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走的伸子 · 第五章
一
三月下旬分外熱鬧。上野舉辦了博覽會,據說英國王儲也要來訪。
裹住身心的融融春光遍灑外廊,照進屋裡。
佃的老父親已是年近古稀。他眯著眼睛望著陽光說道:
「明明都是日本,天氣卻差了這麼多……出發的那天晚上,那邊還下著暴風雪……東京卻已是春光明媚了。」
「……今天的天氣格外好……」
伸子低下直面陽光的頭,回頭望向身邊的老人。
「哇,您的鬍子好亮!」
老人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胸口,張開手指從里側捋了捋白髯。長長的鬍鬚在春光下散發出清透的光芒,好似一根根中式掛麵。
「您平時用什麼洗呀?」
「有人告訴我,最好用蛋清洗,剛開始留的時候又起勁,便堅持洗了一陣子。但像我這般愛出門的人啊,什麼法子都不管用。鬍子也怕太陽曬,要不了多久就又變成難看的顏色了……」
……好悠閒……伸子有種和自家祖父一起曬太陽的錯覺,心情很好。
佃開門進屋道:
「我去打個電話。」
「哦。」
「需要幫你辦什麼事嗎?」
「唔……反正我過會兒也得出門……」
見佃穿著厚厚的黑斗篷,裹著毛線圍巾,伸子笑道:
「穿這麼多出門會熱的。」
「不會的。那我去去就來。」
從陽光充足的房間走到陰暗的四帖半小屋,眼睛一時間都看不清東西。就在伸子收拾晾好的衣服時,佃辦完事回來了。老人獨自坐在八帖大房間裡看報。佃沒有朝父親走去,而是邊說「我回來了」,邊走到伸子身後。
「怎麼去了這麼久,是去郵局了嗎?」
「和往常一樣,小年輕又半天算不清楚賬。」
「除了打電話,你還辦了別的事?」
伸子轉身看著丈夫。他的臉上似乎帶著某種模模糊糊的情緒。
「怎麼了?去跟公公打聲招呼吧。」
佃一圈一圈解下圍巾,說道:
「我打了個電話去公司。」
他口中的「公司」,指的是伸子父親的公司。
「有什麼事嗎?」
「周五傍晚,我想帶父親去一趟,所以想問問岳父是否方便。」
伸子像是被人突然襲擊了似的,神色一變。
「然後呢?」
「岳父說,應該是可以的,但要明天才能給我明確的答覆,讓我到時候再打電話過去。」
「……」
伸子不難想像,按父親的性子,他也只能給出這樣的回答。
不過話說回來,為什麼佃不在打電話之前和她商量一下呢?畢竟這是年邁的父親在他們搬家之後首次過來小住,佃不想讓他知道自去年秋天以來和佐佐家鬧出的種種不愉快,伸子也能理解他的這份心思。他想讓父親在回鄉之前正常地見親家一面,這也是人之常情。問題是,自去年斷絕聯繫以來,佃直至今日都未取得過他們的諒解。多虧祖母動之以情,百般勸說,入春後,伸子總算可以一個人偶爾回家一趟了。雙方的關係十分扭曲。在沒有達成和解的情況下,冷不丁打一通電話過去通知對方,說想帶著老人上門去,而且這通知難免會給人強加於人的印象。伸子總覺得佃的態度缺了點什麼。
在鉤狀外廊的另一頭,老爺子在陽光下烤著後背,專心聽著兩人的談話。伸子想說的話,只堪堪說出了一半:
「要是你提前跟我說一聲就好了……光這樣肯定是不行的。」
他默默與伸子對視,但最終似乎還是死了心:
「罷了……明天再打電話問問便知道了。」
說完,他便走去了隔壁房間。父子倆的談話聲傳來。
「今天我們去上野逛逛吧?」
「人肯定不少吧。不過,恐怕也沒有人少的時候……」老人乾咳了一聲,「伸子已經去過了嗎?」
「還沒有……她大概也不太喜歡去那種地方。」
「那就一起去吧,難得天氣這麼好……」
伸子隨他們一起前往博覽會參觀。青山御所的土堤上開著蒲公英,護城河邊的櫻花開了八分,正是最美的時候。電車上有不少戴著同款花釵、裹著同款手巾的人,似是鄉下來的遊客。
到了會場,老爺子似乎對全國各地的木材和農產品產生了濃厚的興趣。
「同樣是搞農業,但一切都與我年輕時大不相同了。水稻都開發出這麼多品種了,都打著熟得快、產量高的旗號……可是越是熟得快、產量高的品種,味道就越差啊……」
伸子和戴著老式毛皮帽、穿著夾層大衣的白須老人慢慢逛著,看看各種木材,還有繫著紅絲帶的罈子里裝的麥粒樣品,只覺得既稀奇又有趣。佃卻很心急,走在老爺子和伸子前面,動不動就把兩人甩在後頭。兩人唯恐走散,便也快步跟上。
「這邊也要看嗎?……似乎和那邊差不多。」
佃如此說道,差點停下。
老爺子客氣地說道:
「算了吧,看多少都是大同小異。」
說著便走了過去。
「如果來得及的話,我想趁今天把第二會場也逛了。」
見老人振作精神加快腳步,明明有想看的東西,卻硬說沒意思,過而不入,伸子心疼不已。她想讓老爺子慢慢逛,逛個盡興,如此一來,回村以後才能講給鄉親們聽。她握緊用作拐杖的洋傘,對緊跟著佃,試圖在人潮中穿行的老人說道:
「我們慢慢走吧,迷路了也不礙事……走得太趕容易累著。」
一行人在池塘邊拐進萬國街。舞台上的布景是椰樹搖曳的海岸風光,兩個身上只穿了草裙的女人上台表演。她們都有一頭黑色捲毛,顯得十分彪悍。頭戴花環,胸前也掛著類似的花飾。一個黑人男樂手坐在她們身邊,裹著白色長褲的一條腿將地板踩得「咚咚」作響,他用班卓琴和四弦琴演奏著帶有南洋風情的性感音樂。女人們則站成一排,隨著音樂拍手跺腳,擺動手臂,扭動身體,抖動身上的每一塊肌肉。胖的那個似已年過三十,動作幅度格外大。即使隔著很遠,也能看到草裙上凸出的大肚子隨著音樂的節奏上下晃動,左右搖擺。舞台邊緣豎著一塊牌子,上面寫著「埃及肚皮舞」。
「好奇怪的舞蹈啊……」
伸子笑了。雖說有些粗野,但舞者用肚子等部位做出了種種奇怪的動作,顯得頗有孩子氣,她覺得很是滑稽。
佃默默看了一會兒,但最終還是苦澀地嘀咕了一句:
「……太下流了。」
哪怕面對數百名觀眾,台上的半裸舞女依然表現自如,跳得狂放不羈,仿佛她們此刻就在家鄉的海邊。只聽見她們唱了兩三句歌,互相打鬧了片刻,卻又像是突然想起了自己的工作似的,認真地、賣力地扭起了肚皮和腰肢。
七點左右,三人回到家中,筋疲力盡。
二
伸子只換下了褂子,便進廚房忙活起來。
就在她洗碗的時候,院門開了。好像有人走到了廚房的側窗下。
「晚上好……」
伸子打開磨砂玻璃門,向外看去。來自一側的燈光照亮了女人的側臉。
「晚上好。」
「呃……我來自對面的山下家……方才佐佐家來過電話。我說您不在家,對方便讓我轉告您,讓您回家了立刻回電。」
哦,原來這姑娘是山下家的用人。
「這樣啊!多謝你了。有勞你百忙之中特地過來通報。」
對伸子而言,這個消息可謂意料之外,情理之中。自從早上得知佃給父親的公司打過電話,她就料到了會有這一出。動坂那邊肯定會聯繫她的。今天不來,那就一定是明天。參觀博覽會的時候,她也懷著凝重的心情琢磨過這件事。
「聽說動坂那邊來過電話。」
伸子邊說邊往八帖的大房間走去。老爺子與丈夫之間,擺著一張攤開的東京地圖。兩顆腦袋湊在一起,佃似乎在為他介紹某個位於郊外的地方。他保持手指按住地圖的姿勢,抬起頭來。
「什麼?」
「就剛才……他們讓我到家後立刻回個電話……」
他若無其事地隨口回答:
「那你就去回個電話吧。」
一聽到他的聲音,伸子心裡便有些莫名的不舒服。
老爺子摘下眼鏡,看看這個,又瞧瞧那個。
「這麼晚了,到底有什麼事啊?」
「不知道……」
伸子穿木屐的時候,聽到佃很不耐煩地草草解釋了一下,然後就把話題扯回了地圖上。
接電話的是多計代。來電的意圖正如伸子所料。
「你父親回家之後,我才聽說了那件事。我真的很想和你談談,你現在過來一趟可好?」
伸子拿著聽筒,困惑不已。
「時候也不早了,而且我今天陪著他們逛了博覽會,累得夠嗆,明天去不行嗎?」
母親在電話那頭重複了伸子的回答,看來父親也在電話邊上。
「也不是不行,但我明天要去參加葬禮,沒有時間。而且離周五……是周五吧?離周五也沒幾天了。如果不能在那之前說個清楚,你怕是也不痛快……」
「那我就去吧……但恐怕會晚一些。」
伸子快步穿過冷清昏暗的后街,回到自己家。一打開門,老人便一臉嚴肅、憂心忡忡地問道:
「出什麼事了?有人病倒了?」
伸子一時想不出合適的說辭。
「不,沒人生病……只是我現在……」她在老人跟前雙手輕輕觸地,彎腰施禮道,「得立刻去一趟動坂……」
也聽不出這句話是說給哪個人聽的。
「哦,」佃的語氣透著一股不自然的冷漠,仿佛一切都在他的掌握之中,「那就趁天還不冷,趕緊去吧。」
「真是辛苦你了,這麼晚還要……」
伸子能感覺到老人此刻滿腹狐疑,很是莫名,只是出於客氣,不敢問出口罷了。而伸子不得不佯裝不知,心中很是苦澀。
「……我肯定要很晚才能回來,到了時候就歇下吧。」
