的人——換句話說,一切都是為了自我滿足。心中甚至有一個聲音在對她竊竊私語。如果自己是個更正直的人,定會把這種假仁假義一腳踢開。
就連那些完全出於自然的單純行為,仿佛都帶上了詭異的偽善。伸子只得懷著苦澀而刺痛的心,趕緊把做到一半的事情做完。伸子很清楚,在佃眼裡,這一切都只會和她沒常性、怕麻煩的性格聯繫在一起。她是那樣難過。如果她是佃,也會對自己產生恨意嗎?……這是多麼悲哀的念頭啊。
一天晚上,伸子去自己的房間待了一會兒。回過神來才發現,整棟房子都安靜得可怕。她豎起耳朵,細細聽著。太安靜了,仿佛周圍的一切都消失了,只剩下她的房間。焦慮向伸子襲來。她用身體推開椅子,站起身來,打開通往隔壁房間的拉門。那裡亮著燈。床上的被褥隨躺在裡面的人隆起。沒有任何變化——伸子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被那樣的焦慮所籠罩。她走進房間,眼看著自己碩大的影子落在床腳的牆壁上。然而一看到丈夫的模樣,她又說不出一句話來。
他總在看《聖經》——伸子心裡一清二楚,無論他此舉的意圖為何,自己都無權插嘴。無論他是開開心心地看,還是越看越是勾起旁人的感傷。問題是,世間有一些做事的方式會讓人很不舒服。好比東西的吃法,明明吃的是一樣的東西,有些人卻能吃得讓人看著就來氣。佃想通過這本《聖經》讓自己領會到什麼呢?
伸子低頭看著佃的臉。佃十有八九感覺到了伸子看不起他,也感覺到了她的視線中充滿了跺腳般的強烈情緒,他卻連睫毛都沒動一下。倔強的凝視牢牢鎖定腳邊的牆壁。伸子漸漸失去了耐心。她用低沉的、仿佛被壓垮了的聲音說道:
「把它給我……求你了……」
她邊說邊伸手。
「……」
佃把一隻手放在被子外面,握著《聖經》。聽到這話,他用力握緊手中的書,拇指好似那緊緊纏住獵物的蟒蛇。伸子再也抵擋不住心中的驚濤駭浪了。
「……給我。」
佃不肯。
「給我!」
唉,我到底想做什麼啊。這樣對佃的身體不好。也許會有可怕的事情發生。乾脆一咬牙一跺腳,讓那可怕的事情發生吧!就讓它發生吧!佃頂著蒼白的臉,牢牢盯著伸子,時而抬手,時而放下,愣是不肯把書給她。伸子也動了真格,緊追不捨。追著追著,她自己都怕了,淚如雨下。
「都讓你給我了!只要你把它給我,就什麼都不會發生了!」
伸子奪過他手中的《聖經》,扔到床下。兩人都哭了。
八
到了二月下旬,佃的身體幾乎恢復了正常,只是平時不去學校上班,早上要在床上躺到很晚,晚上也不能出門而已。
冬天裡蕭瑟的院子也在不經意間多了幾分生氣。仔細觀察樹枝,便會發現蒙著淡淡光澤的芽苞,送來溫柔的早春氣息。
佃正站在井邊修補院門。他穿著厚厚的衣服,頭戴毛線帽,連耳朵都罩得嚴嚴實實,像是要去滑雪似的,乍一看還以為他是五十來歲的老頭子。
「用這麼大的力氣要緊嗎?要不我來釘吧?」
「不用,這點活不礙事的……拿些鐵絲來。」
伸子正要去儲物室,佃卻補充道:
「哦,再看看錶,就放在桌上。」
伸子拿著一捆鐵絲和一把剪鐵絲的鉗子回來了。
「十二點五十分。」
「這麼晚了?得趕緊收拾一下。」
佃急忙收工。
「……你要出門嗎?」
「嗯,你也準備準備。」
「這麼突然,」伸子回頭看了看阿豐笑道,「要出門怎麼不早說呀。如果我要花兩個小時梳妝打扮可怎麼辦?」
在伸子換衣服的時候,佃洗了手,走進屋裡。
「穿和服吧。」
「哦……可我只有平時穿的和服……到底要去哪兒啊?」
