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走的伸子 · 第四章

宮本百合子 《逃走的伸子》
一 他們搬出去了。新家位於吉祥寺前,在診所的磚牆和茶葉鋪板牆之間的小巷深處。穿過吉祥寺去父母家,只需十五分鐘左右。 搬家時,恰逢盛夏八月。為了找房子,伸子每天到處跑,累得發了燒,只得臥床休息。搬家當天,她也是在床榻上看著人力車夫捧著書箱,沿著院子朝外走去。 車夫走後,伸子起了床,搖搖晃晃地整了整身上的衣服。二樓外廊的長椅上,是母親孤獨的身影。在屋檐邊繁茂的梧桐綠葉反射的光亮中,她悶悶不樂地躺著。蒲扇按在胸口,一動不動。伸子爬上後側的樓梯,默默站在她身旁。母親也沉默不語。過了許久,多計代沒有看女兒,卻開口問道: 「搬完了?」 「差不多了。」 說完便又是一陣沉默。再這麼下去就沒完沒了了,於是伸子說道: 「那……」 多計代露出痛苦的表情,面容仿佛都扭曲了。見狀,伸子也是撕心裂肺地疼。 「……我走了。」 她實在說不出其他訣別之辭。母親的淚水顯然快要奪眶而出,伸子也不忍心再多瞧一眼。她留下一聲抽泣,邁著沉重的步子下樓去了。那抽泣聲既像清嗓子的輕咳,又像是欲言又止的前奏。當她雙腿發力,一步一步往下走的時候,淚珠也從她的雙眼滴落了。到了樓下,她用頭蹭著欄杆的柱子,懷著無比難受的心情,哭了一會兒。真不可思議,分開生活本是理所當然,更何況這是雙方都想要的結果。離開她從小住到大的家,竟會是如此悲哀,如此痛苦,真實的別離感竟穿透了她的靈魂。她甚至感覺到,老屋的柱子仿佛也突然驚醒了,正注視著即將離去的她。伸子覺得,從這一刻起,在此度過的童年和少女時代的全部記憶,都將和這棟房子一起被她拋在腦後。她將獨自離去。但記憶會伴隨著當時的新鮮感與多樣性,永遠活在這裡,留在這裡。永別了!神奇的、明亮的、黑暗的童年生活。永別了,這一切。 新家朝西,立於山崖盡頭。只朝一側敞開的外廊好似小盒子的開口。一到下午,西照的陽光便會透過外廊照進屋裡。毒辣的陽光竭盡全力,連房間的牆壁都不放過。不過也正因為如此,房子的通風似乎不錯,伸子並不覺得太熱。這樣的小房子,這樣的西曬。伸子覺得稀罕,坐著沐浴那並不灼人,卻很燦爛的夏日斜光。那一年,出租房奇缺。囊中羞澀的他們幾乎掏空了口袋,好不容易才租到了這處不健康的住所。 搬家的混亂漸漸平息。每天早上八點左右,佃要麼去大學做研究,要麼去那段時間剛入職的私立大學。從他出門到傍晚四點半、五點,家中唯有伸子一人。漫長而明媚的夏日,時光悠然。 八帖大的房間與六帖大的房間以推拉門隔開。一日下午,伸子靠在那扇敞開的推拉門上,彈奏夏威夷四弦琴。 和往常一樣,西曬在榻榻米的三分之一處躍動著,教人眼花繚亂。伸子將粗劣的樂譜攤在膝前,盤腿而坐,對著譜子練一首帶很多降號的民謠。 Hao,hae,haae……Hao,hae,haae……伸子本該彈出三重音的迭奏,手指卻無論如何都不能像樂譜插圖中那位脖子上掛著大花環,彈奏著四弦琴的夏威夷年輕人那樣靈活。總有那麼一兩個音撥不到位,要麼就是按壓的力度不均勻,以至於要緊的音沒響。伸子點頭打著節拍,反覆嘗試。一二三,一二三……她每天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所以總想像這樣發出點自己的聲音來,哪怕是跟著樂器哼兩聲也好。 Hao,hae,haae…… 多蹩腳啊。會彈三味線的人肯定是一學就會。伸子埋頭練著,腦子裡卻冒出了這樣的念頭。不僅如此,她竟在不知不覺中細細聽起了鄰居家的動靜。兩棟房子的結構近似於大雜院,伸子的住處和鄰居家只隔了一塊牆板。雖然還沒見過,但她知道隔壁住著一家中國人和一家日本人。貌似有個男孩(中國人)在洗澡,「嘩啦啦」的水聲不絕於耳。 「少爺!來,乖乖的。」 她聽見了料理家務的日本女人的聲音。表面溫柔,背後卻帶著不耐煩與漠不關心。她還聽見母親用客氣的中文教育兒子。伸子意識到,自己奏響的樂聲是何等單調。那中文也平靜得過分……在愈發燦爛灼熱的西曬中,漫無目的的憂愁將她籠罩。也許說「籠罩」並不貼切,只怪西曬太強烈了,仿佛連她心中的憂愁都要蒸發了。 他們有了獨立的住處,佃也有了工作,生活終於如期開始了……伸子卻無法讓自己習慣那種生活。就好比某人參加了一場晚宴。每一道菜餚當然都如金邊菜單所寫的那樣,由身著燕尾服的服務員端上桌。沒有不速之客,也不缺主賓。從乾杯到演講,每一項議程都按既定方案推進,無一疏漏。然而,在他從頭坐到尾的過程中,當他化身晚宴如期進行的見證人時,會發現自己在整場宴會中感覺不到任何的趣味與意義,突然陷入詭異的焦慮之中,不由得四處張望。當他意識到周遭的每一個人都沒有自己所感覺到的憂慮時,他能得到安慰嗎?還是恰恰相反,愈發覺得自己格格不入? 伸子的處境也是如此。名為「妻子」的座位並不適合她。至於為什麼不適合,用三言兩語解釋清楚恐怕很難,甚至是不可能。原因恐怕是深層次的,在於微妙而細膩的情緒。但伸子唯一確信的是,生活的周轉是那樣狹隘與沉重,缺乏活力十足的彈性。我們的生活才剛剛開始。我的愛人,讓我們滿懷希望地步入新生活吧!然而在不知不覺中,生活就像牧場的柵欄一樣圍住了他們。圍欄中的丈夫格外笨重,紋絲不動。而圍欄中的伸子也不得不終日面對這樣的丈夫。 佃似乎完全沒有這種感覺。前一天晚上,他在床榻上蜷縮著預習入門拉丁語讀本,口中念著「軍隊潰敗。我等獲勝,俘獲敵將五人云雲」。到了早晨,他便揣著那讀本上班去了。毫無疑問,他明天早上也會去上班。伸子找不到機會向他傾訴自己的情緒。而且,她也會時不時反思他們所經歷的情感生活。從相識到今日,他們經歷了太多的波瀾。與周遭抗爭,牢牢抓住這份愛的熱忱,還有保護他與自己的努力。這一切的一切,讓伸子的心長期處於緊張和應激的狀態。現在這些東西都沒了,所以她才泄了勁兒?自己是不是變成了亞馬孫戰士,忘記了和平相處之法?伸子有時也會這麼想。但這些念頭無助於抹去「自己與眼前的生活格格不入」的感覺…… 伸子將四弦琴塞進包里,站起身來。 二 伸子鎖上廚房,出門去了。房前的大街上,電車行駛在塵土中,嘎吱作響,甚是吵鬧。在吉祥寺山門前的石板路上,三個少女邊唱歌邊拍球,讓球從腿下鑽過。伸子從鐘樓旁拐進后街,再斜穿過一條亂七八糟的大馬路,就是一片寧靜的宅邸區。她打算在散步時順便見一見母親和艷子他們。 家裡請了泥水匠維修院門。小學徒正攪拌著木槽中的灰泥,防止凝固。艷子牽著書生的手,注意力都被那光景吸引了去。伸子遠遠看到那一幕,不禁笑了。書生見伸子來了,對艷子說了些什麼。艷子突然抬起頭,見伸子沿街緩緩走來,便撲向她喊道: 「哇,姐姐!」 「母親呢?」 「在家呢!姐姐,你怎麼才來呀,上次明明答應我過兩天就來的!」 「嗯……」 伸子扶著艷子跨過草蓆和木板。艷子邊走邊揪著伸子的衣角,目不轉睛地盯著她的手,笑了。 「哈哈,被你瞧見啦,小機靈鬼。」 「嗯,我都猜到啦。因為姐姐那天說過的。」 「但這個不是哦,」伸子裝糊塗道,「只是舊報紙而已。」 「姐姐騙人!我知道的,我看得清清楚楚,就是《兒童國》!」 門口擺著一雙女式木屐,伸子便從木門繞去了院子。西式房間的窗口擺著盆栽的蘆筍。透過蘆筍,可以看到客人那小巧精緻的束髮後影。七月那會兒,為了「讓不讓佃入贅佐佐家」一事與父母爆發衝突時,伸子曾站在那扇窗前汗流浹背,淚流滿面。自己當時說過的狠話還記得清清楚楚。她有一種強烈的感覺。那件事已經過去了,生活已經呈現出了不同的面貌,正有條不紊地運行著。 就在伸子陪艷子玩垃圾捉迷藏①的時候,送客歸來的母親把頭探出窗外,對她喊道: 「上樓來。」 上樓一看,只見兩間房之間的推拉門敞開著,大房間裡鋪著緋色的毛氈,上面放著一個大托盤,托盤裡擺著畫筆、筆洗、顏料盤等物件。多計代正在毛氈上裁剪花紙。見狀,伸子說道: 「咦?您在學畫?泉老師終於答應來了?」 「嗯。還是老樣子,亂七八糟的事情太多,總也定不下來,好不容易才說定。今天已經是第二堂課了。這個年紀才開始學,總歸是學不出什麼花頭的,能像模像樣畫兩張花紙就該謝天謝地了。」 母親產生了學畫的念頭,這讓伸子覺得分外可愛。 「那也很好啊!能找到讓自己專心投入的東西,就該大呼萬歲了!讓我看看?上次的……最先畫的那張……」 「畢竟都好多年沒提起過畫筆了,兩眼一抹黑。要是從遇見小苹老師的時候練起,如今怎麼著也是『小某某』了。」 多計代開懷大笑,一副自我享受的氣勢。多麼無憂無慮的笑。練習畫畫竟能對一個人的心態產生如此之大的影響,伸子頗感興奮。她曾建議母親試著研究研究和歌。沒想到母親與和歌無緣,卻練起了畫畫。年少上學時,多計代曾受過野口小苹②的悉心點撥,就此與畫結緣。