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走的伸子 · 第三章

宮本百合子 《逃走的伸子》
一 那是一個雨夜,牆上掛著燈籠狀電燈的玄關分外陰沉。老舊的天花板是那麼低,仿佛要罩在人身上。隔著一層薄薄的絲襪,能感覺到腳下的榻榻米又涼又硬。也不知是怎麼了,不見一個人出來。來到擺著屏風櫃、鋪著木板的狹窄房間時,女僕的面孔突然出現在盡頭處的磨砂玻璃門後,臉上帶著毫無準備的表情。見來了四個人,帶頭的還是一家之主,她似乎嚇了一跳。 「天哪!」 她連招呼都沒打,轉身便往裡屋衝去。唰唰唰……母親腳尖擦地的腳步聲傳來,那樣熟悉。伸子本以為母親仍在臥床休息,一聽到那輕快而積極的腳步聲,頓時心中一凜。莫非母親是聽說我回來了,過於激動,這才起來了?伸子連忙伸手去開厚重的門。「咔嚓咔嚓!」門的另一邊也突然傳來轉動把手的響聲,門就這麼開了。多計代的身子幾乎與女傭疊在一起。 「天哪,你怎麼回來了啊,小伸!」 見到母親百感交集的表情,伸子也說不出話來,忙握住她的手。 「要不要緊啊?不用歇著嗎?」 「嗯,已經不礙事了……凍壞了吧?不過,平安回來了就好!」 「快回榻上去吧,」伸子摟住母親披著棉袍的背脊說道,「有的是時間慢慢聊。」 母親雙腳發力,似乎在拒絕伸子的輕推。 「我真沒事,別擔心……平時也都不是躺著的。」 「可……」 伸子心生疑惑,望向母親的臉。母親略顯憔悴,頭髮挽在腦後。伸子小聲問道: 「寶寶呢?」 母親臉上露出一抹尷尬。 「嗯,說起這個……」 她音量雖低,卻字字分明。但話沒說完,她便低語道: 「回頭再一五一十告訴你。」 說完,便用快活的語氣朗聲喚了小女兒的名字。 「艷子,艷子,你在哪兒啊,你一直等著的大姐回來啦!」 然後她帶頭打開了房門,父親和弟弟都在裡頭。 「這孩子可真奇怪,今天一早就盼著你回來,嚷嚷個不停,這會兒卻不見了……去火邊烤烤吧。真不湊巧,今天下雨了。」 時隔一年,伸子回到自己出生的地方。不知為何,在走進房間的時候,在經過走廊的時候,她竟有種自己是在親戚家做客的格格不入感。她在暖爐邊的長椅上坐下。對面的另一張長椅上,並排坐著父親和弟弟。雙方心中都涌動著久別重逢的懷念。可是該從哪裡說起呢?伸子笑著對弟弟問道: 「怎麼了?」 「呵呵呵……」 短短的時間不見,弟弟的神情便多了幾分青年的感覺。他尷尬而靦腆地笑了。 父親起身換和服去了。母親坐在桌旁,指揮下人準備飯菜。她身後的牆上掛著一幅香魚的畫。無論是那幅畫,還是堆在房間角落的餅乾罐,似乎都和去年九月的那個早晨別無二致。伸子就是在那個神清氣爽的早晨匆匆看了它們幾眼,踏上了旅程。儘管如此,伸子還是感覺到,人與人之間終究隔著無法用三言兩語說盡的一年多事歲月。 其實這次回國對伸子自己來說都是始料未及的。她做夢都沒有想到,自己會在那一年結束前回來。她在十月底剛與佃結婚,好不容易在大學附近的簡陋公寓開啟他們的新生活。她與父母就婚事頻繁通信。似乎是不經意混入其中的一封信令伸子驚愕不已。父親在信中告訴她,母親將在十二月生產,但由於此前就患有重度糖尿病,醫生對她的情況並不樂觀。他很遺憾伸子無法在這種時刻陪伴在他們身邊。伸子很是困惑。她愛自己的父母,無法冷漠地拒絕他們對她的渴望。可與此同時,她也非常捨不得與佃的生活。佃眼下不可能離開C大。如果她要回國,那就只能獨自上路。 經過再三考慮,伸子還是做出了回國的決定。這不會是她與佃的最後一次分別。但誰又能預言母親能否熬過這一關呢? 伸子逼著自己訂了船票。十二月的太平洋,風浪交加。在飄搖的船艙中,她無時無刻不惦記著等待她歸來的母親,還有孤身留在外國的佃。這是一次孤獨的航行。離日本越近,她就越是擔心等待著她的會不會是不幸的消息。在船到達橫濱的兩天前,伸子發了一封無線電報,告知家人到港時間,順便詢問母親是否安好。 當晚,船上舉辦了舞會。十點多的時候,伸子靠著沙龍椅的扶手,望著在下方跳舞的人群。船身搖晃得厲害。「轟——」在音樂的間隙,還能聽見浪濤重重拍在船舷上。整艘船嘎吱作響,向右偏去。踩著細跟的舞者紛紛打滑。打滑的女人們下意識地抓住男舞伴。男人雙腳踩穩,扶住對方,連舞都顧不上跳。舞池一陣騷動,打滑竟成了餘興。船身的每次搖晃都會掀起如雷的笑聲。人群中響起女人歡快的叫聲和掌聲。船上的大廳溫暖而熱鬧,人人都很亢奮。伸子敏感地捕捉到了浮躁的歡快與室外漆黑一片、咆哮不止的冬日海面形成的強烈對比。 一位服務生出現在大廳門口,手中拿著一張紙。從傍晚開始,伸子便翹首期盼著家人的回電,立刻注意到了他。服務生在跳舞的人群中穿行片刻,又從來時的門口走了出去,手裡還拿著那張紙。伸子從欄杆邊的那張矮椅上站起來,走到大樓梯的頂端。服務生的兩條胳膊垂在身側,爬樓梯時隨著步調慢悠悠地甩著。看到佇立在跟前的伸子,他出於職業習慣正色道: 「是佐佐小姐嗎?」 「……電報?」 「據說是剛收到的。」 「謝謝。」 伸子立刻打開,站在原地讀了起來。「母安產勿念」——伸子頓感耳邊好像突然響起了強烈而空虛的舞曲。要是能在兩周前看到它就好了!但伸子克服了自己的情緒。 在見到母親之前,她一直以為自己在電報發出的那一天多了個弟弟或妹妹。 母親看起來有些憔悴,卻顯然不是前天才誕下新生命的模樣。而且母親明知道伸子就是為了這件事才匆忙回國,本該想像得出她急喘的呼吸,卻對她輕描淡寫,敷衍了事,這又是為什麼?伸子只覺得整棟屋子的空氣中透著嘈雜,像是在尚未準備妥當的時候迎來了一個突然歸來的人。母親到底知不知道她為何會在此時回來。 伸子放下抱在膝頭的妹妹。她在心中呼吸著無法吐出口的不滿,同時說道: 「那……我也去換身和服吧……」 她站起身來,看了看仍然裹著外套的自己。 「穿成這樣都放鬆不下來了,而且感覺怪怪的……我的衣服在哪兒?」 二 「畢竟我先前一直臥床歇著,好多事情都顧不過來了,」多計代雙手撐桌站了起來,「我剛才吩咐他們幫你暖著,也不知道弄得怎麼樣了。」 伸子出發時尚在建設中的各個房間已有了生活的痕跡。母親的居室變成了整潔的小房間,四張半榻榻米大。抬手關上身後那低矮的茶室式推拉門,伸子開口說道: 「母親,到底是怎麼回事?這裡頭好像有什麼誤會。」 多計代低頭調著暖桌的火力,回答道: 「嗯……老實說,我沒想到你會突然回來。」 「為什麼?」 這句話令伸子頗感意外。 「我一收到那封信就發了電報,家裡沒收到嗎?」 「直到前不久,我才知道你父親在信里寫了那些話……不過這一回我是真以為自己熬不過去了。比預產期提前了很多,眼看著要生了,連產婆都沒來。」 「什麼時候的事啊?」 「十一月二十八日——提前了一個月。」 「……」 那一天,一無所知的伸子已經到了舊金山。 多計代細細打量著沉默不語的伸子,說道: 「不過你也吃苦了啊,能恢復健康就好。聽說你在那邊生了病,我都快急瘋了。當時我們這邊也有好多人病倒了……」 多計代停頓片刻。 「而且你……那件事回頭也得和你細聊,聽聽你的想法。我可擔心壞了。」 伸子紅了臉。 「因為離得太遠,很多事情沒說清楚……」 「那是一方面,關鍵是那位佃先生,我只是聽你父親稍微提了幾句而已啊。而且你父親又是老好人,他說的根本靠不住,我還聽說了些奇奇怪怪的傳聞……我心想,反正等你回來了就能問清楚,真是等死我了。」 母親的語氣充滿了慈愛,飽含著雖有怨恨卻已經原諒了她的溫情。伸子這才知道,母親確實在等她,只是等待的意義與她先前想像的截然不同。她終於搞清了家裡的氣氛與自己的感覺不相符合的原因。與此同時,因略帶神經質的敏感而處於緊張狀態的伸子,也感覺到父母的溫情如熱水般裹住了自己。多計代話中含笑,仿佛她正善意地揶揄一個比自己小的女人,而非自家的女兒。 「……而且,也虧你能下決心一個人回來。」 「還不是因為怕您有個好歹……」伸子覺得當著母親的面提起佃的名字有種莫名的尷尬,便略去了,「反正他現在也沒法離開大學。」 「一個人回來也好,因為有很多事情要和你商量。畢竟對我們家來說,這也是一樁大事。你父親就那樣,所以也不會跟你多說什麼,到頭來都壓到我這兒了……里里外外的。」 伸子脫下的薄上衣,還有鑲著可愛蕾絲的小玩意兒,多計代都一一拿起來打量一番。 「女人的東西到哪兒都好看,這個東西叫什麼?」 見伸子穿著出發時自己幫著裝進行李箱的衣服,多計代用懷戀的口吻說道: 「哎呀,你還留著呢?」 「衣服還是那些……一直沒買過新的。」 「我給你的詩箋呢?」 「在的。」 「唯願吾兒萬事安,重洋之外母惦念」。在伸子離家那天早上,多計代作詩一首,為她餞行。 「夫人,」這時,用人在推拉門外喊道,「飯菜備好了。」 「走吧。」 「嗯……不過我想先見見寶寶。」 「怕是睡著呢。」 