「不礙事,不換衣服直接去都行。」
「去哪兒啊?」
「去了便知。」
「動坂?」
「不是。」
「……去之前什麼都不知道也不要緊嗎?是有趣的地方嗎?」
「這……還算有趣吧。」
伸子一邊幫丈夫配齊襪子之類的東西,一邊在腦海中搜索著他們可能會去的地方。
「你就透露第一個字好不好,我猜猜看。」
「到了那裡就知道了。」
這樣的事情在婚後還是頭一遭。佃向來不會乘興而行,也不會為了討好伴侶策劃好玩的驚喜。哪怕是出門,他也不會忘記按時回家。真是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他們在家附近上了電車。
「本鄉……餚町。兩張。」
餚町……伸子坐在佃旁邊,眨巴著眼絞盡腦汁。他們的交友圈子很窄。能兩個人一起去的地方,還沒有多到記不清的地步。餚町……伸子不覺脫口而出:
「啊!我知道了!我猜出來了!」
佃面朝正前方,將雙手交疊在外套下,反問道:
「是哪裡?」
「但我不是很確定……我們要見的大概是阪部先生吧……他這會兒就在東京對吧?……他住的旅店,是不是就在大學正門附近啊……」
佃模稜兩可地笑了。
「那就當是去見他吧。」
阪部是他們最親密的朋友之一,在地方上的一所大學教植物學。只要他來了東京,那就必定要見上一面。
果不其然,在電車快開到大學正門時,佃站了起來。
「下車吧。」
下車後,他徑直走上水果店旁邊的路。一個身穿白色制服,繫著白色圍裙,戴著大廚帽的廚師站在一家西餐廳門口,茫然地看著他們。前方的神社門前有個賣氣球的攤子。伸子懷著複雜的心情,走在平靜的午後大街上。夫妻的關係,或者說人的生活是多麼奇妙啊。在前些天的那個夜晚哭成那般模樣的兩個人,此刻竟結伴出行……丈夫沒有提前打招呼,便帶她出門拜訪阪部了。丈夫的這份心思,隱隱勾起了伸子的關切。
連接本鄉台與小石川的下坡路右側,有一扇院門。門口掛著一塊陳舊的牌子,上面寫著「住宿」。佃走了進去。他叫住一個掖起衣服下擺,碰巧路過的用人。
「阪部君在嗎?」
「在,請進。」
用人一邊觀察伸子,一邊擺出兩雙拖鞋。不等她帶路,佃就自行走上了繞著中庭的走廊。
「哎喲!看樣子,你是已經來過了吧。」
阪部應聲出現在走廊轉角處的柱子邊。
「喲。」
「你們來啦,快請進。」
阪部的房間在一處僻靜的地方。透過窗戶,可以看到坡下的樹木和屋頂。伸子坐在窗口說道:
「這房間挺好的,看著都不像是旅店。」
「我還是個書生的時候就認識這家店的老闆了。他是個不折不扣的阪部黨。」
阪部自己動手泡茶,問起了佃的情況。
「怎麼樣?近來身子可好?」
「嗯。我是覺得自己渾身上下都沒什麼問題了,但還是忍到三月底吧……就是心裡過意不去。」
「哈哈哈哈……你這是工薪族根性,在該上班的時候休息,就沒法徹底放鬆……哎呀,能休息的時候還是得好好休息,多攢些力氣總歸是好的。」
只有在面對阪部的時候,伸子才能暢所欲言。
「阪部先生,今天有什麼好事等著我呀?」
「這話從何說起?」
「還不是因為……你們兩個串通一氣把我騙出來了嗎?」
「這可如何是好,哈哈哈哈,我也想玩點特別的花樣,只是來不及準備了……晚上請你們吃頓好的吧,請多包涵。」
阪部是雙眼皮,眼角長了細紋。他細細打量伸子,說道:
「你還是那麼有活力。」
伸子撇了撇嘴,一副很失望的樣子。阪部似乎看透了她的心思,立刻補充道:
「呃,我誇你有活力是真心實意的。有活力是所有活物的自然態。從某種角度看,真正的生命力就像是某種聖潔天力的映照。」
話說去年夏天,佃出差去關西的時候,阪部來到了東京。當時伸子住在動坂,天天往醫院跑。他從留在赤坂看家的人口中打聽到了兩人的消息,尋來了動坂。伸子把他介紹給了父親,三人共進晚餐。那次,他們聊的大多是在C大的那些日子,氣氛很是熱烈。
伸子笑道:
「你當年還沒有學術權威的影子呢!那叫一個拚命啊。還記得那個長滿霉斑的蘋果嗎?你還把它當寶貝!」
「嗯。」
阪部用筆直的視線打量了伸子好一會兒,似是在看顯微鏡。突然,他開口問道:
「……你……容我問個有些冒昧的問題……你幸福嗎?」
伸子只覺得有人一箭射中了自己苦悶的胸口。但某種羞澀促使她笑道:
「我的細胞出現了那樣的變化嗎?」
「……你是不會做無用功的。很好,那就盡力而為吧。」
伸子依然面帶微笑,淚水卻不禁浮上眼眶。從沒有人用這樣的語氣對她說過這種話。
此刻與阪部再會,伸子又想起了那時的心境。
「說起今年不會下雪……」
穿上和服的阪部與平時判若兩人。他弓著背,從書桌下抽出一個厚厚的文件夾。
「列印這個,也是我此行的目的之一。」
伸子把點心碗和茶具推到一邊。
「說得太專業吧,聽著也複雜,其實要點都在照片裡。先看這張……怎麼說呢,算是緒論吧。」
照片上有一棵形似櫻花的樹。樹幹筆直,枝丫朝左右兩側舒展開來,花開朵朵。伸子與佃默默看著。
「然後是這張。」
「這是暴風雨後拍的?電線斷了,房子也塌了。」
佃如此問道。即便是與阪部在一起,他也聽得多,說得少。
「這是哪裡?看著像中國東北。」
「嗯,北邊那塊。多可怕的景象啊。那裡每年都要刮一陣子季風,這張照片就體現了風勢之猛。」
下一張照片上有好幾棵大樹,樹枝都朝同一個方向扭曲,另一側則枯得光禿禿的。
「看出這些照片的聯繫沒有?」
伸子來了勁兒。她細細對比了一番,驚呼道:
「啊,我知道了!我知道了!」
「然後……」
六張照片展示了中國東北某地的樹木因每年必刮的季風而生長受阻,按一定的規則變得畸形的過程。
「這些是你收集了很久的資料吧?」
「大概有十年了。」
「……不過,一樣是做研究,你的研究就比我的好做多了。畢竟我要用的事實材料都得先digging out(挖出來)。」
「在日本就不行嗎?」
「越窮越忙啊,總得掙口飯吃。」
反覆琢磨著那些照片的伸子說道:
「是個人都得掙飯吃啊。十個人里有九點九個是這樣的吧。」
「話是這麼說,」佃似乎被伸子突然說出的那句話傷了心,「但憑我做的研究都沒法當老師啊。」
「瞧你說的,靠自己的專業領域當老師可不容易啊。畢竟你平時都得跟水平不如自己的學生打交道。再說了,真正的實驗室工作到底還是不一樣的。還不如另外教一門課,再勤勤懇懇研究自己的本職專業,也許這樣才能享受到更純粹的快樂。」
「……可惜時間實在緊張。」
「你要上幾節課?」
「十一節。」
「那還行啊……」
「我的研究不好做啊,為了找一句話,別說是一天了,花上三四天都找不到也是常有的事。」
伸子向來容易被熱心工作的態度打動,也有某種稱得上「事業心」的東西。剛看到阪部腳踏實地做出來的成果,此刻卻聽見丈夫抱怨自己的工作,這令她很是惱火。
「說得就好像你在工作上做不出什麼成績都是阪部先生的錯似的……」夫婦間毫無頭緒的積鬱,以伸子都始料未及的形式摻雜進來,「所以你就該照我說的辦,那樣就不用再拿學校當研究的藉口,又拿研究當學校的藉口了,能省多少麻煩啊。」
