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走的伸子 · 第一章

宮本百合子 《逃走的伸子》
一 伸子雙手背在身後,靠著半開的窗框,凝望房中的光景。 房間中央擺著長方形的大桌。枝形吊燈的亮光,將雜亂堆砌在桌面的文件照得分明,又落在灰色的地毯上。桌上有厚得可怕的裝訂冊,帶著模糊不清的打字機紫墨水,還有某種備忘錄,鎖住邊角的別針閃閃發光。只見兩個男人隔著那些東西相對而坐,全神貫注地讀校數字。 他們的工作是單調而枯燥的,一如照亮整個房間的單調燈光。身著家織布衣,膚色淺黑、身材消瘦的男人緊盯左手拿著的裝訂冊,逐頁翻動,念出一個個位數頗多的數字。對面是伸子的父親佐佐,他身著優雅的條紋褶邊領吸菸服①,淺淺地坐在椅子上,手執藍色鉛筆,一絲不苟地核對著數字。儘管扮相休閒隨意,但他埋頭於這項機械性工作已是三十分鐘有餘。 旁觀的伸子對他們的工作內容一無所知,也不懂為什麼非現在做不可。她乖乖退到窗口瞧著,主要是出於從小養成的習慣,深知絕對不能在父親忙碌的時候打擾。不過,她漸漸被兩人的工作節奏迷住了。那個男人用強弱適度的平穩嗓音快速報著: 「二八七點二六〇。五九三〇三點四二七……」 好似勤勞的紡錘發出的陣陣低吟。佐佐的藍色鉛筆則以一種近乎自動裝置的敏捷做著細緻而有條不紊的運動,唰唰、唰唰……生出某種獨特的韻律。凝神觀察,便能感覺到機器的規律運轉注入人心的亢奮,強大、堅定而又精力充沛。 兩人一鼓作氣對完兩本大號裝訂冊,又慢慢悠悠對完第三本稍薄一些的備忘錄後,佐佐擺出一副卸下重擔的樣子,說道: 「呼,真是有勞你了。」 說著,便低下頭挪了挪椅子。 緊繃的空氣出現了暫時的鬆弛。連伸子都不由得鬆了口氣,頓感形形色色的外界噪音從身後湧來。晚餐時間剛過,正是街上人來人往的時候。無數人的腳步聲與歡聲笑語相互交融,化作漫無邊際的雜音匯成的濃密氣團,自橫亘於正下方的百老匯攀升至他們所在的五層。都會的巨響瀰漫至夜空。嘟嘟嘟……汽車的警笛直貫而過,傳入耳中。在燈柱下叫賣晚報的孩童吆喝著:「看報嘞!看報嘞!」高亢的喊聲時斷時續。身著家織布衣的男人迅速收拾好文件,塞進自己的黃色手提包,然後跟佐佐說了幾句話,遠遠地跟伸子打了招呼便告辭了,一副很是匆忙的樣子。佐佐將他送到門口。 回來之後,佐佐十分享受地抽著雪茄,吞雲吐霧道: 「那差不多該出門了吧。」 伸子離開窗邊,走到他旁邊的長椅坐下,開口問道: 「真要去嗎?」 「怎麼了?你不是也要去的嗎?我都跟那邊說好了。」 「我……有點不想去。」 「為什麼?」 「感覺好累,而且,聽起來好像也不是很有意思呀。」 「唔……」 佐佐沉默不語,盯著自己吐出的煙霧看了片刻,又緩緩說道: 「衣服不換也沒關係,還是去吧,去了總會有些收穫的。再說了,也得趁著我還在,儘可能多帶你認識一些人,不然萬一出點什麼事,你一個人可怎麼辦啊。」 伸子與父親接到邀請,要在今晚參加於日本學生俱樂部舉辦的聚會,算是茶話會。據說聚會將以最近自祖國而來的某文學博士為中心,意在交流感情,伸子的好奇心卻全然沒被勾起。畢竟她自己也是初來紐約的旅客。下午她獨自去不甚熟悉的下城購物,回來時已是心神俱疲。連晚上都要規規矩矩地待在人群中,對她而言實在是有些煩悶。然而,健康而富有活力的佐佐往往對伸子的內向畏縮不以為然。他總是帶著伸子到處跑,活力充沛得不像是年近花甲的老人。