母親領著伸子繞過走廊,打開了房間的隔扇。電燈靠著角落,屋裡一片昏暗。護士正疊著洗好的衣服。在枕邊矮屏風的環繞中,有一床針插般鼓起的紅色褥子。伸子躡手躡腳走過去,跪在地上,看著那睡得正香的嬰兒。她是那麼小,甚至瞧不出她更像母親還是更像父親,稱之為「妹妹」感覺也不太合適。母親在她身後彎下腰,低頭看過來,幾乎罩住了她的身子。伸子仰頭望向母親,低聲問道: 「她叫什麼名字?」 「叫雪子。」 「她有股奶香味。」 兩人回到其他人等候的地方。父親很是高興地開起了玩笑: 「總算出來了,看來你們說了不少悄悄話。」 伸子感覺到了漸漸沁入身心的舒暢與快樂。 三 咚、咚咚咚……清透而連續的響聲使伸子漸漸醒來。響聲似乎來自某種金屬器物,像是有人在用小錘子敲擊一般。那種人手的細微動作所催生出的聲響帶著細緻,反襯出了清晨的閒寂。一聽回聲,伸子便知屋外天氣晴朗。 此時此刻,佃又在做什麼呢。一夜過去,「我回來了」的意識鮮明地朝她逼來,教她倍感寂寞。 母親正在餐桌上寫信。 「早安。」 「怎麼樣,睡得可好?」多計代放下筆,將硯台推到一邊說道,「好久沒像這樣一起吃飯了。白天可冷清了,因為大家都不在家……你想吃點什麼?」 「您吃什麼呀?」 「我最近都吃麵包。」 「那我也吃麵包。」 昨晚,伸子與母親並排就寢。母女二人在漆黑中聊了許許多多。今早,母親似乎也有說不完的話。伸子也有許多事想對母親傾訴,然而那些事都在她的經驗範圍之外。更何況…… 「母親,您說他這會兒在做什麼呀?」 這樣的話,教她如何說得出口!最想說的話卻只能忍著不說,伸子很是憋屈。多計代卻因為找回了闊別已久的聊天搭子,沒把伸子的這些情緒放在心上,頗為快活地說道: 「你說滑稽不滑稽,今天早上,你父親一個勁兒地問我『伸子昨晚都說什麼了』。」 「是嗎?都怪您老瞞著他啦……那您是怎麼跟他說的?」 「還能怎麼說,不過是把你說的原原本本地講給他聽而已。」 「他可滿意?」 「還不是因為你說破例和我睡嗎?於是你父親便疑心……你莫不是有了身孕。」 多計代說到這兒便笑了,仿佛自己在說的是什麼離奇古怪的笑話。 伸子心裡莫名不是滋味。如果她真有了身孕,母親又會是什麼表情?她似乎堅信這種事情是不可能發生的。透過母親微妙的口吻,伸子清楚地認識到了自己的婚姻是被如何看待的。想起父親昨天來港口迎接時那心神不寧、生怕被人瞧見的模樣,伸子心裡難受極了。 「真是人言可畏啊。你的事情一傳開,平日裡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津村夫人立刻跑來了,好一副『讓你不聽勸』的架勢。可要是不出去見人,人家更要誤會,所以我只能挺著肚子,咬著牙一個個見過來,可苦了我了。」 「您乾脆擺出泰然自若的態度,說『我那女兒向來任性』不就行了。」 見伸子只是輕描淡寫,卻沒有對自己受過的苦表示感謝,多計代似乎有些不滿。她用惱火的口吻說道: 「反正你離得遠,想怎樣就怎樣,都忘乎所以了,泰然自若當然不成問題。可我們這邊不是那麼容易對付的啊。事關體面,總不能隨便搪塞。」 伸子並非不感激父母的關心,然而聽到母親說出這番話,她還是覺得心寒。 「害你們如此擔心,確實是我不好。但我那麼做,並不是因為不在乎您,我是別無選擇才……」 「我可不這麼想。你喜歡誰就喜歡誰,但總有法子多顧全些我們的顏面吧?再說了,我都沒見過那個人,更何況……」多計代的聲音中明顯帶著深深的懷疑,「我對那個姓佃的男人抱有疑問……不光是我,所有人都一樣。」 母親似乎已經在心裡認定,佃是一個連敬稱都不配有的人,對他直呼其名。伸子既是悲哀,又覺滑稽。 「為什麼?我不是詳細告訴過您了嗎?」 母親用犀利的眼神注視著伸子。 「沒錯,你是老實交代過了。可那都是你看到的——你以為你看到的佃先生,不是嗎?那都是佃先生講給你聽的,不是嗎?你確定那就是他的全部嗎?」 伸子接下母親激烈的言辭,如此回答: 「他不會對我撒謊的。」 「我也希望如此啊。畢竟是一輩子的事情……如果可以的話,我也想毫不懷疑地相信你所愛的人,也想像你那樣去愛他。可是既然抱有疑問,那麼在搞清那些疑問之前,我就是不會相信的。我就是這樣的人。這麼多年了,哪一次不是靠我唱白臉熬過去的啊。」 伸子從母親斬釘截鐵的口吻中感到了某種壓迫。她似乎相信,哪怕是這次的事情,也能靠自己的決心推翻,只要她想的話。這令伸子感到不安。伸子反問道: 「您對哪一點最有疑問?如果是我能解釋的,我就給您解釋清楚,畢竟……」 伸子覺得她終於撞到了自己早就料到的東西,而且撞得越來越重了。 「這次的事情,我不是鬧著玩的。哪怕您和我意見相左,我的決心也不會變。所以我們儘量多溝通,好不好?」 多計代倒了些紅茶,喝了一口。 「……也好,反正遲早都得說的——大家都說你被騙了。」 「他打從一開始就沒有隱瞞自己一無所有啊。」 「他是想通過不隱瞞討你那幼稚的歡心啊。」 「不可能!」 「那他為什麼不像個正經的紳士那樣,不管你說什麼,都先回來一趟,徵得我們的允許再說?正因為他覺得你家有錢有勢,無論怎樣於他都沒有損失,所以他才會吃定你不是嗎?」 伸子握住母親的手,用力按在自己的掌心。 「您誤會了,他絕不是那樣的人。而且出了這種事情不能只怪他一個人,我也有一半的責任啊。再說了,您怎麼能那麼想他啊,我明明沒有任何值得他矇騙的東西啊。」 「……凡事都有一個度,和零相比,哪怕只有一,那也算是『有』。」 多計代讓女兒握著手,卻毫不退讓,死盯著伸子的臉。片刻後,她說道: 「不過……他在上大學這一點總不會是假的吧。」 「啊?」 「唉,因為有人說,佃是開洗衣店的。」 伸子感到深深的憤慨,但也沒有太當回事,回答: 「那些人什麼都不懂。搞不好他是想把我們家親戚朋友的髒衣服都包了呢。」 四 伸子覺得自己雖然回了家,人卻變了。她的心和生活中多了一個佃。 父母仍然有些不痛快,無法用原來的心境面對伸子。日子一天天過去。 漸漸地,伸子也認識到,考慮到事情的來龍去脈,多計代對佃的看法會如此偏激與混亂也是在所難免。伸子在信里寫的和佐佐告訴她的,與她通過報紙和其他途徑了解到的傳聞截然相反。多計代從未親眼見過佃,不知道該用哪一種說法去判斷他。她只知道丈夫向來老實,伸子又缺乏閱歷,還是個死心眼。她本可以把佃想像成任何一種樣子,卻用懷疑與惡意勾勒出了他的輪廓,這也是情有可原。 然而母親對出現在女兒身邊的任何一個男人都抱有異乎尋常的戒心,好似人家必是惡棍無疑。站在伸子的角度看,這才著實駭人。一想到多計代因為佃囊中羞澀、沒有社會背景而加深了對他的懷疑,伸子便義憤填膺。 伸子能回到她的身邊,她自是歡喜非常。與伸子相對而坐時,她便忍不住要聊起女兒遠行期間的孤獨和艱辛。這一聊,便難免要提到佃。每次提到佃的名字,多計代都會失去冷靜。 父親上班後的漫長白天,成了壓在伸子肩頭的重擔。 「小伸。」 多計代在自己的居室喚著伸子。伸子平時都待在自己的房間裡。母親毫無顧忌的呼喚,讓她隱隱有些煩躁。但她還是立刻起身,走到母親的居室,開門問道: 「怎麼了?」 多計代的膝頭攤放著一本染坊的樣布冊。她把冊子移近更明亮的門口,瞧著上面的一款款顏色說道: 「喜久屋的人來過了。」 「您要染布?」 「有一匹天蠶絲的料子,我想做成外褂來著。可染色用的草料大概不如原來好了,看得中的顏色好少啊……」 看了一會兒,多計代似乎想起了什麼,問道: 「對了,你帶走的那身紫友禪和服呢?」 「還在呢。」 「以後也沒法穿了,圖案倒是好看……」她被冊子分散了一半的注意力,同時說道,「你打算怎麼辦,衣裳總得做兩身吧。」 「沒事的……我不用。」 「還不用呢,這哪是你說了算的……那就選這款吧。」 多計代將白色的布料與樣布冊遞給用人,一邊關衣櫥,一邊用一種思緒漸漸飄到別處的口吻喃喃道: 「……也不知道佃先生的老家在哪兒。」 「我還沒去過,也不清楚……您問這個做什麼?」 「還不是搞不懂他們老家的風俗嘛。你都回來了,那邊總該跟我們打聲招呼吧……總不會是佃先生還沒跟他父母提吧?」 「才不是呢。」 多計代用傷了自尊心似的諷刺口吻說道: 「……他們是打算在兒媳的父母來打招呼之前一聲不吭嗎?」 「人家也是不知道該說什麼才沒動靜的吧。等兒子回來了,肯定會按規矩辦的。」 伸子無可奈何,只能滿不在乎地回答。這讓多計代很是不爽。 「你們兩個當事人倒是無所謂,反正你們樣樣都不普通,」她「啪」的一聲猛敲拉環,關上了衣櫥,「但我一直在想,不普通的不一定就是對的。成天標新立異,只會給人添麻煩。」 「我不是想標新立異。只是因為我和您的性情不一樣,思維方式也不一樣吧。」 「那你是堅信自己從一到十都做得很對嗎?」 兩人時常因為意料之外的話頭爆發情緒化的爭執。起初,伸子總是試圖保持分寸。