「真夠麻煩的,哈哈哈哈……」阪部哈哈大笑,似是在圓場,「伸子小姐提了什麼意見啊?」
伸子以表面歡快的語氣隨口說道:
「我提了一個很好的建議。一件像樣的事情都不做,卻強撐著丈夫、妻子的門面,就好像那門面有多大的意義似的,我受夠了這樣的日子,所以提議做回兩個書生。那樣不是很好嗎?如此一來,兩個人就能充分發揮自己的力量,走到儘可能遠的地方了,不是嗎……」
輕飄飄的口吻聽起來分外沉重,伸子面露哀色。伸子很清楚,佃並不是為了讓她說這些才帶她來的。要不是丈夫在這裡,要不是她能看到他的臉,聽到他的聲音,看到他那掰響關節的手指,她恐怕也不會說這些。這一點讓伸子格外痛苦。她沒再吭聲,沉默不語。
佃嘆了一口氣,說道:
「……哪有這麼容易。畢竟我們都有工作。」
紅日西斜,阪部點著了房裡的火盆。
「你們一開始就知道這個情況,也是相互諒解的,照理說應該不成問題。我看啊,問題是出在根子上——根是很要緊的。」
阪部沉思片刻。
「容我再拿植物舉個例子,怎麼說呢,某種草木能夠生長的地方——我指的是它們能活出最自然、最好的狀態的地方——總歸是固定的。並非『只要在地面上就行』。有些草只能長在北緯多少度的地方,有些則只能在赤道附近生存。當然,我們也不是不可以用一些人為的辦法不讓它們枯死,比如把它們放在溫室里什麼的。但可悲的是,這樣勉強活著的植物是不會結果的——它們無法繁殖。這一點非常可怕。人也是一樣的,無論遭遇怎樣的境遇,只要條件之嚴苛沒有超過一定的程度,人就能活下去,保住生理學層面的生命。可土質若是不夠肥沃,人也不會開花結果。這麼想也許太過理想主義了吧,但怎麼說呢,如果可以的話,我覺得人還是應該想辦法打造最適合自己的土壤,也提供最合適的土壤給對方。既然聊到了這個,那我就直言不諱了……其實你們也……沒必要硬擠在一個不合身的小花盆裡你推我搡啊。」
佃咬牙切齒地嘀咕道:
「理想是這樣沒錯……但我做不到……沒這麼簡單。」
「什麼做不到?你說伸子小姐的提議?」
「對。」
「……我倒覺得,放一隻想要展翅的鳥兒盡情翱翔,也是一樁快事啊。」
伸子感覺到,阪部顯然對自己抱有善意,在幫她說話。她的情緒有了波動。她感激這份善意,然而聽到阪部輕快地說出那樣的話來,她又痛苦不堪。
「罷了。這種事是爭不出結果的。真不該把你也牽連進來。」
他們一直聊到五點。
「機會難得,要不我們找個地方吃晚飯吧?」
「我還沒法在外面待到很晚,今日就先失陪了。改日來我家吧,在家裡的話,想聊多久就能聊多久。」
剛到走廊,阪部卻停下了。
「啊,稍等一下,我拿個東西給你們。」
阪部讓人把木屐拿過來,下到中庭。回來的時候,他的手腕上有三四寸凍得通紅,那是泡過涼水的部位。
「什麼東西啊?」
「在東京可稀罕了,球藻。」
他站在玄關的木板上,差人從賬房拿了些紙,將那似是天鵝絨做成的圓潤水藻裹起來,遞給伸子。
九
伸子手撐外廊,窺探那高高的玻璃瓶。瓶里裝著水,阪部給的球藻沉在水底。
「……它的顏色好像越來越暗淡了,而且一直都沒浮上來。」
「是嗎?」
「它能一直靠裡頭的養分撐著嗎?」
「不知道……」
停頓片刻後,伸子問道:
「阪部先生什麼時候去南洋?」
「還要過一兩個月吧,行程應該還沒徹底敲定。」
伸子把換過水的玻璃瓶放在向陽處。
「……你是怎麼看阪部先生的?」
佃露出十分謹慎的表情,似是要解讀伸子的真意。
「你是怎麼想的?」
「還能怎麼想,他不還是那樣嗎?」