多計代給她看了一張和大號方形紙箋差不多大的彩紙,上面畫著竹子。 「怎麼樣?」她一邊問,一邊從旁探頭俯視,「腦子裡知道該這麼畫,可真到了下筆的時候,筆就不聽話了。」 「哈哈哈,您這話說得就跟學了十年、二十年的人似的,哈哈哈……還『筆不聽話』呢,您也太難為畫筆了。」 「你又笑話我!反正你最厲害了——這倒是玩笑話。」 多計代拿出泉老師的畫給伸子看,還做了一番點評。 「你覺得呢?是不是太沒氣魄了啊?我不喜歡行家氣太重的、束手束腳的畫。」 伸子發現多寶格下面多了一個陌生的螺鈿中式小櫃,點綴著大膽的石榴圖案。鑲嵌的貝殼有著深沉厚重的色澤,整體華麗而大氣。 「真好看,什麼時候買的呀?」 多計代一手搭著毛氈,一手拿筆蘸墨,似是要謄清那幅竹子。她含糊地回了一句:「啊?」 然後說道:「哪個?哦,那個啊,好看吧?又是你父親敗家買的,說是給我放畫具用。」 父親在夜裡裝出若無其事的樣子,讓人把裝有柜子的大包裹搬進這個房間的光景立時浮現在伸子眼前。 「父親還是一如既往的faithful husband呀……您可得好好待他,不然要遭天譴的。」 「……最近我也有同感,」多計代歪著頭,打量著自己筆下的細竹枝條,緩緩說道,「他近來著實是個好父親,我都有些可憐他了……儘管脾氣還是臭得要命……」 「他本就是個好丈夫不是嗎?」 「他年輕的時候啊,那叫一個難相處!小伸你是不知道……不過別看他那副樣子,其實他是個心思很純的人,所以我們才能走到今天。否則……這些年見過各種各樣的男人,感觸就更深了……他當年可絕對比佃純真多了。」 伸子看著畫逐漸成形,聽母親像個尋常女人那樣吹噓自己的丈夫。母親歡快的語氣讓她頗感愉快。但她依然品出了那麼一點點的,極其微小的落寞。伸子只覺得自己變成了姐姐,正體貼地聽著妹妹天真無邪地炫耀自家的丈夫。 「……怎麼說呢,因為父親深愛著您,所以您才能在各方面表現得強勢呀。因為腳下的地基是紮實的,所以才敢放心大膽地在上面蹦躂……難道不是這樣嗎?」 「天知道……也許吧。」 兩人在樓下用了茶。正聊著空也③的時候,伸子忽覺喉嚨發癢,便皺起眉頭清了清嗓子。見狀,正要抬手舉起茶杯的多計代停了下來,目不轉睛地盯著伸子。 「天哪,簡直一模一樣!」 伸子沒有多想,反問道: 「什麼一模一樣?」 「你清嗓子的動作啊。佃清嗓子的時候,也會用那種特別裝模作樣的動作。」 伸子撇撇嘴,擠出一個苦澀而勉強的微笑。 「……瞧您說的,不過是碰巧看著像罷了。」 「才不是碰巧,就是一模一樣的,因為……」 伸子是聽都不願聽,但還是用平靜的口吻說道: 「您別那麼神經兮兮地檢查我的一舉一動好不好,我都是無心的。」 和一郎近來迷上了攝影。伸子回家時,帶了一張他拍的靜物照。 晚飯時,伸子對佃說道: 「我今天中午去了趟動坂,有了一個新發現。」 佃似乎並不感興趣,隨口說道: 「哦?什麼發現?」 「我對母親有了新的看法。因為從小養成的習慣,我之前可能太看重母親的所言與所為了。」 伸子講述了母親今天給她留下的印象,講述了母親內心的單純與正直。 「所以她才會冷不丁地、率直地、不矯揉造作地表現出各種各樣的東西……無論那是溫柔還是刻薄。一定是這樣的。她不會提前計劃好自己要怎麼說,自己要那樣做。你說是不是?」 從動坂回來的路上,伸子一直在琢磨這些,感覺自己好像找到了一條通往和平的道路。對她而言,與母親的交涉是難以承受的重負。但今日之行,似乎讓她發現了有助於簡化思路的新視角,這令她甚至有種豁然開朗的感覺。如果佃也能想通這一點,心態定會大不相同。所以伸子懷著愉快的期待講出了自己的看法。然而,他並沒有從不以為然的狀態中走出來。他一邊用牙籤,一邊眉頭緊鎖,抬頭斜睨著伸子回答: 「我是不會對她評頭論足的。」 「這哪裡是評頭論足,不過是交流看法。反正我們不可能一輩子都不跟他們來往,那還是更明智地理解他們為好。這樣對雙方都好……心懷善意,但有著更高明的心態……」 「……到了該懂的時候,自然就會懂了。」 說這話的時候,他露出了某種特別的——不那麼高貴的表情,同時掰起了手指關節,發出「嘎巴嘎巴」的響聲。伸子挪開視線,面露煩悶。佃向來不喜歡熱鬧的人情話題,這讓伸子頗感沮喪。但是更讓她不舒服的是,當他不感興趣、不耐煩的時候,總喜歡掰手指那扁平粗獷的關節。這是他最近養成的習慣。每每聽到骨頭髮出的響聲,伸子都倍感鬱悶。 (太可怕了。他也喜歡掰響手指。卡列寧④也總是坐在書桌前掰手指,一臉的冷漠和厭惡。他像卡列寧嗎?所以呢?) 此時此刻,伸子伸出一隻手,險些在衝動的驅使下喊出「別掰了」。但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阻止了她,讓她保持沉默。他會再掰一次嗎?……伸子懷著疏離、陰暗、仿佛是在等待痛苦一般的心情,注視著他的手。他卻渾然不覺,站了起來,然後走到書桌前,拆起了從上班的地方帶回來的包袱。 伸子想起在母親那裡看到的中式小櫃,說道: 「我今天在母親那兒看到了一個螺鈿小櫃,沒想到白蝶貝也有顏色那般好看的,乍一看就好像嵌了大塊的蛋白石似的。母親說要拿它放畫具。」 「哦,那肯定很貴吧。」 「嗯……常見的不都是淺藍色或者淺粉色嗎?可那螺鈿完全不一樣,光澤要複雜得多……就像火焰一樣。」 佃卻擺出自己與話題無關的樣子,將桌上的鉛筆、鋼筆推到一邊,頗為突兀地說: 「你看過那個了嗎?」 「嗯。」 「怎麼樣?」 伸子回答: 「唔……我先給你拿來吧。」 佃打算寫一本關於自己專業的小書,正在做前期準備。內容是通俗的波斯文學概論。而伸子恰好是此書的目標受眾,外行。於是佃便選了她當讀者代表。伸子從自己書桌的抽屜里拿出一份兩寸⑤來厚的稿件。「嘩啦嘩啦……」佃翻著書頁,動作中透著對自己的作品抱有的親近感。 「你有什麼意見嗎?」 伸子不想打擊他的積極性。佃好不容易才提筆寫就這樣一份稿子,她也為此不勝喜悅。 「也許稱不上意見吧,只是我覺得有一點可以再改進些。」 「哪一點?」 「裡頭不是夾著幾張紙嗎?有些地方解釋得不太夠。沒有知識儲備的人看了,總感覺缺了點什麼。而且……怎麼說呢,還有種沒把材料寫透的感覺……」 佃用辯解的口吻說道: 「這種書跟小說什麼的沒法比,讀起來肯定枯燥。畢竟是在工作之餘寫的……光是整理資料都費了好一番功夫。」 「是啊,所以才更應該寫好,」伸子一邊慰勞,一邊覺察到自內心深處迸發的某種東西,「站在工作的角度看,比起在學校教書,這才是你該走的正道,所以你才更應把它打造成不必你出言辯白的好書。」 他們聊了一會兒稿子的事情。昨天下午和今天早上,伸子在看稿的時候發現,自己完全沒有因為稿子出自丈夫之手就變成一位寬容的批評者。也許因為摻雜了幾分貪心,她反而變得更敏感、更難以取悅了。每每讀到佃像大多數凡庸小冊子的作者那樣,滿不在乎地使用大量的陳詞濫調,或是語句拐彎抹角,沒有清晰的思路與情感,伸子便是既悲哀又煩躁。 「不行,不行,這算什麼?」 為了不讓炸飛禮儀與一切的怒氣爆發,伸子不得不一遍遍提醒自己,這是草稿,這是丈夫首次嘗試寫書。與此同時,她也對自己產生了懷疑。遇到這種情況時,心地善良的人不會產生這樣的心情嗎?只怪自己貪慕虛榮,心地狹隘,才會在閱讀這般特殊的、缺乏文藝感的文字時苦不堪言嗎? 佃也有他的主張,所以兩人多次陷入凝重的沉默。當討論告一段落時,伸子鬆了一口氣,說道: 「呼,總算弄完了!一章一章啃下來,真不容易。」 她伸手蓋上紅墨水。 「要不要再聊會兒,喘口氣?」 「可以是可以……但你應該已經在動坂聊夠了吧。」 「哪裡夠了,跟你聊和跟別人聊能一樣嗎……你就沒遇上什麼稀罕事?」 「這……要不這樣吧,」佃似是想到了一個好主意,「一樣要聊,那就邊聊邊寫這個吧……反正也不是需要動腦子的事情,是吧?」 他從桌上抽出一本壓在下面的棕皮小本。伸子瞧了一眼,擺出一副吃不消的樣子,玩笑道: 「哇哦——生死簿?」 她在玩笑中透了幾分真心。 「真好玩。哎喲,是零錢賬簿啊……沒勁。」 佃平靜地在本子上寫好日期,用教訓的口吻對撒嬌的伸子說道: 「幾年後回過頭來翻一翻,就能想起當年是怎麼過日子的了,很有意思的。今天……買麵包花了十五錢……多賀君的歡送會費花了三元。你呢?」 伸子掃興地回答: 「……就給艷子買了本《兒童國》。」 伸子的房間有三張榻榻米大,朝北,裝了兩扇磨砂玻璃窗。最上面的那塊玻璃是透明的,她總能在同樣的光線中看到茶葉鋪的庫房,髒兮兮的鐵皮牆頂,還有自家的破舊屋檐,卻無法透過它看到天空。磨砂玻璃上留有前任租戶家孩子的潦草塗鴉,以粗頭鉛筆寫成,字越寫越大——5×82÷1.1+000。 三 他們家沒有像樣的訪客。 也許是因為佃沒有在日本接受高等教育,他幾乎不認識幾個稱得上「朋友」的人。 