奈何多計代言辭激烈、對人毫不留情,到最後總會逼得伸子動氣。而一動氣,她便會和母親一樣,表現出毫不屈服的剛烈性格。 一月下旬的某日。 因為一件雞毛蒜皮的小事,兩人又一次激烈爭吵起來。伸子幾乎不知所措。 「自從我回家後,我們好像一直在重複同樣的爭吵……不吵了,好不好?……我懂您的心思,可……不要再這樣說話了,好不好?」 多計代卻頂著通紅的臉頰,冷冷地說道: 「你變了——你以前絕不是這樣的。你原本會真心誠意地跟人交換意見,那也是你的優點。也不知是受了誰的感化,讓你生出了這種態度……」 伸子只覺得情緒被瞬間點燃,仿佛有人戳中了她胸口的某處。多計代總能用女人獨有的——亦或許是面對女兒的母親所獨有的本能,像這樣巧妙地把毒針插進伸子的要害處,讓對方變得兇猛。但那一日的伸子依然保持克制,如此回答: 「我不是在耍滑頭刻意逃避,只是不想為了爭論而爭論。」 「所以我才說你自私。你為所欲為,讓父母顏面掃地。事到如今,你還有什麼資格讓我保持冷靜?你應該設身處地替我想想,我當初為什麼要忍痛送你出國。」 見多計代一邊落淚,一邊用蒼瘦的手指委屈地抹去淚水,伸子心如刀割。母女倆竟要為這樣的事情爭執不休,這是何等悲慘。她起身坐到母親膝下的地毯上,然後用安撫的口吻一番勸說,試圖讓母親理解自己。 「您聽我說,母親,我們先撇開佃這個人不談好不好?在您認識的人里,有沒有一個是您覺得我可以愛的?之前出現在我身邊的人里,有沒有一個是您覺得我可以自由來往的?沒有吧?無論是誰,只要他想跟我有更深的交往,在您眼裡便成了毫無價值的人。」 「……對不住,我就是個壞心眼的惡婆娘。」 眼看著母親要把手放到一旁,伸子連忙抓住,說道: 「我不是這個意思啊,母親!平心而論,一旦牽涉到我,您就會變成某種極端的理想主義者,不是嗎?仔細想想您對我的工作和成功寄予了多大的厚望,您就會明白的,不是嗎?在某些方面,您希望我能做一些您無法在自己的人生中實現的事情,對嗎?對不對?」 「在某些方面也許是這樣吧。」 聽多計代的語氣,她似乎無法對伸子的這番話表示憤慨。 「豈止是某些啊。您就希望我超越情情愛愛,保持孤高清潔,還把觀察那樣的我當成了一種愛好。」 「我也不強求你單身。只要遇到合適的人,能啟發你的人,我隨時都願意張開懷抱相迎。」 「……我對婚姻的態度……大概跟您不一樣。」 「這我知道,哪裡還用得著你說,」多計代重拾尖酸的語氣,插嘴道,「你的觀念是布爾什維克。」 「……一般情況下,女兒家的人生目的就是嫁人成家,與丈夫同化,獲得在當下的社會最穩定的生活,不是嗎?所以結婚的條件才是找同一階級的,找有著同樣傳統的人家,或者在命運允許的情況下,稍微往上邁一步,甚至攀上高枝……這就是我跟您不一樣的地方……我是以我自己的方式成長起來的,我看到的都是我想看的東西。我對那些父母和您一模一樣的男人是一點興趣都沒有。他們不僅無法讓我感興趣,還會讓我不安。所以能吸引我的人,必定是在某個方面有所不同的人……您明白我的意思嗎?……所以不管佃是好是壞,他肯定是無法讓您滿意的。我是一個野蠻人,無論是人生還是別的什麼,都非得靠自己的雙手抓住自己想要的東西瞧上一瞧不可的……」 伸子沉默了。多計代也沉默不語。夕暮中,暖爐的低焰時旺時暗,為周遭蒙上朦朧的紅光。兩人就這樣對坐了許久。 五 萬里無雲,微風拂過,帶動了山茶花那光亮的綠葉。 無人打理的庭園中,棣棠枝繁葉茂,斷枝落葉亂七八糟地堆在地上。在庭園的角落,一片燕子花齊刷刷地吐出嫩芽。那片青翠的嫩芽是如此明艷動人,仿佛陽光格外偏愛那一處似的。好暖和……伸子眯起眼睛,看著那片濃烈綠色中的明暗。漸漸地,某種奇怪而強烈的感覺流轉她的全身。伸子感受著猛撞喉頭的心動,用盡力氣伸了個懶腰,然後攥著拳頭,一圈一圈地揮動手臂。她的手臂散發著白光,微微顫抖。 風再次划過。苦竹林沙沙作響。在別院的外廊,保專心致志地忙活著。伸子湊過去問道: 「做什麼呢?」 「——你來啦。」 保用側臉對著伸子,露出孩子氣的胎毛形成的發旋。只見他目不轉睛地盯著面前的盒子。 「看什麼呢?」 伸子越過弟弟的肩膀,伸長脖子一看。那是一個大約兩尺乘三尺的育苗箱,底下鋪著十分細碎的黑土,土裡冒出幾排四分①多高的細長小苗,看著弱不禁風。 「這是什麼東西的小苗啊?好像有點瘦弱啊,這樣好嗎?」 「一點也不好,」保回過頭來,一臉困惑的表情,「哪怕是專家,也很難養好仙客來的實生苗。所以我養不好是理所當然的……可是瞧這架勢,真叫人悲觀。」 伸子忍俊不禁。 「可種子不是發芽了嗎?真了不起……應該會慢慢長大的吧?」 「……天知道,這苗可容易爛了。為了催芽把盒子加熱到合適的溫度吧,泥土就會立刻發霉。更要命的是,你瞧瞧,長出來的苗都病懨懨的,」保指著育苗箱角落裡的一根枯苗,「我也不知道它怎麼會變成這樣。泥土什麼的,明明都是按書上寫的弄的。」 保當時十四歲。整個冬天,他都把這個盒子放在外廊,時而點個火盆加溫,時而用玻璃蓋子罩住,看著種子一點點發芽,不亦樂乎。 遇到了意料之外的聊天搭子,保便圍繞仙客來之難養侃侃而談起來。他說,就算種子發芽了,也得幾年後才會開花。溫度和濕度的調控也與種植蘭花一般困難。他近來一得空便隨身帶著園藝書,不時翻看,也虧他記得住那麼多知識。不過他雖然滔滔不絕,有些部分卻講得亂七八糟,到底還是個孩子。 「所以啊,沒有溫室就養不好也是很正常的。前些天才嚇人呢,一隻狗趁我不注意把腳伸了進去,把苗連根刨了出來。」 出於對弟弟的愛,伸子不時給予簡短的回應。但保跟她說的話,她怕是連一半都沒聽進去。她的心境在今天一早就已經失去了平衡。無法集中注意力讓她很是難受,所以她才會走出房間,然而在三月下旬的庭園那充滿生機的氣氛中,盤踞在她內心的沉重、激烈卻又慵懶的感覺似乎變得愈發鮮明了。 伸子繞過別院,來到浴室後方。嘩啦、嘩啦……煤渣發出響亮的聲響。 「誰啊?」 「是我。」 嘩啦啦……窗開了。 「姐姐!」 伸子在探出頭來的艷子身旁瞥見了多計代的條紋褂子。 「小保呢?」 「他在外廊那兒長吁短嘆呢,說他的仙客來要爛了……」 「母親,行不行嘛?沒關係的,我都好了,就答應我吧,母親!」 艷子的聲音傳來。她平時接觸的都是哥哥,所以養成了以男子第一人稱的「我」自稱的習慣②。 「不行,回頭又要請細谷大夫來了。」 「艷子鬧什麼呢?」 「她嚷嚷著想出去玩,才剛下床兩天的工夫,這個時候出去玩,肯定又要咳咳咳……真拿這哮喘娃沒轍。」 伸子從那裡慢悠悠地穿到用人房側面。拉門痛快地敞開著,兩位用人面對面坐在窗邊做針線活。她們都低著頭,縫著深褐色配黑點花紋的銘仙綢男式和服與外褂。見到那一幕,伸子便感覺到她克制著的情緒搖擺不定起來,仿佛正衝著那些衣服迸發。那是佃的和服。用人在趕製他的衣服,迎接他的歸來。為了不被她們發現,伸子拐去了客廳的院子。 從去年十二月回國到今年三月,伸子不時因為過度思念佃而落淚。但無論她如何吵鬧,佃都不可能在工作告一段落前回國。這份死心,一度成為她的精神支柱。不過,佃將在四月初回國的事情終於敲定了。三月十九日,他搭乘的船從西雅圖出發後,伸子更是被壓抑已久的期盼折磨得死去活來。他抵達橫濱之前的每一天,伸子都是在駭人的無聊、無盡的期待和萎靡的精神中度過的。如果她有足夠的零花錢,能置辦各種東西,熱熱鬧鬧地迎接他就好了,奈何她囊中羞澀。為了湊夠佃的旅費,伸子不僅用盡了自己籌來的錢,還讓父母支付了相當大的一部分。所以她開不了口說: 「給我點錢吧,我有很多東西想買。」 更何況在佐佐家,也沒有一個人在為「佃將在數日後歸來」而歡喜。父母晚上竊竊私語的時候,伸子無意間走進房中。兩人突然沉默,問道: 「有什麼事?」 每逢那種時刻,伸子都會強烈地感覺到他們雖是自己的父母,但更是一對夫妻。被疏遠的悲涼情緒向她襲來。自然而然出現的道路仿佛也被堵死了。每當伸子在無限的期盼中獨自思念佃時,她的心就會受盡病態狂熱的折磨。 總算熬到了二日。那天是星期天。 伸子一睜眼便想:啊……就剩今天一天了!今天一天……今天一天……這一天會讓我累成什麼樣子啊!……伸子不想被人看見,也不想和別人說話。要是佃能在她睡著的時候突然走進來,那該有多好。 伸子懷著幾近鬱悶的心情前往餐廳。桌上擺著一人份的餐具。多計代在一旁切著長崎蛋糕。 「……來客人了?」 「一個接一個……休息天也這樣,人在家又有什麼用呢……對了對了,」說著,多計代突然把自己跟前的糕點包裝紙和禮品繩推到一邊,「來了封電報。」 「電報?」 「肯定是船上發來的。剛才還在那兒的……」 伸子忽然感到一陣悸動,與母親一起翻找起來。要是熬到今天卻橫生變故,那可如何得了。 「上面有名字嗎?」 「不清楚啊……」 母親的淡定顯得很不自然,這令伸子頗感不快。