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走的伸子 · 第二章
一
宿舍的餐廳位於頂層八樓,與建築側翼的突出部分相接,朝後方延伸。此刻正是晚餐時間。許多姑娘坐在數十張鋪著白布的桌子周圍。嘈雜陣陣,熱浪般的談笑聲與餐具相互碰撞的響聲迴蕩在空中。從伸子所在的位置望去,能看見一扇通往大廚房的門。門在不斷地開合。每當端著托盤的侍女用鞋尖踢門進出,她便能瞥見廚娘的身影與架著大鍋的爐子什麼的。廚房的暖風也飄了過來。
伸子那桌能容納八人,但每次都只坐七人。今晚她約了安川見面,分外期待。一看到咲子的臉,她便漫不經心地說道:
「唉,餓死我了!」
她習慣了通過隨意的聊天排解始於一早的鬱悶。
可咲子見到晚來片刻的伸子之後,便雙手交叉擺在胸口下方,輕輕歪了歪腦袋,規規矩矩地道了一句:「Good evening,how are you!」與見到外國朋友時一般無二。
飢腸轆轆的伸子開始享用無味的晚餐。
那天上午,伸子上了一堂關於十九世紀英國文學史的課,從十點到十一點。一下課,她就趕去了阿弗里講堂。那裡是側重美術、建築的圖書館兼研究室。
搬進宿舍幾天後,伸子為了拜訪安川碰巧走進了這棟樓。安川在這裡查閱資料,研究自古以來用於日本美術圖案的便化①傳統。這棟樓小巧玲瓏,裡面靜悄悄的,伸子很是喜歡。大圖書館確實宏偉,內部卻像議事堂似的,讓她靜不下心來。伸子決定,從第二天起來這裡讀讀寫寫。佃也來了。
明明每天早上都要來,伸子卻能感覺到加速的心跳。她走向一張用大屏風與走廊隔開的桌子。佃已經去上課了。他那眼熟的黑色皮包還放在桌上。伸子一看便知,他過會兒還會回來,便看起了小說。
才看了幾頁,女人輕輕的腳步聲便停在了屏風之後。
「咦,原來你在這兒!」
伸子驚訝地抬起頭,見來人是珠子。她的帽子和外套都是黑色的,將皮膚細膩的臉襯托得分外迷人。
「哎呀,虧你能找到我!快過來坐!」
伸子拉著中西的雙手,讓她坐在自己旁邊。
「什麼時候回來的呀?」
「昨天晚上十一點多。」
兩人看著對方,不自覺地面露微笑。
「怎麼樣?」
一個多星期前,珠子去波士頓看望她的未婚夫。
「好極了。跟這邊相比,那邊安靜多了。旅館也很好,住著很舒坦……」
「他還好嗎?」
「多謝你,他很好。」
珠子那張接觸過戶外冷空氣的臉上綻放出新鮮的歡欣,說話的態度坦誠親昵,一如往常。
「而且我很慶幸自己跑了這一趟。因為他剛開始做一項很厲害的研究。如果能做成的話,就會非常有前途,但據說很難做。他說我這次去,讓他很受鼓舞……」
片刻後,她用那雙光潤的眸子注視著伸子,仿佛是在用視線撫摸她一般。
「怎麼樣?你跟那位後來……」
她如此問道。
「……」
伸子露出了介於苦笑與尷尬之間的複雜笑容,歪著腦袋回答:
「差不多就那樣吧。」
「……今天呢?他會來嗎?」
「他這會兒應該上課去了……啊,今天我們一起吃午飯吧?三個人一起……都好久不見了,好不好?」
「謝謝你的邀請……可是,現在幾點了?」珠子看了看手錶,「今天不行啊,我還得去一趟布倫塔諾。他托我帶一句重要的口信過去。你這周六有約嗎?」
姓橫尾和樋口的兩個青年近來與珠子走得很近。聽說他們想邀請她和伸子去看歌劇。他們和佃參加了同一個俱樂部,伸子也跟他們聊過幾句。
「唔……」
「聽說演的是《參孫與達麗拉》……」
一聽到劇目,伸子便動了心。問題是,周六的夜晚,人人都想過得特別,過得熱鬧……不知道佃意下如何。撂下他自己去,總有些捨不得。就在伸子猶豫不決,不知該如何作答的時候,佃進來了。寒暄過後,伸子迫不及待地對佃提起了珠子的邀約。
「你覺得呢?我有點想去……」
佃不顧還站著的珠子與伸子,自己坐了下來。聽伸子說完後,他很是不快地反問道:
「我肯定不在受邀之列,不是嗎?」
珠子吃了一驚,望向伸子。
「這次他們只邀請了我一個……我怕你有安排,所以想先問過你再回覆中西小姐。」
佃沒有看她們,而是把帽子放在一旁,把書與筆記本擺在桌上,同時說道:
「你想怎樣,就怎樣回復吧。」
在與佃交往的四個月里,伸子經常聽到這樣的話。直到現在,她還是難受得仿佛第一次聽到一樣。
「……你我都開心不是更好嗎?」
她說道。
「想怎麼回復隨便你。不過……」
「嗯?」
「你們跟橫尾君和樋口君有那麼熟嗎?」
連珠子都被拽進了尷尬的境地,這令伸子心中充滿了難過與悲傷。她繃著臉沉默片刻後,終於鼓足了勇氣似的,對珠子低聲說道:
「……我這次就不去了……機會難得,但是……我不去的話,你還會去嗎?」
「我不要緊的。」
珠子通曉人情,隨口說道,還把手搭在伸子的肩膀上,像是在為她加油鼓勁。
「那還是不去的好,反正那種地方隨時都能去。我會替你跟他們問好的。」
兩人並肩走到門口。
「就說我有約了吧。」
「好……」
珠子走著走著,突然用女子特有的甜美嗓音低聲說道:
「……佃先生是吃醋了啊。不過這也體現出了他的愛有多深,你是個幸福的人呀。」
伸子露出難以置信的表情。見狀,珠子瞪了她一眼說道:
「真的。」
語氣中帶著前輩的溫暖與強勢。
伸子回到桌前。佃都沒看她一眼,也沒開口。伸子素來無法長久忍受這種不自然的狀態。她喚道:
「餵……」
佃抬起頭:
「怎麼了?」
「遇到剛才那種情況,你最好明確告訴我你在想什麼,因為我是在跟你商量啊。」
「我不能說『隨便你』嗎?」
「我不是這個意思……只是你那麼說,不就還是不清不楚的嗎?嘴上隨便我,臉上卻是一副特別不樂意的樣子,我覺得這樣不太好……既然我跟你商量了,那就是想尊重你的意見的。」
佃沉默了許久,然後抬起眼白看起來更多的雙眼,斜著望向伸子,用訴苦的口吻說道:
「你不也知道我沒有權力不讓你去嗎?」
伸子噙著淚水,一聲不吭。見狀,他好像突然急了,低聲快速嘀咕道:
「你去就是了,去就是了。完全不用顧忌我。」
「我說這些並不是因為我想去啊……以後肯定也會經常碰到這種情況的……」
話沒說完,五六個學生進來了。前後的桌子原本空空蕩蕩,此刻卻被他們占了位置,伸子不得不閉嘴。
到了下午兩點,伸子出門拜訪普拉特小姐。
普拉特小姐身材高大,長得頗為嚴肅,有幾分荷蘭人的味道。她說「Yes」的時候,也不會像紐約女人那樣用匆忙的鼻音了事,而是說得緩慢而仔細,字與字之間留出清晰的停頓。這位女老師與母親和房客同住。伸子總能在她平和的氣場中覓得幾分家一般的慰藉。
上周二,兩人聊到了宿舍。入住宿舍已有些時日了,伸子卻總也無法適應宿舍的生活氛圍。首先,人太多了。伸子半開玩笑道:
「就跟蜂窩似的。而且個個都是蜂后……」
說完便笑了笑。普拉特小姐有一頭濃密的栗色頭髮。她歪著頭想了想,說道:
「周四下午來我家坐坐吧,換換心情。隨便聊聊。」
於是伸子沒有再多糾結與佃的感情進展,就這樣出門去了。
她敲響公寓房門後,來應門的是普拉特小姐的母親。
「您好。」
「哦,你好。歡迎歡迎。」
老婦人和藹可親地把伸子領進大廳。接著,那雙看起來十分誠實的藍眼睛裡便露出了疑惑的神色。她壓低聲音問道:
「不好意思,這會兒有其他學生在上課,不知你找她有什麼事?」
這讓伸子有些意外,她本以為普拉特小姐是因為下午有空才發出了邀請。
「今天是星期四吧?」
「嗯,是的……」
「那能不能麻煩您跟普拉特小姐通報一聲,就說是我來了?如果她有事,我可以回頭再來。」
老婦人前腳剛進去,穿著日本外褂的普拉特小姐便快步走了出來。她打了招呼,卻沒有給伸子說話的機會,而是把她領進了自己的居室。
「不好意思,再過三十多分鐘就好了,你可以等的吧?」
她望向書架,然後拿出一本奧斯汀的普及版遞給伸子。
「看看這個打發打發時間吧。我先失陪一下。」
普拉特小姐的居室有兩扇大窗戶。透過窗戶望出去,便能看見大學校園的一片空地和校長府邸的側面。長椅與床上鋪著精緻的花布,擺著小靠墊,把房間裝點得恬靜而清新。伸子坐在搖椅上,看起手中的書。
不一會兒,道別的聲音從走廊傳來。還有普拉特小姐的衣服摩擦的響聲。
誰知兩人好不容易聊開了,上課的人又來了。普拉特小姐似乎本就是這麼計劃的,對伸子交代了兩三句便去了客廳。還得再等足足一個小時……
伸子開始在室內漫無目的地散步。眼前的空地上有一棵蕭瑟的大樹。不知為何,在那好似倒插掃帚的沖天樹梢上,單單掛著一片血紅色的橢圓形朽葉隨風舞動。在透明的二月碧空前,它看起來就像一滴血滴,分外動人。
伸子看著那片葉子,打量著眼前的一切,忽然意識到自己正處於某種愚蠢得詭異的境地。普拉特小姐對她不管不顧,給別人上著課。而自己卻待在並不是很想待的這間居室中,摘下帽子,脫下外套,就這麼呆呆等著,仿佛接到了必須慢慢等待的命令。我是來幹什麼的?伸子不禁咯咯一笑。不過……我到底是來做什麼的呢?