伸子來到他們的房間,再次穿上掛在衣架上的褂子,還從柜子里拿出了一件毛織外套。她特意花了很長時間才戴上手套,一心盼著丈夫能過來一趟。想到自己不得不瞞著老人,明明已是筋疲力盡卻還要孤零零搭電車出門,還有要去動坂談的那件事,她便心灰意冷。她盼著佃能到這個房間來,在她出門前說一句鼓勵她的話,或是給她一個鼓勵的眼神。到了裹上圍巾就能走的時候,伸子站在房間正中央呆愣著。佃許是怕父親誤會他們說悄悄話,左等右等都沒有要過來的跡象。
「你過來一下!」伸子朗聲呼喚丈夫,「電車票在哪兒?」
她的希望落了空。丈夫並沒有過來,而是留在八帖的大房間回答:
「跟平時一樣,在外套口袋裡吧。」
外套掛在玄關的折釘上。無奈之下,伸子只好走去玄關。
「……那我走了。」
「大概什麼時候回來?」
「畢竟現在才去……但我應該會回來的,不管談到多晚。」
三
伸子離開動坂時已經十二點了。家裡幫著叫了人力車。夜深人靜,商店都打烊了,電車道兩旁的房子仿佛也突然矮了一截。人力車慢慢跑著。一路上,伸子偶爾和車夫交談幾句。
從動坂坐人力車到赤坂,路途著實遙遠。在搖搖晃晃的車上坐著,白天的疲勞漸漸襲來,伸子累得只想閉上眼睛。再次睜眼時,人力車似乎快到牛込見附了。松樹……松樹……放眼望去,儘是粗壯的松樹幹。燈籠在閃爍。噗!噗!橡膠車輪輕輕彈起小石子……
伸子隨人力車搖晃著,同時回憶起父母說過的話,還有別的林林總總。
父母的主張合情合理。佃知道父親年事已高,不想讓老人家失望,這確是人之常情。可之前發生的那些事要如何收場?既然之前沒有談妥,那就應該以某種方式做個了結。父母的意見是,要是他認為自說自話打一通電話就能解決問題,那就是大錯特錯。伸子也贊同這一點。
如果佃沒有瞞著她偷偷打那通電話,她還能想想辦法,保住他的顏面。直到現在,伸子也不明白丈夫為什麼不跟她打一聲招呼就做出那種事來,這讓她感到很不舒服。
「不光是這一次,佃先生做什麼事都不是堂堂正正的……你別怪我翻舊賬,你們搬家那次也是的,為什麼他總拿你當走卒啊?其實那次啊,我們也很不愉快。佃先生自己不來,可一有需要,就會派你出面利用我們不是嗎?今晚也是的,看到你這麼晚還大老遠跑過來當老好人,我們又怎麼忍心拒絕呢?」
「你們搬家那次」是這麼回事。他們在片町那棟西曬能照到牆上的房子裡住到了二月。一天,他們通過告示欄得知赤坂有一處交通便利、價格實惠的出租屋。因為房子離佃的工作地點也很近,伸子他們立刻動身看房。房子離電車站不過一町①多遠,卻坐落於幽靜的后街,看著有些年頭了,相當破舊,圍牆上爬滿了藤蔓。不過狹小的空地上種了楓樹和玫瑰,有種典雅的氛圍,於是他們便決定租下來。而這意味著他們急需找人幫忙搬家,並安排木匠修繕。當天夜裡,伸子徵求丈夫的意見:
「怎麼辦?需不需要找輛卡車?」
「唔……可是找不熟悉的商家,要價恐怕會很高……動坂應該有常用的車吧?」
「那肯定是有的。」
「你能問問嗎?打電話。」
「今晚?」
「事不宜遲。」
佃帶伸子去了不遠處的電話亭,自己在亭外等候。
「啊,母親?我今天突然找到了一處好房子……」
伸子就這樣讓家裡幫著安排了搬家公司與其他事宜。只要是伸子的請求,動坂都會答應。見她掛了電話出來,佃便走過來問道:
「怎麼樣?」
「他們答應了。」
佃似乎很滿意。
「所以還是讓你打為好……」
母親說的便是這件事。但伸子也清楚地記得自己說出「他們答應了」這幾個字時的滿足感,所以她並不認為錯在佃一人身上。如果她再有骨氣些,就一定會說「別去求動坂好不好」。如此一來,便能挽救佃的信譽,奈何伸子也一樣懶惰,也沒當回事,雖覺不妥,卻還是跟家裡開了口。當母親提起這件事時,伸子又是羞愧,又氣自己不爭氣。
「那次也有我的責任……我應該告訴他,不能求你們幫忙。」
「那是當然。你跟佃差了整整十五歲,他又是個頂天立地的男人。你總不能替他在外頭做的每一件事負責吧。」
此時此刻,人力車正緩緩爬著御所旁的昏暗坡道,契合了伸子那沉重而遲鈍的自我反省。伸子黯然神傷,因為她清楚地認識到,自己實在是沉不住氣。她在理想中以為自己保持著瀟灑的生活態度,實際遇事時卻優柔寡斷。佃很懶,她也很懶。他們是一對相似的夫妻。她越想越氣自己。
嘎噔。車夫忽然放下了車把,伸子回過神來。她給了車夫小費,鎖上院門。只有門燈和柵欄外的燈亮著,整棟房子和街坊四鄰都已沉入黑暗。夜半的黑暗中充滿了寂靜。伸子悄悄走上玄關,借著外頭照進來的昏暗燈光脫下外套。這時,一束光穿過右手邊的拉門縫隙照了過來。佃似乎是醒了。伸子反手輕輕關上門,繞過被褥邊角,坐在丈夫的枕邊,低語道:
「我回來了。」
佃枕著枕頭,臉頰帶著暖色,似是剛從熟睡中醒來。
「回來了……怎麼樣?」
「你明天忙嗎?」
「問這個作甚?」
「動坂的意見跟我料想的一樣。光有那通電話,他們覺得你是強加於人,不願答應……他們說,難得親家上門,應該在那之前跟你見上一面,把話都說清楚……你明天能不能去一趟,和我一起?」
「是要我道歉嗎?」
佃的聲音是那麼低,似是傷了心。他吊起上眼皮,抬頭望向伸子。伸子生怕吵醒老人,痛苦地把頭壓低,用儘可能小的聲音說話。她拚命搖頭,蹙眉道:
「不是的,我不是讓你去道歉,只是見一面,談一談,讓大家都……痛快些啊。這樣才更自然些。不歡而散半年多了,這會兒突然見面,你肯定也沒法跟他們自然地交談,不是嗎?」
伸子把嘴唇貼在丈夫的耳邊,輕聲說道:
「他們也理解你的感受。」
佃頭仰在白色的枕頭上,默默注視著天花板。片刻後,他保持面朝上的姿勢,嘴唇動也不動地說道:
「如果這樣能讓你高興,那我就去吧。為了你,我什麼都願意做。」
伸子露出喉嚨被什麼東西哽住的表情,俯視丈夫朝著正上方的臉。痛苦的昏亂席捲了她。佃的習慣,抑或是思維方式是多麼奇怪。前年夏天還住在動坂的時候,雙方也曾為了要不要讓佃入贅爭執不休。當時,佃無論是對伸子,還是對伸子的父母,都是翻來覆去一句話:「只要能讓伸子幸福,我什麼都願意做。」正是這句話,將伸子折磨得苦不堪言。
「你聽我說,你擺出這樣的態度,根本不會讓一切變得更好。我的幸福,就是你勇敢地拒絕他們啊!」
佃卻如此回答:
「唉,求你別哭了,我是這麼愛你啊,伸子!伸子!」
他會整晚整晚地訴說愛的誓言,整晚整晚地安撫伸子,卻始終沒有在第二天早上立刻給伸子的父母一個直截了當的答案。這讓伸子痛苦到歇斯底里。拖著拖著,入贅問題不了了之。當時心亂如麻的痛苦再次浮現在腦海中。同樣的情況又要出現了嗎?伸子懼怕不已。
「我的幸福……聽著好奇怪啊,」她發出苦悶的、帶著諷刺意味的嘆息,「不管我幸福不幸福,這都是理所當然的不是嗎?說白了就是你亂了順序,所以現在才要重新按順序來,就這麼簡單。」
「……」
佃依舊面帶不悅地仰著頭。
「如果你不願意,那也不勉強,我是無所謂的,」伸子急切地低語道,「你是完全沒有必要道歉的。本就是動坂那邊先提的無理要求。乾脆一五一十告訴公公,別去了,好不好?這樣說不定更有骨氣些……」
佃依舊沉默著,看著天花板。
「你也別老盯著那邊看啊……為什麼不吭聲啊!」
「我都說了,如果你希望我去,那我就去。」
「我不要你這樣。」
「為什麼?」
「還不是因為……你以為一通電話打過去,就能萬事大吉了嗎?你以為那樣他們就會一口答應了嗎?實話告訴我!」
「……」
坐人力車回家的時候,伸子滿腦子都是對自己的斥責,以及佃的奇怪心態對她的長久折磨。雙重的悲憤,逼得她說道:
「其實你不是那麼想的,對嗎?既然如此,那這一趟就是遲早都得走的,不是嗎?不是為了我的幸福,而是出於實際的需要。這樣也好,別逼著我感恩。」
「……你讓我去,我就聽你的,僅此而已。」
「我幾時讓你去了,我明明是在告訴你,你要是不願意妥協讓步,乾脆就別去動坂了。如果你實在想讓公公看到兩邊和和氣氣的樣子,讓他放心,那就別無選擇,只能硬著頭皮去。總共就這兩條路可選。你到底想選哪邊!」
「……」
「……你真的很奇怪,」伸子眼裡滲出苦汁般的淚水,「你就不能再坦率一點嗎?你這副樣子,比犯了錯還讓我難受。」
「我都說了,我會去的。」
「我根本不在乎你去不去,只是氣你這副腔調。像你這樣,無論什麼事都必須是為別人做的人,簡直太少見了。」
第二天早上向老人道早安時,伸子覺得尷尬,只得努力假裝一切如常。老爺子則本著老人家的智慧,表現出一如既往的溫和。但老人家睡得都淺,他不可能沒有被吵醒,也不可能沒聽到伸子在與他相隔一間儲藏室的房間裡說了很多話,還掉了眼淚。
那天,伸子沒有再提起去不去動坂的事情。到了一點多,佃開口說道:
「我們今天要去一趟動坂,您自己去明治神宮逛逛可好?」
「哦……真有人病倒了?」
「家母有些不舒服……不過不是很嚴重。」
「那就好……弁慶橋那邊應該是景色正好的時候。我年輕時常在那一帶轉悠,熟得很。我就去那邊逛逛好了,別擔心。你們也不必趕時間。」
「好,」佃催促伸子,「頭髮還用重新梳嗎?」