她們終於在時事漫畫下面找到了電報。見發報人是「佃」,伸子稍稍鬆了口氣。 電報寫道:「二日下午到港。」 「二日……二日是今天?」 「是啊。」 「怪了……說是二日下午到港,可……」 伸子看了看鐘,頓感一陣慌亂的迷茫。光說「下午」,也不知道是下午一點還是下午六點。 「我去問問。」 給郵船公司打電話的時候,伸子也是滿面憂色。年輕的文員敷衍道: 「今天到港。」 「大概幾點?是傍晚嗎?」 「不,很早的,怕是這會兒已經到港口外了。要來接的話,得趕緊出發了。」 伸子打完電話,帶著奇怪的表情走了回來。 「……郵船公司說,確實是今天到……」 「你那是什麼表情?」多計代抬頭望向呆若木雞的伸子,苦笑道,「發什麼呆呢,要去就準備起來,跟你父親說一聲啊。」 在房間裡換衣服的時候,伸子有種遭遇突襲的感覺。無論有多麼意外,他終究是自己日夜期盼的人。照理說,他能早到一分鐘,自己都該高興得飛上天才對……可真到了要見面的時候,伸子卻感覺不到想像中的歡喜,這令她頗感意外。他終於要回來了……然而在親眼見到他之前,她甚至難以相信心中的他,心中的那個人將要回來這件事。伸子想起了十五年前,想起了那個夏日清晨的光景。得知離家五年的父親要從英國回來了,八歲的伸子一夜未眠。還記得那天早上,母親在吊燈下支起鏡台盤髮髻,而她在母親身後拿著蒲扇趕蚊子。母親一言不發,與平時判若兩人,感覺特別可怕……此時此刻,伸子終於理解了作為妻子的母親在那個早晨的複雜心情。 前往櫻木町的電車很空。坐在他們對面的只有一個中年酒色之徒,看著像在外國商會工作,一位三十二三歲的夫人,外加幾個男人。嗒嗒,咔嗒嗒……搖晃的電車疾馳在東京與橫濱之間,紛繁雜亂的風景在溫暖的陽光下閃閃發光。 佐佐看著口袋裡掏出的小本子。過了一會兒,伸子問道: 「現在幾點了?」 「……不知道,大概兩點多吧。」 他掏出表看了看。 「呵,都兩點十分了……沒想到路上這麼花時間。」 佐佐把食指插在紙張之間,用本子輕輕敲打著被外套裹著的膝蓋,眺望窗外。忽然,他扭動上半身轉向伸子,用低沉而充滿慈愛的聲音輕語道: 「……待會兒你可別太激動了,這麼多人看著……」 他將身子轉回原位,用稍高些的聲音補充道: 「我可真同情他。你激動起來,誰吃得消啊。」 「哎呀……父親……」 到櫻木町後,兩人上了人力車。粗魯的港口車夫昂首挺胸,如苦力般大喊著跑了起來。 科雷亞號恰好剛靠岸。 在安裝舷板時,從科雷亞號探出身子的水手一聲大喊。幾個男人一邊回答,一邊在石板路上推動帶輪子的樓梯。感動的、心急的、不顧旁人做何感想的混亂在人群的各處爆發。伸子挽著父親的胳膊,在人潮中穿行,眼睛緊盯著沿上層甲板排隊下船的一張張臉,試圖找出其中的佃。 臉是那麼多。它們互相重疊,混入帽子和外套的顏色中,近視的她根本無法一一分辨。漸漸地,便有下船的人和前來迎接的人找到了對方。男人一邊揮舞帽子,一邊欣喜地喊著:「喂!喂!」婦人穿著印有家徽的褂子,在人群中鞠著躬。船是那麼大,排隊乘客的臉是那麼小,好似被關在船上的囚徒。伸子心裡一陣難受,一遍遍地問父親: 「出來沒有?出來沒有?」 「……擠在人堆里,他怕是也不容易找到我們,去人少一點的地方吧。」 兩人避開不停往前擠的人潮,站到海關倉庫附近。在他們的注視下,一個男人走過一段短小的樓梯,從上層甲板來到船頭的中層甲板。他穿著黑色的外套——戴著圓頂禮帽。伸子不禁把右手舉過頭頂拚命揮舞,整個身子都往前傾了。她對父親說道: 「我看到了,父親!他在那兒,那個黑的!」 他也轉向他們,摘下帽子,以很大的幅度緩緩揮動。伸子的手揮得更用力,也更用心了。感動使她渾身顫抖,淚水濕了眼眶。 六 車子沿石牆轉過坡道。伸子坐在父親和佃之間,隨汽車搖搖擺擺。她只覺得離家越近,心中的憂慮便越深。 佃和母親是初次見面,他們會給對方留下什麼樣的印象?佃的臉色也不太好。這雖是無謂的小事,伸子卻有些擔心。而且他不是那種會主動拋出話題的人,這也令她憂慮不已。 在母親的示意下,書生③與女傭們在門口列隊相迎,每個人都帶著一本正經的表情。 「你都多少年沒在進門時脫過鞋了?你看著就像是會從腳上著涼的樣子。在日本啊,還是免不了這些麻煩。」 佐佐把帽子遞給用人,同時隨口說道,像是為了打破尷尬的氣氛。 佃神色僵硬,繃著臉回答道: 「不,不礙事。」 先一步跨上門口台階的伸子暗暗祈禱:「放輕鬆!自然點!」她祈禱得那樣用力,仿佛是在朝著他的心按下信號的開關。換好衣服的多計代站在客廳門邊的椅子跟前迎接他們的到來。伸子帶頭跟她打招呼: 「我們回來了。」 然後她把佃介紹給母親。佐佐在一旁補充: 「這位是我內人。這位是佃君。之前也跟你說過,佃君在那邊幫了我很多忙。」 「我也聽說了,」多計代以厚重的威嚴武裝高大的身軀,如此回答,「這次有幸因意外之緣與你相見。」 多計代那鄭重其事的態度令佃不知所措。他回答得磕磕巴巴,語焉不詳: 「岳父對我多有照顧……請多關照。」 「先坐吧……一路上累壞了吧,」佐佐對妻子說道,「聽說佃君暈船暈得厲害,一大半時間是躺著熬過來的。」 「哎喲,那真是不容易。」 多計代望向佃,仿佛是希望當事人也說點什麼。佃將手肘擱在椅子兩邊,雙手交疊在胸前,對著多計代點了點頭,說道: 「已經好多了。」 伸子靠著父親的椅背,觀望著這場心理層面的會面。剛進門的時候,她便通過母親的站姿察覺到,母親有些猶豫,不知道該如何對待佃。她是應該尊敬佃,說話時與他保持一定的距離,還是應該把他看成伸子的配偶,輕鬆隨意地交談?母親似乎在兩輪短暫的對話中進行了摸索。她是不是已經在佃身上感知到了不對勁,好似用舌頭嘗出了怪味?——不然她為什麼會像那樣,不時分外煩躁地挪動白襪的腳尖?那雪白的腳尖好似活物的耳朵,勾起她心中的焦慮。伸子不敢繼續看下去,而是對父親說道: 「父親,您去換身衣服吧?多謝您陪我出門。今天啊……」 伸子對佃解釋了一番,仿佛是為了調節沉悶的氣氛。 「我睡了個大懶覺,起來才知道來了電報,所以是急急忙忙趕去碼頭的。父親也沒想到我會突然拽他出門,是不是?」 「是啊……好在今天是星期天。換成其他日子,我可抽不出空。你這陣子也得格外注意,否則怕是會神經衰弱。外國的生活一般都很規律,但這邊的生活體系毫無原則可言。簡直是胡來,亂七八糟……你就當是回了自己家,好好歇一陣子吧。」 「謝謝。給您添麻煩了……」 伸子領佃去了浴室。回來一看,只見多計代正站在客廳門口與丈夫低聲說話,一臉亢奮的表情。 伸子剛回來,佐佐便去了書房。多計代逮住女兒,用警告的口吻說道: 「這位佃先生的臉色總是那麼差的嗎?那也太嚇人了……」 見自己完全料中了,伸子不禁天真地笑出聲來。 「因為他暈船暈了一路啊,真可憐……當然,他平時也沒有『蘋果似的紅臉蛋』。」 「在國外待久了的人都是那樣的嗎?總覺得怪怪的……像是連打招呼都說不利索。」 「因為您太有威嚴了,所以他有些不知所措。」 佃洗了手和臉,回到客廳。當水果和紅茶上桌時,伸子喚道: 「大伙兒快來,喝茶啦!」 三個弟妹一齊現身。伸子依次為佃介紹: 「和一郎,保,艷子。」 佃對著梳著童花頭的艷子溫柔一笑,伸出雙手道: 「過來。」 「快去讓人家抱抱。」 見所有人都笑著望向自己,艷子越來越難為情,不肯去佃那邊,而是緊緊抓著伸子說: 「姐姐……」 伸子感覺到眾人既似玩笑,又似嚴肅地關注著年幼的艷子到底會不會坐到佃的膝頭,只盼著妹妹能與佃親近。 「怎麼啦?艷子,讓人家抱抱嘛……瞧,姐姐帶著你一起過去……」 伸子把小猴子似的揪著自己的艷子抱在膝頭,跪著朝佃挪去。艷子突然緊緊摟住伸子的脖子,連氣也顧不上喘,僵著身子,用腳抵住榻榻米,奮力反抗。因為她臉朝下趴在自己的肩膀上,伸子看不到她的表情,但想必已是滿臉通紅,滿頭冒汗,眼看著就要放聲大哭了。伸子便停了下來。 「……那就算啦!改天再說。」 「這孩子很是奇怪。直到去年,她還怕豆腐,怕絲綿,連我這個爹都不待見,我真拿她沒轍。」 聽到這話,艷子背對著大家,在伸子懷裡煞有介事地小聲補充道: 「還有森官。」 伸子這才發出酣暢淋漓的笑聲。艷子向來管「神官」叫「森官」。 十點多的時候,用人過來詢問: 「床鋪該鋪在哪裡?」 「這……」多計代望向伸子,「就鋪在你屋裡吧。」 「好。」 「那就跟往常一樣……」 「請問……被褥什麼的應該用哪套?」 多計代一動不動,用「這些事理應由伸子負責」的語氣回答: 「不知道啊……都有哪些啊……小伸,你去看看吧,不然怎麼知道。」 伸子默默隨用人去了儲物室,讓她打開櫃門。 「用那床……那床條紋的和八丈絹的。」 伸子讓用人取出被褥,自己則去了盥洗室。她打開電燈,看著鏡中的臉,用手掌撫平頭髮,只覺得既孤獨,又悶悶不樂。