雖說伸子是她的學生,但主動邀請的明明是她,把人孤零零撂在這裡這麼久豈不奇怪?既然她有心給伸子單獨安排一個房間,那為什麼不提前告訴她,「我很忙,你自己做點什麼吧」?普拉特小姐平時是一個非常會察言觀色的人。想到這裡,伸子的神經頓時緊張起來,只覺得渾身不自在。她捧起胳膊,俯視自己脫下的外套和帽子,好似在提問一般。
話說回來,倒也不是全無頭緒。
那是十多天前的事了。下課後,普拉特小姐也不知是從哪兒聽到了風聲,問道:
「聽說你最近一直跟佃先生在一起?有這回事嗎?」
伸子回答,是的。
「佃先生之前好像對高崎小姐也很好,他們一起做了很多事情呢。」
伸子感覺到普拉特小姐話中有話,便只答道:
「是的……他跟我說過。」
「我前些日子還聽人說起,他之前……在西部的大學的時候,好像因為一位女士鬧出過不愉快的事情……就是那種失了紳士體面的事情……」
「哦,是那件事吧?晚上在某處跟女士說話,結果被警官誤會了……」
普拉特小姐貌似有些意外。
「是佃先生告訴你的嗎?」
「是的,都是從他那兒聽說的……可人家為什麼會跟您提起別人的謠言呢?」伸子表現出些許不悅,「我覺得您不能聽信謠言。畢竟總有人不負責任地添油加醋。」
「這倒是真的。我也不是聽到什麼就相信什麼啦。」
普拉特小姐不動聲色地轉移了話題。不過今天的奇怪邀請,是不是正起因於那天促使她問出那番話的心境呢?就好像她的言外之意是,「在屋裡靜下心來好好想一想,你應該有話要對我說吧」。
察覺到這一點時,伸子對普拉特小姐的聰明才智產生了不快。因為普拉特小姐看穿了她的孩子氣,看穿了她容易受暗示的影響。即便不跑這一趟,伸子也不打算隱瞞她和佃的來龍去脈。等時機成熟了,她定會對自己敬愛的老師和盤托出。但那絕不會是今天這般被強加在頭上的時機。而且真要說,那也是與立場對等的人說些知心話,而不是像普拉特小姐暗暗期待的那樣,想要徵求她的意見,問她該怎麼辦的性質。
伸子下定決心。「今天我無論如何都不會主動提起佃。哪怕明天一早就衝過來道出一切——今天,我絕不說!絕不!」
伸子等到普拉特小姐下課,然後和她一起去晨邊高地散了會兒步。普拉特小姐似乎洞悉了伸子的情緒,並沒有提起她醞釀多時的計劃。至於佃的名字,也只是碰巧提到了一兩次。
二
那日的伸子確實是碰巧讓陰霾籠罩了心頭。然而,她又能否盼到一絲不順心都沒有的日子?
她的肉身以一介學生的身份住進了宿舍,可她的心早已與佃緊密相連,所以她的內心世界並不像尋常的女學生那樣簡單。在住宿舍的學生中,有情人或未婚夫的也大有人在。宿舍對面的普蘭當公寓不僅受愛睡懶覺的學生們青睞,到了晚上更是被那類學生烘托得格外熱鬧。她們與來訪的情人歡聲笑語,到了星期六還要跳個舞娛樂一番。她們還會把情人介紹給朋友認識,組成一個小團體,興高采烈地結伴參加晚宴。
有一次,安川說道:
「日本人的社會訓練還不夠,所以才不中用。這邊的學生連自己喜歡的人都要先徵求一下朋友的意見再選的。被朋友瞧不起的男人啊,哪怕是只做朋友,面子上都掛不住。」
安川是個非常崇洋媚外的人。她越是這麼說,伸子就越不這麼想。那天,伸子也笑道:
「真是什麼方面都是共和制啊。我做事的方式不一樣。我喜歡一個人,就是因為我自己喜歡。只要我喜歡就行。」
不過與周圍的人相比,伸子與佃的戀愛似乎有一種格外獨特的黑暗和悲哀。去醫院那天晚上,佃親吻了半夢半醒的伸子。伸子覺得那是他的激情告白,也給出了回應。從那一刻起,他的感情便不可能再回到原先的狀態,伸子也做不到。一天比一天牽腸掛肚,難捨難分……問題是,戀愛總是與這般動搖、焦慮和悲傷的感情如影隨形的嗎?