兩人在動坂待到傍晚。佐佐也回來了,剛好在場。對伸子來說,這是一場難熬的作陪。眾人圍著圓桌,佐佐坐在寬大的安樂椅上,對面坐著母親,佃坐在兩人之間,磕磕巴巴地說著話。然而在一旁聽著的伸子只覺得他們三人的心全無融合的跡象。佐佐天生不喜歡麻煩的爭論和衝突。他的意思是,既然結了緣,那就最好讓事情圓滿收場。也正因為如此,他只會說一些平和、符合常識的話。當然,多計代也很清楚她到頭來只得妥協,但丈夫佐佐那溫暾水一般的態度讓她頗感惱火,佃又是一副模稜兩可的樣子,搞得她很是不快。無法動真格發怒的煩躁堵在她心裡,眼看著她隨時都有可能再次與佃爆發小摩擦。
「多計代也想趁這個機會好好談談,以後和和氣氣來往,我也是一樣的意思。」
「如果岳母願意回心轉意,那當然是最好不過。」
「我不覺得自己有什麼錯,所以也不存在什麼『回心轉意』,」多計代帶著火氣說道,「你說你想帶你父親一起來,那肯定得先好好談一談,所以我才會請你來。」
佐佐插嘴圓場:
「哎呀,都是一家人了,那就得儘可能消除誤會,和平相處……要是又爭論起來,那就沒完沒了了。」
那感覺是如此悲哀,仿佛在看一部用失焦的鏡頭投映的電影。眼看著三顆心逐漸靠近,好不容易要重疊成清晰的影像了,輪廓卻突然顫抖起來,各自散開,化作三重模糊的光影。
談話並沒有在愉快的諒解中結束。翻來覆去的幾句話生出了倦怠,逼得他們不得不硬性中斷。
佃的老父親將按原計劃,在周五登門做客,與眾人共進晚餐。
去動坂的時候,伸子已經不太快活了,回程的心情更是沉重。事事不順的感覺沉甸甸地壓在她的心頭。她總覺得,無論是衝突還是和解,佃、自己與父母的關係都不會有絲毫的改善,這究竟是為什麼?一個疙瘩都沒解開。善也好,惡也罷,都沒有發展到極致,而是被一種伸子無法解釋的模糊玩意兒蓋住了。老爺子還沒有回家。佃換上了便服,一屁股坐在書桌前的椅子上,好一副逍遙自在的樣子。他用全身伸了個懶腰,對身後的伸子說道:
「呼,總算是談完了。我說起亡母的時候,你父親哭了,但你母親沒有……你父親確實落淚了。」
他似乎是在慢慢回憶那一幕,好似在享受餘味一般。那特殊的語氣先是引起了伸子的注意,隨即激起了她的恐懼。
「……」
伸子本想開口說些什麼,卻只是默默吸氣。莫非,他說起那些事的時候,心裡其實是非常冷靜的,還有餘力去觀察那些話的效果?他當時明明泣不成聲道,自己五歲時就沒了親娘,只想好好敬愛伸子的父母,也受他們的疼愛,以此填平那無盡的寂寞,奈何相處並不融洽,沒有比這更教人遺憾的事情了。原來如此……伸子真想大聲笑給他看看,狠狠將他擊垮。驚濤駭浪般的自暴自棄席捲了她。佐佐和伸子都如他所料,被那可憐的述懷深深打動。哪怕是多計代,也在聽完之後稍稍放緩了語氣,拖著拖著便說出了「那就這麼辦吧」。
四
伸子幾乎每天都要陪老爺子和丈夫出門遊覽。他們還去了泉岳寺②。寺里就像博物館一樣,有一座大號玻璃櫃,擺著義士的舊衣、書信等。
伸子打量著大石內藏之助③用過的扇子,心中突然生出一個尖銳的疑問:「就這樣下去真的好嗎?」痛苦將她折磨得幾乎失去意識。佃似乎全然沒有察覺到,他從佐佐家回來後說出的那番話在伸子心裡留下了多麼致命的影響。自那時起,她愈發明顯地感覺到,佃與自己的生活已經出現了裂痕,無時無刻不受焦慮的煎熬。「就這樣下去真的好嗎?」這樣的疑問好似迴蕩在空中的呢喃,屢屢在意想不到的時候揪住她的心。每次產生這樣的感覺,她都會在兩三次喘息間陷入內心的緊張,不記得自己身處何地,又在做些什麼。
當她獨處時,疑問便會叫得更響亮。它向伸子發動攻擊,要求她立即給出回應。伸子的理性已經有了答案。可又有一股完全相反的力量在阻止她說出來,甚至不讓她對自己明言。然而,伸子終究是對「作為佃的妻子活下去」這件事生出了新的恐懼。光是想像這種狀態將持續終身,她都恐懼不已。
晚春的午後,颳起風,塵土飛揚。隔壁家關著擋雨窗,屋檐下晾著一小塊紅布。每每有溫暖而乾燥的風吹過,紅布片便會隨著細竹竿一起抖動。只有狹小的院子和屋檐下曬不到太陽,萬籟俱寂。伸子托腮坐在書桌前,看著這一幕,沉浸在難以抉擇的痛苦之中。佃與老人各有各的去處,家裡只有她一個。
「打擾了——有人在家嗎?」
這時,橫田突然來訪。
「真是稀客呀!快請進!」
橫田是個有些奇怪的人。他的妹妹嫁給了一個在伸子父親的公司上班的年輕人。一次,小夫妻帶著兄長橫田來做客,把他介紹給了伸子。當時他們還住在駒込。自那時起,橫田便會偶爾上門坐坐,聊上幾個小時。他說自己會很多種外語,總惦記著翻譯而不是創作,這讓他頗感頭疼。只見他站在玄關角落,一邊脫長披風,一邊因為耳朵有些背,歪著腦袋,弓著背問伸子:
「就你一個人在家?佃先生呢?」
「他今天出門去了,不過很快就會回來。」
「假期應該還沒結束吧?」
「嗯,只是近期殿下會去學校訪問,所以他得去商量一下。」
「哦,」橫田使勁點頭,「這樣啊。」
說罷,他又兀自點了點頭。這是他的習慣。他頻頻瞥向伸子的書桌,問道:
「你最近在寫什麼東西嗎?」
「沒有……你呢?忙嗎?」
「成天忙些亂七八糟的,總也沒時間動筆。」
「那……有在翻譯什麼有趣的東西嗎?」
「沒什麼特別有趣的……光看倒也是既有趣又開心,可真要翻譯吧,就不覺得怎麼樣了。」
他發出與體格相比略顯虛弱的笑聲。
「最近在翻譯什麼呀?」
「《即興詩人》④……我有原本的第一版……但很麻煩啊,得對照德語的翻譯……」
「他有本自傳……肯定很有趣,你看過沒有?」
「嗯,是有一本來著……」
他看見身旁的小桌上放著一本書,還包著丸善書店的書皮。
「那是什麼書?」
伸子笑了。
「你可真是眼尖。」
聊了幾句之後,他如此問道:
「成了家,是不是就很難專心工作了?」
「……你們男人呢?」
「唔……我也不知道,畢竟也沒有經驗。不過……負擔會變重這一點確實吃力,但大家都說成了家就穩定了。」
橫田的老毛病又犯了,兀自連連點頭。
「那也是因為和單身的時候相比,有妻子前前後後照顧吧?所以心態會更從容些。畢竟女人的立場什麼的和男人正相反。」
「聽你這口氣……這有什麼不好的嗎?」
伸子對自己說出的話產生了莫名的責任感。
「我也不能一口咬定說這樣絕對不行……只是,怎麼說呢,男人哪怕是成了丈夫,他無論走到哪裡,都還是那個人,不是嗎?可是做妻子的,除了天性之外,似乎還需要具備某種妻子的屬性。『為人妻』會讓女人的適應能力發展到極致,這不是很危險嗎?……女人會在生活中漸漸失去『自我』,這不是很可怕嗎?」
伸子半開玩笑地說著,卻在心中感覺到了廣大女性的孤獨。
「……好難啊。」
「……每個人都知道這很難,可是真成了家,情況就更複雜了。所以大家才說,也許保持單身更好……可是讓我為了事業放棄戀愛,那日子也太枯燥了,我可受不了。其實無論男女,都很少有人能過上自己覺得自然、自由的生活吧?畢竟那是需要勇氣的。」
「對……沒錯。太憋屈了,尤其是在日本……你說得一點沒錯。」
聊著聊著,佃回來了。伸子去玄關迎接。
「橫田先生來了。」
「哦,是嗎?」
佃徑直走進橫田所在的房間。
「歡迎。」
「喲——你回來之前我就來了。怎麼樣?聽說你最近很忙。」
佃深深地坐在椅子上,扭著上半身,撐起一側的胳膊,擺出摟住椅背的姿勢說道:
「多謝關心……還是成天窮忙,人都瘦了……你倒是富態得很啊。」
伸子端著新泡的茶走進屋裡,只覺得佃話裡帶刺,聽著傷人。
「看來我們都是占便宜的性格,挺好……」
橫田沒有出聲,只是張著嘴仰起頭,露出仿佛在笑的表情。談話戛然而止。要是不擺出一個需要討論的話題,場面恐怕會很尷尬。橫田皺著眉頭,把手伸進胸口掏了掏,拿出一張折過的稿紙。
「如果你有空,我想請教你一下。就是這個……」
「什麼東西……是希臘語?」
「我也猜到是希臘語,但不太確定。」
「好像是一首詩……是從哪裡引用的嗎?」
橫田回頭看了一眼伸子,笑道:
「西方學者動不動就搬出羅馬和希臘的東西,真要命。」
「著急要嗎?」
「不,不著急。」
「那就放我這兒吧。」
談話又中斷了,氣氛再一次尷尬起來。
「那就拜託了。」
沒過多久,橫田就告辭了。
伸子送走了他,回到房間。只見佃一手拿著橫田留下的紙,站著看了一會兒,然後便隨手將它放在了手頭的書架上,一臉的滿不在乎。伸子覺得不太舒服。
「把它放在那種地方,要不要緊啊?」
「無妨。」
聽他的口氣,就好像伸子對此事的關注都引起了他的不快。
「他是什麼時候來的?」
「你問這個作甚?」
刻意的反問幾乎是自動從伸子的雙唇溜出來的。
「還不是因為……我覺得他又打擾你了嘛,又沒什麼要緊的事情。」
伸子面露譏諷,搖了搖肩膀,心裡生出帶著惡意的念頭。佃怕是從沒有愉快地接待過伸子的任何一位朋友。他一現身,客人便會收拾東西,準備告辭。哪怕來的是女性朋友也一樣。此時此刻,他的心境顯然也很平靜——他再一次搬出不可思議的、責任不在伸子的理由,沒有如實表現出自己的感受,而是擺出了一套「我是在為你著想」的虛情假意。
「他完全沒打擾我啊,我們聊得很開心,挺好的。」
她突然咬牙切齒道,似是將他一把推開。