難道這就是終於見到期盼已久的人的心情嗎?周圍的人太多了,很是勞神。而且比起忘乎所以的快樂,她感到了更多的鬱悶。她關了燈,走出盥洗室。就在這時,她聽到遠方傳來房門打開的聲響,清清楚楚。只見佃上半身探出走廊,正低頭穿著拖鞋。 「和一郎,你陪他一起去。」 「不用了,我找得到……剛才也去過……啊?不要緊的……」 佃沿著昏暗的走廊徑直朝伸子走去,仿佛知道伸子就站在那裡,仿佛看穿了她心中的欲望。伸子頓時忘記片刻前那個垂頭喪氣的自己。她的心「撲通撲通」直跳,周圍的黑暗似乎也被帶動了起來。她跟喜不自禁的淘氣鬼似的忍著笑,悄悄躲去了角落裡的書架旁。 七 一個多星期後,伸子與佃回到了他在鄉下的老家,在那裡待了十來天。對於伸子來說,這是一次快樂與客氣參半的旅行。她見到了佃年邁的父親、兄嫂與弟弟等親人。雖是骨肉至親,但畢竟分別已久。這些年,佃過著他們一無所知的生活。伸子能感覺到,他們對佃與自己很是關照。恰逢油菜花盛開的時節,金燦燦的花朵開得很高很高,連成一片,與遠處的白山山脈相映生輝。在古老的村落中,狹窄的街道兩旁都是立著黑板圍牆的房子。當地人篤信淨土真宗,村裡的寺廟既是俱樂部,又是會堂。家家戶戶都擺著華美的佛龕。而佛龕的大小,則決定了這戶人家的格調。 「在這一帶啊,大家都很看重這個的。」 佛龕的門鑲著金飾,左右對開,內部的楣窗上刻有紅色和水藍色裝點的浮雕,表現了親鸞上人④的生平事跡。伸子很是稀罕,細細打量。坐在爐旁烤火的老人總會在就寢前走到佛龕跟前,點上佛前的燈明,披上袍子,吟誦類似於《嘆異抄》⑤的經文。然後嘴中輕念著「南無、南無、南無」往回走。 被篝火燻黑的天花板大椽上掛著一捆捆稻穀。人們默默望著吐出火舌的篝火,重重疊疊的人影在木地板上匍匐,在門板上搖曳著伸展收縮。生活的每個部分都似那佛龕一般,充滿了古老的傳統。 歸時,東京的櫻花和玉蘭花都已經謝了,楓樹的嫩葉舒展開來。 一天,伸子一手抓著和服下擺,一手拿著水壺在房前灑水。 連著幾個大晴天,再加上她的房間周圍的地表在擴建時受了一通糟蹋,幹得厲害。尤其是從未被雨水淋濕過的屋檐下,土壤乾燥得如黃豆粉一般。灑多少水都被吸乾了。她麻利地移動水壺,只聽見水珠散落在地面時,發出柔軟、清脆而均勻的聲響。清新的泥土香味撲面而來。伸子緩緩後退,全神貫注地灑著水。 這時,拉門開了。佃探出頭來。他靜靜地看了會兒伸子,幽幽地說道: 「馬上就好?」 「馬上。不過……我現在停下也行。」 「……我想喝杯茶。」 「那你稍等一下,我這就去。」 「我想在這兒喝……」 伸子甩了甩水壺上的水,抬頭望向站在門檻邊的佃。 「……難道不該說『我們去那邊喝』嗎?」 「……」 佃以沉默表示抗議。 「吃過午飯以後就沒露過面,還是過去聊聊吧。那邊應該也正想喝茶呢。」 「去是可以……但一去就要坐很久……」 「你這人可真是的!總有使不盡的藉口,總也不聽話!」伸子在玩笑中摻了些真心,責備道,「明明無事可做,還用忙做藉口,我可不認!」 佃還沒有固定的工作。旅行歸來後,伸子在兩間相連的六帖榻榻米房裡擺了兩張書桌。他坐在書桌前,憋屈地彎著膝蓋,寫寫簡歷,漫無目的地整理帶回國的筆記。這些房間原本是給伸子一人打造的書房,雖以外廊與主屋相連,卻似別院般私密。倉庫跟前的寬廊與二樓的後樓梯將書房與其他房間隔開。只要像封上口袋一般關閉唯一的出入口,便只能看見前面的庭園,一整天都不會見到別人。這樣的結構為伸子與佃的tête-à-tête⑥提供了諸多方便。然而,當兩人真的開始在那裡生活之後,伸子卻發現這項特權令自己左右為難。因為佃本就不愛見人。再加上有伸子替他前後跑腿,他就更是只在必要的時候離開房間了——比如用三餐時,上廁所時,打電話時,或是父親回家的時候…… 去鄉下之前,還發生過這麼一件事。那天,他也提出想在房間裡喝茶。伸子隨口說道: 「那我去給你拿來。」 說著便去了餐廳。母親正和用人商量晚餐該如何準備,見伸子來了,她便問: 「怎麼了?」 「泡茶。」 「……有熱水嗎?」多計代伸手摸了摸鐵壺,「哦,溫度剛好。」 在伸子準備茶杯的時候,她也備妥了茶壺。 「有好吃的蒸羊羹,要不也切一些吧。」 從母親悠閒倒茶的態度,不難看出她很期待與伸子一起喝茶。伸子擺了三個茶杯,回房去接佃。 「你也來吧,母親想跟我們一起喝茶,你不來可如何是好。」 她勸了又勸,佃卻紋絲不動。伸子實在沒辦法,只好回去對母親撒謊道: 「他說他這會兒走不開。我還是給他端過去吧……我去去就回,您等我一會兒。」 母親不帶惡意地挖苦道: 「哎喲喂……怎麼跟住旅店似的,真不方便。」 伸子轉身背對母親,把茶杯放在小托盤裡,心中不是滋味,仿佛他倆做了什麼虧心事,仿佛他們躲在大房子的角落裡鬧彆扭。從餐廳到房間的走廊不過數間⑦,一路上,伸子卻是思緒百轉。 ——因為有過這樣的經驗,她把水壺放回原位,一邊提起水桶,一邊對佃說道: 「我的腳有點髒,想繞去浴室沖一衝。你先去吧。」 伸子從後門進入浴室。她一邊在三合土上洗腳,一邊豎起耳朵,關注著他們房間的推拉門有沒有開。沒有一絲聲響。伸子擦了擦腳,走到倉庫前說道: 「人呢?」 「我在。」 聽到這話,伸子便自己開了門。 「……走吧,我弄好了。」 佃仍杵在面向庭園的門檻邊,只把臉轉向伸子。他的額頭上現出陰鬱的橫紋,顯得很是惱火,仿佛在控訴:「你難道不懂我的心思嗎?」伸子走到他面前,用低沉而嚴肅的語氣說道: 「你聽我說,住在同一屋檐下,卻只在吃飯的時候才露面,這樣多不好啊。既然住在一起,就處得再融洽些,好不好?所以隨我來吧——在O村的家裡也不是這樣的,不是嗎?」 他用聲音表示,自己是在履行對伸子的義務。 「那就去吧。」 八 一種極其微妙的、神經性的不和諧開始逐漸蔓延到家中的角角落落。伸子也用自己的神經感受到了。 準備晚餐時,她像原來一樣幫忙做飯。在此期間,佃一直待在房間裡。布置好餐桌後,伸子喊道: 「大家都來吃飯吧!」 她那朝氣蓬勃的聲音傳得好遠。身在後院的保與和一郎現身了,艷子更是嚷嚷著「開飯啦!開飯啦!」,快步跑來,帶出一串「呱嗒呱嗒」的腳步聲。伸子也洗了手,在桌邊坐下。父親和母親都坐定了,就差動筷子了,唯獨佃還沒來。艷子問道: 「母親,我可以吃了嗎?」 伸子暗暗心焦。就在這時,佃拉開正面的房門,一邊走進餐廳,一邊朝大家輕輕點頭。其實論時間,大家也就等了一兩分鐘,奈何那場面好似最想引人矚目的貴婦人在賓客齊至的舞池粉墨登場一般,令人倍感突兀。只有他成了詭異的外人——惹眼的客人。伸子能感覺到,大家在那一刻重新意識到:「啊,他在……」雖然這種意識很是朦朧。 「……怎麼了?怎麼來這麼晚。」 伸子說道。她想讓佃說一句「讓大家久等了」。 「大家等你好久了。」 佃跪在坐墊上,兩個膝蓋緊緊湊在一起。他往桌上一瞥,含糊不清地說道: 「嗯……有點事。」 然後便只對父母道了一聲: 「對不起。」 「沒事……怎麼樣?跟山崎先生約好了嗎?我今天碰巧在俱樂部遇到了他,又跟他打了聲招呼。」 漸漸地,餐桌上熱鬧起來。到了快吃完的時候,除伸子以外的每一個人都忘記了剛開飯時的小彆扭。然而,類似的事情發生了不止一次。第二天,隔了一天的第四天,再後一天……同樣的事情又莫名其妙地發生了。在一次次的重複中,迅速消失的淡淡感覺變得愈發清晰,在伸子心中化作令人煩惱的預感。每到飯點,多計代便會克制著煩躁說道: 「你早點叫他來吧,別老像個客人似的讓大家等著。」 「好。」 「……不是說他在外國上大學的時候很是隨和,很有青年風度嗎?也不過來幫幫你……只有你們兩個人的時候,他也是那副樣子嗎?」 伸子解開圍裙,撇嘴擠出一個酸澀的笑容。 「那倒也不是。」 「那也行吧……」 多計代也不多說,擺弄起了桌上的花。她撕下鬼燈檠的老葉,微微仰起上半身,看看枝條的走勢。直覺告訴伸子,母親手上擺弄著花,心裡想的卻是別的,她還有很多話卡在胸口沒說。之後,多計代也沒有再說什麼。 四月底的一天,伸子與表妹們應邀去朋友家做客。那是個陰天,散發出光澤的灰色天空卻將地上的綠葉襯托得分外濃艷。四點多的時候,伸子去盥洗室梳妝。佃和她一起走出房間,開始收拾裝在寬廊角落裡的書櫃。它是全家共用的,雖有「書」櫃之名,卻沒有放一本正經的「書」,淨放舊雜誌了。好幾年份的女性雜誌被雜亂無章地塞在裡面。多計代之前隨口提起過,說書櫃裡的雜誌堆倒了,卡住了一側的玻璃門。見佃準備收拾書櫃,伸子很是驚訝,忙勸道: 「她不是為了讓你收拾才故意提的。讓它去吧,你不用管的。真要收拾,吩咐別人去做就是了。」 「我收拾一下也無妨吧?雖是小事,能幫到大家總是好的。」 「如果你當這是消遣,那也行……」 伸子一手握著梳到一半的頭髮,透過髮絲望向佃。他盤腿坐在書櫃跟前的地板上,已經打開了櫃門,抽出布滿灰塵的舊雜誌分門別類。