佃經常在夜裡去自家附近散步。伸子總是陪著他。他們分批買了些羅漢松和絲柏回家,把它們擺在西曬的山崖邊與光禿禿的格柵兩邊。那一帶望得到遠處的小石川台樹梢,家家戶戶擠在一起,沒有像樣的樹木生長的餘地。許是在那小巷中,鬱鬱蔥蔥的羅漢松格外吸引孩子們的注意。每到下午小學放學的時候,便會有一群男生莫名聚在那兩棵不足四尺的樹周圍,嚷嚷著: 「喂,這是什麼樹?」 「松樹。」 「不對,才不是松樹呢。松樹的葉子會扎手的!」 好容易安靜了一會兒,卻聽見其中一人突然喊了起來: 「天啊!天啊!別啊!」 另一個人則小聲怯怯地說: 「會挨罵的!」 如果佃在家,伸子便格外難受。每次聽到孩子們的聲音,他就會露出分外嚴厲的神情,仿佛他面對的不是孩童,而是大人。他會悄悄提著木屐繞去院子,躡手躡腳地走到木板圍欄的小門。再輕輕打開門閂,不發出一絲聲響,突然現身,一言不發地走向孩子們。竊竊私語的孩子們頓時被他嚇得四散而逃。狹窄的巷子裡迴蕩著雜亂的腳步聲,訴說著孩子們發自內心的恐懼。次數多了,伸子便不再覺得滑稽,反而生出了某種異樣的寂寥與悲涼。 「沒辦法啊,孩子們是覺得稀罕……還是挪進院子為好。」 佃很是亢奮,語氣中透著神經質的煩躁: 「竟敢拔人家好不容易種的樹,豈有此理。我絕不挪樹。」 伸子能感受到他那固執的占有欲。 出門散步時,伸子更想買書,而非盆栽。她經常逛二手書店。發現中意的書時,她就會把它抽出來,拿給丈夫看。 「瞧。」 而佃會拿起書,左瞧瞧,右看看,反問她: 「非買不可嗎?」 他的語氣讓伸子垂頭喪氣。她只得作罷,把書放回原處。 「……那下次再說吧。」 伸子知道,無論她是買還是不買,心裡都不會痛快。作為一對夫婦開始共同生活之後,她發現佃明明經歷過並不寬裕的生活,卻不知道該如何熟悉那樣的生活,也不知道該如何大膽而快活地左右那樣的生活,這讓她頗感意外。 伸子大部分時間都在家。看看書,或是聽大雜院的女眷在山崖下的井邊聊天。漫長的一天終於過去。她只盼著佃的歸來。一見到他,她就想像洪水決堤般說個不停,也希望他能多說幾句話。然而,佃似乎對伸子感興趣的話題全無興致,聽得也不認真。能讓他講得起勁的,往往是在工作單位發生的事,還有同事的傳聞。他會壓低嗓門,言外之意,「這事我只告訴你」。 「今天我有事找幹事,去了他的辦公室兩三次,結果堤君低聲問我,『你找幹事有什麼事啊』。」 「哦,然後呢?」 「我就隨口告訴他,『嗯,有點事要找他商量』……每個人都神經質得可憐。管他是幹事還是別人,我都不當回事,該商量就商量,所以大家覺得很意外吧。」 佃臉上竟有幾分得意之色。 伸子笑道: 「就跟果戈理似的。」 但丈夫顯然也在其中扮演著小上班族的角色,他卻沒有憤憤不平,這讓她感到哀愁。 秋意漸濃。月光灑入院中,也照亮了山崖下鱗次櫛比的屋頂。地板下的蟲鳴整夜不停。下霜後,每到天還未亮的早上六點左右,去工廠上班的人在結凍的路面上踩出的木齒聲,便會迴響在伸子的枕邊。 伸子感到憂傷的渣滓在心中日積月累。她每天都是那樣饑渴。雖然她的藝術修養並沒有高到值得誇耀的地步,然而對一個正處在內涵發展黃金期的年輕女性來說,藝術氛圍就像食物一樣必要,而這正是他們家所缺乏的。這使伸子深受折磨。在美國的那些年,佃見慣了美國女人的生活,所以伸子想睡多久就可以睡多久。日常採購之類的瑣事,他也願意親自出馬。他甚至不會讓伸子孤零零地待在廚房裡,這一點的確很好。可是,就算她能讓頭腦得到充分的睡眠,如海綿般吸收書本上的知識,用心感受,她又能和誰分享呢!近來,生活變得愈發規律了。而佃似乎也已卸下了一個個心理包袱。他的文學止步於數年前儲備的莎士比亞與培根問題⑥。哪怕是雜誌,他怕是都沒看過一本以上。不過他還是能發揮教師的本能,巧妙地躲過伸子的突擊。這是何等詭異的孤獨。伸子被可怕而又絕望的寂寥所籠罩,有時甚至因此號啕大哭。 「天哪,為什麼我這麼寂寞?為什麼?……就不能再想想辦法嗎?」 佃困惑地皺起眉頭,把伸子抱在懷裡,輕撫她的後背,把臉湊過去,反覆輕聲安撫道: 「別哭得那麼傷心啊,會好起來的……會習慣的。」 而他口中的「習慣」,正是伸子無比懼怕的。人就像圈養的野獸,無論置身於怎樣的環境,最終都將習慣。這個事實是如此可悲,如此可怕。有朝一日,我也會習慣這種生活嗎?若干年後,我也會失去愛好,失去激情,淪為一個與自己的理想截然不同的人,卻對此一無所知,渾渾噩噩過一輩子?伸子為那不經意間逝去的生活而惋惜,在焦慮中苦苦煎熬…… 她在三月的某日去了動坂。親戚家的孩子剛巧也在,很是熱鬧。和一郎招呼大家站在一起,拍了照片。之後,他又找到伸子說道: 「今天光線不錯,我再給姐姐單獨拍一張?」 「好啊。」 伸子本就不喜歡去照相館請陌生的攝影師拍照。聽到弟弟的提議,她便產生了好奇。最近的自己在鏡頭下會是什麼模樣? 「那就幫我拍一張吧……拍得模模糊糊的,跟幽靈似的可不行哦。」 「放心!這麼好的天,拍不壞的。」 伸子和弟弟一起繞去客廳的院子。然後,她站在了桂花樹前。 幾天後再上門,照片已經洗好了。 「剛晾好了,應該差不多了。」 伸子與和一郎一起去了他的工作室。那是個在洗衣房後面隔出來的小房間,照片就晾在擺著各種藥劑的小窗口。 「哇,這麼多張。都是那天拍的?」 「不,還有後來我和艷子去參觀大學講堂時拍的。因為那天還拍剩了幾張膠片。」 「讓我瞧瞧……」 「這是在大學拍的。」 那是一張抓拍的照片,艷子正與哥哥打鬧,笑著朝鏡頭走來。手腳的動作富有律動,甚是優美。 「這是前些天拍的。小元稍微動了一下,所以糊了。姐姐單獨拍的更好。」 「是嗎?」 他遞給伸子一張洗成褐色調的照片。作為一張相紙,它是很精美的。然而,伸子才瞧了那張照片一眼,就產生了一種奇怪的感覺。照片上的人明明是自己,她卻無法坦然接受。那人雙手相握,頭正對著鏡頭,臉上卻充滿了與自己的想像有所不同的東西。我的眉毛上面真有如此濃重的豎影嗎?而且還是足足兩道。好一張蒼老、複雜、嚴肅的面孔。好一張醜陋的面孔。唯有嘴角掛著刻意的微笑,試圖將面容偽裝得平靜而安詳。 「我的臉真是這樣的?」 伸子真想如此發問。 她細細打量自己的臉。 見姐姐沉默不語,和一郎還以為她是對照片不滿意,辯解道: 「整體的顏色還可以再濃一點,要不我再洗一張吧?」 「這張就挺好的,謝謝你。」 伸子又看了看照片,說道: 「虧你……能拍得這麼清楚。」 四 高地的綠葉正濃,穿透它們的日光又是如此和煦。在山崖上的家中,生活還是那樣單調,狹隘地旋轉著,毫無表情。儘管伸子不可抗拒地被捲入了它的節奏之中,但她每時每刻都是不樂意的,並沒有停止反抗。唯有當兩人坐在外廊,不說不笑,呆呆地望著屋外的樹木時,伸子的心境才是平和的。就好像兩條狗趴在陽光下,伸出前腿,把下巴擱在腿上打盹一般。但這種睡夢般的安寧總也無法持久。每次都是伸子先對他們的生活狀態生出莫名的不足感。莫非這就是兩年前滿懷激情開啟新生活的男女的末路? 美好的婚姻生活——當然,當初定下的主題並未完全消失。只要伸子提起自己所感受到的焦慮,他便會立刻重提這一主題,試圖讓她放心。可是最近,它已經越來越靠不住了。丈夫認為他只要嘴上說幾句愛情誓言,喊幾句「我愛你」,就能萬事大吉,伸子卻只覺得乏味。就算他愛她,她也得吃飯。同樣地,就算他愛她,她仍然需要充滿活力地生存。在每天的細碎小事中,他們全然不向對方訴說自己的心情。每當伸子不堪承受,潸然淚下,他又突然熱切地訴說自己是多麼愛她,為何她不明白。伸子一籌莫展,只得如此說道: 「親愛的,這些都來自每一天的感覺,無法用言語表達的感覺。你似乎是誤以為,一旦認定自己愛了,那麼認定得有多固執,愛就有多強烈。」 「唉,你又諷刺我!你願意這麼想就這麼想吧。」 因此,當伸子覺得兩人只是像狗一樣坐在一起未免太過寂寞時,她也只能喚出一聲「親愛的」,卻總也說不出更多的話來。佃對此也毫不生疑——平和的家庭生活,難道就是如此嗎? 伸子越來越受不了這種如陷泥沼的生活氛圍了。 外面的世界正值五月。明媚又熱鬧的五月。我的心原本也是這樣的,不是嗎? 隨著初夏的空氣開始瀰漫,她對旅行的渴望也愈發強烈了。說到出遊,伸子只能想到一個地方。那就是東北的鄉下。她的祖母獨自生活在那裡。只要是去那兒,佃也定會點頭。她以「想專心工作」為由,徵得了佃的許可。 恰逢農忙時節,東北本線的快速列車很空。 伸子在曬不到太陽的一側找了個舒服的位置。剛上車時,心境還很混亂。不過隨著列車駛出髒亂擁擠的大都市,開闊的鄉間景色漸漸出現在窗外,伸子感覺到了某種說不出的豁然開朗,寧靜絲絲滲入心田。電線杆、人與森林掠過田野。那幅景象也讓伸子產生了孩童般的愉悅。恰到好處的震動和車輪富有規律的聲響,讓她的神經平靜下來,但伸子好像在心中品出了更多的歡喜。