佃以沉默表示反感,換衣服去了。伸子無法在此時離開他,跟了過去。這並非出於愛情,而是因為惱怒、厭惡和憎恨。其實,她對橫田的感情要複雜得多。他動不動就往書桌那邊看,還拐彎抹角地打探,伸子也有些看不慣。即便如此,丈夫的口吻還是奪走了她的平靜。他明知道伸子就在那裡,卻像是沒看見似的,脫下衣服,掛進衣櫃。看著他耳後那倔強粗大的骨頭,伸子只覺得有種盲目的衝動湧上心頭。天哪,瞧他那副無所謂的樣子!要是我能折磨他,往死里折磨,逼他說出真心話來,那該有多痛快啊。我想見一見不再若無其事的他,不再態度曖昧的他!我想要那樣的他!——我不認輸,哪怕被打翻在地,我也決不退縮。炙熱的激情,蒙住了伸子的心眼。她能感覺到兩股猛烈的力量在體內對抗,仿佛要將她撕裂。有個聲音在拚命勸她,算了吧,快出去吧。另一種聲音卻對此視而不見,大手一揮,一門心思想要吵上一吵,與他爭辯一番。粗暴的情緒幾乎要將自己和他粉碎,逼得她想放聲高呼「你活該」。佃換好衣服,便拿出了他一貫的機智,一句話也不跟她說,看也不看她,默默離開了儲物室。伸子突然感到了難以名狀的空虛。對自己和他的傷感將她壓垮。她就站在那裡,啜泣起來。
不久後,佃的老父親回來了。
伸子走進廚房,開始煮魚。在狹小的廚房中,被火氣烤得悶熱的空氣將伸子痛苦的心包裹起來,教她愈發難受。
此刻,伸子還有一種別樣的悲傷。如果爭吵發生在一年前,她還會不會像現在這般心懷厭惡和黑暗,固執地守著孤獨鬧彆扭?她定會忍不住向佃道歉,哪怕只為了自己沒能大方地接受他的話。她定會躡手躡腳溜到丈夫身邊,開朗地舉手敬禮道:
「抱歉,抱歉!」
事後,他們至少會比爭吵前更神清氣爽些。
即使是現在,伸子也很清楚自己是多麼狂妄。她也知道,使她大受刺激的並非直接原因,而是積鬱的苦楚。
但她就是無法像過去那樣,和佃談起那些感受,再向他道歉。如果她去找他,和他訴說這些事,佃就會像早有預料一樣,聽取伸子的告白,仿佛她的自省和後悔都是理所當然。他不會對自己的心鞭撻一下,卻會像無辜的羔羊一般,為她送上祝福。
想到這裡,怒氣不禁湧上心頭。佃的偽善心態,幾乎要讓伸子窒息了。
煤氣的火焰在鍋下搖曳。伸子盯著火苗,陷入沉思。她的身體開始為這一男一女的生活中的恐怖而顫抖。
逐漸呈現在她面前的道路是什麼?那難道不是一個女人逐漸拋棄人性的道路嗎?哪怕她因為生活中的種種痛苦、苦悶與惱火,做出種種看似任性自私的事情,淪落成一個破罐子破摔的頑劣女人,佃仍會繼續扮演一個在外人看來無懈可擊的、大度的、耐心的丈夫。
伸子流下了絕望和恐懼的淚水,真想一頭鑽進地里。那是漫長、無聲而悲哀的淚水。
五
英國王儲的來訪,得到了廣大民眾的熱烈歡迎。馬場跟前搭起了壯觀的迎賓門。夜幕降臨時,來來往往的人群與護城河邊的松枝仿佛都被弧光燈襯托出了不同於往常的模樣。佃的老父親也去看了熱鬧,帶了幾件在鄉下用得上的紀念品踏上了歸途。
把窗戶大敞大開,春泥與嫩葉的氣味便會隨著夜晚的空氣灌進明亮的房間。
老人走後,夜晚似乎變得更加漫長了。每逢這樣的長夜,佃便會盤腿坐在房間中央,拆外國寄來的書籍包裹。而伸子就待在他身邊,幫著收拾散亂的繩子和包裝紙。四周鴉雀無聲,唯有她摺疊厚重的包裝紙時發出的響聲,聽著硬撅撅的。
「那邊桌上有張發貨單,幫我拿來。」
伸子將它取了過來。他拿起暫時堆放在桌上的書,對照發貨單逐一核對。伸子目不轉睛地盯著他看,喚道:
「……餵。」
她是鼓足了勇氣才喚了這一聲。佃卻專注於手頭的工作,漫不經心地回答:
「怎麼了?」
「我有事想和你商量。」
「什麼事?」
「你說……夫妻的生活就只有這樣的形式嗎?」
「這……我不知道你問這話是何意,但應該是吧。」
「就不能再自由一些嗎?」
佃拿起書,警惕地望向伸子的臉。
「為什麼?……你需要別的形式嗎?」
「我……我最近一直在想,我們是不是可以試著分開住一段時間。」
「我覺得完全沒有必要。」
他用斬釘截鐵的口氣說道。
「所以我這不是在跟你商量嗎?我考慮了很久,想等公公回去了,再和你慢慢商量。」
「分開住一段時間也未嘗不可」——早在以前,伸子便屢屢冒出這樣的念頭。最近,她甚至覺得唯有嘗試這個法子,才有可能開拓出新的生活。經驗告訴她,他們夫婦在生活態度方面存在種種不同,而抽象的批評與主張並無法讓現實生活產生絲毫的變化。作為生活的伴侶,佃就不是那種人。他以其獨特的消極,強有力地走在他的人生路上。
伸子不可能在與他一起生活的同時保證自己的心情不受他的影響。
之前在鄉下的時候,她告訴自己,他在這個世界上也有一席之地,可要是繼續生活在一起,這份平和的溫暖恐怕也無法維持下去。
站在一個人的角度看,佃做出了許多讓她羞愧、為她所不齒的行為。僅僅因為他是自己的丈夫,就成為他的幫凶,這是伸子難以容忍的。為了不被他的思維方式和人生態度騙進去,她勢必站在了批判的立場上。而在她開始批判的那一刻,她便殘酷而露骨地看到了一個朝著和自己正相反的方向走去的男人。
那個男人是她的丈夫。他和自己之間有情慾的交流。然而,美好的愛情與想要好好生活的拉鋸戰,以及建立在其上的希望,都無望得到滿足——在這種狀態下,伸子是過不下去的。更何況,她此刻已對佃的誠意失去了信心,夫妻間的承諾又有什麼權威可言?又何必因為他們是夫婦,就勉強維持生活在一起的形式呢?也許各過各的,充分發揮各自的長處,他和自己都能活得更自然些,不是嗎?伸子料到丈夫會反對,卻還是提出了這個想法。
「當然,這是個例外的法子。但人要是生了病,也得搬去別處療養,還要住院不是嗎?我們的婚姻也病了啊。」
每每談及不愉快的事情,佃的額頭總會出現兩道橫紋。此刻,它們也深深刻在他的額上。
「我不懂……我最開始就跟你說過無數次了,你是自由的。你有完完全全的自由,所以你想做什麼都可以……可我不行。」
伸子解釋了自己的想法。她告訴他,雖是分居,但她並不打算搬回動坂,也不會在經濟上給佃造成任何的負擔。
「我是真心覺得,如果我們各自過上對自己的內心更為誠實的生活,這種奇怪的、充滿謊言的生活方式就能多多少少變得更痛快些。你就不這樣想嗎?我們的生活真的很糟糕,充滿了欺瞞。」
佃盯著伸子,那眼神就像是有人揍了他的臉頰似的。
「我們犯了什麼罪?至少我可以保證,我用一顆清白無辜的心愛著你,過著日子。無論上帝何時召喚我,我都問心無愧。」
「可……所以我才說我們的生活充滿了欺瞞。比方說,我們……」
伸子不禁猶豫了一下,似是害怕自己將要說出口的話。但她很快便加快語速,繼續說道:
「我們在心裡……已經衝突許久了。你肯定也很清楚這一點。可你卻裝出一無所知的樣子,就好像在我開口之前,你什麼都不知道似的,不是嗎?為什麼?我……就討厭這樣的你……甚至覺得可恨。可我雖有這樣的感覺,近來卻也不敢跟你直說……情況越來越複雜了。就這麼一天天拖下去,若無其事地扮演丈夫和妻子,我真是慚愧到了極點。」
佃已然顧不上書了。他捧起胳膊,嘴唇微微顫抖,用壓抑的聲音說道:
「……我明明用一片真心愛著你,卻讓你如此痛苦,我也很過意不去……但分居是絕對不行的。」
伸子抱著尷尬的懷疑,聽丈夫滔滔不絕地說出「真心」和「愛」之類的字眼。她問:
「為什麼絕對不行?我們還是夫妻,只是換一種生活方式,變回兩個學生,試著從頭來過啊!」
「不行!你想想,我好歹是在課堂上教書的人,要是分居了,你讓我怎麼見人?……難得大家都覺得我們收穫了理想的婚姻。」
「這話不對,」伸子急切地否定了丈夫的說法,「我不這麼想。首先,我們的生活並不是為了『別人怎麼看我們』而存在的。其次,兩個人就這麼過下去,才是真的沒臉見人。如果我們之間的關係真有稱得上理想的成分,哪怕只有一丁點,那我們就可以繼續過我們的生活,而不必拘泥於形式。你聽我說,我們並不是為了像其他夫妻那樣纏在一起而生活的啊!」
在漫長的沉默後,佃以伸子意料之外的冷靜,用安慰般的口吻反問她:
「……那我問你,你是否堅信著,在分居一段時間之後,我們之間的關係一定會好轉?」
伸子無法回答他「是」。佃的意思是,他們的關係可能會變好——也可能會變得更糟。 但如果這麼做可以讓兩人回歸天性,那總歸是有好處的,不是嗎?對婚姻生活中的習俗、蒙昧和各種亂象來一場大掃除。哪怕是覺得自己一輩子都無法擺脫這種關係的念頭,都會讓她對佃產生反感與憎惡。這樣的立場對雙方都沒有好處,也讓伸子難以忍受。
佃的意見恰恰相反。越是不協調,越是有看不順眼的地方,就越是要一起生活。他們必須日夜相伴,互相糾正,這樣才算夫婦。
聽丈夫說出這番話,伸子感到胸口一陣灼熱。她臉色一變,用幾乎要撲上去的眼神看著他。
「那我問你,你可曾拿出男子漢的氣概,坦誠回答過我的問題?你可曾老老實實承認過自己的錯誤,哪怕只是在自己心裡?」
伸子盯著他看,淚水自那雙眨也不眨的眼睛滾落。