一片苦心昭然可見,他是想趁著自己還在,帶女兒熟悉地理,多交些朋友。為了處理公司的事務,佐佐來到了這座城市,但只會暫住三個月。而他回國後,伸子將獨自留在這裡。旅行期間,她幾乎時刻跟隨父親,哪怕心裡頭不願意。從市政廳到某大銀行的鐵絲網後,在那通風很差的悶熱房間,眼看著大活人在堆積成山的金幣之中用沒有血色的手指點錢。反正伸子不熟悉當地的情況,也沒有明確的目的,而且要是不跟著父親,她必定會如被丟棄的石頭一般,度過無聊的漫漫長日。 此時此刻,她還是不想去。不過一想到父親離開後,她便只能獨守酒店房間直到十二點左右,參加聚會好像也不是那般駭人的任務。 就在伸子擺著腿磨洋工的時候,佐佐不改積極分子本色,徑直去了臥室。不一會兒,敞開的門裡便傳來了「嘩嘩」的水聲,還有放下發梳的清脆響聲之類的動靜。窗外是不夜城那不知睏倦的喧囂,以及對面樓頂廣告燈的忙亂閃爍。還可以看到漆黑夜空的一部分映照著凡間的燈火,帶上幾分朦朧的濕氣。 「被丟下可就糟糕了!」 忽然間,孩子氣的苦悶念想湧上伸子的心頭。 她趕緊從椅子上站起來,跟上父親的腳步。佐佐已經梳妥了頭髮,站在房間中央,一隻胳膊都快伸進外套了。見狀,她急忙說道: 「對不起,能不能等我一下?我還是去吧。」 伸子快步走到鏡前。 佐佐看了看錶。 「可不能磨蹭太久。」 「馬上好,就五分鐘!」 伸子迅速整理好頭髮,戴上一頂棕色小圓帽。 二 街號越走越大,路上行人卻漸漸少了,四周也愈發冷清了。 街角有一座大號櫥窗,放下了百葉窗,倍顯陰沉。走到這裡,父女倆向左轉去。剛從主幹道拐進小路,周圍頓時暗了下來,連腳下那鋪設過的平緩下坡道都看不分明了。前方的大馬路後便是哈得孫河,不時有急促的夜晚河風吹過。透過河畔公園的光禿樹木,可見煤氣燈發出朦朧的光亮,冷淡而蒼白。 混入寒冷與寂寥的陰森令伸子感到了異樣的緊張。不知不覺中,她緊緊摟住父親的胳膊。 「……好暗啊……您認得路嗎?」 佐佐把鞋跟踩得鏗鏘作響,留心觀察著右邊的一排房子,用比平時多幾分克制的聲音回答: 「再往前走一段就到了。不過這些房子都長一個樣,可真教人頭疼。就不能多裝幾盞路燈嗎……」 確實,這條路上有幾十棟小房子,每棟門口都是左右兩側裝著低矮的鐵柵欄,設有三四級台階,形狀一模一樣。樸素的門口又在路旁深處,稀疏的路燈所發出的光亮照顧不到。他們越走越覺得孤寂,幾乎是每走到一棟房屋的昏暗入口都要探頭張望一番。就在他們快要泄氣的時候,一扇透著明亮燈影的弓形窗戶映入眼帘。窗簾的縫隙後面站著幾個男人,伴隨著聽不清楚的說話聲。 伸子拽了拽父親的胳膊。 「是這裡!」 佐佐環顧房屋周圍,走上門口的台階,按下門鈴。門後立刻響起了短促而不帶餘韻的聲音。伸子生出了期待和好奇。畢竟她剛走過一條昏暗的小巷,被詭異的焦慮折磨得不輕,只覺得在這扇鑲有老式玻璃板的房門後,有某種溫暖和快樂等待著她。橡木門向內開啟,出奇地順滑。開門的男人見來人是他們,便把門開得更大了,用一本正經的口吻問候道: 「歡迎光臨。請進。」 佐佐一進門廳便脫起了外套。伸子環視四周。右側牆邊有帶鏡子的高大帽架。左邊擺著長椅,飾有厚實的葡萄葉浮雕。長椅前則是通往二樓的緩梯。深處是一間敞開的大廳,有厚重的帘子遮擋。大廳里傳出充滿壓力的談笑聲,清一色的男性嗓音。放眼望去,儘是堅固的棕色橡木圓柱和鑲板,它們在燈下閃閃發光,令伸子頗感舒心。一種新鮮的味道瀰漫開來,刺激著她的感官。