自己有了心愛的人,那個人也愛著自己。起初,這份確信為伸子的心田注入了滿滿的平靜和希望。佃卻不然。而且隨著感情的升溫,他的內心無時無刻不在焦慮。那份焦慮也不由分說地感染了伸子。由相互之間的愛所激起的更為積極的活力,因相互扶持而綻放出的祥和而高貴的光芒,遲遲沒有降臨在他們身上。
佃是一位不太自信的情人。
二十多天前的一個晚上,伸子受邀與幾位朋友共進晚餐。他們是公司和政府部門的人,佃不認識。除了伸子,還有許多女士出席。第二天,佃變得異常神經質。
「你……是因為我昨天去參加了晚宴不開心嗎?」
聽到這話,佃低眉瞥了眼伸子,說道:
「怎麼會呢。」
「瞧瞧!瞧瞧!這樣可不行!」伸子擺了擺手指,擺出嚇唬佃的樣子,然後說道,「以後肯定也會碰到這種情況的,我希望你可以理解……好不好?我心裡真的有你,也是真的愛你。所以我反而有信心,無論和誰在一起,我都很放心,也覺得不會有什麼問題的……你懂我的心思吧?我已經有保護神了。當一個人有了真正在乎的人,他就絕不會自甘墮落。而且連這樣的小事都不能泰然處之,那我們豈不是太不體面了嗎?」
佃躲著伸子正視的目光,不依不饒地嘀咕著:
「我絕沒有懷疑你的意思。我知道,你對我是真心的。可是……你太容易相信別人了。世人從來都不是你表面上看到的那樣。與人打交道的時候,你怎麼會那麼不設防呢……這才是讓我擔心的地方。」
「如果人是不可信的,我又怎麼能這麼相信你呢?」
如果佃相信她不會見異思遷,那他又在害怕什麼?果真如珠子所說,是嫉妒使然嗎?哪怕是嫉妒,只要佃清楚她對他是一片真心,那嫉妒也是完全沒必要的,這令伸子深感痛苦。不能和佃不認識的人見面或來往……這也太憋屈了。伸子對小氣的佃動了氣,有時甚至會想,自己何必細細揣摩他的心思,按自己的信念隨意行事又有何妨。他要難受就讓他去,時間長了,他自能學會如何處理自己的那種情緒。她越想越激動,幾乎下定了決心。但與此同時,伸子心中又燃起了另一種情緒。她真想立刻抱住他的頭,親吻他,對他說:
「沒關係的……我都明白。」
伸子能理解佃的痛苦。他覺得自己已經三十五歲了,窮困潦倒,沒有地位,名聲也不好,為此糾結不已。在被這些事困擾的同時,他肯定也在為被伸子的年輕熱情所吸引的自己而痛苦,為自己缺乏自信而痛苦,心中愁苦萬千。伸子想用某種方式讓自己的心火蔓延到他身上,與他相伴走進坦坦蕩蕩的生活。她很清楚,他們只能埋頭前進……可是怎麼樣才能讓佃安心呢?怎麼樣才能讓他和自己共同呵護這份一路走來的感情呢?
想到這裡,淚水濕潤了伸子的眼眶。難道不走到結婚這一步,他就不會懂嗎?
三
人都會結婚,無論男女。婚姻好似人生的必經之路,與人長著眼睛和鼻子一樣理所當然。伸子卻對此抱有某種朦朦朧朧的、近似於疑問的念頭。她能理解人對家庭的渴望,也理解相愛的男女想要生活在一起,想要被當成一對的強烈願望。伸子對佃也不光有古典時代的柏拉圖之情。有朝一日,他與自己也會在肉體層面合二為一。即便是在此刻,她也能想像出,要是大家把他們當成一對,那該有多方便。然而每每想到婚姻,模糊不清的沉重、狹隘、平庸和焦慮便會朝伸子襲來。為什麼人一結婚就會安定下來,與社會變得分外協調,仿佛達到了人生的某種目標一般?許多男男女女在不知不覺中度過了自己的一生,就像是有人在牽著他們走似的。伸子不願意像他們那樣結婚,然後渾渾噩噩過一輩子。她沒有結婚生子的欲望,也不指望丈夫能出人頭地,讓自己成為別人口中的某某夫人。佃有佃的工作,而她也有她的事業。在經濟層面,伸子也沒有讓佃養家餬口的必要。她之所以想和他一起生活、互相扶持、共度一生,只是想站在更有助於悉心呵護這份愛的位置上,與他相伴走向更豐饒、更廣闊、更雄壯的成長。難道對相愛的男女而言,婚姻就是唯一的嗎?難道男女之間的愛,本就有如此狹隘的性質嗎?人生也可以有些許不同的形式啊。到頭來,伸子心中總會強烈地冒出這些念頭。
佃連「結婚」二字都沒親口提過。可他是那樣痛苦!看到他苦苦掙扎的模樣,伸子便能不由自主地感覺到他真正追求的是什麼。他沒有給自己主動說出來的權利,心中分外糾結。而那種心情折磨著伸子,要她負責。
在離三月只有四五天的一個夜晚。
伸子獨自待在房中。正值自習時間,這也是宿舍最安靜的時候。唯有小巧的鞋跟發出的響聲時不時從混凝土走廊傳來。伸子也坐在書桌前。綠色燈罩的閱讀電燈靜靜地照亮筆記本的白色頁面與書脊。她正在抄錄《竹取物語》的部分內容,準備拿給普拉特小姐。
她向來喜愛故事。畢竟是自己選擇的事業,所以她興致盎然,有時會被故事徹底迷住,埋頭其中,不顧語法錯誤和離譜的用詞。但今晚的她進展緩慢。這不僅僅是因為她匱乏的詞彙中沒有她所需要的表達。總覺得胸中缺了幾分熱度,無法集中心思到產生興趣的熱度。無論是思考還是寫字,伸子心中都是毫無反應,仿佛她整個人的影子突然變淺了似的。寂寞的時候,她便會如此。
佃為了Y.M.C.A.的事情去紐約北部的某座城市出差了。
聽說他要出差時,伸子反而欣然贊成。
「挺好的,儘管去吧。偶爾分開一下也不錯,心情反而……」
她覺得趁此機會重新考慮一下自己的感受,讓容易亢奮的神經休息一下,也是一樁好事。佃出差的第一晚,伸子在晚餐後體會到了「不會有人來樓下的大廳找我」的平靜,早早換上家居服放鬆起來。隨心所欲地收拾收拾衣櫃,看看書,闊別已久的獨處時光讓人沉醉。九點多的時候,她泡過澡便上床就寢。只覺得平時被自己遺忘的那種遊手好閒的閒適快樂像初升的月亮一樣,照亮了她的全身。
第二天,也就是今天,終日無事。不過她還是出於習慣,在十點多前往阿弗里講堂。在老位置坐下時,她總覺得身邊好像缺了點什麼。清新的空氣中透著一絲冷意,整棟樓過分寬敞,空空蕩蕩,聽不到人的腳步聲。所謂空虛,就是這種感覺嗎?視野中的一切都感覺新得詭異,強得詭異。
入口處的門開啟時,感覺到有人靠近時,她的神經都會高度緊張。
此刻佃身在數百英里之外,再過兩天才會回來。儘管她很清楚這一點,但「會不會是他」的念頭仍會在一瞬間加快她的悸動。上午仿佛一整天那麼漫長。末了,伸子覺得自己是那樣可悲,那樣痛苦,因為她的心已失去了太多的自由。
她離開圖書館,去哈得孫河邊的公園散步,去百老匯買了些東西。終於熬到了晚上……
伸子在與自己的情緒做鬥爭。好不容易抄完夠聊一個小時的《竹取物語》,她匆匆收起了筆記本和字典,猛地站起身來,仿佛有什麼好事在等待著她。然而……宿舍的小房間裡只有她自己。沒有人在等她忙完,她也不知道該對誰說「啊!總算弄完了」。梳妝檯的鏡子清晰地照出房間的白牆。鏡中的她,好似孤獨的小獸。她無所事事地將雙手交叉在頭頂,走到床邊。
夜幕徹底降臨,寒夜裡,她能看到同一棟宿舍的鉤狀翼樓。樓上開了許許多多扇窗戶,窗後燈火通明,好似一盞盞點亮的燈籠。隔著冰冷的室外空氣,她能看見某個沒拉窗簾的窗口有個年輕女人的頭,還有套著白色上衣的肩膀。每個窗口都是安詳而溫暖的,似乎正沐浴著不為人知的幸福。伸子忽然生出一股衝動,想要打破這種淹沒自己的孤寂,用什麼法子都行,哪怕是竭力奏響某種樂器也行。她坐在床邊,用鞋尖打著節奏,哼起了歌。這是我的聲音嗎?如此悽慘、虛弱顫抖的聲音,真的是我發出來的嗎?
歌聲戛然而止。伸子又拿起了雜誌。
然而沒過多久,她連那份抵抗力都失去了。她意識到,再想掩飾這種心情也是徒勞。
伸子明白了,她不能沒有佃。這種寂寞,仿佛世界都變得空空如也的寂寞,無論她做什麼,無論是走在街上還是看書,都只是為了打發見到他之前的時間。連空氣好像都變得異常稀薄,讓人窒息。除了佃,還有誰能拯救她?他是否知道自己在這裡這樣思念著他,為他心焦?