「我們生活中的地獄,就來自這一點!你總是那般冷淡,那般狡猾,逼得我動氣,甚至說出冒犯你的話,做出冒犯你的事。事後為此向你道歉時,你卻是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就好像背後的原因都出在我身上似的。你只會說空話——空話。你覺得這樣就能過上真正和美的生活了嗎?」
伸子用衣袖擦了擦臉。
「……只怪我太傻了。以前都只敢在心裡想想,下次一定要說個清楚,下次一定要說個清楚。可這一回,我是真的受夠了!」
佃眉頭緊鎖,搖著頭,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樣。
「請你相信我的一片真心。」
「我不敢相信……這陣子,我是真的沒法相信了。」
「唉,我猜也是,不然你怎會……」
短短几分鐘,卻漫長得像是一個小時。沉默過後,佃又回到了最初的問題:
「那麼……你是無論如何都要分居嗎?」
伸子覺得他的聲音里有火花,下意識地心頭一凜。她抬頭看著丈夫,眼眶濕潤。他臉色蒼白,帶著疲憊的表情,扭頭等待伸子的回應。伸子能清楚地感覺到,自己的一句話,將從丈夫的內心深處激發出某種決定命運的反響。
「我覺得還是分開比較好。」
伸子的語氣是如此凝重,好似她正在泥濘中行走。聽到這話,佃在椅子上動了動,似乎在說,「也罷」。
「那就沒辦法了……既然不能繼續生活在一起……那就分手吧。」
「……」
他托著腮,手撐著藤椅的扶手。這回,輪到他盯著默不作聲的伸子了。
「就這麼辦吧,也只能這樣了……我會捨棄一切,回鄉下去。我也非常、非常遺憾,但別無他法。」
在不可抗力的驅使下,伸子感覺到自己的心向前邁出了一步。
「這跟那是兩碼事。」
「為什麼?怎麼是兩碼事了?對我來說都是一樣的。所以我才說你根本就不懂。早知要鬧到這個地步,為什麼,為什麼……」
佃突然抓住伸子的手,連同自己的手一起舉到頭頂,胡亂撓起了頭髮,同時劇烈嗚咽道:
「為什麼當初沒有一直做朋友啊!」
六
丈夫滿臉是淚,面容扭曲而蒼白,頭髮都貼在額頭上,好似溺水身亡的人。還有他的聲音。兩三天過去了,可伸子一想起當時的情景,仍會毛骨悚然。不僅如此,她還心神不寧,渾身不自在。她仿佛瞥見了可怕的真相,又仿佛被迫看了一出不像是戲的戲——佃要為這份懷疑負責。伸子本以為,男人不同於女人,只能流下真誠的淚水。佃卻在動坂的父母面前故作感傷。他在那天流下的眼淚,給伸子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爭吵次日早晨,佃在她起床前把不應季的櫻草花插在杯子裡,留在書桌上。伸子透過那朵花讀出了類似的感覺。櫻草來自後院的竹籬下,是由上一批租戶留下的草根長出來的,開著淺粉色的小花。可人的花朵像是在對她做表情似的,伸子不想看到它,但又不好意思把它挪開,就這樣懷著矛盾的心情,看了它許久許久。
總之,伸子全身都能感覺到佃的緊握,仿佛是遭了鬼壓床一般。無論根源為何,他就是不想放開她,不想解除他對她的占有。
伸子也不是不能理解他的苦悶。自從他們結婚後,他豈止是沒有享過福。在旁人看來,伸子是個非常自私任性的妻子。她把丈夫留在家裡,自己出門遠行,還愛睡懶覺。一旦成為妻子,日常生活中的這些瑣碎的自由仿佛都被貼上了「大特權」的標籤,這讓伸子產生了莫名的憂鬱。而丈夫又覺得,只要給她這些自由,她就不應該再抱怨什麼了。他有一種不顧他人的、靈魂層面的孤獨。哪怕撇開這些不談,他終究因為這段婚姻受到了許許多多教人難以忍受的批評。人們都說,佃打從一開始就不愛伸子,只是為了讓自己更有社會地位才欺騙了伸子。對他來說,要是此刻與伸子分居,讓世人看到他的家庭生活徹底失敗了,從而印證了那些扣在他頭上的傳言,那是何等的痛苦。他想向世人展示一段成功的婚姻,哪怕只是徒有形式也好。如此一來,便能反駁世人的冷嘲熱諷,對他們說:「瞧見沒有!」——哪怕事情已經過去了,他也想讓那些人清楚地認識到,他們是真心愛著對方。
可悲的是,伸子捕捉到的是「他想要讓別人知道他們之間有真愛」這一次生欲望。真愛本該像太陽一樣難以捉摸,卻能讓人時刻感到明亮與溫暖,為碰觸到它的每一顆心注入生命。然而比起真愛的表露,伸子更多地感覺到了中年男人務實的執著。他不願讓伸子和自己創造的生活分崩離析,一定要讓它圓滿成功。這也是他唯一能讓伸子清清楚楚感覺到,且不帶任何懷疑的真情。
一有機會,伸子便試圖重啟那不了了之的對話,試著從各方面分析。
「……我們對自己的認識是不是有些差錯呢?你總說你只為我而活,可我們兩個人的生命力都如此脆弱嗎?我一開始就說過,我熱愛生活本身。我覺得,如果你是一個心智脆弱、生命力稀薄的人,就不可能年紀輕輕吃盡苦頭,開闢出一條屬於自己的路。你有保護好自己、堅強生活的天性,你就不該口口聲聲說『為了我』,這樣既不自然,也不必要。做回原原本本的自己吧,這樣一定會痛快許多。我們之間的關係也會變得更加輕鬆愉快的。你完全可以堂堂正正地主張活出自己的權利啊!」
佃的回答還是老一套。
「隨你怎麼想。這就是我的本性——早在結婚的時候,我就已經下定了決心。我不過是在自己覺得合適的時候實踐這份決心罷了。」
他口中的「決心」指的是「死」,或是「捨棄一切,回鄉下去」。伸子也不確定他這些話是幾分真幾分假,只得保持沉默。一想到也許是真的,她便怕得要命。難道這種心理上的糾結會一直持續下去,直到其中一方死去嗎?然而,就在她懷疑自己受到了威脅的同時,她的心中還生出了另一股衝動。她真想莞爾一笑,單腳後退施禮道:
「哦,那就請便吧。」
七月。
佃將被派去關西出差。很多短途旅行所需的東西都沒備齊。雖說兩人之間氣氛尷尬,暗流涌動,但正因為如此,伸子才更不願意讓他出一趟不體面的門。一天,伸子揣著僅有的錢,和剛巧來做客的保一起去了三越百貨。天氣很熱,好在清風習習。三越的紅旗在藍天下歡快地飄揚。
逛了一個多小時,該買的都買了。
「接下來去哪兒?回動坂嗎?」
「我都行。」
「回趟赤坂再去動坂就太晚了……要不去銀座逛逛吧。」
保露出燦爛的笑容,點了點頭,顯得非常高興。
他們在資生堂享用了冰激凌蘇打水。伸子拿了兩根吸管遞給保,再將兩根吸管插進自己那杯。
「試試最近流行的喝法吧。用一根吸管吹出很多泡泡,同時用另一根喝。」
保不假思索道:
「嗯!」
他試著一口含住兩根吸管,但隨即鬆口道:
「哇!不對頭,不對頭!抱歉,我不太懂,姐姐你示範給我看吧!」
「這有何難,你瞧。」
伸子吹出了許多泡沫,幾乎要從杯子裡溢出來。
「真能邊吹邊吸?」
保帶著少年的認真勁注視著杯子。看著看著,他發現吹泡泡的時候,另一根吸管中的黃色液體並沒有上升,便搖晃著身體,一副總算解開了疑惑的樣子,忍不住笑道:
「你看!所以我才覺得奇怪啊,還一邊吹一邊吸呢……」
伸子也笑了。
「不過,你是一開始就發覺不對勁了?我當年可是傻乎乎照辦了呢。」
「什麼時候的事啊?」
「很久以前,一位洋人爺爺拿這招騙過我。」
送保坐上開往上野的車,伸子也在獅子像跟前上了電車。中午剛過,車廂里空空蕩蕩。伸子把包袱放在膝頭,透過敞開的窗戶眺望護城河畔的景色。西邊的天空是那般透亮,洋溢著夏日的氣息。厚重石牆的表面與顏色、草坪、鬱鬱蔥蔥的古松……景物倒映在寬闊而曲折的水面上,形成一種充滿了日本風情的美。伸子還沒走出片刻前的心境,表面開朗,內心卻很鬱悶。此時看到這樣的景色,覺得很是舒暢。
伸子對面坐著一個女人。那是位三十七八歲的夫人,氣質優雅,穿著雅致的深色衣服。從柔順的頭髮到穿著木屐的腳尖,都給人以沉穩、直爽的印象。擺在膝蓋旁邊的洋傘也是黑色的。透過那身內斂的裝束,便能看出得體的儀容和與生俱來的大度,讓人一見傾心。夫人原本也看著窗外,此刻卻緩緩回過頭來。她似乎察覺到了伸子在看自己,十分自然地望了過來。視線不期而遇。她的眼神中,有種難以名狀的明朗與溫暖。略帶棕色的眸子所散發的光芒,都教人倍感懷戀。
伸子不時看著這個女人。漸漸地,她生出了一種奇怪的心情。她能如實感覺到,那位夫人的心態很好。更詭異的是,她感覺自己只要走到她身邊,把自己的手放在她豐滿的手上,輕輕說一句:
「我跟你說呀,我……」
她就會立刻理解自己這些日子遭受的苦楚。然後,她就能奇蹟般地打破那走投無路、無比悲涼的處境……
見伸子還在看自己,夫人也對她產生了格外的關注。含有褐色的眸子時不時帶著紋絲不亂的明朗掃過她的額頭與臉頰。毫不誇張地說,伸子覺得她在用視線撫摸自己。要不現在過去吧……要不現在過去吧……她的心在胸口怦怦直跳。她很清楚自己恐怕做不出這樣的事情,卻無法將注意力從夫人身上移開。俄羅斯的小說里,常有「男人在火車上突然逮住鄰座的人訴說自己的身世」之類的橋段。看小說的時候,伸子還半信半疑。她心想,原來那些人的心情是如此悲哀,如此迫切。