那是只有男人居住的房子所特有的氣味,由家具上光劑、香菸、羊毛和另一種似乎來自乾燥皮具的氣味融合而成。 開門的男人幫佐佐脫下外套,隨即說道: 「這邊請。女士也來了不少……」 伸子微微低頭,這才第一次看清了男人的長相。他戴著白色的低領,打著黑色的領帶,一身樸素的黑衣上有幾處磨損。他臉色陰鬱,圓潤的大下巴倒很惹眼。伸子邊上樓邊問: 「安川姐姐來了嗎?」 那個看起來三十五六歲的男人用天生的低沉嗓音回答道: 「來了。」 上到二樓,只見一個房間的門半開著,傳出女人的說話聲。他喊了一聲「安川小姐」,然後說道: 「佐佐小姐來了。」 屋裡的說話聲戛然而止。 「哎呀!是嗎?」 伴隨著這句話,安川弓著背,大跨步邁過門檻。為伸子帶路的人下樓去了。伸子曾短暫就讀於某專科學校,當時安川冬子便是她的學姐。安川是全校出了名的好學生,勤奮刻苦。伸子只和她說過一兩次話,不過在這座城市,她算是伸子唯一在大洋彼岸便已結識的朋友了。安川在一年多前進入C大學,主攻教育心理學。 安川上下打量著伸子,一臉的稀罕勁兒。 「我早就聽到了風聲,只是平時不太出門,都不知道你來了。什麼時候到的呀?」 「三個多星期前。」 安川提問時的語氣還是那般麻利爽快,與上專科學校時別無二致,這令伸子倍感驚訝。 「聽說你是和父親一起來的?」 「嗯,小跟班一個。」 伸子覺得在這群女士面前,自己仿佛成了小朋友。 「他今晚也在樓下。」 「哦,挺好的。在哪兒落腳呢?住哪家酒店?」 「布倫特酒店。」 「啊,我倒是去過那裡。給你介紹一下,這位是高崎小姐,高師②畢業的,研究家政學。這位是名取小姐,主修音樂的……」 伸子向每個人鞠躬致意。 寒暄和簡短的問答結束後,伸子感到了失望,或者說是意外,還有幾分朦朧的落寞。在場的人里,愣是沒有一個她看一眼就覺得喜歡的。雖然她們各有專長,容貌各異,但每個人看起來都很能幹,在物質和精神層面又都是忙忙碌碌,沒有一絲的從容,仿佛正被什麼東西追著跑似的。周身的打扮也是無一例外的了無情趣。伸子把外套脫在旁邊的椅子上。 一度暫停的校園閒話與留學生的傳聞很快便重啟了。有人親切地與伸子搭話。伸子和藹可親地應著,心中卻莫名地沉鬱。這個房間裡充斥著狹隘而不自由的生活氣息,讓她覺得有些憋屈,不太適應。好不容易來到了新的環境,進入了新的生活,卻什麼都不看,什麼都不聽,見了朋友也只是聊課業、聊作業、聊自己有多忙,或是聊些第三者完全提不起興致的風言風語。這般海外遊學生的境遇令伸子生出了恐懼。 哪怕來到樓下的大廳,那種被緊緊束縛的感覺也沒有消失。 在大廳的角落,佐佐舒舒服服地坐在安樂椅上,不停地說著什麼。 之前帶她上樓的男人靠在門帘邊的柱子上,捧著胳膊,正和一個坐在椅子上的男人說話。坐著的男人膝頭蜷著一隻黑白相間的斑點貓,與周圍的環境格格不入。這人顯得頗為悠閒自在,輕撫著貓的後背說著話。溫馨的光景讓伸子看著稍感舒心。伸子本想找坐在身旁的中西打聽那個男人的名字。中西是後面才來的,正用優美而飽含溫情的聲音說話。 就在這時,剛才那人高大而骨感分明的身子以生硬的動作挪到了她跟前的桌旁。只見他在桌邊做了個撣灰似的動作,然後低聲說道: 「晚上好。」 帶著開幕詞意味的發言開始了。周圍好幾張臉都轉向了聲音的出處。充斥大廳的嘈雜消失了。一片寂靜無聲之中,有人在拼花木地板上挪了挪椅子,故作嚴肅地清了清嗓子…… 男人低垂著眼,不免其俗地表達了對眾多來賓賞光參加聚會的滿足,然後歡迎松田博士的到來。