「你對他的看法沒變嗎?跟先前一樣?」
佃的眼神中似乎帶著些許意外,又似乎寫著責備。他反問道:
「你為什麼這麼問?」
伸子感覺到,自從前些天他們一起去拜訪了阪部,友誼的一部分便發生了變化。考慮到三人的關係,伸子深感遺憾。而且她也覺得,這件事有一半的責任在她。她希望佃能把心裡話都說出來,若有不快,就乾脆發泄乾淨。
「真和以前一樣嗎?」
「不然呢?」
佃從四月的新學期開始恢復上班。
第一天出門上班的早晨,伸子站在他身後,看著他穿鞋,一身裝扮與去年年底一模一樣。伸子百感交集。無論是站在佃的角度看,還是站在伸子的角度看,他的病都只是暫時的,而且終究只是一場病而已。病是治好了。他又變回了原來的樣子,穿著那身熟悉的制服。一看到他那副模樣,伸子便覺自己胸口有潮水般的悲傷和厭惡在涌動……
「路上小心。」
她低頭施禮,卻沒能立刻用利索的動作起身。
對丈夫的愛恨交加在伸子心裡捲土重來。無論身在何處,她都痛苦不堪。所以她四處走動,只求找到一個可以讓心靈休憩片刻的地方。
她頻頻留宿動坂。
一天,佃打電話給身在動坂的伸子。
「明天能回家一趟嗎?……阪部君說,他將在二十八日啟程,想和我們一起吃頓飯。」
第二天,三人一起出門用餐。初夏時節,行道樹吐出的柔嫩新芽在夜空下輕輕搖曳。他們忘記了前些天的尷尬離別,愉快地聊天散步。當晚,伸子回了赤坂。
儘管前夜的星空很美,可到了早上,天下起了濛濛細雨。阿豐連傘都不打,在雨中瞧著池塘。
「怎麼了?」
「有條金魚不太對勁。」
「怎麼不對勁了?」
「我今天早上起來一看,發現有一條金魚游得很吃力,別的魚都在追它。我本以為它們是在幫那條虛弱的魚,推著它游,可仔細一瞧,竟是在欺負它。您看!又來了!去!去!」阿豐在水面上拍了拍手,「為什麼要欺負它啊,真可憐。」
伸子也想幫忙把虛弱的金魚和魚群分開,卻找不到撈網。
「真是奇了怪了。前幾天晚上,我還看到一隻狗被車撞了,慘叫著跑開了,當時也有一群別的狗追著它咬呢。」
就在兩人忙活的時候,伸子忽然發現,最近一直放在外廊上的玻璃瓶不見了蹤影。
「咦,那個瓶子呢?」
「哪個瓶子?」
「裡頭裝著青青的、圓圓的水藻……就是我前些天用剪子修剪過的球藻。」
三個月過去了,球藻不再像原先那般翠綠。透過水細細觀察,還能看到小球周圍長出了一叢叢類似水垢的東西。前幾日從動坂回來的時候,伸子說道:
「糟糕,要枯了。給它理個髮吧。」
她讓阿豐幫忙,小心翼翼地清理了球藻表面的髒東西。
「是這個嗎?」
過了一會兒,阿豐拿出一個空空如也、早已干透的瓶子,一副準備挨罵的樣子。
「裡面的球藻呢?沒了?」
「前幾天,我瞧見老爺把瓶子裡的水倒進了溝里……莫不是他扔了?」
伸子看著阿豐手中的空玻璃瓶,沉默許久。下著雨的天空在瓶身形成暗淡的倒影。
「那就算了。」
阿豐似乎想道歉。伸子卻很清楚,這事怪不得阿豐。她趕緊去洗了把臉。
伸子很喜歡那球藻。這不僅僅是因為阪部跟她講解了這種珍稀藻類的生活狀態,更因為它的形狀和顏色十分可愛。如果球藻是別人給的,佃斷然不會如此肆無忌憚地扔掉。想到這裡,伸子甚至覺得自己很對不起那團有生命的球藻。昨晚,佃對此隻字未提。要知道,伸子明明跟阪部提了球藻的狀態不太對勁。
兩點多的時候,伸子出門去了丸善書店。昨晚阪部提到,他今天會去丸善訂購參考書。
「丸善……我也想去逛逛。」
聽到這話,佃說道:
「如果你要去的話,請你告訴杉君,前幾天送來的書里有幾本需要退回,讓他來一趟。」
出門前,球藻的事情一直縈繞在她的腦海中。她知道他肯定是故意扔的,這讓她很是難受。她猶豫了一會兒。然而想著想著,她便對自己的糾結惱火起來。
「等他回來了,你就告訴他,我去丸善物色給阪部先生的禮物了,然後去了動坂。」
她給阿豐留了話,就此出門。
來到丸善的二樓時,阪部已經挑出了幾本書,正在和掌柜說話。伸子先幫丈夫帶了話。阪部指了一本寫得很通俗的植物學佳作給她看。
「我覺得我們都需要好好學習這樣的寫作方法,你覺得呢?」
《法布爾植物記》的文字與寫給孩子們看的書頗有幾分相似。伸子去其他書架看了看,卻沒有發現自己想要的書。她給阪部買了一本可以在船上看的書。大約一小時後,兩人離開丸善。
一早下起來的毛毛雨還沒有停。整座城市好似一件濕漉漉的大外套。潮濕黏膩的霧氣漸起,模糊了遠處的高樓。阪部剛撐起傘,就得高高舉起,免得與對面來的人相撞。他問伸子:
「接下來怎麼辦?」
「好煩人的天氣啊……都沒心情在外頭走了。」
「打算回哪邊?」
「你問我嗎?今天回動坂。」
「那要不喝杯茶再走吧。」
他們進了一家溫馨的咖啡店。阪部向來健談,那日的話題更是滔滔不絕。他聊起了自己有朝一日想效仿剛才那本植物學著作寫一本書,還聊起了他計劃在這次南洋之行中順便研究的人類學課題。阪部在研究植物學的過程中表現出了一種綜合全面的天資,所以在和他交談時,伸子覺得格外有趣。當他談及變形菌時,他總能將變形菌與當今人類的社會生活聯繫起來。換言之,他的研究並沒有止步於微觀的報告。正因為如此,他的言談才格外鮮活,獨具魅力。聊著聊著,店裡的電燈突然亮了,大理石桌子和鑲著鏡子的柱子頓時閃閃發光,無愧於夜晚的銀座。
「……差不多該走了吧。」
「嗯,今天聊了好久。」
阪部看了看錶。
「幾點了?肯定過四點了。」
「四點二十。」
他一邊付賬,一邊沉思。
「反正要吃飯,不如就在附近找家店解決?」
伸子回答「是哦」,隨即改口道:
「要不這樣吧。你明天就要啟程了,如果你今晚不想一個人孤零零待著,那就來動坂吧。今日家父也會回來,剛剛好。」
阪部似乎明白了伸子的用意。
「……哦,能和佐佐先生見一面倒也愉快,那就恭敬不如從命了。就這麼突然過去要不要緊啊?」
「應該不礙事的,總比去別處好。」
伸子給動坂的家裡打了個電話。
半路上,阪部在話題告一段落時自言自語道:
「今天的事情……還是不說為好。」
「你說什麼?」
「哦,瞧佃君那樣子,他也算是某種精神層面的病人了……既然他是病人,和他打交道的時候就需要像對待病人那樣,多多注意。換句話說,不要讓他聽到他不需要聽到的東西。」
「……」
這是何等教人不快的提醒。伸子做夢也沒想到,阪部會說出這樣的話來。
阪部的話給她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幾天過去了,她卻依然鬱鬱寡歡。幾年來,伸子毫無顧忌地與阪部來往,安心享受著這段關係。和他聊天很有意思,也很刺激。他似乎也很喜歡伸子的調皮和求知慾。他們就像一對年齡相差很大的叔侄,伸子原本很自然地喜歡著他,事到如今卻不得不對他有所警惕。一個是送她球藻的男人,另一個則是扔掉球藻的男人。兩個男人的本能,把毫無所覺、率性而為的自己夾在當中,暗中對抗。想到這裡,伸子倍感落寞。她明明不會站在任何一邊……