到了自己該下車那站,伸子才鬆了一口氣。走到人行道時,心緒的搖擺仍未停歇。她仰望停靠在站台的電車,似是在回顧自己的驚訝。但她只看到了穿著卡其色軍服的背影,卻沒有見到那位夫人。
「你會給我寫信嗎?寄去動坂那邊。」
「不好說……不知道有沒有空……而且我的信讀著肯定很無趣。」
兩天後,佃出差去了。伸子則去了動坂。
七
話雖如此,佃還是給伸子來了幾封信。大多是明信片,上面有他親筆畫的風景寫生,以及關於當日天氣的寥寥數語。他似乎期待著伸子的情緒能在他離開的這段時間有所改變。和每天與佃擠在一起大眼瞪小眼的時候相比,伸子的心態確實從容了幾分。動坂的家中正值暑假,里里外外沒幾個人。多計代帶著孩子們到鄉下避暑去了。只有父親和伸子留在東京。這也為她創造了喘息的機會。
一天早上,伸子來到很是通風的榻榻米走廊,將浴衣布料、裝有海苔的罐子什麼的塞進一個大籃子。書生要坐中午的火車回鄉,這些東西就是為他準備的。佃寄來的明信片散落在一旁。 今天早上的明信片來自奈良,上面畫著眼睛特別大的鹿和鳥居。
昨日忙裡偷閒,坐人力車在奈良轉了一圈。春日神社的森林裡很是涼爽,仿佛是另一個世界。好幾頭鹿向我走來,面容和善。如此溫柔的動物,應該是不會腳疼的。
讀到最後這句話時,伸子不禁苦笑。
和保去三越那天,伸子回家時發現左腳被木屐的帶子磨破了。她一個外行瞎治了幾天,情況卻越來越糟。所以近幾日,她每天都要往醫院跑。想像一隻鹿像她一樣,細腿纏著繃帶,慢悠悠地走來走去,倒真有些滑稽。然而,在打點行囊的間隙重看一遍明信片後,她便無法再單純地覺得好笑了。「如此溫柔的動物……」莫非他的言外之意是,自己不夠溫順?伸子心想,這種感知事物的方式很符合他的一貫作風。在他眼裡,溫柔就和愛一樣,好似不會磨損的固體。
伸子換了身衣服,準備去醫院。正要上人力車時,女傭沿著走廊急急忙忙沖了過來。
「啊!小姐留步!有電話找您!」
「誰打來的?」
「對方姓柚木。」
伸子急忙趕去接聽電話。用人口中的柚木,定是那位稱得上伸子之師的老博士。在來動坂的前一天,她給柚木老師寫了一封長信。在那封信里,她表示自己的身體近來已不堪重負,內心的煎熬幾乎逼得她說起了胡話。她還吐露了對自由生活的嚮往。
電話來自柚木夫人。
「餵?是伸子小姐嗎?外子托我帶話給您,說他收到您的信了。」
面對柚木夫人,伸子有些尷尬。她生硬地道了謝。
「他本想儘快給您回復,奈何正好有事去了興津,所以才由我冒昧打了這通電話。請問您明天還在那邊嗎?」
「對,最近都在這邊。」
柚木夫人表示,如果伸子在家的話,柚木老師就親自上門找她。伸子很是慚愧。她告訴柚木夫人,自己最近傷到了腳,出門不便,但她早晚會親自上門拜訪。
「但外子說他反正要去小石川的,也是順路……」
那就有勞老師了——伸子掛了電話。
那天是星期一,醫院裡的人特別多。候診室里熱得讓人坐不下去。走廊盡頭有一扇窗戶,可以俯瞰後院的氣罐房和周圍的空地。不時有提著外賣箱的年輕學徒經過,還有露出上臂,精力充沛的護士走出來。護士還穿著室內鞋,只見她輕輕一躍,跳過煤渣,消失在斜對面的另一棟樓門口。寬大的白衣下,紅色拖鞋的鞋尖若隱若現,倒也有幾分醫院特有的美。伸子在窗口看了許久許久。終於,伸子認識的護士從候診室的人群中走了出來,左手拿著一本賬簿。
「讓您久等了,請進。」
當班的醫生鬍子稀疏,對待病人總是一副懶洋洋的樣子,所以伸子不太喜歡。
伸子打過招呼,他用鼻尖「嗯」了一聲,食指輕輕一動,示意護士「解開繃帶」。然後,他用指尖在患處按了一兩下。
「和昨天一樣。」
護士一下下把藥膏拍在伸子腳上,就像在做石膏模具似的。與此同時,一個滿臉繃帶,只露出眼睛、鼻子和嘴巴的男人被叫進了旁邊的治療區,兩個區域以白色的帘子隔開。
伸子面色陰沉。她打量著自己的腳尖,仿佛那是什麼礙手礙腳的行李。在此期間,複雜的情緒依然縈繞在她心頭。明天,柚木老師會來。他會來……從臨走時掛斷電話的那一刻起,伸子便只感覺到了沉甸甸的惶恐與感激,這著實困擾著她。
在給柚木老師的信中,伸子如實訴說了她與佃結婚後的不滿與疑惑,那是她從未對別人提起過的。伸子猜想,也許是在心中積累多年的氣勢多多少少打動了老師。老師得知她走到了決定生死存亡的關鍵時刻,便決定明天就來找她,與她探討怎樣處理這場危機才最為妥當。此刻的自己正處於怎樣的狀態?伸子意識到自己的思維很不活躍,深感驚愕。接到電話時,她非但沒有抓住這個機會鼓起勇氣,意欲痛快而坦率地執行自己的計劃,反而還感覺到了自己在退縮,在怯懦。她很焦慮,唯恐老師的來訪會徹底改變當前的局面。她還放不下,不希望事態已走到無法迴轉的地步。哪怕最後的結果是一樣的,按她的脾氣,她也定會在事後痛苦不已,心想「都怪我聽了老師的話」。理性分析一番,她便愈發迷茫了。既然如此,我又為什麼要給沒有任何責任的柚木老師寫這樣一封信呢?她邊寫邊哭,忍不住訴說自己的苦楚與渴望。當時的心情,也不是她裝出來的。是那顆不斷燃燒,熊熊燃燒,灼熱到無法忍受的心驅使她那麼做的。話雖如此,此刻的她卻是難以抉擇,憂心自己是不是失去了某種寶貴的東西,其實她明知道那種東西壓根就不存在。這種事到如今又開始遲疑的心理狀態,也不是假的。兩邊都是不可動搖的真心。
第二天早上,當老師如約來訪時,伸子愈發膽怯,氣自己一時犯傻。她心想,要是自己乾脆病得沒法見人就好了。老師的聲音雖因年老而沙啞,卻洋溢著活力。許是伸子一隻腳裹著厚厚的繃帶,垂頭喪氣的模樣顯得格外悽慘,他懇切地詢問了她的身體狀況。
「這病不好治啊。內人也得過類似的毛病,折騰了好久……對了,那封信我已仔仔細細看過了……怎麼說呢……佃先生去哪兒了?……出遠門了嗎?」
伸子笨拙地給出必要的回答。
「哦,是嗎……」
老師倚靠在安樂椅深處,一邊思索,一邊用右手輕撫已經白了的鬍鬚。
「看到那封信,我是真的吃了一驚。令堂起初便很擔心,也與我聊過許多,但我當時告訴她,既然身為女子,成一次家總歸是有好處的……你跟父母說過那些想法嗎?」
「……還沒有。」
話音剛落,便有難以名狀的尷尬向她襲來。在作答的那一剎那,她就意識到這個回答對老師來說頗為意外,而與此同時,這個問題在他心中也失去了最初的分量。如果她的懶惰態度讓老師覺得自己的善意遭到了玩弄,那她就太過意不去了。她用道歉的口吻說道:
「此事真的與您無關,我也知道自己不該讓您擔心……」
「你與我客氣作甚,我會儘自己所能幫助你的。」
他的語氣顯然輕鬆了幾分,不同於剛見面時。
「那……也就是說,你還沒有制訂任何實際的計劃,是嗎?」
伸子窘迫得如坐針氈,只得老實交代。
「我想按信中所說的做。因為照現在這樣,是肯定過不下去的。」
「但你也不打算就這樣和他徹底分開,是吧?」
「……您覺得呢?」
「哎呀……」柚木老師朝伸子伸展原本弓著的背,「聽你這麼說,我就放心了。你在信里字字泣血,我心想你再聰明,到底是女人家,生怕你想不通,便多管閒事,過來瞧瞧……不過既然你還有餘力思考斟酌,那就不會有大礙了。」
對伸子來說,這番話只會讓她更加苦惱。她只覺得老師是委婉指出了她的優柔寡斷,說她只會糾結,卻沒有勇氣付諸實踐。這讓她倍感窩囊。柚木老師卻似乎完全沒察覺到伸子的心思似的,繼續快活地說道:
「……你能下那樣的決心,著實勇氣可嘉,但你還年輕,一個女人要過上獨立的生活並不容易。哪怕當事人行得正,坐得直,世人也難免要指指點點……此事尚需多加斟酌。所幸令尊令堂都是靠得住的人,我是很放心的。」
只要是有些閱歷的人,都會這麼告訴她。可她感覺到內心有一種聲音在激烈抗議:「我不想聽老師這麼說。」那她想聽到什麼呢?莫非她希望老師說,「佃那樣的傢伙,你就該立刻、馬上拋棄他」?還是希望老師痛罵自己,「你這輩子都該當一個順從、盲目的妻子」?到頭來,讓老師說出那番話的終究是自己的心。這一點她心知肚明,卻依然渴望聽到一句天啟般的話語,一個將她的心境攪得天翻地覆的霹靂。
「這個問題很複雜,又是一輩子的事情,多斟酌斟酌總歸是沒壞處的。反正也不可能在一朝一夕定下來……如果有我幫得上忙的地方,請儘管聯繫,不必客氣。我定會盡我所能。」
老師甩手披上羅紗褂子,坐上了人力車,認真地說道:
「請代我向令堂問好。」
伸子也畢恭畢敬地鞠躬回禮,頓時悲從中來。她感覺自己的拖延不決和優柔寡斷糟蹋了老師的一片好心,也糟蹋了自己想要過上美好生活的殷切希望,一切已無法挽回。她也意識到,自己無法再因為這個問題麻煩老師了。
八
七月下旬,佃通知伸子,說他即將回到東京。這個夏天,伸子是在動坂度過的,所以妻子和孩子們不在家的那些夜晚,佐佐也不至於太過無聊。看到佃的明信片,得知他將在二十六日回來時,佐佐說道:
「……那我乾脆去K待上十來天吧。你也得立刻回赤坂去。」
伸子坐在父親腳邊的矮凳上,用蒲扇把蚊香的煙霧扇到這邊,又扇到那邊,模稜兩可地回答:
「嗯……非回去不可嗎?」
「你還需要每天去醫院嗎?」
「腳已經不礙事了,幾乎全好了。」
「那便好。那……你還有別的毛病嗎?若是得了窮病,要我給你治嗎?」
「才沒有呢!」
父女倆齊聲笑了。伸子忽然落寞地喃喃道:
「要不我跟您一起去吧……」
「去K?可我還不確定什麼時候能動身。」
伸子實在不願意回赤坂去。一想到每個房間的模樣,還有在那些房間裡不斷重複的日常生活,她就喘不過氣,甚至感覺自己又要回到被鐵機器牢牢夾住的狀態了。佃回來那天早上剛好是她去醫院的時間,因此伸子決定不回赤坂。佃將途經信州,於十點多抵達上野。
「不如這樣吧,反正鈴木閒著沒事,讓他去車站迎接,再把人帶過來好了。大家一起吃頓晚飯,接下來你們自己安排便好。」
伸子一如往常從醫院回來,見玄關的脫鞋石上擺著一雙黑色無帶皮鞋,擺得整整齊齊。她產生了一種詭異的感覺,就好像這雙亮晶晶的黑鞋有自己的人格一般。她感慨著將自己的草鞋脫在一旁。
「小姐回來啦——佃先生來了。」
伸子徑直走向客廳。佃卻不在那裡,而是坐在餐廳的凸窗上。他脫了外套,也摘下了領子,只剩襯衫,正對著電風扇吹風。見伸子來了,他放下蹺起的腿,說道:
「我回來了。」
那口氣,就好像兩人剛分別沒多久似的。
「你的腳怎麼樣了?」
他的脖子被曬得黝黑,臉上浮現出一本正經、寫滿探究的表情。伸子同樣一臉嚴肅,默默向丈夫伸出一隻手。
「那邊是不是很熱?」
「嗯,大阪熱得很。旅店倒是不錯。」
伸子在他身邊坐下。佃扭頭細細打量伸子,低聲問道:
「怎麼樣?」
伸子一聽便知,他問的是自己的心態。情愛和對他的強烈排斥同時湧上心頭。伸子困惑了,歪著腦袋,模稜兩可地撇著嘴。
「……今晚一起回家吧。」
見伸子沒有明確回答,佃將她摟在懷裡,把臉貼過去,重複道:
「好不好?你會回家的吧?」
伸子無法立刻給出答案,只得假意高興地握住他的手,把他拉了起來。
「你先去洗個澡吧……不然身上多不舒服呀。」
她拿出浴衣,送佃去了浴室。趁他洗澡的時候,伸子也換了衣服。佃回來了,還用刷子把頭髮梳得清清爽爽。兩人在擺著一大盆鬼燈檠的客廳對面而坐,喝了些冰飲。伸子簡單講了講他不在的這段時間發生的事情。但在此期間,一種意識不斷折磨著她。她發現,自己對佃的態度變了。換作以前,要是佃出門整整二十天,她定會興高采烈地迎接他的歸來。她會歡喜地說個不停,纏著他不放,說到他嫌煩的地步。那種歡喜是單純的,毫無雜質。哪怕看不到她的人,只要聽到她的聲音,就能看透她那顆因喜悅而忘乎所以的心。但此時此刻,伸子清楚地意識到,自己並沒有變成那樣,這讓她分外難過。她的心似乎分裂了,無法以統一的狀態運轉。看到丈夫那張像是至親之人,又像是陌生人的臉,她不知道自己是該放心受他的疼愛,還是應該恨他,難以抉擇。伸子也察覺到,佃也有同樣的感覺,狀態不似平常。奇怪的是,如果伸子不看他,而是望著窗外的綠葉,談話就能順利進行下去。當兩道目光交匯時,他們都能敏銳地感覺到,兩顆充滿疑惑、互相對峙、不肯妥協的心如閃電般炸裂,誓要一決勝負。在這樣的時刻,話語顯得格外空虛,教人尷尬。沉默自然而然多了起來。佃用嘆息的口吻喃喃道:
「本以為我出一趟遠門,你的心態就會有所改變……可一點用都沒有。」
「你聽我說,」伸子帶著哭腔說道,「我也不願意這樣啊……真的好難受!……可是沒辦法啊……你自己知道嗎?你知道你有多可愛,多可惡,多可恨嗎?」
「可恨」二字說得咬牙切齒。淚水潸然落下。
三點多,去親戚家過夜的祖母回來了。不久後,父親也回來了。他們終於得救了。父親向伸子揮了揮裝有冰激凌的瓶子。
「瞧瞧!不錯吧?我想藉此表達對佃君的歡迎。」
佃起身向他打招呼。他繼續和藹可親地說道:
「晚餐我本想安排在酒店的,但仔細一想,你這些天怕是一直都在吃西餐。今晚就盤腿吃頓家常便飯,放鬆放鬆,也許更合適些。」
用餐時,父親和佃談起了關西的各大城市。在兒子和孫女夫婦的簇擁下,祖母顯得格外高興。她忽然問佃:
「你去過御影嗎?那是個好地方。我在那邊有個熟人,去那兒住了足足五十天。他們家附近有一座溫泉,裡面還有梳頭店呢,呃……叫什麼來著……省三,你記得嗎?」
「說起溫泉……岳父,您知道這附近有什麼好溫泉可去嗎?」
飯局快結束時,佃如此問道。
「最老套的就是箱根和伊豆了,」佐佐提了兩三處奧羽地區⑤的溫泉,「你要去嗎?」
「嗯……近來我一直在考慮這件事……如果有窮書生也去得起的地方,便想去住上幾日。」
在一旁聽著的伸子本以為他們不過是在閒聊,聽到這裡卻不禁集中注意力望向了佃。佃卻專注於和父親的對話,臉也是只對著他。
「我心想,反正也是剛回來,若是能去住個十多天,倒也不錯。」
「哦!這是個好計劃。對你的身體也有好處,一定要去。溫泉是個好東西。」
父親的口耳之學向來淵博,立刻論述了溫泉天然療法的價值。
伸子覺得意外,也疑惑佃為何不直接跟自己說。但她漸漸忘記了這些,越想越高興。她素來熱衷旅行。結婚前,她經常與豐姨結伴出遊,儘管去的地方都不太遠。她也去過一兩座溫泉。然而和佃一起生活後,由於他的職業和性情,她連三四天的小旅行都沒去過一趟,除了夏天去佃的老家,而且那也不過是住進一個大家庭,換個不同的環境,重複與東京一樣的生活罷了。
如果真要去溫泉,那麼對伸子來說,這就是第一次像樣的旅行。在旅館與他相守的生活,也讓她的空想熠熠生輝。要是真如父親所說的那樣,遍覽群山,呼吸溫泉的空氣,在陽光明媚的清晨醒來,激活全身的細胞,哪怕他們爆發了小小的爭吵,也能立刻忘得一乾二淨,那該是多麼美妙的奇蹟啊!那該是何等幸福啊!伸子又驚又喜地推測,佃肯定也是這樣想的。她用敞開心扉的語氣,對正在吃冰激凌的丈夫說道:
「此話當真?」
「你想去嗎?」
「嗯,當然想去!」
「那就趕緊發封電報諮詢一下吧,」佃用公事公辦的口吻反問道,「不過……你已經可以出遠門了嗎?不用去醫院了嗎?」
伸子急忙打斷他,生怕出行計劃就此擱淺:
「當然沒問題了。不過為了保險起見,我明天再去醫院好好問問吧……肯定不礙事的,去吧!好不好,別改主意哦!」
九
在正面聳立的活火山身披濃郁的紅黑色,劈開了清澄的空氣。山巔的煙霧直入雲霄,不搖不晃。菸草田,矮樹林,然後又是菸草田。坡度越來越陡,青木原爽快的地平線景致向左右兩邊綿延數十里。伸子等人搭乘的車發出渾厚有力的轟鳴,一路攀爬疾馳,撕開了清晨五點那帶著露水味的空氣,以至於太陽雖已升起,伸子的臉頰和嘴唇卻是涼颼颼的,似是僵住了。
他們過了一座橋。沿著兩側都是山崖的彎折陡坡爬到頂,前方便出現了一座古色古香的溫泉小鎮。坡道兩側,旅館和紀念品商店鱗次櫛比。路中間有一條溝,溝里冒著白色的熱氣,空中蕩漾著溫泉特有的香味。車擦著房檐開過,每家旅館都熱鬧非凡,沒有一個客人還睡著。浴衣被晾曬在敞開的陽台欄杆上,晨曦灌滿了客房。剛到的遊客將洋傘頂著下巴,目送他們的車駛過。紀念品商店門口擺著各種彩繪雕刻擺件,花花綠綠,做工粗糙。那也是充滿活力與鄉村氣息的溫泉小鎮晨景。伸子心情頗好,並沒有因為訂不到客房而煩惱。那一年,小鎮整個暑假都是遊人如織。伸子他們抵達時,吉田屋店門口也有二十多個剛到的遊客。兩人在吉田屋掌柜家過了一夜。掌柜家位於吉田屋對面的一家紀念品店,一樓做生意,二樓在夏天專門用來接待住不上客房的客人。只見吉田屋的小學徒正提著食盒,搬運刷著朱漆的餐盤。伸子他們連二樓都住不進,被安排去了商店正後方的客廳。儲物室的昏暗處,掛著粉色的兵兒帶⑥。到了夜裡,一旦關上這間屋子的燈,店裡的燈光便將茄子擺件的影子投在了拉門上。
好不容易騰出來的客房,原本也是小林區官邸的一部分。
「不過這樣也挺好的,反而安靜,算是山居吧……」
客房共有兩間,一間八帖,一間六帖。他們睡在了八帖那間。六帖的房間雖然景致不錯,但正下方的河堤處有條路,來往的浴客都能看到房間裡的情況。八帖的房間正對著官邸的主屋,中間隔著一片狹長的空地,左邊是長滿大葉竹的山崖。上面鋪有溫泉水的管道,極具鄉下溫泉鄉的特色。竹林中,被山裡的空氣打濕的龍膽花正在綻放……
帶有高原色彩的綠樹沙沙作響,空氣是何等輕快。坐車過來的一路上,伸子品味到了近乎官能的解放。大自然中似乎有特別多能為人注入活力的元素。伸子自然地感覺到了一種強烈的渴望,希望自己能重新振作起來。她仿佛在仔細測算自己的快活指數增加了多少。漸漸地,漸漸地,當這股活力溢出來的時候,橫亘在丈夫和自己之間的塵埃興許就能一掃而空了……多一點……再多一點……
「別一臉無聊的樣子,玩玩這個吧!」
當她如此說道,掏出撲克牌給佃看的時候。
「你看!好奇特的花!」
或是當她如此呼喚佃的時候,往往都是她預料到內心的快活計量表將要下降的時候。可即便來了溫泉,佃依然和在家時一樣,不願意接受伸子的邀請。他一邊修剪指甲,一邊答非所問。
「到頭來,今年夏天還是什麼都沒幹成啊……」