佃的面容浮現在伸子眼前。漸漸地,那張臉越來越大。佃舉起那頂熟悉的老土圓頂禮帽,看著伸子,朝她走來,露出柔和的微笑。伸子閉上雙眼,身子時熱時冷,顫抖著擁抱佃的幻影。他臉頰的觸感……他的嘴唇……輕撫柔軟的頭髮時順著掌心傳來的手感……伸子喃喃著他的名字,仿佛在呻吟一般。
就在伸子頭靠著牆,陷入恍惚的時候,敲門聲令她回過神來。
她急忙用雙手手背揉了揉淚眼。
「請進。」
但門沒有打開,前台的女孩在門外喊道:
「有電話找您,請到大廳來。」
「知道了,謝謝。」
是誰打來的?伸子很是疑惑。她心不在焉地整理了一下儀容,然後便下樓去了。歡快的男男女女在大廳里三五成群。三個身著晚禮服的姑娘簇擁在一起,好似一束鮮花,開心而靦腆地穿過人群出去了。身著黑衣的宿管老小姐坐在角落的大理石柱下,看著那一張張活力四射的面孔,臉上掛著假惺惺的微笑。
伸子走進電話亭。她拿起聽筒,同時心想:要是有人邀請我出門,就推了吧。
「餵?」
「是佐佐女士嗎?這就為您轉接。」
「咔咔咔……」接線的響聲傳來。
「餵?」
「餵……你是……」
電話那頭的聲音很不清晰,聽著分外遙遠,斷斷續續。但伸子才剛聽見,便不禁抓住了座機那閃著銀光的底座,探出身子問道:
「佃先生?」
「是佐佐小姐嗎?你好嗎?」
歡喜與思念湧上心頭,伸子說不出一句話。過了許久,她終於用對方聽得到的音量輕語道:
「餵……餵……」
因驚慌發燙的額頭緊按在話筒上。
佃的聲音里也透著溫柔。
「紐約的天氣怎麼樣?這邊可是風雪交加……聽得到我說話嗎?」
伸子激動不已,發出呼吸困難般的低吟。
「聽得見……沒想到你會打電話來。」
「你是一個人嗎?」
「嗯。」
「剛開完會,忙到現在……反正天氣也很糟糕……我就想打電話問問你怎麼樣了……」
「謝謝你……」
一團火似的東西再一次湧上心頭。如果可以的話,她真想一口氣撲進他的懷裡。至於這瘋狂的熱情,就讓他用那雙同樣燒得灼熱的手牢牢抓住,再緊緊勒住……難以名狀的情緒,讓伸子將額頭用力抵在話筒上,陷入沉默。
「餵?」
「……嗯?」
「怎麼了?」
「……」
電話那頭亦是深情的沉默。伸子能清晰地感覺到,他的念想正順著夜色中的電線逼來。那種感覺是那樣迫切,就連兩人相隔的距離仿佛都在一瞬間縮短了。漸漸地,伸子甚至覺得佃與自己不過一牆之隔。片刻後,對面先開了口。
「也許差不多到時間了……掛了吧?」
「是嗎?」
「你一直都待在房裡嗎?好好休息。我會按原計劃在後天回來的。」
「大概幾點?」
「我應該會坐明晚的夜車出發,所以傍晚之前應該能到。晚上就能見面了。」
她說了再見,然後便恍恍惚惚地坐電梯回房去了。
四
當晚,伸子幾乎一夜無眠。第二天,陰雨綿綿。她從普拉特小姐那邊回來,正在門口甩雨傘上的水滴,只見安川走出電梯,一身要出門的打扮。見到伸子,她便開口說道:
「佐佐小姐,你接下來有時間嗎?」
從昨晚到現在,伸子的思緒就沒停過。她呆呆地抬頭望向安川,問道:
「怎麼了?」
「如果你沒有別的安排,要不要跟我一起去一百二十五街呀?」
「去買東西?」
「嗯,隨便逛逛。」
伸子心想,稍微走走也好。反正她已在昨晚做出了決定。
「那稍等我一下,我撂下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就來。」
伸子把書與筆記本寄放在前台。
一百二十五街離得近,買些小東西還成,但那一帶並不是上檔次的街區。街上到處都是塵土、香蕉皮與蘋果皮,還瀰漫著貨車散發的劣質汽油味。在窗玻璃破了洞、牆面發黃的半地下室里,開著修鞋店、二手服裝店、冒牌貨飾品店等,好似老鼠窩。哪怕是擺在珠寶店門頭,掛著幾百上千美元價簽的鑽石,都是怎麼看怎麼像贗品。
安川買了一雙鞋。伸子買了一卷絲帶、一張白色蕾絲桌布和兩隻可愛的小鴨子玩具。安川見伸子買如此幼稚的玩意兒,笑道:
「你可真有意思,買這兩樣東西做什麼呀?」
「多可愛啊,那模樣太可愛了,我要送給佃先生一隻。」
伸子小心翼翼地抱著輕飄飄的紙包,撐著傘,回到被雨水打濕的人行道。
雖然沒怎麼睡,但伸子的頭腦很清醒。她終於獨自想通了困擾她許久的問題,這為她帶來了平靜。但前路絕不輕鬆。作為女人的苦日子就要開始了。只要佃有願意配合她的熱誠,她就不覺得自己會害怕。只要他說好,她便可以下定決心。伸子心中懷有希望,同時也有某種難以言喻的、悲哀而不幸的預感。預感與她的父母有關。她很愛自己的父母,她也知道父母為她設想的伴侶會是什麼樣的青年。平心而論,佃顯然與任何一個可能出現在他們幻想中的形象無緣。得知自己的決定時,他們也許會驚訝、不悅,甚至憤怒。不,憤怒是肯定的,無論如何都躲不過。但她不會退縮。哪怕考慮到最壞的情況,哪怕這件事會造成她與父母在感情層面的終身隔閡。昨天晚上,伸子也想到了這個問題,不禁哽咽。她只求父母能理解她的心情。萬一命運真的朝這個方向發展了,她也祈求佃能成為他們的好兒子。
第二天下午五點多,佃打來了電話。伸子表示,自己會在七點多去圖書館,讓他到圖書館來。
伸子懷著嚴肅的心情用了晚餐。食之無味,仿佛自己即將舉行某種儀式。回房後,她在小鴨子的脖子上系了一條細絲帶,打了個玫瑰形狀的結,再用薄紙包好。梳好頭髮,戴上帽子,便頂著一張比平時略顯蒼白的面孔出門去了。
前一天的雨已經過去。這是一個無風而潮濕的夜晚,帶著潮氣的黑色天空中閃耀著無數顆星星,路燈的光亮遠遠地落在無葉的樹梢和大圖書館的穹頂,形成模糊的輪廓。伸子穿過大學校園,前往阿弗里講堂。佃不見蹤影。伸子走去大圖書館,打開三樓角落的專用房間。燈光下書架林立,高高的天花板「迴蕩」著伸子的腳步聲。閱覽室傳來有人從座位起身的響聲。伸子加快腳步。佃就在那裡,獨自一人。他面朝門口站著,左手扶著椅背,仿佛是在迎接進屋的伸子——他好像憔悴了些。一看到他的臉,伸子便感覺到原本支撐著自己的那根中軸轟然崩塌了。
待最初的興奮稍稍平息後,伸子與佃並肩坐下,以寥寥數語問了問此行的情況。她拿出用薄薄的白紙裹著的東西說道:
「給你的……打開看看。」
佃很是好奇,邊拆邊偷瞄裡面的東西。當小鴨子映入眼帘時,微笑瞬間點亮了他的面龐。
「太可愛了!謝謝你。怎麼想到買這個的?」
「昨天看見了,就買回來了。跟安川小姐一起去的。」
佃用粗獷平坦的指尖撫摸著毛茸茸的絨毛,讓小鴨子在自己的包上走了幾步,天真無邪地與它嬉戲。伸子懷著萬千苦楚望著那張平靜的臉。他對自己下一刻將要說出的話還全然不知。他們的命運,會在這幾分鐘裡徹底定格啊!