將博士介紹給眾人後,他便坐了下來。松田博士是位面相親切的中年人。他從自己的座位起身,從藝術的本土特色這一角度,談了談他對美國繪畫的觀察。 一番見解發表完,他又用略帶沙啞的平淡嗓音,按部就班地推進話題。不一會兒,伸子又覺得不滿足了。她一邊聽著,一邊對比起了對面一字排開的男士們的面容。大多數人都把頭轉向站在大廳右側的博士,所以從伸子這邊望過去,只能看到很多人的左半邊臉。紅潤光澤、眼皮略腫的凡俗面龐。皮膚黝黑,五官粗獷,看著就像有口臭的容貌。臉頰到嘴邊都沒幾分肉,皮膚光滑,氣質許是偏黏液質③的人……腳的放法、靠椅背的樣子之類的細節,似乎都能透露出他們性格中某些隱秘的部分,伸子覺得觀察這些很是有趣。正面看時顯得伶俐精幹的青年,側看卻顯得魯鈍無力。伸子忽然對自己平時沒瞧過幾次的側臉感到了一絲不安。一個一個打量過去,便輪到了剛才那個中年男人。此刻他正坐在伸子斜對面。她不知道那人姓甚名誰,也不知道他做什麼工作。 他深深地坐在椅子上,靠著椅背,微微低頭。雙臂緊緊交疊於胸前,那貌似是他的小習慣。伸子投去無須擔心被對方發現的一瞥,同時在心底感到了淡淡的困惑。他的側臉,有某種之前打量過的男人都沒有的東西。其他男人的容貌與身體有著同樣的力量密度。換句話說,伸子感覺他們的面龐是以與胸膛相同的血肉組成的,唯有這個男人不然。他的肩膀很寬,身形有北方人的味道,與脖子上的那張臉造就了令人略感詭異的不協調感。那是一種複雜的感覺,如果用同樣的力氣從腳下一路往上看,看到臉的時候,視線便會不知所措。樸素而感傷的元素,還有讓人感覺他從不將情緒肆意散發出來,而是鬱結在心的元素……種種元素化作陰翳,蔓延於下唇緊繃著的蒼白側臉。 伸子的目光退縮了一兩回。她的好奇心被那陰鬱的側臉激發起來。他臉上所表現出來的,絕非許多男人都有的春風得意,亦非陽剛果敢,而是某種陰暗的東西,近乎黑暗。每看一眼,都教人分外好奇那陰影從何而來。 松田博士的演講結束了。 談笑聲四起,大廳里的氣氛比方才更隨意了些。靠走廊的一扇門開了,有人端來了冰激凌等甜點。這時,讓伸子產生好奇的男人又站了起來。他提議,今夜來了幾位新面孔,不妨請大家依次做個自我介紹。伸子最煩這種事情,不禁望向遠處的父親求救。父親卻輕鬆愉快地坐著,眼角的褶皺中含著和藹的微笑,仿佛很中意這項提議似的。 「正所謂請自隗始,那就從我開始。」 原來他叫佃一郎,在C大學專攻比較語言學,主修古印度和波斯語。老家在里日本④,平時一邊做研究,一邊幫Y.M.C.A.⑤做些工作。最後,他如此說道: 「只要是我力所能及的,都會盡力相助,請儘管開口。」 研究古代的語言和極度務實的Y.M.C.A.的工作,兩者在心理層面存在怎樣的必然聯繫呢?伸子有些想不通。不過他的專業課題給她帶去了朦朧的滿足感。因為她似乎感覺到了呈現在他臉上的東西和他的研究之間存在某種與性格相關的聯繫。 在他之後起身自我介紹的幾乎都主修政治、經濟、社會學、法律等。抱貓的人姓澤田,主修植物學。女賓們也簡單發表了各自的抱負和目標。因為害羞,伸子只是生硬地說了一句「我叫佐佐伸子,請多關照」便坐下了。她實在沒有勇氣對這些人坦白,說自己想了解人類廣博而深奧的生活,想在死前寫出精彩的小說,哪怕只有一部也好。 父女倆在十二點不到的時候回到酒店。 伸子洗了澡,正穿著家居服擺弄白天買的小玩意兒,工藝精良的銀制蠟封工具。