歡喜,快樂。那不單單是出趟遠門望著不同於平時的風景所帶來的樂趣。她終於卸下了死死壓住自己身體的東西。啊!她一身輕鬆地環顧四周,享受著那一剎那的舒暢。伸子貪婪地品味著那種心境。如此無拘無束!如此無盡的自由!渾身上下充滿力量的暢快。 對伸子而言,沿線的風景是兒時便已相識的知己。列車離那須野原越來越近了。放眼望去,儘是披上嫩葉的矮樹林。它們如綠波一般在列車的兩側掀起浪花,沙沙作響。在地平線的另一頭,大氣格外清澈。日光群山巍峨,頭頂燦爛的積雪。她是那樣感動,要不是四周有人,真想盡情向那山巒伸出雙臂。她感覺自己又恢復了生機,以雙腿堅定地站在窗前,好似站在一匹勇猛奔騰的駿馬上。當伸子凝望遠方的山巔時,車廂的搖擺和大自然的交感如聲波般錯綜交織,帶有音樂色彩的節奏湧向全身。 咻、咻、咔、咔…… (但那片山巒——)忽然,疊句自記憶深處浮現,勾住她的思緒。 咻、咻、咔、咔……但那片山巒—— 咻、咻、咔、咔……但那片山巒—— ——但那片山巒—— 伸子驚訝於自己的亢奮,自己對田野和山川竟是如此懷念。而且她竟會如此貪婪地享受著自己的自由。伸子並不想帶丈夫一起來,與他分享這份喜悅和鮮活的自然印象。她的心境恰恰相反。正因為可以獨享眼前的山巒與矮樹林,她才如此欣喜。不受任何人的阻礙,全身心地去看、去品、去感受。正是這份快意,讓她感到久違的自由失而復得。 五 屋裡只有一面鏡子。一面有裂紋的舊水銀鏡掛在水池邊的柱子上。自從到了鄉下,伸子每天早上洗臉時都要仔仔細細照一照鏡子。如果在天色或光線的作用下,剛起床不久的額頭顯得一片晴朗,她便喜不自禁,仿佛那是能讓她以正確的心態過好那一天的吉兆。要是額頭在某些因素的作用下蒙上陰霾,她就會鬱悶好一陣子。她一遍又一遍地揉搓著,不知道那些皺紋會不會伴隨她一生。 祖母與女傭、豐姨同住。豐姨與祖母原本非親非故,如今卻勝似遠親。伸子每天都要和祖母走出房子,修剪院中的樹木。柊樹與用作樹籬的絲柏放肆地吐出新芽。修剪那些樹木,就像是為放養了一個冬天的馬修剪亂糟糟的毛髮。伸子一邊用修整樹枝的剪子修剪,一邊和祖母談天說地。 「接下來可就忙了。還得摘茶……可是做茶的男人是一年比一年少了,給錢都沒人來。到了明年,說不定就不做茶了。」 「要是做得不開心,那不做也罷。反正累死累活做出來也掙不了多少錢,不是嗎?」 坐在外廊上剝核桃的豐姨開口了: 「可把老夫人愁壞了,我在一旁看著都心疼。」 「隨他去吧,您都一把年紀了,完全可以只做開心的事情。」 祖母用剪子夾住一根略粗的樹枝,虛弱的手臂使足了勁,總算是剪斷了。她回答道: 「總不能像沒人住的空房子似的撂著不管吧。」 「您乾脆來東京住,到時候就什麼都不用管了……住處都給您安排好了,很雅致的小房子。改天跟我一起回去吧。」 「……哦。」 祖母一邊想著,一邊讓豐姨拿出木紙編的寬檐帽。 「太陽真毒,曬得我這禿頂都發燙……你倆住過去得了。」 伸子後退一步,打量著自己修剪的楓樹枝條。 「住去哪兒?給您準備的住處?」 「是啊,那樣你們就不用像個傻瓜似的交房租了,不比讓我住進去更頂用啊。」 「那怎麼行,明明是為您建的房子……」 「就說是我讓你住的還不行嗎?」 伸子快活地笑道: 「您的好意我心領啦。我怕被人罵。」 「我這樣的鄉下老太婆搬過去住,肯定要被人笑話的……我就是個十足的鄉下人,從小到大學的都是該怎麼掙錢,大字不會寫一個,現在回想起來啊,真是懊悔都來不及了。」 祖母回起居室招待客人去了。豐姨對坐在外廊上的伸子說道: 「是該讓老夫人搬過去一起住……可惜她不樂意啊。您也多勸勸她吧。說來也怪,只要是您說的,她就願意聽了。」 「我這次過來之前,家裡人也叮囑過的,讓我帶她回去……」 豐姨加強語氣道: 「拜託了……只要我還住在這裡,自會盡力服侍,可……我也……」 她的臉色微微一變,視線挪到了笸籮里。 「不知道還能在這裡待多久。」 豐姨一直在小學當老師。後來她結了婚,但丈夫在兩年前去世了。 「有人給你說親了?」 「嗯……是的……我也得為今後打算……」 過了一會兒,豐姨問伸子道: 「您大概還要待幾天?」 「唔……」伸子擺著雙腿,露出沒精打采的笑容,「沒想好呢,一直待到想走為止吧。」 豐姨用女人特有的神情偷瞄了伸子一眼。 「……佃先生開明,伸子小姐可真幸福。」 「……」 「……虧他肯自己留下,明明是個男人。他給您來信了嗎?」 五天多前,他給伸子寄了一封信,表示她想留多久就能留多久,他期盼著自己的愛被理解的時刻,讓他等多久都毫無怨言。收到這封信的時候,伸子感到的是氣憤與寂寞,而非欣喜。他當然知道伸子無心工作,身在遠方但心繫著他,卻對此隻字未提,而是裝腔作勢地表現了自己的堅忍。自那以後,伸子再也沒有給他寫過一封詳細的信。 兩三天後的一個夜晚。矮樹籬外傳來女人高亢的喊聲: 「伸子小姐!伸子小姐!那不是伸子小姐嗎!」 當時,伸子正在為大家朗讀從東京寄來的報紙。外面一片漆黑,頭頂又亮著電燈,所以她看不見來人是誰。 「哪位?」 「這麼晚了,會是誰啊?」 祖母向外張望,喃喃自語。 「是我,飛田。我能進來嗎?」 「……請便。」 飛田名叫三保,是本村人,嫁了個東京的公司職員。伸子和她不熟。真要說起來,三保算是伸子不太喜歡的類型。她是什麼時候回村的?為什麼要上門來?伸子本以為三保是獨自前來,卻聽到她一邊在中門⑦脫木屐,一邊對某人說道: 「你也進來吧。怎麼了?不要緊的啦!」 伸子起身望去。三保正要登上台階,只見兩個衣著樸素的女人佇立在她身後的黑暗中。她們反覆推辭,說天色已晚,還是不打擾了。最後,三個人還是都進了屋。那兩個女人是三保的妹妹和她的朋友,都是年近三十。三保穿著花哨的大島綢和服,聒噪地寒暄起來。 「我是昨天很晚才到的。今天和她倆聊了一天,剛要去大神宮散步,小玉卻一臉傻樣地說,『伸子小姐來了』。真是個小傻瓜,要是她早點告訴我,我無論如何都要先過來一趟的。這不,我就急急忙忙過來了。鄉下人辦事就是不周到,笨得要命。話說你是什麼時候來的呀?住幾天啦?」 「嗯……已經住了十多天。」 三保的滔滔不絕聽得伸子想往後躲。 「你在寫什麼東西吧?」 「瞧你說的,怎麼會呀!不過是遊手好閒混混日子。」 「我平時也挺忙的,幸好孩子他爸說了,我想做什麼都隨我,所以我這些天一直在練書法,還要學插花、做家務,中間還得抽空生個孩子,哈哈哈哈哈,忙死人了,哈哈哈哈哈。」 三保的妹妹梳著丸髻,性子貌似比較內向,寡言少語。她苦笑著說了句: 「哎喲……」 「可不是嗎?嘿……飛田都不肯放我走呀。」 三保的歇斯底里,大家都看在眼裡。她像是中了邪似的,自顧自地說著。抹著厚厚白粉的臉上,兩眼放光。伸子總算是明白了她的兩個同伴起初為什麼不願意進屋,此刻又為什麼一臉煩躁地坐在那裡,一會兒看看伸子,一會兒又看看三保。她不會是精神不太正常吧?伸子稍覺不安。 「……你最近身體好嗎?」 「怎麼會好啊,我跟你說,我剛受了一場大罪。」 三保表示,她因為婦科病做了手術,剛出院就回了村子。 「跟孩子他爸在一起吧……你懂的,難免要……」 三保的精神狀態不太對勁,三句話不離床榻之事,惹得伸子無話可說。兩個同伴似乎也在為這一點煩心,連連勸道: 「……我們也該告辭了吧?」 「改日找個白天再來慢慢聊吧,都到老夫人該就寢的時候了。」 「好吧……伸子小姐要住到幾時呀?」 伸子的回答與之前回答豐姨時一樣。三保卻一聲驚呼: 「天哪!瞧你說的!怎麼會有做妻子的撂下丈夫不管,說這種話啊!……再說了,把他一個人留在那邊多危險啊。虧他忍得住,換了我家那口子……」 「我們走吧,姐姐。」 都走到門口了,三保還說個不停。過了一會兒,祖母用很是膩煩的語氣說道: 「那個女人想幹什麼啊!」 伸子被祖母滑稽的語氣逗樂了。不過她心中也生出了疑念:尋常夫婦是否真如三保所說?她全然沒有感覺到,夫婦分別遠行會伴隨著三保所說的那種危險。 睡下之後,伸子仍在琢磨。佃的性格無法勾起她的焦慮與嫉妒,這反而讓她滿足。她甚至覺得,佃之所以品行端正,正因為他很少被人的趣味與可愛所吸引。 六 豐姨常去一里⑧之外的鎮上購物。每次去,她都會問伸子需不需要她帶些東西回來。伸子托她買了一件男式單衣,請人按佃的尺寸改好,再寄回去給他。豐姨每次出門,祖母都會壓低嗓門,和一起拉家常、做針線活的街坊家婆婆們說道: 「她不光是去買東西,肯定還要去新町繞一圈。」 「是嗎……不過阿豐看著可年輕了,說她只有三十出頭也有人信……肯定能很快找到好歸宿的。」 祖母用蒼老而顫抖的手指捏著針,一邊穿針引線,一邊用老婦人特有的刻薄口吻說道: 「如果我是她,可不會四十好幾了還想著嫁人。這年頭的人啊,哪怕上了年紀都沒法一個人過了嗎……」 「可不是嘛……呵呵呵呵。」 