連著好幾天都冷得出奇。伸子的腸子出了些問題,她愈發沒精打采。她根本無心工作,只得在單衣外面套上問母親借的褂子,在家中四處閒逛。
一日,伸子難得振奮起來,決心今天一定要做些正經事。她爬出被窩,穿上深藍色碎花紋的元祿袖和服,昂首闊步去了餐廳。父母竟然都在,隔著餐桌相對而坐。
「……早安。」
不等伸子說完,多計代便朝她揮了揮握著報紙的手,用空虛的聲音說道:
「出大事了。」
定睛一看,父親也在看另一份報紙,臉上的表情很不尋常。伸子隔著他的肩膀,望向報紙的版面。分成三行的大標題映入眼帘時,伸子大為震撼,只覺得雞皮疙瘩從脖子蔓延到了全身。她坐在餐桌旁,打開一份報紙,一口氣讀完。報紙上的每一個字她都認得,但字裡行間透出的東西實在太多,理智已無法控制那滿溢的情緒。報上說,某位德高望重的文人與某某夫人一起自殺了。伸子重讀報道,同時因說不出的悲傷和畏懼顫抖起來。她說不出話來,撂下總算開始說話的父母,離開了餐廳。
X先生年近五十,出身上流階級,受過良好的教育,才華橫溢,是一位在人性層面十分敏感的藝術家。他是一個理想主義者,失去愛妻後,他守著兩個孩子,過著孤獨的生活。作品的詩趣和他的特殊境遇使他成為許多年輕女性崇拜的對象。不過深深打動伸子的並不是這些,而是他為了讓自己成為一個更偉大的人和藝術家,為了進一步完善自己而激烈進行的內心鬥爭。他最近推出的長篇作品在這方面給伸子帶來了諸多啟示。在她的理解中,X先生必須在這一兩年中完成藝術層面和人生層面的宿命轉變。在他成功轉向的那一刻,他定能從二重天升上一重天。伸子是多麼期待那一刻的到來啊。隨著年齡的增長,伸子已無法再冷眼旁觀一個藝術家的命運,還有他獨特的個性和環境的衝突。她一直在等待,一直在觀察……
她就在這樣的期待中看到了今天的報道,而且還是以一種她做夢都沒有想到的形式。他飛走了。是往上?還是往下?伸子能以全身心感受到的,並非針對這個問題的理智答案,而是可怕的確認。他那麼做了。他不是一個會說假話的人。事件有一種誠實的威力,能讓人沉默,也有某種超越人力的力量。這讓伸子感到痛苦,痛苦不堪。她的自我是如此弱小,此刻正搖搖欲墜,而震撼的回音甚至傳到了自我的根部。
伸子吃不下飯。她枯坐了一天,沉浸在感動之中,久久無法自拔。當天晚上,儘管她竭盡全力,卻還是無法入睡。比催人落淚更甚的緊張牢牢抓住了她的精神。
遺體告別儀式在第二天上午舉行。伸子和父親一同出席。當她沿著鋪有白布的過道走到祭壇前,看到被眾多白花環繞的遺像,再次見到故人那溫和的面容,與昨天看到報道時一樣,甚至更強烈的痛苦勒住了她。「他飛走了。是往上?還是往下?」淚水湧上眼眶。單看外部的關係,她與故人的關係並沒有親近到會痛哭流涕的地步。當著在場家屬的面,伸子覺得很尷尬,但她還是控制不住自己的眼淚。
①押川春浪,小說家。——譯者注
②1坪≈3.3平方米。
③沙姆思·奧丁·穆罕默德·哈菲茲,十四世紀波斯抒情詩人。——譯者注
④恩給是曾在日本實行的一種養老制度。工作一定年限的公務員在退休或死亡後,國家會發放給本人或其家屬補貼。——譯者注
⑤雙股絲光棉線。——譯者注
⑥1盎司≈28.35克。
⑦在茶會時用於擦杯口或放點心的白紙,平時亦可用作紙巾。——譯者注
⑧憐憫,憐憫類似於愛。——譯者注
⑨一種包繞在細竹棒上的小型煙花。——譯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