歐洲大戰已進入第五個年頭,全城各處每天都有為紅十字會和慰問前線舉辦的義賣會。這套古色古香的工具便是伸子從其中一場義賣會淘來的。這時,換了睡衣的佐佐走過來說道: 「明天早上九點,佃君會過來一趟,你記一下。」 「佃先生……是今晚那位?」 「嗯……有人托我找南波的侄子,我也一直惦記著,只是一個人實在顧不過來,所以想請他幫個忙。」 佐佐大致解釋了一番。 「聽說他在這兒待了好些年,肯定能幫著找到些線索。萬一問著了呢……不,搞不好還就得問他……畢竟在這人山人海的地方找一個失蹤多年的男人可不容易啊!」 接著他又說道: 「你也早些睡吧。」 他迅速爬上自己的床鋪,仿佛是要盡情享受活動後的安睡。 三 第二天早上,伸子跟平時一樣恢復了精神,感覺神清氣爽。臥室的窗簾還拉著。透過微小的縫隙,一道如顫抖的金絲般的光線射入昏暗的房間,落在梳妝檯上的香粉罐上,形成小小的光點,好似點著的火把。 她懷著平靜的心情掀開被子起身,伸長脖子望向遠處的另一張床。父親顯然比她起得早,床上空空如也。 伸子望向床頭的時鐘。已經九點半了。她突然想起了父親昨晚的叮囑。 她披上家居服,打開窗戶。又是一個好天。天際略有些霧靄,溫暖和煦的晨光落在十月下旬的街道和樓房上。伸子照常洗臉束髮,換了衣服,沒有特別著急。下樓前往大廳的時候,她穿著與昨晚一樣的深藍色衣服,清清爽爽,配上白綢領子。 早晨的大廳乾淨整潔。大理石圓柱也好,熱帶植物盆栽也罷,都沉浸在一塵不染的空氣中。 伸子環顧人煙稀少的大廳。只見父親和佃坐在餐廳門口的長椅上說話。她徑直走了過去。 「喲,起來啦。」 她向父親道了早安,又對為她拉來一把椅子的佃說道: 「請恕我昨晚多有失禮。」 「我才該說這話。累壞了吧。」 佐佐和佃迅速說回正題。兩人商定,要在日文報紙上刊登尋找南波武二的廣告,並由佃前去查閱市內旅店的住客名簿。 伸子在一旁聽著,感覺到佃即便來到了這裡,他的面容和聲音依然帶著昨晚引起她注意的那種氣場。而且像這樣對面而坐時,總感覺他身上仿佛有某種東西,能把她寬廣縹緲的情感聚攏起來,吸引到某個狹窄之處。那種被吸引的感覺是怎麼回事?吸引顯然不是因外在元素而起。在明亮的晨光下,他的服裝並沒有比昨晚顯得更時髦、更上檔次,看起來甚至更寒酸了。至於他的容貌,也與美男子的範疇相距甚遠,在燈光的映照下更顯陰鬱。可不知是為什麼,他身上就是有某種東西能勾起伸子的好奇。 談話告一段落,佐佐向佃發出邀請。 「怎麼樣,要不要一起去喝杯茶?我們也正準備去用餐。」 佃起初婉拒,但最後還是在桌邊落了座。伸子聽他講述了日本來的工人淪為流浪漢的始末,還有某個賭徒的逸事。佃不善言辭。他不是那種會主動展開話題的人。不久後,他便表示自己要趕時間去上課,中途離席了。 十一點不到,伸子與有事去下城的父親離開酒店,一起走到地鐵站。在車站分開後,她獨自步行前往美術館。 除了周六、周日,館內寂靜無聲。右手邊的第一間展廳里全是羅丹的作品。在倫勃朗的《花神》前,有一個人正在臨摹,看著像是義大利人。他畫得那樣認真,像美術家似的弓起套著罩衫的背,一絲不苟地對比原作與自己的畫面,試圖再現神秘原作的美妙色調,但在伸子的眼裡,他的畫布只能用丑怪形容。走到另一處,又看到一個中年女人正在臨摹一幅阿拉伯人騎著躍起的黑馬揮舞長矛的畫,一筆一畫都描得清清楚楚,好似用石板印出來的,許是要用作雜誌封面。伸子在樓下的咖啡館用了簡單的午餐,四處逛了逛。 