豐姨對自己的將來深感焦慮,以至於迫不及待地想找個人結婚,就像是買養老保險似的。見她那副樣子,伸子是既心焦又悲哀。她周圍又淨是擠眉弄眼,在人後說三道四的無知老太婆,這樣的境遇也讓伸子深感同情。她對祖母說道: 「您也不可能護著她一輩子,還是少囉唆得好。每個人都能找到屬於自己的幸福。」 聽到這話,祖母卻莫名鬧起了彆扭,述懷道: 「……我大概是天生苦命吧。年輕的時候,你祖父做什麼生意都不順,窮得叮噹響。上了年紀吧,又遭兒子嫌棄……唯一的盼頭就是見你幾面。」 說著說著,她就哭了起來。 豐姨和伸子玩著蹩腳的五子棋,講述心中的焦慮。沒過多久,她就不去新町了,去鎮上買東西的次數也少了。後來,她告訴伸子,有人介紹了一位牙醫給她,但她跟人家見了一面,主動拒絕了這門親事。伸子仿佛看到了活生生的標本,體現了女性的生活各不相同,卻是一樣的不順心。不管是她的祖母還是豐姨,都沒有過上自己想要的生活。即便如此,她們還是活著。活在陰沉的蠢動中。伸子覺得自己很有出息,因為她沒有向生活的挫折投降。看著她們,伸子便意識到自己打從心底里不想過這樣的生活,同時感覺到有一股熱情在胸口涌動——我要掃除障礙,頑強面對人生,開闢屬於自己的理想生活。家中這幾代人,至少出一個能愉快地回憶自己一生的女人也無傷大雅吧? 六月中旬,和一郎到了徵兵的年紀,前來接受檢查。關係融洽的姐弟不多,他們卻是一對。能與闊別已久的弟弟在鄉下同住幾日,伸子很是高興。和一郎近年得過胸膜炎,體檢結果可能是乙類或丙類,所以他這次下鄉的心態也分外輕鬆。祖母的衣櫃抽屜里,有個古舊的風月糕點盒,裡面裝著老照片。有伸子的百日照,也有她稍大一些時與和一郎一起拍的。照片中的和一郎頭戴天鵝絨水兵帽,由乳母扶著。旁邊的伸子擺出姐姐的架勢,一本正經地站著。祖母面帶微笑,打量著早已長大的兩人。 「咦,還有這樣的照片啊……當年不是常有人販子出沒嗎?可嚇人了……有一次送了阿吉回來,我在坡道的轉角背上你,撒腿跑回了家不是?」 「是啊,真滑稽。不過那次真把我嚇壞了。姐姐跑得那叫一個拚命。」 「下次該是和一郎背姐姐了。」 「……她這麼大個頭,讓我背啊?我哪吃得消。」 「哈哈哈哈。」 祖母不在的時候,他們會說更多的知心話。和一郎正是摸索戀愛的年紀。憧憬、焦慮和激情時不時猛烈地震撼著他的精神。他以充滿信任的平靜與朝氣蓬勃的坦誠,對姐姐講述自己詳細的心理狀態,還有預科學校同學間那種特殊的、與他的興趣完全不相符的、病態的戀愛氛圍。對伸子來說,這個話題屬於和她無緣的世界,所以她產生了濃厚的興趣。但更讓她感動的是和一郎的心性。他仍保留著始於童年的心態,只對她直截了當地傾訴那些事情,甚至有幾分仰仗她這個姐姐的意思。這份信任,反而讓伸子生出了力不能及的感覺。 和一郎吐出櫻桃核,遠遠地扔進院子,就像是在往海里扔小石子。 「……姐姐肯定不像我們這樣吧。」 「你覺得我很懂那些事,在那方面很穩重?」 「嗯。」 「……因為我已經結婚了?」 「也不只是因為這個。」 「如果你是因為我結了婚才那麼想,那你就錯了……婚姻不是結論,而是一份考題,而且還相當難做……」 伸子不自覺地露出帶有暗示意味的微笑。和一郎表情複雜,似是看到了什麼炫目的玩意兒。 「真是奇了怪了。班上的男生只要說一句話,我就知道他們大概在想什麼了……女孩子的心思卻一點都捉摸不透,說變就變,動不動就眼睛流水……」 和一郎的措辭讓伸子倍感憐愛。 「就像五彩繽紛的空氣似的?」 「嗯,差不多……而且女孩子之間的聊天也讓我受不了。在一旁聽著……只覺得無聊透頂……搞得我都替她們擔心。」 伸子頓了頓,問道: 「那位小姐……你經常給她拍照的那位……你跟她怎麼樣了?還在一起玩嗎?」 「啊……那人不行,」和一郎用淡淡的口吻明確回答,「前些天,她不是來家裡玩過鞦韆嗎?我總覺得她有些不太好的品性……姐姐,你覺得呢?我不喜歡她向上翻眼珠看人的樣子,太陰鬱了。」 伸子心想,原本多愁善感的弟弟竟在不知不覺中邁出了堅實的步子,有了幾分能在社會上生存的樣子。 「……你還挺穩重的嘛,比我強。」 「哪有。」 「真的!……雖說性子是天生的,可像我這樣動不動就陷入幻想,也很難說是好是壞,」伸子幽幽地補充道,像是在自言自語,「我也看得到人家的缺點,可一旦因為某種機緣喜歡上了,我就會想『一碼歸一碼』,認定自己看不順眼的地方肯定會消失的……可實際上,那些東西根本不會消失。與其以後失望,還不如像你這樣,打從一開始就不看什麼海市蜃樓,倒還更好些。」 躺下之後,和一郎又問伸子對另一個女孩有何看法。那個女孩她也認識。不知為何,伸子感覺到弟弟此時的興趣是在那個女孩身上,有些難以回答。在她的印象中,這位小姐雖然與和一郎剛才提起的那位好似「五彩繽紛的空氣」的少女不一樣,卻也沒有鮮活可愛之處。 換言之,她覺得那姑娘生得太過普通了。隔壁房間開著電燈,淺淺的光亮透過房間之間的楣窗照在天花板上。 「你問我怎麼樣……我只覺得她很普通吧……不過我當年因為別人的評論吃盡了苦頭,所以不想對人家評頭論足。」 伸子也考慮過這個問題。自從和佃開始交往,她不知被迫聽了多少反對佃的言論。說那些話的人肯定是為了讓她對佃死心,但事情並沒有如他們所願。那些話起了反作用。伸子心想,如果和一郎遇到了戀愛方面的問題,至少自己要保持善意的沉默,除非他真的需要自己開口。她的弟弟會遇到怎樣的愛情,步入怎樣的婚姻?成年後的他又會如何看待姐姐的戀愛與婚姻?伸子突感好奇,含著笑問了問: 「如果要結婚的話,你會選什麼樣的人呀?」 「唔……不知道。我們還沒有想到這麼實際的問題。」 「反正萬事急不得。」 「嗯,」和一郎一本正經地回答,「我也這麼想。」 片刻後,他略顯尷尬,卻又深感興趣地問道: 「佃先生又是抱著什麼樣的心情結婚的啊……」 「問得好啊。」 出於某些微妙的情愫,伸子沒有多說,但這其實正是她心中疑問的一部分。佃是懷著怎樣的心情結婚的,又打算如何引導他們的婚姻?伸子捉摸不透。好比他肯像這樣放任伸子來鄉下長住,是因為他寵著伸子,無論她如何對待自己都毫無怨言嗎?還是因為他的心態很從容,覺得只要讓伸子做她想做的事情,時間久了她就會膩,就會回來?伸子覺得兩者皆有,卻不知道他如此待她是想與她一起創造什麼樣的生活。想到最後,伸子總是一頭霧水。她說不清楚,但她能感覺到自己想要實現的生活的核心是什麼。如果他有那個東西,沒有什麼會比感覺更快。它定能從某處直達伸子的心底,將她從失望中拯救出來。 伸子苦思冥想。最好的證據就是,在他還沒有說出一句「我愛你」之前,她就已經感受到了他的愛,不是嗎? 仿佛是在嘲笑他們一般,伸子這些天還產生了這樣的想法——也許這些都是自己胡思亂想出來的,是在自己折磨自己。他並沒有什麼複雜的想法。完全沒有……正如他自己說的那樣,他一無所有。 幻滅之痛愈發清晰。伸子腦海中出現了越來越多侮蔑自己和他的念頭。但她很清楚,自己的心並沒有把那些當真。要是有人在她耳邊說出類似的話,哪怕只有那些話一半難聽,她也會和那個人斷絕關係。無論怎樣,他都已經是她的一部分了。哪怕只是輕輕戳他一下,伸子也不可能感覺不到絲毫的痛苦和煎熬。 過了一會兒,伸子好像聽到了和一郎的聲音。她以為弟弟早就睡著了。她輕聲問了一句: 「還沒睡呢?」 和一郎沒有回答,只是喃喃著聽不清的胡話。原來他是在說夢話。伸子在黑暗中笑了笑。弟弟睡覺的時候,常會用舌頭髮出吃奶似的聲音。她懷著平靜下來的心情側耳聽著,卻聽見和一郎突然清清楚楚地長嘆一聲: 「唉——」 伸子下意識地用一條胳膊撐起上半身,細細打量他的臉。那聲夢中的嘆息未免也太真實了。即便如此,他依然睡著。「唉……」他又發出一聲短促的嘆息,然後用低沉而迫切的語氣說道: 「唉,我好痛苦……我好痛苦。」 說這話的時候,他擺在胸口的雙手指尖細細扇動著。伸子感覺自己無意間看到了他那年輕靈魂的裂痕,頓感又愛又痛。她小心翼翼地幫弟弟放下壓在胸口的手,一次放下一隻,生怕吵醒他。他的手是那麼大,那麼溫暖,那麼沉重。他仍在夢中,對此一無所知。 和一郎走後,寂靜的生活又回來了。伸子想家了。傍晚時分,帶著焦味的霧靄低沉地籠罩著村子。伸子站在外廊,隔著廣闊的耕地,遠眺山腳下的小鎮亮起星星點點的燈光。一想到包裹東京街頭的人群、推搡,交通工具伴隨著尖銳的噪音來來往往的光景,她便能感覺到其中的溫暖氣息和生活的喧囂,真想立刻叫輛人力車來。她是那樣心神不寧,直到擋雨窗關上,夜幕完全降臨。十燭的電燈將泛著黑光的起居室板門照得閃閃發光,鄉下那教人犯困的漫漫長夜平靜了她的心緒。祖母、豐姨、用人都沒回頭看自己的影子,一聲不吭地繞著線,擦著針上的銹跡。滴答滴答,滴答滴答……時間從她們身上流淌而過。 