伸子感覺啟齒說出這樣一件重大的事情是如此痛苦。她垂下雙眼,把自己的手放在佃的手上。情緒的激烈動盪,讓她的舌頭變得沉重而僵硬。伸子冷不丁地喚出他的名字:
「……佃先生。」
佃吃了一驚,望向伸子。四目相對的那一刻,伸子露出痛苦的表情,仿佛心口突發疼痛。她伸出手,將他拉向自己,然後把嘴湊到他的耳邊,低語起來。
「我……我……」
誰知突然間,伸子自己也始料未及的淚水竟洶湧而來。她臉貼著佃的側臉,抽泣起來。佃措手不及,連忙試著拉開伸子。
「怎麼了?啊?你怎麼了?」
伸子抱得更緊了,在斷斷續續的淚水中喃喃道:
「我想過了……如果要結婚的話……我……」
佃仿佛觸電了一般挺直身子,雙手夾住伸子的面龐,捧到自己眼前。伸子淚流滿面,兩頰通紅,瑟瑟發抖,如懺悔的孩童般一鼓作氣說完。
「除了你,我誰都不嫁。」
五
河濱大道的盡頭有格蘭特將軍②的墓。走上石階,便是以紀念碑形建築為中心的廣場。下面是漆黑的哈得孫河和景致蕭瑟的冬日公園,不見一個在寒冷的夜風中漫步的人影。伸子和佃離開圖書館後來到此地。他們顯然是亢奮的,心態卻很嚴肅,甚至有幾分沉鬱。聽到伸子的告白後,佃沉吟道:
「這怎麼可能!怎麼可能!」
他緊緊抱住伸子,幾乎要弄斷她的骨頭。淚水奪眶而出。還有比這更堅定的承諾嗎!幸好沒有弄錯。伸子這才確信,自己是道出了他也懷揣在心中的願望。
她漸漸平靜下來。
「我還有很多話要說給你聽。我們走走吧。」
於是他們才來到了在這個季節的這個時間段人煙稀少的河濱。
伸子沒想到自己會以那樣的方式吐露心跡。她本打算說得再冷靜些,從自己得出那個結論的心路歷程說起,再和他討論各種實際問題,最後再說出那一句話。誰知關鍵時刻,那些順序和想法都被她拋到了九霄雲外。現在只好倒過來從頭說起。
伸子挽著佃,繞著鋪有石板的廣場緩緩行走,思索再三後終於開口說道:
「我接下來要說的,都是出於私心。本該先說的,卻亂了順序……但那些事都很重要,請你一定聽完。每天的生活不可能是一帆風順的,肯定會有很多不如意的事情……」
「那是當然,」佃用熱情的語氣說道,「你儘管說。我會認真和你商量,盡我所能滿足你。這四五年里,我已經完全放棄了結婚的念頭……此刻我真是太意外了……難以置信……」
「對我來說也是一樣的。我也沒想到……但我……之所以在你離開的這幾天認真考慮,做出了這個決定,是因為我想讓萌生在我們心中的東西茁壯成長。真的不只是因為我想找個人當丈夫,你想找個人當妻子。」
「我知道。」
「我希望我們彼此都能安心,做一個更有深度和廣度的人。我甚至覺得,只要我們能夠心心相印,哪怕不住在一起也沒關係,其他的都無所謂。可你心裡要是不安穩,那我肯定也安穩不了……」
兩人在沉默中走了幾步。伸子問道:
「……至於我的私心……你介不介意自己的妻子不擅長料理家務,滿腦子想著學習?……我真的很愛你,但我也愛自己的事業。愛得和你一樣多!這聽起來沒什麼,但我們以後要是真的生活在一起,我覺得這就是一個相當大的問題了……」
伸子努力不讓自己失去勇氣,用盡力氣將自己的身體壓在佃的胳膊上。
「我大概已經沒法變回認識你之前的心境了。所以我想放手試試看,盡全力呵護這份感情……可即便是這樣,我還是無法捨棄事業。就這一點,我實在是做不到。哪怕一輩子都碌碌無為,我也無法放棄。如果非放棄不可……那我就……只能和你永別了……」
伸子咬著嘴唇,堪堪忍住了淚水。佃全心全意地向她保證,仿佛想用全身的動作消除她的疑念。
「這才是不必要的擔心……我知道你有非常看重的事情。一個愛你的人怎麼可能會讓你放棄它們呢?我甚至願意捨棄自己來成全你。我絕不是在物色保姆……要是遇到了自己有一份工作的女人,就幫她成就一番事業,我本就有這樣的想法……只可惜自己能力不夠。」
欣喜令伸子不禁杵在原地。
「真的嗎?你真是這麼想的嗎?」
「當然是真的!你看!」
佃也停下腳步,將伸子的兩隻手握在自己掌中,轉頭直視著她。
「看著我。我不會對你撒謊的。」
「……謝謝你!謝謝你!」伸子噙著淚水,用力揮舞著被握住的雙手,「太謝謝你了!你知道我有多開心嗎?謝謝你!哦,天哪!謝謝你!」
伸子在一張結了霜的石頭長椅上坐下。「是誰給了我這份幸福?上天當真如此眷顧我嗎?」她真想對寒夜的自然下跪,道出這番感激之詞。天哪,她從沒有想過自己會遇到這樣的幸事!淚如泉湧,不僅僅是因為他的理解,更因為他第一次以男人的權威明言自己的感情所帶來的歡喜。啊!他第一次拿出男子漢的氣概對自己說話了。
佃很擔心,頻頻輕撫伸子。
「你還好嗎?……別太激動了。」
「沒事的,我才不會生病呢……不過我們都要多注意,要健健康康的。因為我們肯定會很窮,要互幫互助,一起走下去。我沒打算問父母要任何東西……當然,他們也沒什麼能給我的。」
伸子笑了,仿佛連兩人的貧窮都是那樣值得喜悅,值得去愛。
他們走到人行道上。即使河風刺骨,他們也毫不在意。
片刻後,佃回過神來,看了看手錶。
「已經九點半多了……要緊嗎?」
伸子在宿舍的進出登記簿上寫了「圖書館」。但圖書館就快關門了。伸子想了想,說道:
「……沒關係。實在不行,我明天跟李小姐解釋一下就是了。」
「無論如何都要和他在一起」的信念讓伸子渾身上下充滿了勇氣。但她恐怕再過兩個多小時就得與佃分開了。還有一件事沒問清楚。這件事很重要,佃對此仍是隻字未提。在尋找頭緒的過程中,伸子又感到了某種彆扭。她用生硬的口吻說道:
「還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什麼事?」
「……」
伸子到底還是支支吾吾起來。
「什麼事啊?」
「……關於孩子。」
「……我明白。」
「你明白什麼了?」
這一回輪到佃猶豫了。
「我的意思是……」
「我覺得,如果不能開開心心地、在合適的環境下養育孩子,那麼要孩子對雙方都不會是幸事的,你也是那麼想的嗎?」
「沒錯……而且還有工作……」
「再說了,我們以後肯定是兩個人過日子都吃力。我不想做一個連滿意的教育都無法提供給孩子的母親。況且……我心裡總有什麼東西在阻礙我一下子進入母親的角色……」伸子低聲說道,「我不知道男人能不能理解這種感覺……出於本能,我覺得那可怕得要命……」
聽到這話,佃用極度淡而無味的語氣說道:
「那又如何。」
伸子被那毫無人情味的語氣弄得有些受傷。
「你可別以為那是小事。我雖然有那樣的感覺,卻又沒法跟這裡的女人一樣滿不在乎,用純科學的心態去處理……因為面對自己,面對那些輕鬆明快、高潔美好的事物時,我總有些難為情……嗯……這兩點都是我的真情實感……」
兩人走進拐彎便是宿舍的小巷。佃的口吻仿佛是在用自己的心覆住伸子。
「放心吧……我絕不會做任何讓你痛苦的事情。而且有朝一日,你的那種想法說不定也會變的……再說我……你應該懂的吧?我對你的那些心思,應該也是能略懂一二的。」