正要走時,她忽然心血來潮,轉身折回樓上。迷了一會兒路以後,她找保安打聽了一下,走進一間沒什麼人的展廳。那裡展出的是古代波斯的美術品、抄本等文物。 伸子有了一個驚奇的發現。她素來喜愛刻有精緻唐草花紋的銀器、地毯與藍黑兩色的釉料對比鮮明的絕美陶器,本以為它們是土耳其周邊的美術品,不料竟都出自波斯人之手。尤其是掛在展廳盡頭那面寬牆上的裝飾瓦,令她倍感懷念與好奇。上面畫著貴族出遊圖,年輕的貴族男女在春花爛漫的樹下聊天,侍女從遠處走來,奉上酒瓶,春風吹拂著她的衣衫,構圖好不活潑。而公主腮幫膨起的豐滿臉頰也好,大大方方的眉毛也罷,還有她那身披著領巾的衣服,皆與所謂天平時代⑥的風格如出一轍。不僅如此,從盛開花朵的可愛形態,到樹木與飛鳥的身形,再到點綴畫面的各式釉料形成的熟悉配色,黃、紫、綠、藍……也教人不禁聯想到奈良時代的藝術。 伸子感到身體發熱。關於波斯、中國和日本的聯想在心中忙碌地打轉。然而,她對東方美術史知之甚少,無法立刻找出三者之間的正確聯繫。 她繼續用寫著迷茫與好奇的目光打量好幾座玻璃展櫃中的畫卷。其中有一幅狩獵圖,畫中的國王纏著頭巾,大頭大眼,坐著轎子。空白處留有文字,似乎是記錄。可要是沒有一旁的畫,伸子甚至分不清那些用朱色與金色裝飾的花紋狀文字究竟是哪頭朝上,哪頭朝下。邁著「咯噔咯噔」的步子走下美術館的一級級石階時,她是又驚又疑,心想,佃真能讀懂那樣的文字嗎? 星期六,伸子一早便和父親出了門,前往郊外拜訪熟人。 兩人在三點多回到了市區,但佐佐說他要去下城辦事,傍晚才能辦完,讓伸子一個人先回酒店去。正要朝電梯走去,忽然聽到有人喊了她的名字。回頭一看,身形敏捷的雀斑臉服務生沖了過來,鄭重其事道: 「有客人找您。剛來沒多久,在那邊等著。」 會是誰呢?伸子邊想邊走回大廳。定睛一看,只見佃正等在昨天那家餐廳門口的角落。伸子立刻猜到了他的來意。他占領了那個地方,仿佛那是他認定的地盤,而伸子從中隱約感覺到了他的踏實勤懇。伸子懷著放鬆的心情向他打招呼: 「您好。家父還沒回來,方便由我代為傳達嗎?」 伸子坐在了他對面。 「我按佐佐先生昨天的吩咐把登報尋人的事情辦妥了,今天來是想把廣告收據交給他。」 「哦,多謝您了。」 伸子瞥了眼他遞來的紙片,便將它塞進手提包。佃注視著她手頭的動作說道: 「還有,我今天早上去了一趟米爾斯酒店,就是上次提到過的市營旅館,但最近的登記簿上沒有他的名字……我請工作人員拿了三個月的登記簿出來,仔細查看過了。」 「哎呀,您也不必一下子都辦完的。」 伸子很是驚訝,心想他怎麼會有時間處理這些事情。 「家父向來性子急,托人辦事的時候總是十萬火急,但您可以慢慢來的,有空的時候再做就是了。」 「沒關係,不礙事,反正昨天下午剛好有空。那麼等令尊回來了,麻煩您告訴他,尋人啟事應該會在後天登出來。至於米爾斯那邊,我過個兩三天再去瞧瞧。好歹也有些頭緒……」 「那就麻煩您了。」 但伸子下意識地不想就此起身告辭。佃似乎也不趕時間,帽子與手套就放在一旁的小桌上,他也沒有要伸手去拿的意思。片刻後,伸子說道: 「您研究的那個波斯語——真是太不可思議了。昨天我去了大都會,便順路瞧了瞧,卻連哪個是頭、哪個是尾都分不清。」 說著便笑了起來。佃也搖頭笑了。那笑容仿佛是在安靜的湖面蔓延開來的一圈圈漣漪。他問道: 「您看到的是什麼?捲軸還是石板印刷?」 「是放在玻璃櫃裡的捲軸,有圖的。