生命之流那寂靜而充實的感覺常令伸子動容。在這樣的夜晚,她的丈夫會獨自坐在書桌前做些什麼?她覺得,他的身邊應該也有同樣的靜寂降臨。 在經歷過大大小小無數次內心糾葛後,伸子漸漸產生了這樣的想法。佃也有他的容身之所。世上有無數默默無聞的男人。如果他也是其中之一,那又有何妨?如果她不能從他那裡得到自己所期望的東西,那也是她的錯,不是嗎?伸子在自己的小燈下思考著。如果他自己對現在的生活很滿意,她又何來干涉的權力?他並不為自己缺乏個性所苦。作為將研究波斯的書籍帶到日本的中間人,他的存在也許並非全無意義。要不是伸子在身後推他趕他,他定能活在立身的希望、日常的習慣與堅忍的美德中,也定是幸福的。 每每想到佃在動坂的家中不得不面對多計代的激情,不得不面對伸子那猛烈撼動著他的情緒,伸子心中五味雜陳。當時他定是一籌莫展。他就像一隻膽小的狗,突然加入了一個陌生的群體,前前後後都有狗對著他狂吠。 可從今往後,伸子又該如何面對自己?他的那種幸福並不是伸子所需要的幸福。難道她應該在一旁看著丈夫心滿意足地享用那份幸福,自己卻不動筷子,笑而不語嗎?伸子很想吃,也有強烈的飢餓感,沒法忍著不吃。她意識到,自己必須在他身邊尋找或創造自己想要的。只要她提出要求,丈夫定會分一口給她。但她吃不下,她想要更乾淨的東西。 伸子為自己心中有過的種種誤會與幼稚的夢想哭了,為當年那份年輕、幼稚而沉迷的信念哭了。她簡直不敢相信那不過是兩年前的事情。不過她一邊哭,一邊隱約感覺到了人生歸根結底的真實,這讓她有了新的勇氣。會消失的東西,就儘管讓它消失吧。會留下的東西,自然是會留下的。No sentimentalism.⑨——然而,她到底還是和自己一直以來勉強勾勒出來的「丈夫」永別了。 她想建一棟寬敞、透亮的心靈宮殿,大到容下「丈夫」這樣一位客人也不至於擁擠。只要自己有真正的活力,又有誰敢斷言它不可能被建造出來!伸子憐憫地笑著自己的矛盾,卻又重新燃起了希望之火。她心想,佃又不是樹根,也許他總有一天會隨著自己的努力而逐漸改變。伸子無法否認,無論是勇敢面對的決心,還是堅信自己的努力絕非徒勞的信念,到頭來還是要靠那最後到來的一丁點希望,才能煥發生命。 伸子給佃寄了一封信。她告訴他,她想回家了,讓他留個門。如此一來,哪怕他不在家,自己也進得去。佃則表示,她計劃回家那天夜裡,他是要出門的,讓她將歸期往後挪兩天。伸子站在廚房門口,剛收到回信便看完了。只覺得一股能量從身體內部噴涌而出,驅使她將明信片撕得粉碎。她不願意將定下的歸期延後兩日。 七 那年夏天,伸子拿起許久未動的筆,寫了一部短篇小說。從春天開始構思的長篇作品卻因內部的種種不足而擱淺了。結婚後,無法工作的問題一直是她心頭的重壓。不過,在鄉下的那段日子,她的心境發生了一些轉變,總算集中精力寫出了一篇四五十頁稿紙的文章。對伸子而言,比起作品的質量,「寫成了」這件事本身更值得慶賀。能夠工作,就證明了她對自己和自己周圍的生活都好歹有了一個精神上的立足點,不是嗎?在精神上不依賴丈夫,自力更生——在鄉下的那些天裡,她在哀嘆與勇氣相糾纏的感動中定下了今後的活法。只要有這樣一處立足之地,這個活法似乎也不是完全不可能實現的了。而伸子寫的正是自己在走到這個階段之前的混亂和動盪不安的心情。作品發表在某政治雜誌的副刊上。那本刊物在文壇並沒有多麼舉足輕重的地位。 雜誌社寄來了登有伸子作品的那一期。那天,伸子坐在書桌前重讀變成鉛字的作品,想出了神。這時,房子正面的格子門開了。白天獨自在家的時候,每每聽到格子門發出「嘩啦啦」的響聲,伸子便會感覺到幾乎能將四周的空氣都帶動起來的不安。因為會這樣開門進來的,必定是開口討飯、強買強賣的販子。她正要打開推拉門,卻看清了站在門口水泥地上的人。 「哎喲!」 伸子高興地站起來,音色都變了。 「你也真是的!我還當是誰呢!」 來人竟是和一郎。 「日安。我只是想像個真正的客人一樣從正門走走看。」 「快進來吧。」 「多謝……」 見他有些猶豫,伸子很是莫名。 「怎麼了?趕時間嗎?還是擔心摩托車?」 「那倒不是,只是我今天是來接你的。」 「……那你也可以進來坐坐啊。」 和一郎進了屋,卻是一副心神不寧的樣子。他問道: 「你很忙嗎?不能來嗎?」 「也不是不能去,可……家裡找我什麼事?」 她不喜歡被人呼來喝去。就算她本就打算出門,要是有人突然奉命上門接人,讓她立刻過去一趟,心裡終究是不樂意的。 「母親說,她有話要跟你說。」 「有話要說」是多計代的慣用伎倆,所以無論是說話的和一郎還是聽話的伸子,都不禁覺得滑稽,笑了出來。 「可不是有話要說嘛。」 「不過她今天像是動了真格。」 「為了什麼啊?」 和一郎語氣生硬,仿佛此事頗為難以啟齒。 「她看了你這次寫的東西,說要找你提提意見。」 「哦……」 伸子暗暗琢磨了一番,終於想到了一處可能使母親不悅的地方。在作品中,女主角的母親在言辭中對女婿表現出了某種近似於反感與敵意的情緒,也就三言兩語。如果母親要提意見,只可能是針對那個部分。 「那我們走吧。」 伸子起身收拾了一下。她心想,最好在事情還沒有變得太複雜之前把話說清楚,讓雙方心裡都痛快些。她同情必定會被波及的父親,也很同情和一郎。伸子將交代去處的字條和鑰匙寄放在鄰居家,然後便出門去了。 多計代見伸子隨隨便便就來了,神色一如往常,便道: 「……進來吧。」 聽那口氣,她心裡貌似已經生出了芥蒂。 「您好。」 母親沒有自己泡茶,卻叫用人來招呼伸子。 「那邊好像有幾塊長崎蛋糕……你想吃就吃吧。」 伸子感覺到,母親並非在深思熟慮後產生了不快,有的只是情緒化的惱火,而且她還鄭重其事地告訴自己,「我絕不主動放下」。 「聽說您有話要跟我說?」 「……你心裡有數。」 「……和一郎只是粗略提了一下,沒跟我細講……我還什麼都不知道呢。」 「你寫的東西,你最清楚不過了。你寫那篇東西到底是什麼意思?」 伸子強忍著尷尬,細細解釋自己的創作動機。可多計代沒有心平氣和聽完便道: 「你當然有的是歪理了。」 「不是歪理,都是我的真心話啊。」 「實話告訴你,昨晚澤谷先生來用晚餐了。他問我有沒有看你新寫的東西,我說我根本不知道有這回事。結果他說,『她把你寫進去啦』。我就知道肯定不會是什麼好話,卻還是立刻差人去買回來看了看……我哪一點對不起你了?你犯得著把那些事情寫成鉛字,讓我出那般的洋相嗎?」 伸子很不愉快,也把同情心拋到了九霄雲外。母親向來沒有站在第三方的視角審視自身心態的習慣,哪怕問題只出在兩個字組成的形容詞上,只要她覺得那文章把她的心理狀態描寫成了很糟糕的樣子,而且事實也是如此,那她就更不舒服了。伸子覺得這也是在所難免。正因為如此,伸子才會明知母親不悅,卻還費盡唇舌解釋自己寫下那篇小說時的真實心境,希望得到她的諒解。然而,母親的話讓她倍感索寞。澤谷的挑撥也教她不爽,這絕不是知識分子階級的青年該有的樣子。而一點就著的母親更讓伸子惱火。她沉默不語,啜了口茶。 「……我到底是你的母親,若是把我當成墊腳石,你就會好過一點,讓我受什麼委屈我都忍得了。穿著鞋踩我,我都心甘情願。可這事的性質不一樣。我們家本就已經被人指指點點的了,你又何必主動寫出來,就像是在招呼人家『你們快來看』似的,」她用女人特有的惡毒口吻補充道,「還是說,這麼寫對你有什麼好處不成?」 如果面對的不是自己的母親,天知道伸子會說出什麼話來。她厲聲打斷道: 「您別這樣!您要是再這麼陰陽怪氣下去,我們就沒法談了。」 多計代望向伸子的臉,用弱了幾分的口吻堅持自己的主張: 「……難道我說的不對嗎?」 在跌宕起伏的亢奮心情的驅使下,她滔滔不絕地講起了因為伸子與佃的關係她吃了多少苦,還對伸子的作品大肆攻擊,說什麼她的藝術開始肉眼可見地墮落了。那些強詞奪理的話沒能打動伸子的心。她帶著錯亂的心緒回家去了。 六天後,動坂再次派人迎接。那天是星期六。來人表示,「今晚請務必與佃一同前來」。前些天叫伸子去談話的時候,多計代便說過「遲早要叫佃來談一談」。想必這次邀請也是衝著那篇文章而來。伸子實在不願意把佃牽扯進自己寫的東西所造成的混亂中。她覺得對不起佃,更無法接受許多人毫不客氣地闖入她的內心世界。她本以為那是只屬於自己的世界。佃肯定也看過了,卻沒有對她提過一句。 剛到動坂,兩人就被帶去了二樓。練畫用的紅毛氈等物件已被收拾乾淨,只剩角落裡的螺鈿小櫃在遠處的燈火下閃閃發光。母親也上樓來了,坐在了壁龕跟前的坐墊上。唯有那個坐墊沒和其他坐墊放在一起。伸子不禁對這種從周圍施壓的做法產生了牴觸。閒聊了一兩句後,多計代如此說道: 「我特地找你們過來,其實也不為了別的……上次嘮叨了半天,沒談出個所以然就放伸子回去了。那天過後,我一直都在琢磨,琢磨得晚上都睡不踏實。