直到那一刻,他們才發現自己已是渾身冰涼,便走進了宿舍門口的咖啡館。
後來,佃把伸子送到了已經熄燈的宿舍玄關口。
六
冬去春來的三月。天氣愈發多變。早晨還飄著雪花,中午時分卻是陽光燦爛,晚上則有濃霧籠罩。第二天又颳起烈風。空氣乾燥得教人喉嚨生疼。但無論是晴空萬里還是陰雲密布,冬意都是一日淡過一日,毋庸置疑。行道樹的樹梢在不知不覺中添了幾分柔美的弧度。上街購物時,視線忽然被高塔頂上飄揚的紅綠旗幟所吸引。那裡也沒什麼特別的玩意兒。除了高高飄揚的星條旗,什麼都沒有。然而,人偏偏能從旗幟的顏色與天空感覺到,今日會有特別的歡喜閃現,飛到自己心裡。在詫異的同時,伸子的眸中多了幾分柔和的色彩……那正是春天的矜持預兆。
那天,前夜下的小雪在大學草坪和人行道的背陰處積了薄薄一層。
伸子受某實業家夫人的邀請參加了一場午宴。她將怎麼琢磨都琢磨不盡的念想穩穩揣在心裡,因感受到坐在普通人之中的快樂而滿面春風,談笑風生。
兩點開始有普拉特小姐的課。但由於前一天夜裡與佃待到很晚,今天又參加了宴會,她什麼都沒來得及準備。
明明早到了五分鐘,普拉特小姐卻已經在她們平時上課坐的側屋長椅上等候了。伸子如實相告:
「我今天太懶惰了。沒準備好就來了,可否請您原諒?」
普拉特小姐仰起布滿厚密栗色劉海的額頭,看著伸子。
「為什麼?……先坐下吧。」
她摟著伸子的後背,讓學生緊挨著自己坐下。
「為什麼沒準備?」
「我本打算昨天晚上準備的,但是和佃先生聊得太晚了,就沒來得及。今天早上,阪部夫人又邀請我去參加午宴,於是就沒時間了……今天就請您訂正我口頭講的可好?」
「我當然是不介意的……不過……」
普拉特小姐並沒有將手從伸子的背上移開,反而更加一動不動地透過手掌灌注情感,將她往自己這邊壓,說道:
「你最近是不是太忙了?因為各種事情……」
伸子能感覺到,普拉特小姐的聲音里透著真心的憂慮。
「是不是有些心神不寧啊?」
「那倒沒有……」伸子很自然地道出了憋了好一陣子的話,「我早就知道,您很擔心我和佃先生的事情……那天您之所以叫我去您家,也是為了那件事吧?」
普拉特小姐以她特有的凝重口吻回答「Yes」。
「是的……你可真敏感……」
伸子心中充滿了信任。
「多謝您,能和您推心置腹說這些,我真的很開心。當時我也心意未決……而且我也不願意在那樣的場合下說那種事。」
「……但我知道,等時機成熟了,也有必要的話,你一定會找我商量的。畢竟你也知道,我雖然能力有限,卻是真心希望你能幸福的。」
伸子沉默了。在並排而坐的兩人面前的白牆上,映照著屋外的雪光。雪融化的速度太快了,甚至能在一片亮白中看到一股股搖曳上升的水蒸氣。伸子一籌莫展,只得用不含任何技巧的生硬口吻說道:
「……我愛佃先生。」
「……我知道。」
「……我們訂婚了。」
「訂婚?」
原本神色如常的普拉特小姐在那一瞬間面露驚訝,甚至下意識地將視線從伸子身上移開了。伸子覺得好難過。難道她和佃訂婚是這樣一件令人不快與驚愕的事情嗎?片刻後,普拉特小姐冷靜下來,向她道歉。
「對不起。因為太突然了……我真沒想到……你會……」
漫長的沉默降臨了。普拉特小姐似乎因感慨萬千而熱淚盈眶,喃喃道:
「你是這樣年輕,這樣可愛!我是多麼希望看到你幸福地度過餘生啊。」
她將伸子摟進懷中,親吻她的額頭。
這番話稱得上伸子接受的第一份祝福,然而滲入靈魂的痛楚,讓她覺察到了這番話的性質。這不是尋常的訂婚者會得到的祝福,言辭間分明帶著傷感、憐憫與嘆息。伸子意識到,她必須做好充分的思想準備,在某些場合下,她可能要面臨更多的冷嘲熱諷和輕蔑。
普拉特小姐問道:
「令尊認識佃先生嗎?」
「認識。」
「那你跟他提過這件事嗎?」
「我立刻給他寫信了,寫得很詳細……而且我早就跟家裡交代過自己的心思了……」
普拉特小姐擔心佃另有所圖。對伸子來說,這比什麼都難受,她覺得自己特別對不起他。如果他是富家子弟,如果紳士錄上有他的名字,又有誰會說這種話?哪怕那人其實只想欺騙自己,玩弄自己,世人也定會保持沉默。而佃在這方面處境尷尬,就算他為自己辯解,都難以叫人信服!
伸子感到很痛苦,仿佛被瞧不起的是自己。她固執地說道:
「普拉特小姐,愛他的是我,信他的也是我。哪怕一個人被大家捧上天了,只要我不愛他,那就是不愛。我信不了他,就不會信他。但我要是愛了,信了,只要這份感情還在,我就絕不會動搖。」
伸子在普拉特小姐那邊待到夜幕將至。回宿舍時,胸中既有吐露心聲後的輕鬆,也有對他們的結合產生的一絲憂鬱的感傷。
七
星期天——伸子與普拉特小姐應邀前往位於市內繁華地段的丘吉爾夫人家喝茶。普拉特小姐說道:
「很有意思的。大家總說紐約有最新的生活方式與潮流,可就在這座城市的中央,維多利亞時代的碎片仍以丘吉爾夫人之名留存於世。去看看吧,我保證在你窒息前帶你出來。」
於是她帶著伸子一起去了。伸子雖然很感興趣,卻在那裡度過了憋屈的兩個小時。她聽穿著羊毛襪,往暖爐里添柴火的丘吉爾夫人講述珍奇的紋章學,誇耀自己的家世。
五點多,兩人來到C大的會堂,參加由Y.M.C.A.主辦的國際人俱樂部周日晚餐會。來自世界各地的留學生大多是俱樂部的會員,會上安排了以新世界主義為理想的討論、研究和演講。在那之前,眾人會在大廳的好幾排餐桌落座,用一頓簡單的晚餐。
伸子按規定把自己的名字與國籍寫在入口的工作人員遞給她的紙上,用別針固定在胸前。今天許是沒有其他有趣的集會,可謂盛況空前。門一次次開啟,來自各國的男男女女齊聚一堂。伸子和普拉特小姐坐在大廳的壁爐旁。伸子占了一個面向門口的座位,不動聲色地觀察進進出出的人。從昨天傍晚起,她就沒有見過佃。今晚他應該也會來。甚至可以說,伸子明明不是很起勁,卻還是來了,也是為了見他一面罷了。
就在伸子快等得不耐煩的時候,她竟在與自己的預想完全相反的方向看到了佃的身影。只見他面朝玄關站在男賓休息室跟前,正和一位菲律賓青年說話。他似乎也是一邊說話,一邊往外瞄。他告別了青年,用頗具個性的步態朝伸子走來。他還不知道,伸子就坐在一群人後面,就坐在他前方不遠處的椅子上。當佃即將走到人群的另一側,卻沒有看到她的那一剎那,伸子下意識地用左手碰了碰普拉特小姐的膝蓋。
「普拉特小姐。」
在雙唇漏出這句話的同時,伸子意識到了自己的失策。我可真傻!普拉特小姐肯定早就認識佃了啊。可不知道為什麼,在看到他的那一刻,伸子產生了強烈的衝動,只想明明確確地告訴她:
「普拉特小姐,那就是佃先生。」
伸子無暇細想,便喊出了那聲「普拉特小姐」。可說了又能怎樣?普拉特小姐正和一位在中國傳教多年的女士交談。聽到伸子的聲音,她緩緩轉過頭來問道:
「怎麼了,佐佐小姐?」
伸子的呼喚與普拉特小姐的回答隔了一小會兒。多虧了這段間隔,伸子才得以從愚蠢的混亂中脫身。