伸子早已習慣揣摩他的心情,而他的背影中,有某種讓她無法挪開視線的東西。 「你是不是不開心?」 她險些問出口來,卻還是把話咽了回去。如果他心情不好,自己會取消友塚之行嗎?不會。伸子回到鏡前,反思自己的情緒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變成了這樣,隨即面露憐笑……她把臉湊向鏡面,塗抹白粉,同時在腦海中平靜而凝重地思考著。然後她感覺到,不光是她,許多已婚女子都因為這種看似瑣碎簡單的煩惱而變得悶悶不樂。 梳妝完畢後,伸子抖擻精神,隨口對他說道: 「我走了。」 佃依然盤腿而坐。她彎下腰,碰了碰佃的臉頰,身上的腰帶與和服窸窣作響。 「父親今晚不在,你去和母親好好聊聊吧?」 入夜後,天下起濛濛細雨。到了九點多,伸子惦記著家裡的情況,心神不寧,便請主人叫了輛人力車。晚春的淅淅瀝瀝搞得人力車中濕氣很重,有股溫溫的熱氣和車棚的味道。一路上有不少上坡路,費了些時間。回家一看,玄關仍不見父親的鞋子。 「父親呢?」 「老爺還沒回來。」 伸子往裡走,一心希望迎接她的是母親與佃聊得正歡的光景。如果她一開門,便看見兩張愉快的面孔轉向她,說道: 「哎呀,你回來啦!我們正說著你的壞話呢。」 那該有多好啊!那是何等教人歡喜的好事啊!在漆黑的走廊里,伸子幾乎不自覺地面露微笑。然而,溫暖的想像立刻被凍僵了。野獸能在本能的驅使下嗅出巢穴是否安全,或是有沒有危險接近,而人也對自己居住的家中的空氣有著敏銳的直覺。每個房間寂靜無聲,還有不知從哪裡飄來的,站在走廊上都能感覺到的陣陣涼意,令伸子警覺起來。她輕輕開門,說道: 「我回來了。」 佃不在那裡。弟弟們也不在。夜深人靜中,唯有母親一人。伸子下意識地在房間裡四處張望,仿佛在尋找那個身影。 「被雨困住了吧?」 多計代放下雜誌,看了看鐘。 「不,主人安排了人力車……父親還沒回來呀?」 「今晚怕是要遲些,還是那群玩陶器的……」 她的視線是那樣沉著,帶著觀察的意味。她看著坐在那裡解開外套繫繩的伸子,說道: 「去換身衣服吧。」 伸子老實起身,匆匆回到自己的房間,打開房門。佃坐在書桌前。 「我回來了。」 「回來啦。」 他背對著進屋的伸子,答話時頭也不回。他的表現也不自然。肯定發生過什麼。伸子察覺到,母親和佃之間有不快在涌動。她是那樣茫然,仿佛有結實的、冰涼的、靠自己的力量是推不動也拉不動的山崖從左右兩邊夾住了她。 換了衣服,伸子又去了趟母親那邊。多計代似是等她許久了,一開口便是難以克制的直截了當。 「這個佃先生真是太不正常了。」 在母親心中積壓已久的東西終於噴涌而出。 「啊?……怎麼了?」 多計代盯著伸子。 「他跟你說了吧?」 「沒有。」 「是這樣的……」 多計代雖然開了個頭,卻擺出一副連說都懶得說的表情。 「我也覺得翻來覆去說這些太沒大人樣了,心裡也是真的不舒服……但是不從頭說起,你怕是也聽不明白……你剛出門沒多久的時候,我心想他一個人待著怪冷清的,就叫他過來喝茶了。小保跟艷子他們都不在,倒是個好機會,我本打算跟他單獨聊聊的。你也知道,我到現在還不太了解他,也一直沒有機會和他心平氣和地談一談……其實吧,我也是想毫無保留地和他交流一下對你的意見。畢竟他嘴上喊我『母親』,相處起來卻跟陌生人似的客氣,雙方都不會好受的。」 「是啊。」 「我這人就是死心眼,本以為佃先生肯定能理解我,拿出坦率的態度來——但我錯了。」 多計代臉上浮現出新的怒意,連耳垂都漲紅了。 「那人真的不行!」 「為什麼?」 「你還問我為什麼……他也太冷淡了……一點都不懂得感激。再不學無術的人,只要我真心相待,那也是會以誠心相報的,可他呢?就會往後縮。一個勁兒地說,只要是為了你,他什麼都願意做,他有犧牲自己的覺悟……我也沒有一上來就讓他犧牲啊,我又不是瘋子……我只是盼著你能過得好,他也能過得舒心,所以才想和他談一談……可他那副樣子,讓我怎麼談啊?」 伸子既了解母親的脾氣,也知道佃的性情,非常理解母親的不滿。母親是覺得:「我是真心誠意想跟你談,可你卻!」一片真心無處可用,心中自然煩躁。伸子很同情母親,但她也不覺得這一切都是佃的錯。她以中立的態度說道: 「他向來不善言辭……而且您要和他聊我,他也……換誰遇到那種情況,都會不知所措的。畢竟眼下也沒有什麼具體的問題要聊……」 母親慷慨激昂的言語毫不留情,窮追猛打。面對難以捉摸的抽象要求,佃肯定也以他一貫的激昂反反覆覆地訴說自己願意犧牲,願意努力。想到這裡,伸子只覺得可悲可嘆。 「話是這麼說……還有,快用晚餐的時候,有人打電話找他。也怪我多嘴,見他聊了很久,我就隨口問了一句,『是誰打來的啊』。他居然說,是淺草的親戚。我壓根沒聽說過他在那兒還有親戚,那又是平民老百姓住的地方,我便說了句:『咦?怎麼會有親戚住那麼奇怪的地方啊?』結果他一聽就惱火了,臉色都變了,還跟我說,「岳母是不是覺得我在做什麼奇奇怪怪的事情」!我真是莫名其妙,可他非要擺出一張事情非同小可的面孔。仔細想想……他是完全曲解了我的話……」 伸子有種眉根被拉拉扯扯的感覺,邊聽邊別過頭去,用手托腮。 「……我就說,你該為有這樣的念頭感到恥辱……」 當伸子再次回房時,他仍坐在書桌前,左右兩邊都擺著攤開的書本。 那倔強的後頸似乎在對她訴說:「我知道你聽說了什麼。你能理解我的,對嗎?……不過你想怎麼想就怎麼想吧。我是不會為自己辯解的。」 她不忍把母親告訴她的再說一遍,帶著這樣的心情待在房裡也難受得很,於是她來到倉庫前的走廊,捧著胳膊,左右搖晃著身子來回踱步。高高的天花板上亮著十燭⑧的電燈,照亮了下方的木地板。正面是倉庫的紗門。反覆擦拭過的走廊硬邦邦的,在襪底打滑。她吃了一驚,心想夜晚的地板竟是這樣滑的嗎?伸子太寂寞了。她就那麼踱著,身子晃得愈發厲害。 九 浴室中水汽瀰漫。伸子折起衣服的下擺,幫大盆中的艷子洗澡。肥皂溶化後的香氣與水蒸氣的濕熱滲進衣服,讓人很不舒服。艷子讓大號海綿吸飽熱水,再用雙手擠出水來,澆在自己的肚子上,笑得可歡了。 「姐姐,你看呀,你看呀,熱水都滲進肚臍眼啦!快看,快看!」 多計代在浴缸里泡著。她不時對胡鬧過頭的艷子說一句「別吵了」,又跟伸子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至於內容,自是對佃的評頭論足。那晚伸子出門時,母親與佃鬧了些不愉快。自那以後,母親似乎對他不再客氣了,也失去了對他的最後一絲敬意。與佃說話時,或是在談起他的時候,母親總會用某種特殊的口吻,其中混雜著輕蔑與施恩的意思。此時此刻,她用長梳撩起兩鬢濕漉漉的短髮,說道: 「雖說人無完人,總得相互忍讓……可是看他那樣子,我是越來越懷疑了。他都三十……三十幾了?三十五六吧?反正他活到這麼大年紀還是清清白白的,總有些……」 「轉身,轉身。」 伸子讓艷子背對著她們,然後面露苦澀道: 「現在就別說這些了……」 多計代舀了些熱水出來洗了把臉,在擦手的時候用紊亂的聲音說道: 「細細想來,你也真是個十足的女人。一動心,就什麼都看不到了……你們兩個人在一起的時候,我都能看出你愛他更多,真教人心疼……你要是不介意,那當然最好……」 過了一會兒,她又自言自語似的喃喃道: 「我也不可能一直陪著你……不過你要是執意跟他過糟糕的日子,那我也只能算了,只能告訴自己那就是你的命。」 大體上,佐佐家的生活與佃的性情存在諸多難以相容的部分。到了伸子的父親那一代,佐佐家迎來了物質層面的繁榮,無論是對外還是對內,用「勃興時代」來形容也不為過。家中的氣氛富有活力,同時也是排外的,帶有征服的色彩,充滿了不甚知性的原始生命力。人人談天說地,吃飽睡足。只有佃的腸胃經常出問題,食慾不似其他人那般旺盛。哪怕是這樣一件小事,似乎也在強調他是這個家庭中的異類。 而多計代的舉手投足都代表著這個家庭的氛圍。見佃沒有把自己當成值得懼怕的敵人,卻也沒有被同化,仍是一個徹頭徹尾的異類,她一定感到十分惱火。她越發煩躁,對伸子說出各種露骨的刻薄話。如果伸子到了傍晚時分還待在房間裡,她便會聽見母親的聲音。 「這麼忙的時候,她在幹什麼呢……艷子,去叫你姐姐過來!」 「姐姐,母親叫你呢——」 「來了來了。」 多計代站著等伸子出來,然後說道: 「不管你有什麼事要忙,好歹也得過來搭把手吧。多出一張嘴,廚房裡要忙的事情自然也就多了,你老擺客人的架子可不行。」 然而,伸子無法像單身時那樣,簡簡單單回一句: 「瞧您說的!明明一點都不忙!」 佃從母親身邊奪走了伸子,而伸子也任由他奪走了自己。母親這是在發泄對佃的煩悶,以及對伸子的不舍。她打量著布置餐桌的伸子,說道: 「佃先生每天都在做些什麼啊?