想必你也聽伸子說過了。這次找你過來,也是想聽你發表一下意見。」 「這次是因為家裡派人來接,所以佃才來的,但我覺得這件事是母親和我之間的問題,不關佃的事啊。」 「我可不這麼認為……佃先生,你也看過了吧?你怎麼看?」 伸子不忍心看丈夫回答時的臉色,便將視線轉向昏暗走廊的葦門。 「……如您所知,在寫作方面,我給了她絕對的自由……」 丈夫的解釋明明對自己有利,可不知為何,伸子沒能透過這寬大的回答感覺到真實,卻只感覺到了丈夫的狡猾。她覺得這種滑不溜秋、模稜兩可的回答是丈夫的一貫遁詞,有時也會用在她身上。自己坐著的地方似乎在逐漸下沉。她想寫什麼都行——我給了她這種自由。所以她寫的東西充其量不過是寫出來的東西。無論那裡頭有怎樣的痛苦和淚水,那都是她的文字,與自己和對方的生活完全無關——呵,多麼冰涼刺骨的寬容!這些念頭在伸子腦海中打轉。與此同時,多計代繼續往下講: 「話是這麼說……可是我琢磨了這些天,總覺得伸子之所以會寫那些事情,怕是有什麼原因的……哪怕沒那麼嚴重,那肯定也是受了某種感化。平心而論,難道不是這樣嗎?」 佃一臉莫名地反問道: 「您這話是什麼意思?」 多計代沒有回答佃,而是對伸子說道: 「你說是不是啊,伸子?你捫心自問……你好歹也是個文字工作者,這點事情總歸是心裡有數的吧?」 伸子已經對這樣的問答生出了難以名狀的厭惡。那些話教人不快,似乎觸及不到她的心底,幾乎沒有一句是必要的,母親卻是一句接一句,她到底想怎樣? 「您到底想說什麼?」 多計代用激烈的眼神看著伸子。 「既然是你讓我說的,那我說出來也無妨……只是怕佃先生聽了不舒服。」 「您倒是說啊!」 「我心裡想的,說出來不過是一句話。那篇文章……也許不是全部吧,至少關於我的那部分,我總覺得你只可能是受了佃先生的暗中唆使才會寫成那般的。」 「……」 「如何?」 「……」 多計代端正姿勢道: 「其實這也不是我一個人的意見。大家都這麼說……」 「……」 夜色中,光亮與每個人閉口不言的沉默蕩漾在寬大的榻榻米上。伸子是既不傷心,也不生氣。她的情緒早已衝破這一層次。她清楚地感覺到,自己的心被傷透了。 多計代說道: 「你不吭聲,我怎麼知道你是怎麼想的呢?」 伸子仿佛僵住了,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如果是我誤會了,我願意道歉。」 過了一會兒,伸子用沙啞的聲音清了清嗓子,告訴丈夫: 「……親愛的,請你出去一下。」 母親豈會向佃道歉。伸子心想,佃不可能僅僅因為成了她的丈夫就忍受得了這般屈辱。 「出去一下吧。」 佃捧著胳膊沉吟道: 「嗯……」 就在他遲遲無法決斷的時候,多計代說道: 「還沒談完呢,豈容你自作主張。」 「……可是母親,您不是會讓步的人,對嗎?」 「我不讓步,因為我沒有讓步的理由。沒有一個人會像你這樣,認定自己絕不會有錯!」 多計代越是激動就越固執,一遍遍逼伸子向她道歉。她還要伸子發誓,從今以後不寫任何與家庭有關的東西。這是伸子萬萬做不到的。哪怕她此刻以道歉和誓言敷衍母親,有朝一日也一定會食言。而且伸子也不能像母親強調的那樣,認為自己有錯。在她看來,「過意不去」和「做了錯事」有著本質性的區別。更何況,她的心胸也不夠寬大,無法在面對多計代蠻橫拋出的種種惡言時告訴自己,「那畢竟是我的母親,還是讓一步吧」。 「看來你是無論如何都不肯妥協了?」 「說幾句好聽的敷衍您也沒有意義……」 「那就沒辦法了。你我二人是勢不兩立了。既然如此……」多計代再一次明確宣布,「以後就不要再來往了。這樣對雙方都好,佃先生肯定也樂意……」 她好不容易說完最後一句,扭過頭去,下巴和嘴唇不住地顫抖。看著母親灰心喪氣的樣子,伸子愈發覺得她可憐了。她認為母親之所以說出那般決絕的話,並非醞釀多時的想法使然。母親以為那是深思熟慮的結果,但伸子覺得那只可能是她那追求強烈的情緒刺激、容易激動的性情導致的。也許一切都在她的意料之外,奈何洶湧而來的情緒讓她做出了那樣的斷言。母親是否真的明白自己的那番話意味著什麼?伸子幾乎是被逐出了家門(不知為何,她對此毫無實感),但比起這件事,看到母親情緒失控的模樣才更讓她難以忍受。伸子甚至覺得,母親是一個不幸的人。她溫柔地說道: 「您也不必一下子把話說那麼絕。」 多計代似乎覺得伸子的反應是對她的侮辱,頓時淚如雨下。 「你是不是認定我狠不下心來?我也是有決心的,少瞧不起我了。話都說出口了……哪怕我再想你,哪怕我快死了,也不會求你來的!」 空虛般的寂靜瀰漫開來。這時,佃突然鄭重其事地雙手點地,對多計代施禮道: 「……事已至此,別無他法……請您多保重身體……」 伸子只覺得一切都是如此難以置信,如此刻意,又如此詭異。明明是雞毛蒜皮的小事,卻陰差陽錯鬧得不可開交,甚至無比悲壯,直教人心神不寧。與此同時,心裡又有種說不出來的空寂,好似燈火熄滅了一般……伸子呆坐在原地,沉浸在這詭異的心境之中。而母親則將雙手牢牢捧在胸前,看著前方,一動不動…… 佃起身催促伸子告辭: 「那……我們先告辭吧……時候也不早了……」 佃刻意壓低的聲音,還有把她當成自己所有物的眼神,都讓伸子心生厭煩。倒錯的情緒油然而生。她在形式上被母親狠狠推開,此刻卻反而理解了母親的心思。 正要下樓時,伸子險些在樓梯口摔倒。佃抓住她的手臂,扶住了她,力氣大到都把她抓疼了。 八 伸子醒來的時候,佃已經起床了,身在外廊。那是一個秋意正濃的早晨,高處傳來乾枯的梧桐葉沙沙作響的聲音。伸子覺得渾身無力——連將身體從褥子上抬起來的力氣都不見了。她繼續躺著,遠眺高地方向的秋空。天空是何等清透。那樣的天空,她可見過?清新有力的九月之風自碧空吹來,穿過她睡覺的房間。風兒是那樣自由,也正因為自由,帶上了幾分滲入靈魂的哀傷,令伸子不禁閉上眼睛。 從昨夜一點多回家到今天早晨,伸子幾乎一言未發。臨睡前,佃邊換衣服邊道: 「唉……沒辦法,一個人終究不能侍奉兩位神明。」 「……你也不是我的神。」 躺下後,伸子遲遲無法入眠,心中儘是詭異的寂寥。要是母親知道伸子對佃這位丈夫和他們二人的生活懷有怎樣的情緒,她就不會說出那番話了。伸子出於種種原因無法明言,其實他們沒有任何值得母親嫉妒或憤慨的東西……在這樣的思緒中,她不知不覺睡著了。再次睜眼後,前夜的寂寥卻未消散。陽光透過眼瞼照了進來,而那份寂寥也同時深深滲入了心底。 「……你醒了?」 佃走過來,見伸子躺著沒動,便探了探她的額頭。 「身子不舒服?」 「我沒事。」 「要請醫生來嗎?」 「沒事的,真的不用……只是有點累著了。」 伸子躺了一整天。 兩三天後,伸子康復了。她的心境也帶著某種新的元素恢復了。那是前所未有的舒暢與輕快,外加難以排遣的寂寞。從鄉下回來之後,她一直懷揣著想要靠自己挺直腰板往前走的欲望與決意,而新的心境與之聯繫在了一起。伸子開始創作下一部小作品了。她感覺這件乍看不幸的事情也是值得感謝的,畢竟它幫自己抖擻了精神,也為她注入了心平氣和的活力。從那晚起,他們連動坂的「動」字都沒提過一次。 次月初。伸子竟在門口聽到了和一郎的聲音。一看到他那張朝氣蓬勃的臉,伸子便欣喜地說道: 「喲!近來如何?」 語氣活像個男孩子。 「姐姐呢?」 「如你所見。」 和一郎看了看伸子的臉色,環視了一圈她為了學習攤得亂七八糟的房間。 「那就好。」 說完,他才坐了下來。他們愉快地閒聊了三個多小時。和一郎告訴她,他最終決定在明年春天就讀某專科學校。 「我總覺得無論是誰,都不該剛剛初中畢業就興高采烈地參加升學考試。因為大多數人都不知道自己喜歡做什麼工作,心態也沒擺正……」 臨走時,和一郎背對著伸子穿鞋,隨口說道: 「母親昨天晚上跟我說,『你最近好像都沒去看過你姐姐』。」 當月中旬,豐姨意外來訪。祖母終於來到了為她安排好的住所,豐姨便陪她來了東京。 「老夫人也想來看您,只是今天還沒緩過來……」 豐姨一邊說話,一邊細細打量伸子,然後話鋒一轉: 「見她強顏歡笑,我反而心疼得要命……」 那張善良的、布滿細紋的臉一下子紅了。只見她以衣袖掩面,哭了起來。 「明明都是講道理的人,唉,怎會鬧成這樣……我聽說了以後,心裡也堵得慌啊。」 見豐姨這般懇切哀嘆,伸子是既過意不去,又尷尬。為了安慰她,伸子甚至擠出了笑容。 「沒什麼大不了的,連你都哭成這樣,教我如何是好啊。會有辦法的,你就放心吧。」 「請一定要和好啊,到底是親生的母女,怎能鬧成這樣?」豐姨真心實意道,「在夫人看來,佃先生肯定有這樣那樣的缺點,可她又何必為了這個連您也一起……雖說夫人性子剛烈,會鬧成這樣也許是在所難免……」 母親似乎沒有對豐姨她們如實道出衝突的原因。 伸子解釋道: 「佃本與此事無關,只是被牽連了。