「哦,抱歉,我認錯人了。」
波蘭青年演奏了一曲激情澎湃的波蘭舞曲,作為餘興節目。晚餐會就此落幕。
九點剛過,普拉特小姐盛情邀請佃和伸子來她家做客。還有一位教法語的比利時女士與她一起。
「要是沒有其他安排,就請來我家吧。都好久沒請你喝過日本的綠茶了。好不好?」
見她如此熱情,伸子實在不好拒絕。於是一行四人便去了普拉特小姐的公寓。
老夫人不在家。見普拉特小姐開始獨自準備茶具,伸子便也走去了餐廳。
「我來幫忙吧。是燒這壺水嗎?」
伸子擰開電熱機的開關。也許是因為剛從外面回來就立刻忙活了起來,普拉特小姐顯得有些急急忙忙。她把點心盛進碗裡,端去客廳。
回餐廳後,她碰了碰水壺問道:
「怎麼樣?已經開了吧?」
「才燒了沒多久,得再等等。」
普拉特小姐仍用手掌摸著鋁製水壺那閃亮的肚子。
「已經很燙了。」
「只燒熱了外面吧。」
「已經燒開了啦!」
伸子笑了。
「您是有多心急呀!等水開了,我就拿過去,您去那邊等著吧。我有分寸的。」
見一向理智淡定的普拉特小姐竟為了一壺開水心焦,伸子覺得她十分可愛,很是有趣。可普拉特小姐全然不講道理,硬說水已經開了。
「不用煮了,肯定已經開了——你聽聽,都響了,拿下來吧。」
她的聲音和眼神中的倔強,忽然讓伸子生出了戒備。那並非「想快點去客廳與大家一起」的念頭所帶來的孩子氣的心浮氣躁,而是固執的、反抗某種東西的堅持。
「那就關了吧。」
伸子關了開關,把水端去客廳。
那壺水自是半開不開,泡出來的茶也格外難喝。饒是普拉特小姐也不禁苦笑道:
「真是輸給佐佐小姐了。生生泡出了該在夏天喝的茶……」
伸子隱約感覺到周圍有一種奇怪的氣氛在醞釀,很不自在。普拉特小姐不斷拋出話題,言辭間卻有許多不自然的地方。明明是可以隨便聊聊的場合,她卻故意讓佃成為談話的焦點,動不動就問:
「佃先生,你覺得呢?」
或者:
「請發表一下你的意見吧。」
佃似乎有些不耐煩,答得並不爽快。普拉特小姐卻是窮追猛打,毫無作罷的意思。
「佃先生,你是什麼專業的?我之前肯定也問過,但記不清了……」
當她問出這句話的時候,佃毫不掩飾神經的焦躁,冷冷地回答:
「我的專業沒什麼意思。」
伸子插嘴道:
「他的專業是古代語言學,尤其是波斯語……」
她想緩和一下氣氛,便說道:
「以後有機會的話,我們可以一起去美術館,讓佃先生給我們當講解員——肯定會很有意思的。」
普拉特小姐卻像是在用自己的話語讓伸子退到一旁候著。
「我想聽佃先生親口講講。那……你做研究的目的是什麼?」
這哪裡還像座談。普拉特小姐幾乎是在詰問。伸子不明白普拉特小姐今晚的表現為何會如此奇怪。在伸子提心弔膽的注視下,佃捧著胳膊,愈發無精打采,用鬧彆扭的口吻回答:
「為了研究而研究。」
「……恕我直言,我認為這不過是遁詞罷了。當然,我也知道真正的研究是沒有功利性的,但你如果真是為了研究而研究,那麼你心中就更應該有明確的、屬於你的學術目標,不是嗎?我想問的就是這個——哪怕是狗,也不會無緣無故刨土,肯定是因為嗅到了什麼氣味。」
「……抱歉,今晚我沒有心情爭論這些。以後有機會可以慢慢聊。」
「哎呀,我們這樣怎麼算是爭論呢?只是稍微認真地探討一個嚴肅的話題而已啊?」
普拉特小姐轉頭看了看一旁的兩人,而她的笑容讓伸子毛骨悚然。誰都無法以微笑回應。她和佃顯然已經開戰了。伸子這才明白,普拉特小姐就是為了聊這些,才會請她帶著佃一起來自家做客。
「好,那就假設我碰巧無法理解你的專業……不過這個問題總是可以問的吧?作為一個人,你有什麼樣的人生目標呢?」
從剛才開始便坐在一旁怔怔地看著他們三個的比利時女士在這時插了一句。
「普拉特小姐,不用再問下去了吧?這個問題太……」
「沒事的,您不用擔心……」普拉特小姐直視著佃,挺直上半身,用斬釘截鐵的口吻說道,「我很清楚自己在說什麼。佃先生,在某些場合下,沉默未必是金。」
「……」
「佐佐小姐她……」
伸子沒想到普拉特小姐會提到自己的名字,頓時瞠目結舌。
「已經為自己的工作與人生制訂了目標。你就沒有什麼要說的嗎?你就說不出來嗎?」
伸子如坐針氈。佃的態度令她焦急,普拉特小姐更是制訂了冷冰冰的計劃,故意當著外人和她的面揭他的短,讓她怒上心頭。伸子很清楚,普拉特小姐是為了她好,想用這種方式讓她看清佃的真面目。「這個丟人現眼的男人!」——普拉特小姐是認定自己會那麼想,進而厭倦他嗎?
佃固執地保持沉默。普拉特小姐仿佛甩了他一巴掌似的說道:
「你說不出來,正說明你的人格是空虛的。你沒有理想,沒有激情,也沒有思想!就憑你,也想跟伸子小姐——」
「普拉特小姐!」
普拉特小姐望向臉色蒼白的伸子。她神經質地聳了聳肩,閉上了嘴。
八
普拉特小姐的好意漸成伸子心頭的重擔。她的做法讓伸子有些難以接受。於課堂再次相會時,兩人都對周日晚上的事情隻字未提。但普拉特小姐突然說了這麼一句話。
「那天晚上,在國際人俱樂部,我發現了一件事。」
伸子把雙手放在筆記本上,無力地望向普拉特小姐。
「上餐桌的時候,佃先生不是幫我們拉了椅子嗎?但他給你拉的時候,和給我拉的時候不一樣——你注意到了嗎?」
伸子搖了搖頭。
「沒有。」
「幫我拉的時候,他很有禮貌,挑不出一點錯。但幫你拉的時候就隨便多了,只用了一隻手。」
每次去找普拉特小姐,她總會聊起這些。她的課本是伸子最享受的時光,如今卻教人渾身不痛快。普拉特小姐對佃不抱好感,而她對自己的偏愛更令伸子感到痛苦。每次聽到她以女人特有的無微不至的殘忍細數佃的不是,伸子的叛逆心便會燒得更旺。
那天是從紐約前往法國的士兵勝利歸來的日子。
宿舍一早便幾乎空了。伸子近來對這些事情全無興趣,所以她留在房間裡,享受著宿舍前所未有的安靜早晨。從窗口望出去,街上也全無人影,仿佛是星期天的早晨。伸子站在窗邊,一邊用手指纏繞編成辮子的頭髮,一邊眺望節日般的戶外風光。這時,身後傳來了敲門聲。她還以為是有人上來通報佃的到來,頓時不知所措。他們相約在十一點去哈得孫河對面散個長步。伸子一邊往門口走,一邊問道:
「請進。誰啊?」
「原來你在呀。」
開門一看,來人竟是高崎。
「哇,真是稀客!快請進!」
高崎研究的是家政學,平時住美國人家裡,所以兩人平時來往不多。
「這麼早就出門啦。」
「嗯,我平時都這個點出門……正好路過,就過來看看你。」
直子照伸子說的解開外套的衣領,在椅子上坐定。
「……還是把外套脫了吧。」
「嗯,不過……我也不會打擾你太久的……」
直子身材嬌小,卻有一頭豐盈的黑髮與一對濃黑的眉毛,一張大嘴透著堅定的意志,甚至有幾分動人,教人過目不忘。她環顧四周,從誇讚伸子的健康聊起。但直子的心情好像並不輕鬆。就好像她有話要說,為了鋪墊才扯這些並不怎麼感興趣的事情。兩人在各懷心事的狀態下聊了幾分鐘後,直子切入正題。