他會如此嘟囔。
「你本來有什麼計劃嗎?」
「只有暑假是屬於自己的時間,我當然有很多想做的事情。」
散步前往瞭望台,只見射擊場前有一群年輕人在歡鬧。一對夫婦在天然石砌成的涼台,望著在眼前的廣場你追我趕的孩子們眉開眼笑。人們紛紛從伸子他們身邊經過,走上草坪中的小徑,去往遠處的遊樂園。每個人似乎都很輕鬆,似乎都在盡情享受著大自然的浩瀚和渺小人類的喧囂。當伸子和那些人走在一起時,她也不由得感覺到,自己的心變得激動起來,只想單純地歡喜,再歡喜。事實上,她的心情也曾好到去射擊場打幾發軟木子彈的地步,奈何好景不長。
當她回房與丈夫獨處時,凝重的感覺便會壓在心頭。在人群中還好熬些。哪怕窗外陽光明媚,一想到兩人此刻心意不通,她便能立刻感覺到彼此之間的隔閡,生出無限的落寞與哀傷。每逢這樣的時刻,都會有一種說不出的焦躁折磨著她。她歡鬧過,也對佃說了些埋怨的話。
一天早上,伸子從浴場回來,見佃正站在外廊和院子裡的用人說話。
「那就是能當日往返了?」
「對,可以慢慢走,稍早些出門便是了。」
「從這裡出發的話,該怎麼去呢……是不是要從殺生石旁邊上去?」
「是的,那裡有一小段陡坡,但很快就能走到主路了。人多得很,只要走到了那兒,自然而然就能上到山頂了。」
「你要去哪裡呀?」
「難得來了,便想上那須瞧瞧。」
用早餐時,佃對伸子說道:
「你肯定爬不動的……在山下等我可好?」
「嗯,等著也行……」一想到要獨自枯守一天,伸子就不太樂意了,「有多少里啊?……要是爬得動的話,我也想去。」
「說是來回三里,但一路都不帶停的……你行不行啊……」
「那我去吧,總比一個人待在這裡強。」
佃似乎不樂意伸子跟去,伸子卻吩咐前來撤碗筷的用人準備草鞋與綁繩。
剛起床的時候還有些霧霾,但八點過後,天氣便大好了。從樹林間的山路通向主路的登山道暢通無阻。攜家帶口的遊客在大葉竹間穿行。不僅如此,兩間半寬的路上還靠邊鋪有礦車的軌道。
「哇,一直通到山上,不知運的是什麼呀。」
一個男人穿著中齒木屐⑦,帶著個十五歲左右的男孩,走在伸子他們身邊。聽到伸子如此感嘆,他說道:
「開出這條路不容易啊。平時就用這礦車把硫黃運到山腳下的工廠——聽說能賺不少錢呢。」
爬得越高,高大的樹木便越少。陽光愈發灼人了,伸子打起了洋傘。在竹林茂密的半山腰,在閃閃發光的碧藍夏空下,洋傘的那一點紅該有多麼亮眼動人啊。幼稚的好奇心令伸子興奮起來。周圍的景色也比坐車去溫泉小鎮的路上看到的壯麗得多。披著竹林的山脈平緩曲折,猶如陣陣波濤,沒有任何東西遮擋視野。在遙遠的下方,還有被八月的熱氣烤得朦朦朧朧,暈成了珍珠色,還帶著些水藍色的地平線。由於山路的角度,伸子看不到前面的行人,只能時不時聽到他們的聲音。那些人聲反而襯托出了山路那明亮的寂靜有多麼深邃。
他們在山腳下的溫泉用了午餐。溫泉名叫「大丸」。露天溫泉匯成溪流,滔滔不止。許多男女在岩石間的浴池裸浴。好一幕如詩如畫的光景。
再往上走,周圍的風景就完全變了,火山道映入眼帘。到處都能看到被曬得雪白、攔腰斷裂的骨狀枯樹挺立於竹林中。在路邊的小塊平地上搭有硫黃礦工的窩棚,一派礦山景象。伸子離開大丸時,有位帶著女兒的熱心紳士送了一根手杖給她。她便撐著手杖,吃力地攀爬著。爬了許久,終於看到了山頂。登頂前,還有一段陡坡。伸子大汗淋漓,在坡道前停了下來。
「讓我休息一下!」
佃在爬到大丸之前就已經脫下了外套。即便如此,他也是汗流浹背。
「一路上都沒有陰涼的地方,太累人了。哦,有涼風吹來了!」
伸子享受著微風,卻也漸漸憂心起了噴發的響聲。運載硫黃的礦車似乎也會在山頂附近轉為下行,繞去山腰的另一側。登山道上下都不見人影。唯有一條窄窄的小路蜿蜒經過堆有燒土的地方,消失在三斗小屋的方向,好不寂寥。下方是悠遠的山巒,沐浴著下午兩點的安詳陽光。連小石子滾動的聲響都聽不到,唯有火山口的陣陣轟鳴傳入耳中,好似有人在吹巨大的風箱。轟鳴既沒有變強,也沒有變弱,慢吞吞地響著,時而突然停止,讓伸子生出整座山都要爆炸的恐懼。
「我們走吧?」
「嗯。」
路途的陡峭,自然的威懾。兩人一言不發,一鼓作氣爬到坡頂。
「總算到頂了!虧你能堅持下來。我本做好了中途折返的思想準備。」
「都上到一半了,當然要想辦法爬到頂。」
噴火口位於山頂的橫洞處。灼熱的硫黃從洞口流淌而出,化作熊熊燃燒的岩漿。焰色周圍的部分冷卻凝固,好似無比鮮亮的黃色鐘乳石。無邊無際的仲夏藍天與那硫黃的顏色形成了令人震撼的對比。在長而荒涼的山坡上,數十名采硫工人正在辛勤勞作,似是被某種焦慮捂住了嘴。
不一會兒,兩人便回到了山嶺處的歇腳茶屋。路上耗費的時間還不及去程的一半。
「哎呀,關門了,我還想坐一會兒呢。」
「定是因為天氣變壞了。罷了,直接回去吧。」
霧氣漸濃。回頭望去,剛下的山頂都看不見了。
「下面在下雨嗎?」
「不知道……刮著風呢,應該不要緊吧。」
兩人借著下坡的勢頭,統一步調,快步下山。走著走著,便覺有水滴落在臉上。
「……下起來了。」
「是驟雨吧。」
一滴,一滴,又一滴。雨滴漸密。伸子撐開紅傘。
高山上下雨,哪怕海拔只差了一町左右,雨量也是天差地別。下到半山腰時,四周已是瓢潑大雨。紅土路變得泥濘不堪。雷聲隆隆,閃電划過佇立在竹林中,宛若幽靈的白色枯木。伸子大驚失色。
「這樣走得更快。」
佃讓伸子挽住自己的胳膊。
「快到大丸了,我們進去避避雨吧。」
伸子的紅色洋傘根本不頂用。薄絹衣裳早已濕透了。泡過水的草鞋變得又沉又軟,每踩一步都是「啪嗒、啪嗒」的響聲,腳下泥漿飛濺。
「看這架勢是不會停了……到處都是烏雲,連個口子都沒有……說真的,繞去大丸避一避吧!」
「……」
佃加快了腳步。伸子小跑著跟上他的步調,再次說道:
「我實在受不了打雷……你不想去大丸嗎?」
「不礙事的,雷遠得很。」
「……可我真的想稍微休息一下,身子不太舒服。」
兩人走到通往大丸的樹林旁邊。伸子拽著佃的胳膊,停下腳步。
「你實在不樂意去嗎?」
「直接回去吧,好不好?現在休息也無濟於事。」
「因為人多?」
佃模稜兩可地哼了一聲。
「總之……走吧。」
都淋成落湯雞了,為什麼就不能去大丸避一避?伸子無法理解丈夫的心思。而且他連理由也不肯說,硬逼著自己走,這更令伸子窩火。身上又不是沒錢……
過了大丸,等待著他們的是更為猛烈的雷雨。白茫茫一片,前面什麼也看不見。風雨交加,滿山的竹子都被砸彎了腰。洋傘像降落傘似的接住了風,幾乎要將伸子整個人吊起來。走到一處拐角,伸子的腳被石頭絆住了。在慣性的作用下,她猛地栽倒,雙膝著地。她挽著的佃也隨之失去了平衡。為了站穩,他單腳頂著伸子的背,從她身上跳了過去,堪堪幸免於難。
伸子就這樣走了一里半的山路,全身濕透。
山裡的秋天來得格外早。從那天起,帶著夏末氣息的暴雨頻頻降臨。
「嗬!真吃不消!」穿著雨衣的掌柜沖了進來,「……這般糟糕的天氣真是近年罕有,愁壞我們這些掌柜嘍。」
樓下的河也漲水了,滔滔水聲不絕於耳。過了中午,便能聽見人們冒著大雨來來往往。透過外廊擋雨窗的縫隙望出去,只見穿著蓑衣的壯工正忙著搬開順著急流而下的石塊。
被漆黑的大雨籠罩,對伸子而言倒也別有一番風味。雨點濺在大葉竹上的聲響從一層擋雨窗相隔的屋後山崖傳來。水量增加的溫泉伴著「咕嘟咕嘟」的聲音流過水管。下雨時,空氣中的溫泉香也比平時濃了幾分。兒時的伸子曾踩著墊腳台,透過雙層格子拉窗熱切地打量夏日的暴風雨。此情此景,勾起了種種教人懷念的回憶。
每逢那樣的日子,佃便會慵懶地掏出錢包,坐在書桌前算算賬,或者睡個午覺。伸子催丈夫道:
「我們玩點什麼吧?難得出來放鬆放鬆,那肯定是多找些樂子為好。」
聽到這話,佃投來責備的眼神,反問道:
「……你來這裡只是為了玩?」
視線在不經意間相遇。伸子感覺到了某種模模糊糊,似是恐懼的東西。
「你怎麼這麼問?……我們不是來玩的嗎?」
「我是覺得,泡泡溫泉對你的腳有好處,所以才決定來的。」
伸子頓感孤獨,就好像他們之間那飄搖的燭火被人一口氣吹滅了。
「所以前些天也不讓我繞去大丸歇歇?」
佃卻沉默不語,沒有回答。
感情上的不合,直到啟程離開時都沒有消散。在溫泉小鎮待了七天之後,他們便「不歡而散」了。佃回了東京,伸子則去了K。
火車徐徐開動。透過窗口,能看見佃裹著黑色制服的肩膀。伸子搭乘的火車也動了。兩輛車的方向正相反——伸子覺得,自己似乎正朝著某個再也回不去的地方邁出了一步。
①1町=60間≈109米。——譯者注
②忠臣藏事件中的赤穗義士葬於此寺。——譯者注
③義士首領。——譯者注
④安徒生的長篇小說。
⑤基本上就是如今的日本東北地區。
⑥用整幅布捋成的軟腰帶,供小男孩使用。——譯者注
⑦齒子較短的木屐,用於晴天。——譯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