他真能去大學嗎?」 「說是從下周開始……」 「那就好……畢竟那麼大年紀了,要是沒份正經差事,外人問起來可如何是好……你還得讓他好好謝謝你父親——他工作那麼忙,前些天還特意為了這件事抽空去了趟津村先生家……」 佃要去大學上班了,在津村博士的研究室當客座研究員。以後大概能發揮專長當個講師什麼的,但光靠這份工作無法維持生計。他托在美國認識的人給他介紹工作。為此,他白天需要跑東跑西,也沒法安心待在伸子的房間裡,到了傍晚,才與佐佐相繼歸來。佐佐一把年紀,工作又繁重,他還沒叫苦叫累,佃卻不停地嚷嚷「累死了」。這令伸子倍感寒苦。 晚餐後,他會與其他人同席片刻。但過不了多久,他便一定會說: 「我先告辭了……還有一些事情要忙……」 然後獨自退回倉庫跟前的房間。要想在佐佐家有規律地學習確實不易。因為一家之主不是愛讀書的人,所以在晚餐後到就寢前的那段時間裡,家中儘是歡快的嘈雜。伸子可以理解佃無法與大家一起談笑的心境。可他本可以默默離開,卻不知為何非要生硬地說上一句: 「我先告辭了。」 仿佛是在宣布,唯有他還有格外重要的事情要做。在他獨自背對眾人,「嘩啦啦」拉開房門,走出去以後再關門的過程中,原本悠閒地聊著天的人也都感覺到了某種凝重,好像自己受了責備似的,不禁沉默片刻……長達數秒的微妙停頓,讓伸子分外揪心。所以她會率先打破沉默。 「哎,大家聽我說,你們聽過這個笑話嗎?」 一天,警官抓到了一個小偷。他把人帶到警亭毒打了一頓,罵道: 「不知羞恥的蠢貨!你的良心呢!」 「你說什麼,警官?」 「我問你的良心呢!每個人都有良心,所以才不能幹壞事啊,你這個白痴!」 「呃……實不相瞞,我父母在十年前的地震里被壓死了。」⑨ 「什麼嘛!哈哈哈……」 哈哈哈……伸子一邊與眾人歡笑,一邊為小心翼翼圓場的自己而惱火。多麼無聊的文字遊戲,多麼無聊的自己。伸子很清楚,佃雖沒有心情與大家開懷談笑,但他端坐在房間的書桌前也絕不是為了做什麼大不了的工作。不是用陳腐的詞句重新翻譯波斯語的詩歌,就是把筆伸進墨水罐里蘸一蘸,再寫一份簡歷。 十 包圍他們的情感旋渦是如此複雜而強烈,以致伸子是一日痛苦過一日。她的性情是單純而熱烈的,所以她對來自母親與佃的每一陣刺激都給出了全心全意的反應。撞到那頭彈回來,撞到這頭又彈回來……伸子越來越想靜下心來做些工作了。自佃回國以後,沒來得及梳理的感動與各種經歷在她心中翻滾著,亂作一團。一天,她對他說道: 「我想稍微靜下心來,學點東西。」 「挺好的,想學就學吧。」 「我得搬家……不過……」 「……」 佃用寫滿懷疑與不安的眼神看著伸子。 「哦,不是的,只搬桌子啦……要是桌子還擺在這兒,進進出出的時候難免會互相影響,所以我想搬回原來的房間去。」 佃沉默片刻,然後握住伸子的手問道: 「你真的只是為了學習才搬的嗎?」 「那是當然。」 但伸子也在那一剎那感覺到,自己心底的某處閃過一絲疑問,微小如孑孓——當真只是為了學習嗎?……伸子用更加快活的語氣向他保證: 「當然是為了學習,所以能幫我一下嗎?」 「嗯,沒問題。」 兩人都穿著斜紋嗶嘰料子的衣服。書桌是伸子的祖父留下的,以橡木打造。他們抬起書桌的兩頭,沿著院子搬到客廳的側面。 「會不會太暗了?」 「但這裡挺好的,不是嗎……」 佐佐家的房子原為茶人所建,只有客廳和玄關還保留著當初的風貌,古色古香的小花園也是其中的一部分。那個面朝花園的房間蒙塵多年,連柱子都破了。書桌就放在剛打掃過的老舊榻榻米上。伸子坐在書桌前,佃則靠在門框上。 「到了春天,那棵松樹下面會有款冬冒出來。」 「……咦?」 「嗯?」 「有蜥蜴。」 他們說著話,望著初夏的陽光落在花園的苔蘚上,照亮帶刷子印的白板壁。 當伸子坐在這間屋子裡的時候,童年的記憶接連湧上心頭。 夏天獨自玩耍時,她曾隨手翻開放在踏腳石上的方形瓦片。只見底下的乾燥泥土松松垮垮,還鼓了起來。更驚人的是,那裡有很多形似米粒的東西。螞蟻叼著米粒,急得四處亂竄。她似乎聽得到螞蟻逃跑時發出的沙沙聲響。 這突如其來的一幕讓伸子嚇了一跳。但看著看著,她又覺得滑稽,便用竹籤挑翻了另一片瓦片。下面是空的。再來一片。有了!有了!她享受著看到米粒的那一刻帶來的感官刺激,在熱浪中翻開了一片又一片的碎瓦。 伸子回憶起那些螞蟻蛋,心中很是懷戀。雀躍的少女情懷,似乎成了她再也無法體會的透明激盪。 雖然紙張攤開在面前,但在那樣的心境下,伸子不知該如何梳理當下的混亂情緒。她在現實生活中都無法處理好它們。作為素材,就更是超出了伸子的能力範圍。 佃留在倉庫前的房間,伸子守著那個小房間,多計代則待在正中間的餐廳。三人避開那動輒引爆爭吵,繚繞上升的險惡旋渦,分開過了幾天。 「在嗎?」 一天下午,多計代束著頭髮,彎腰鑽過推拉門,走進伸子的房間。 「這邊的通風倒還不錯……」 「因為有那扇壁板窗戶吧。」 多計代像是到了別人家似的,四處張望了一番,說道: 「佃是傍晚回來嗎?」 「應該是吧,他沒跟我打過招呼……」 「那就不著急了……」她調整了語氣,停頓片刻後說道,「這幾天我也再三考慮過了。」 「……」 「……咦,你怎麼是一副事不關己的表情啊。」 伸子忍不住趁勢說道: 「什麼事啊?」 「怎麼了,要是你嫌煩,我不說就是了。」 「您也真是的,到底什麼事啊?」 「還不是你倆的事啊……他不是家中長子吧?」 伸子很是疑惑,望向母親問道: 「不是,您為什麼問這個?」 「那他就是能入贅的了?」 「這……」 「難道不是嗎?只要家裡有繼承人,老二往後就都無所謂了啊。實話告訴你吧,我跟你父親也商量過了,如果你無論如何都不想跟他分開,那就乾脆讓佃入贅我們家,如何?」 伸子瞠目結舌。 「為什麼?……這也太奇怪了,家裡明明有和一郎和小保在……」 「那是自然,本來也不是為了家裡,提這個……還不是為了你們啊。」 伸子不明白母親到底是什麼意思。雖然想不明白,卻在本能的驅使下產生了強烈的戒心。 「您說為了我們,可……我們會自食其力的啊。」 伸子說道。多計代卻是一副恨鐵不成鋼的樣子,斬釘截鐵道: 「所以我才說你不懂人情世故啊。你想想,就好比去大學工作的事情,要不是因為你父親的介紹和關係,津村先生怎麼會二話不說收下他?要是他跟佐佐家沒關係,天知道他是什麼來歷,又有誰會對一個沒有背景的『佃』示好?」 母親的性格就是如此。要是她給出了十分的情意,就會先一遍遍大聲地說:「我給了你十分的情意!都照實收下吧!」否則她就不會以十分的善意相報。伸子覺得這種性子著實可悲。她的嗓門太大了,惹得伸子不禁在心中高呼:是啊,那又如何!此時此刻,她也懷著苦澀的心情,以沉默回應母親。 「而且你根本不懂,在社會上跟人打交道的時候,如果他報出的姓氏是『佐佐』,而不是名不見經傳的『佃』,威信不知能增加多少。只要他能改姓,那他的身價也好歹能提高一些。」 伸子不由得怒氣上涌,沒好氣地說道: 「那樣的身價不要也罷!他就叫佃也沒什麼不好。人的價值……絕不取決於那種東西!」 「你現在是被蒙蔽了雙眼,所以才覺得他優秀,」多計代放慢語速,字字扎心,「要不然,他也不過是個拿不出手的傢伙。」 「拿不出手就拿不出手。讓他入贅……這也太……」 伸子為佃和自己受到的屈辱羞紅了臉。她稍稍平復了自己的心情,對母親解釋道: 「您根本不懂我的心思。我都跟您說過多少遍了,我們要過的生活和您那代人的生活,有著從本質上完全不同的目的……更何況,要是把眼界放寬些,佐佐也不過是個沒人認得的姓氏。報佐佐有用的,不過是您平時接觸得到的小世界……」 「反正我也只知道小世界裡的生活。但我告訴你,這一次,事實會證明我說得沒錯。」 「那我就更不贊成了。」 「哎呀,你先跟他好好說說看,」多計代面帶譏笑,「就算你不贊成,佃也肯定會同意的。」 關於那件事,伸子沒有對佃提過一個字。 幾天後的一個晚上。幾個人在外廊說話時,多計代突然又提起了這個問題。佃也在場。 「怎麼樣?那天跟你說的,你都告訴佃先生了吧?」 伸子很是不悅地回答: 「我沒說。」 「……」 一旁的佃問道: 「說什麼?」 「……」 見狀,多計代便道: 「為將來做打算啊。我們也不可能一直陪著你們,所以我跟你岳父也商量了一下——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啊,小伸。」 饒是母親,也沒能立刻說出口。伸子從中感覺出了善意。她說: 「我都說了,這事就算了吧。」 「怎麼能算了!」 月光遍灑庭園。八角金盤和梧桐的寬大葉片散發著濕潤的光亮。另一頭的樹蔭下,樹枝深處漆黑異常,將園子襯托得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有氣勢。