「其實……我今天之所以過來,一是因為很久沒有見到你了,二則是想請你聽我囉唆幾句。」
「哦,謝謝你……你想說什麼呀?」
「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
說到這裡,直子抬手整了整帽子,像是在掩飾情緒的動盪。
「聽說你最近……和佃先生走得很近?」
「是啊。」
「關於這個……想必你也知道,一年多前,佃先生對我多有照顧。當然,我們沒有金錢方面的往來,只是他在學業上幫過我的忙,還給我介紹過工作……」
一旦起了話頭,直子便盡顯可靠本色,毫不含糊地往下說。
「我真是來了之後才交了他這個朋友。畢竟年紀擺在那裡,我是把他當成了一位可以仰仗的叔叔……我跟他來往的時間也不算短了,很清楚他不是別人口中那般上不了台面的人。哪怕在公寓的房間裡與他單獨待到很晚,我們之間也是清清白白的。無論當著誰的面,我都可以光明正大地做出保證。」
聽著聽著,伸子漸感欣慰。她定是因為這張自己送上門來的信用證而感到了欣喜。直子試圖通過擔保佃的品行間接強調自己的清白,這讓伸子不禁露出微笑。她溫柔地認可了對方的說辭。
「我從沒有懷疑過那些。」
直子兩眼放光地看著伸子。
「我知道你肯定沒有。只是當時傳出了很多煩人的謠言,我雖然沒做過一件虧心事,但總覺得對不起佃先生,謠言多了對自己也不好,就姑且和他斷了來往……我想告訴你的是,直到現在,我對他還是抱有好感的,但我真的勸你不要和他發展出比朋友更進一步的關係……否則你絕不會幸福的。」
「啊?為什麼?」
「你問我為什麼……我就是這麼覺得啊。」
「你憑什麼這麼說?」
直子頗有自信地回答道:
「我跟他來往了那麼久,總歸還是知道一些的。他絕不是壞人,只是……我總覺得你跟他在一起是不會幸福的。」
伸子說道:
「我好像也明白你為什麼會這麼說。因為他性子裡的某些東西……不是嗎?我很清楚這一點……我還沒有昏頭到什麼都不懂的地步……可你覺得呢?我有一種信仰。我相信愛是可以改變一個人的。」
直子突然用一種含糊不清、難以捉摸的眼神看著伸子。
「那種事,當然也是有可能發生的……」
「我相信,一定可以的。因為境遇或者其他原因隱於暗處的東西,只要給到足夠的亮光,就會成長起來的。」
「佃先生是個好人……我也希望他能過得幸福。」
伸子熱情地說道:
「而且單單有活力、活潑、善於交際、朝氣蓬勃的青年,我實在喜歡不起來啊。沒有經歷過人生苦楚的人可太無趣了。知曉陰暗與悲傷,也懂得浩然正氣與暢快明朗……佃先生正處於被陰暗籠罩的狀態不是嗎?我就盼著他能走出來,變得越來越爽朗。」
「……」
話到這個份兒上,直子似乎有些搞不懂伸子的心思了。她嘆了口氣,含糊地點點頭。
「不過,為什麼總有人來找我,告訴我佃先生不行呢……不知道他那邊是不是也一樣。」
伸子喃喃自語。
片刻後,直子不改務實派的做派,把手包與手套摟到自己跟前,仿佛在說「我把該說的都說了」。
「反正我把心裡醞釀很久的話都說給你聽了,這下就痛快了。不管你聽不聽我的勸,我不說出來總歸是白搭。」
戴好一隻手套時,直子握住伸子的手說:
「打擾你啦。改日再會。」
「哦?」
伸子答得莫名其妙,稀里糊塗。「噠噠噠……」直子踩出清脆的腳步聲,走到走廊。
「再見。」
「再見。」
直子渾身洋溢著信念,一副自己本著良心完成了任務的模樣。她右手拿包,揮了揮左手,沿走廊漸漸遠去。伸子目送她轉過彎,關上門,嘴角同時浮現出一抹無力而扭曲的微笑。
不到兩個星期,伸子又迎來了一位意想不到的客人。
一天下午,她收到了一張名片。來人名叫田中寅彥,是伸子父親的友人之子。她從沒有見過那位青年。下到大廳一看,他正在凹室等候。用嚴厲而敷衍的口吻寒暄過後,他突然怒氣沖沖地問道:
「昨天,我在某處聽說你和佃君訂婚了,可有此事?」
伸子不清楚他的來意,驚訝地望向眼前的青年。他皮膚黝黑,眉毛吊起,一看就是東方人。他與自己的婚約有什麼關係?伸子頓感不快,冷冷地回答道:
「這與您有關嗎?」
「怎麼可能有關。我只是因為家父與令尊朋友一場,才走了這一趟。要是我明知道內情,卻不出言提醒,未免太不地道……佃君是個偽君子。」
伸子目不轉睛地盯著正前方的田中。
「您為什麼會這麼想?」
「不是我這麼想,而是事實就是如此!」
比起這些來訪者,更讓伸子神經疲憊的是佃,是他那再次變得游移不定的感情。在繞著格蘭特將軍的墓邊走邊聊的那個夜晚,滿懷激情、決意堅定的他已然消失不見。佃反而比以前更加多愁善感了,多愁善感得可怕。伸子試圖通過與他相對而坐,忘卻來自外界的焦慮和不快,相互鼓勵。
「你聽我說,我們真的應該好好過日子。只要我們不動搖,無論發生什麼事都不用怕的。我們就互相扶持,互相激勵,好好走下去吧,好不好?」
佃死死注視著伸子,然後用極其沉鬱的語氣嘀咕道:
「我也希望如此。只是……我也不知道……時間會證明一切的。在那之前,都是Great big『IF』。」
「……為什麼?我們不是已經下定決心了嗎?既然下了決心,就只能努力走下去,努力不辜負這份決心不是嗎?現在再說這種話也太卑鄙了……」
他們的糾葛越發深了,仿佛一刻也離不開對方,與此同時又因複雜的激情碰撞雙雙落淚。
過完復活節,北方那漫長的五月悄然而至。樹木一齊披上新綠,在漫溢的陽光下歡欣雀躍。無論是早晨、中午還是夜晚,空氣中都瀰漫著嫩葉的香味,撓得鼻翼發癢。在郊外的樹林裡,各種野花從去年的腐葉下探出頭來,紛紛綻放。黃昏時分,當睏倦的霧靄籠罩時,沼澤地里便會響起小動物的陣陣合唱。唰、唰、唰、唰……好似在用馬鬃弓拉胡琴。唧唧、吱吱……葦鶯在鳴囀。大自然整夜都在傾聽春天的忙亂嘈雜。
伸子對他們的命運也愈發性急了,仿佛是被初夏的浪潮推著走一般。她經常整晚整晚睡不著覺。
大學的悠長暑假一開始,伸子就和佃去了湖區的避暑勝地。普拉特小姐與宿管等人都不贊成這項計劃。伸子做好了受盡非難的思想準備,斷了和他們的一切聯繫。
兩人在湖區待到了臨近十月的時候。回城後,他們通知熟人,表示兩人已結為夫婦。對伸子來說,那是一個值得紀念的日子。秋日的細雨打濕了街景。他們去百老匯的一家餐館用了晚餐。他們寡言少語,注視著餐桌上的裝飾電燈發出的亮光。就在這時,日語從伸子身後的隔板後傳來。說話的是個男人,語氣放肆,聲音分外清晰。
「喂,聽說佐佐伸子結婚了。」
另一個沙啞的聲音回答道:
「呵……對方是什麼來頭?」
「跟哈巴狗似的,五官都長在臉當中——說是姓佃,美國小流氓一個。」
——伸子聽到了高聲飲酒的動靜。
①將自然物、人造物用於製作紋樣時的樣式化。——譯者注
②美國歷史上第一位從西點軍校畢業的總統。——譯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