是我寫的東西惹母親生氣了。」 隔了一天,艷子在書生的陪同下上門做客。保為花壇帶來了花苗。弟妹們來訪的次數比之前頻繁得多。伸子感到這背後定有母親的一番心意。等他們回到家裡,母親定會如此問道: 「怎麼樣?姐姐在家嗎?玩得開心嗎?」 想必保會用他的方式作答,艷子也會用那個年紀的女孩所特有的口吻回答。然後母親一定會接著問: 「姐姐在做什麼呢?」 最後,她說不定還會問上一句「佃先生在嗎?」或者「佃先生在做什麼?」。看似無意,其實格外關注。 畢竟對方沒有刻意留心,她也不便問得太細,無論問多少次,怕是都聽不夠。伸子時常在弟妹們回家後幻想這樣的情景。 佃似乎很厭煩艷子和保的來訪。 「跟我們一起玩好不好?跟姐姐兩個人玩好沒勁呀,好不好嘛?」 當艷子摟著他的脖子撒嬌時,他總會僵著身子表示拒絕。 「不行,我現在很忙。」 下班一看,家裡多了幾個孩子。他許是厭倦了和人打交道,會表現出牴觸也是在所難免,只是伸子不忍心看到孩子們一臉驚恐地放開他,便對他說道: 「我知道你心裡不舒服,可孩子們不知情,還以為一切都和以前一樣……與其現在拿小傢伙們撒氣,還不如當時就堂堂正正反駁母親呢。」 佃似是對自己遭受的冤枉深感驚訝,反問道: 「我何時拿他們撒過氣?」 「親愛的,就算你不讓動坂的人進我們家的門,我也無話可說。可你既然允許他們來……」 佃從不公然主張自己的情緒,哪怕那是非常正當的情緒。比如伸子要是問他「你是不是生氣了」,他總會回答「沒有」。伸子必須為他剖析現狀,讓他不得不坦陳自己的感受。佃既不同意也不否認,等伸子說到最後,才幽怨地說道: 「那都是你的猜測。我只能告訴你,那並非我的真實感受。」 「那你到底是怎麼想的?你說啊,到底是哪裡說錯了?」 「……你明知道我說不清楚。我相信你總有一天會明白的。真正愛我的人應該不會不懂的。」 每次遇到這種情況,伸子都要用力揉搓自己的額頭。「唉,可憐的傢伙!別再添皺紋了!」那一刻,她很想吹吹口哨。奈何她吹不響。 九 進入十一月後,出於種種原因,伸子的心情時常失衡。 自那時起,她與動坂的關係一直都沒有改變。來訪的只有弟妹,祖母偶爾也會露個面。畢竟從九月至今不過兩個多月,沒有變化也是理所當然。但讓伸子感到苦惱的是,十二月即將到來。按照日本的家庭習慣,伸子的父母家也和其他家庭一樣,十二月底的除夕夜是一年裡最熱鬧的日子。而在那喜慶的日子裡,伸子扮演的總是女主人的角色。連她自己都不記得這項傳統始於何時。趁著大家忙忙碌碌的時候,伸子會用鮮花、燭燈和禮物裝飾餐桌。 「來!都進來吧!」 最後她會一聲大喊,打開緊閉多時的房門。那一刻的欣喜真是無以言表!孩子氣的新鮮感,總能讓她開心得忘乎所以。全家上下都會與她一樣個個興高采烈。可是今年,家中的角角落落都找不到這種簡單的快樂。等待著她的,定是一個壓抑的除夕夜。伸子心想,要是父母和弟妹們不在東京就好了,要麼他們自己乾脆離開東京算了。 一日,伸子在院子的角落裡擺弄著一棵菊花。花是從夜市買來的,種在泥盆里,不過純白色的花朵散發出了十一月特有的芬芳。就在她用剪刀修剪枯萎的花朵時,巷子裡傳來了人力車的鈴聲。伸子打開板牆的門,探頭望去。只見祖母走下了人力車。伸子招手道: 「祖母,我在這邊,這邊!」 然後又對車夫說道: 「我會送她回家的,你可以走了。」 祖母很是稀罕地環視四周,踩著草鞋走進院子。 「呵,柵欄門竟開在這裡……今天我本想出門買些東西,但我又不會挑,便決定不買了,來你這兒喝杯茶算了。」 伸子笑了。祖母吩咐家裡叫人力車的時候,肯定沒說她要來找伸子,而是說她要去本鄉大街瞧瞧和服料子。哪怕已經到了伸子家,她還要說一遍這本沒有必要說的藉口。 「清茶而已,您想喝多少都是一句話的事情。今天要不要假裝賞個菊呀?」 伸子在外廊擺好坐墊,端來了茶。 請祖母坐下後,她在一旁假裝自己正在觀賞一片宏偉的花壇,說道: 「多美的景致啊。放眼望去,千百朵白菊爭奇鬥豔!」 祖母深吸一口煙,一副津津有味的樣子,又抖了抖菸灰,咯咯一笑,戲謔道: 「……我的眼睛許是不中用了,只能看到一棵菊花。」 「祖母,別說破呀!假裝有很多花嘛!還有很多很多呢!」 阿清在一旁賠笑,碩大的白瓷假牙「嘎達嘎達」直響。 「夫人說話真有意思,呵呵呵呵……」 每次有人對自己「夫人」長「夫人」短,伸子都會有種不舒服的感覺,似是在被人用指尖鄭重地戳她身上的某處。祖母心情很好,說起了國技館的菊花人偶。片刻後,她說怕腳受涼,便進屋去了。 「我年輕的時候,哪個女人比得過我啊,現在卻只能等死了……穿根針比縫衣服還費時間。」 祖母還說,大夥提議在明年正月頭上為她慶祝八十大壽,但她覺得那是浪費錢。 「您就讓他們辦嘛。大家也樂得為您做壽,您就答應吧。我也要給您慶祝慶祝。」 「雖是一片好心……」 祖母環顧四周,壓低嗓門,用顫抖的聲音說著,免得被走去別處的阿清聽見: 「……如今你們鬧得這般僵,哪怕是給我做壽,我也開心不起來……你來得了嗎?」 伸子一籌莫展,只得模稜兩可地沉吟道: 「唔……」 「也不知是怎麼的,真沒意思。」 許是因為平時沒人陪阿清說話,祖母每次來訪,她都會陪老人家聊上好一會兒。她說,自己沒有兒子,只有女兒。 「派不上一點用場,都便宜別人家了。」 祖母回答,她本有三個兒子,如今卻只剩下了伸子的父親。還聊起了算上外孫,自己有多少個孫輩。 「孫子孫女是不少,但只有這個是從小看大的,最是疼愛,」說著,她望向伸子,「本想著已經一隻腳跨進棺材了,可說不定還能抱上曾孫呢……」 祖母高興地吃著干點,若有所思,隨即一臉嚴肅地喃喃道: 「……你這身子,不會只是看著強健,其實很虛弱吧……」 「這話從何說起啊?我身體好著呢。」 「那怎會懷不上?」祖母的語氣帶著老一輩特有的直白,「如今的年輕人不都是一結婚就生孩子的嗎?」 「瞧您說的,這有什麼大不了的。」 「我這不是怕你身子弱嗎……話說回來,佃先生的臉色總是難看得很,莫不是他沒種?」 伸子動了氣,打斷了祖母的話: 「您就別說了。」 她難受極了,淚水幾乎奪眶而出。她受不了有人問起孩子的事情,無論何時,也無論那人是誰。祖母那口氣,就好像她是家裡養的牛羊似的,這更讓她苦不堪言。她本想立刻轉移話題,一旁的阿清卻面帶怪異的笑,朝祖母伸長脖子,扯著嗓子,仿佛在跟耳朵不靈光的人說話。 「老夫人不必擔心,過不了多久就有好消息啦……嗯。」 說罷,她側目瞥向伸子,那笑容仿佛在說,「我心裡一清二楚」。好一個噁心的婆娘!明知我不樂意提。伸子很清楚阿清緣何做出這番預言。她是在以女人特有的伶俐暗示,她知道伸子的月事遲了足足半個月。祖母漫不經心地應了一句: 「哦……」 在祖母裹上頭巾,坐人力車回家後,伸子仍無法從不愉快的心情中解脫。不必阿清多言,伸子已然對自己身體的細微變化變得非常神經質了。最近幾日,動物本能會有的焦慮感不時向她襲來。伸子本就十分懼怕成為母親,要是在她對生活充滿疑問的時候,擁有了一個可能有權將她困在這種生活中的孩子,天知道會發生什麼。 室內的昏暗愈發濃重。伸子倚靠著柱子,陷入沉思。在結婚前,她再三叮囑過佃——她絕不想成為一個母親。此刻再對內心深處做一番探索,她甚至覺得自己當時是受了某種微妙的女性直覺的驅使。伸子以理性為這一決定附加的理由是「她的事業」。然而此時此刻,讓她心神不寧的厭惡和焦慮卻沒有那麼理智,而是出於本能。她的某種本能正在尖叫,正在控訴無限的焦慮。哪怕她把佃視作值得敬愛的丈夫,也會有這般黑暗的恐懼嗎?也許是在她以佃為夫君的那一剎那,自己的女性直覺就看穿了他不配為父,進而拒絕了他。所以她才會拉起那樣的警戒線,不是嗎?我不願意生那個男人的孩子,卻讓他做了我的丈夫…… 出於這般複雜的情緒,伸子在當晚兩人獨處時,輕聲向丈夫問道: 「親愛的,你想不想要個孩子?」 佃把手指用作梳子,撓了撓頭,又理了理頭髮。他打量著脫落的頭髮,大聲回答: 「要孩子作甚,吵得要命。」 接著,他用雙手撓頭,任由頭皮屑落在盤起的雙腿上。 「怎麼掉了這麼多……」 ①ゴミかくし,與日本普通捉迷藏的規則類似,但捉人者找的不是人,而是人藏起來的垃圾。——譯者注 ②明治、大正時期的女畫家。——譯者注 ③平安中期的僧人。——譯者注 ④《安娜·卡列尼娜》中的人物。——譯者注 ⑤日本度量衡制中,1寸≈3.03厘米。 ⑥有說法稱莎士比亞是培根的筆名,因為在那個年代,作為貴族和王室大臣的培根是不允許關注民間劇作的,稍有不慎便會被人抨擊為「低俗」或「不入流」。——譯者注 ⑦位於玄關與廚房之間的出入口。——譯者注 ⑧里,日本長度單位。1里≈3.9公里。 ⑨不要多愁善感。——譯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