伸子抱著膝蓋看著那幅景象,聚精會神地聽著母親和佃的問答。佃肯定會拒絕的。肯定會拒絕的…… 「我們就是這麼想的……」多計代說罷,示意佃表態,「不過伸子的性子你是知道的,我跟她一提,她就像是受了奇恥大辱似的,那叫一個生氣。」 伸子全神貫注地等著佃的回答,耳朵簡直都要往後翻了。 「……」 「怎麼樣,我們也是為了你好,這樣對你絕沒有壞處。」 「容我考慮一下,改日再回復您。」 伸子猛地轉身,幾乎是喊了出來: 「這種事……還用考慮嗎!你根本就不想那樣不是嗎!」 見佃不吭聲,多計代說道: 「你別插嘴,佃先生肯定有自己的主意。」 母親冷嘲熱諷卻又分外平靜的話語,令伸子產生了絕望的焦慮。多計代本就對佃百般為難,這次她更是連伸子都不放過,想把他們牢牢綁在自己的手上。伸子心想,要是真讓母親得逞了,那一切都完了。伸子感受到的不是想方設法不讓自己離開的母愛,而是某種生存根基受到威脅的恐懼。而令她深感不安的是,佃並沒有像她所預料的那樣,當即一口回絕,付之一笑。 佃起身走開。伸子緊隨其後。 「親愛的,這個問題真的需要考慮嗎?」 她就那麼站著,仰望身材高大的他。 「我……我可不願意。」 「……」 「真那麼做了,我們就絕對過不了自己想要的生活了。」 「所以我才說要考慮一下。」 「那你是出於禮節才那麼說的?」 「……」 「到底怎麼樣?你快跟我通個氣啊。到底同不同意?肯定是不同意吧?」 「這……可……如果那樣能讓你幸福,我……反正我整個人都已經獻給你了。」 十一 佃的回答沒體現出幾分真心,卻有種逼著對方感謝自己的感覺。這令伸子心中陰雲密布。 他那含糊其詞的回答,讓伸子不由得想起了母親對佃的嚴厲點評,受盡焦慮的折磨。「反正我整個人都已經獻給你了」——她還沒有那麼幼稚,幼稚到對這套說辭照單全收,卻感覺不到它背後的挖苦。與此同時,她也驚恐萬分,不敢把它想成佃的虛偽託詞。而且理性告訴她,佃的回答有著非常複雜的性質。言外之意,他好像並不是很牴觸入贅這件事——不僅如此,也許他甚至覺得入贅也無妨,只是顧忌伸子的感受,不得不給出模稜兩可的回答…… 最令伸子失望的是,佃的回答正如母親所料。母親必定在心裡念叨:「瞧我當初是怎麼跟你說的!」而這也意味著,母親當初的推測得到了佐證,即「佃在為人處世方面奸詐狡猾,是為了利用伸子才把她拖進了婚姻」。為了他們的愛情,伸子實在不忍心這麼想。為了佃的名譽,為了自己的名譽,為了母親,為了人心深處的純潔真愛,伸子下定決心,無論如何都不能促成此事。 多計代本就多疑。看到自己的猜測成真時,她甚至會產生某種自豪感,進而強化她那不正確的人生觀。萬一(伸子使盡渾身力氣,只盼著那是真的「萬一」)佃是抱著不純潔的目的與她結婚,那就不該讓這樣的人輕易橫行於世。她不惜與父母衝突,不惜反抗周圍的人,只為了讓這份愛情名正言順。難道她付出的努力,只是佃利用她的愚蠢,引導她努力去愛的結果嗎?這教她如何接受得了! 那天晚上,伸子沉浸在病態的悲哀之中。她心想,要是佃的態度能再痛快一點,那該有多好啊。她哭了。在生活中孤立無援的感覺讓她淚流滿面。 後來,多計代時常問起: 「怎麼樣啊?」 「不行……就當您從來都沒提過吧。」 同時,伸子也在催逼佃。 「儘快給個明確的回覆吧。還是拒絕為好,你也很清楚不是嗎?」 多計代一有機會便逮住佃,讓他表態,無論伸子是否在場。 「你口口聲聲說『為了伸子什麼都願意做』,總不會食言吧?從外國寄來的信都還在呢……」 佃的面色與眼神一變,仿佛渾身的汗毛都倒立了。 「您總有一天會明白我的一片真心,」他卻只是幾近顫抖地說道,「為了她,我什麼都願意忍。」 但他並沒有明說自己會不會入贅佐佐家。不知為何,佃在這件事上非常謹慎,也非常固執,始終沒有表態。多計代逐漸失去了耐心,以至於每次見到伸子都要提上一提。一天,伸子終於不堪折磨,明確表示: 「說什麼都不行!就算佃答應,我也堅決不同意。我不管佃的動機是什麼,可他要是答應了,換來的就是無盡的煩惱。我絕對不做會把所有人的生活弄得一團糟的事情!」 倘若事情真發展到了這個地步,伸子的情緒定會像她所說的那樣崩潰。多計代卻像是被人打了似的勃然大怒。她掉著眼淚說道: 「你也太不懂事了,不懂父母的一片苦心!這樣折磨父母有什麼意思啊?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等我死了,你跟佐佐家就更是一點關係都沒有了。只求你別死得太難看,讓我們更加難堪!」 伸子也哭著說道: 「母親,杉樹苗長大了,也得栽到別處去不是嗎?人也是一樣的啊……再過幾年,您一定會明白我為什麼會如此堅持的。我的固執也不是一點道理都不講的啊!」 一旁的弟妹相繼離開了房間。 在此期間,母親卻瞞著伸子,為辦理佃入籍佐佐家的法律手續做起了準備。一天,伸子正坐在書桌前的時候,用人過來通報: 「夫人有請。」 「什麼事啊?」 只見多計代滿臉怒容,一副氣得無心做事的樣子。 她開口便道: 「佃這人真是太可怕了。」 「您何出此言啊?」 「何出此言?他怕是早就知道自己沒法入贅吧?」 伸子一頭霧水,沉默不語。 「前些天,你父親在開會的時候遇到了井田先生,請他參謀參謀讓佃入贅的事情。結果昨天人家回復了,說法律規定戶主不能入贅別家。」 佃是岡本家的次子,卻繼承了遠親佃家的姓氏。 「還真是,我都忘了。」 「哼,這下你可安心了,我們卻是顏面掃地啊。佃先生怕是正等著看我們的笑話呢。」 「瞧您說的,他肯定也是沒想到。」 「是嗎?……難講。不過他真不愧是在美國待了十五年的人,手段就是高明。他知道只要自己明確說出一個『不』字,就沒法再以兒子的姿態待在這裡了。」 「唉!唉!」伸子故意大聲嘆氣,「太可憐了!就好像他是為了被人說三道四才出生的一樣。」 最後,她好不容易擠出一抹笑,說道: 「生而為人,勿為伸子之夫。」 入籍一事徹底改變了多計代對佃的態度。她讓佃儘快離開佐佐家,以證明他沒有任何算計。 「我知道你心裡不舒服,其實我也是一忍再忍。最好你們明天就搬走。」 女兒到底還是被人搶走了。多計代似乎只能用淚水和辱罵來宣洩這份絕望。自負的性情不容許她柔弱地表現出自己的悲哀,受人同情。她咒罵著,仿佛是要用兇猛的激情將自己燃盡。 「只要我還有一口氣,你怕是都覺得礙事,但艷子還小,就讓我多活兩年吧。眼睜睜看著我折壽,你心裡肯定痛快得很。」 唉。唉。伸子哭了,她不知道該如何表達對母親的愛。自少女時代起,她和母親之間一直以不同於尋常母女的激情緊密相連。這些年來,她們是那樣愛著對方,又是那樣恨著對方。對伸子而言,身為女人的母親時而是一位完美的家長,時而是她的親密好友,時而又是她的競爭對手。總之,母親從各個角度對伸子的存在發動了活躍而強烈的打擊。站在伸子的角度看,母親也是需要她付出全力去避免的人生態度的對照——她意識到了自己和母親在性格上的差異,對母親的生活態度持批判精神。簡而言之,她用盡了所有的力氣,才把自己塑造成了一個沒有走上母親那條路的女人。尋常的女兒會將母親與懷戀、安心聯繫在一起,而存在於伸子與母親之間的是燃燒生活催生出的異樣閃光,與之截然相反。伸子正要通過那道門,進入下一個人生階段。此時此刻,她又該如何向母親訴說那填滿了她的靈魂、滿載著痛苦與光輝的回憶蝟集?落淚之餘,伸子又想到,她們母女之間的愛是多麼不尋常啊。她們愛得如此深沉,若要分離,就必須像這樣用盡全力相互傷害,揮拳動腳,趁勢離開對方,否則便是難捨難分…… 面對妻子和女兒的情感格鬥,性格中少了幾分激情,更偏平和的佐佐無從介入。他一面安撫妻子,一面對伸子由衷地哀嘆: 「家裡的衝突總是因你而起,你為什麼不能再tender heart一點,接受別人的愛呢?和和氣氣地過日子不好嗎……嗯?放下折磨自己,也折磨別人的主義吧。」 伸子懷著難以名狀的悲哀,好不容易才擠出一句話: 「那不是主義不主義的問題啊,父親。」 佐佐也因為心痛動了氣。他發怒的方式十分單純,盡顯務實派本色。最終,他如此吼道: 「給我滾出去!既然你不要父母,那我也拋棄一個孩子就是了。滾,永遠都別回來!」 ①日本度量衡制中,1尺≈30.3厘米,1分≈3毫米。 ②日語中男子稱自己時叫「僕」,中譯為「我」,但女子一般不用這個說法。 ③寄食於別人家,一邊幫忙,一邊學習的人,現已非常少見。——譯者注 ④日本佛教淨土真宗初祖。 ⑤日本淨土真宗重要聖典。——譯者注 ⑥法語,意為促膝談心、兩人單獨談話。——譯者注 ⑦長度單位,1間≈1.818米。——譯者注 ⑧亮度單位,1燭≈1坎德拉。——譯者注 ⑨日語中,「良心」和「両親(父母)」的發音是一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