波斯人現在還在用那些文字嗎?」 「字本身是差不多的,但語言和以前相比變化很大。其實在很久很久以前,他們用的也不是那種文字,而是楔形文字。」 伸子產生了興趣,看著佃的臉說道: 「他們用那樣的文字寫了什麼東西啊?都是記錄之類的嗎?」 「不!」佃給出強有力的否定,「還有很多史詩和故事。不過在使用楔形文字的古時候,倒都是國王征服其他民族的短小記錄,是刻在岩石上的……」 隨著談話的深入,伸子的語氣愈發率直,不加修飾: 「文字越來越複雜,越來越多,於是就能寫出各種各樣的故事了。哪種類型的故事比較多啊?……表現出了什麼樣的氣質?對寫出來的故事……」 「不好說啊。」 佃思索片刻,陷入沉默。他沒有痛快地往下說,讓伸子心急了一小會兒後說道: 「大體上都是悲觀的。」 「他們是對人很悲觀嗎?……還是對時代境遇心懷不滿?」 「原因恐怕在於那個民族自古以來受各族欺凌,在政治層面受盡了苦難。」 「……」 伸子問起了他的專業在學術層面的價值,還有他的研究目的等。她覺得比較語言學聽起來很有意思,是一個鮮活的、綜合性的研究領域,與民族的心理、社會組織及文明興衰有著密不可分的聯繫,頗具吸引力。佃似乎沒有表現出絲毫的不耐煩,禮貌地為伸子講解,卻又有些詞不達意。他還拿出小本子,寫了幾個現代文字的示例給伸子看。 他們聊了近兩個小時。最終,佃起身告辭,說是還要去探望一位病人。 「是日本人?」 「嗯,是的。病情已經好多了,不過我每周都會去一次,所以他肯定在等著。」 那段時間,在世界各地蔓延的惡性感冒也在紐約流行了起來。在市中心,每天都有大量的病人因病菌攻擊大腦和心臟等器官死去。坊間盛傳是德國潛艇來美國沿海地區散播了病菌,連伸子都在報上看到了。 她笑著對佃說道: 「探病雖好,不過您自己也得小心,別被傳染了。」 聽到這話,佃竟一臉嚴肅地說道: 「我應該是不要緊的。因為在三四個月之前,我打過各種預防針。」 「啊?為什麼?」 「打算去法國,正在做準備的時候,Y.M.C.A.逼著我去打的。傷寒啊,猩紅熱啊……所以我不會染病。」 他嚴肅地說道,從桌上拿起那頂頗有老書生風範的老土圓頂禮帽。 「而且,會不會得那種病,也和本人的心態有關。」 伸子很想問問他,為什麼要去戰場那樣的地方。佃卻沒有多做解釋,禮貌地打了招呼,便邁著生硬的腳步隱入了人群中。 伸子回房去了。 門窗緊閉的房間裡充滿了令人窒息的熱氣,伴隨著午後和煦的斜陽。她將窗戶敞開,然後摘下帽子,脫下外套,躺在長椅上,打算稍微喘口氣。 她雙手交叉,墊在頭下。下面是疊起來的墊子,軟軟地壓在手上,很是舒服。因為扶手很高,長椅在她的眼睛周圍投下恰到好處的陰影。好暖和……室內沒有一絲聲響,唯有城市的轟鳴透過敞開的窗戶傳來,卻也沒有吵到煩心的地步……這樣的環境舒緩了她的神經,讓她昏昏欲睡。但她並沒有睡著,而是睜開惺忪的雙眼,打量那漸漸老去,不再閃爍的午後陽光在白色的天花板上遊走,還有那帶有樹枝圖案的素雅壁紙,同時思索著。因為佃的那頂老土的黑色禮帽還沒有從伸子的心中消失…… 與佃見面,和他說話,對伸子而言並不是一件提不起興致的事情。離家遠行後,她一直都沒有機會聊這種話題,也沒人陪她聊,直到遇到佃。聽佃講述種種關於專業領域的新鮮話題固然有趣……但伸子卻在思索,他為什麼會給人留下那般特殊的印象?那老舊的禮帽看起來像是猶太老頭才會戴的東西,他卻仿佛是在反抗流行一般抓著它不放。正是某種與那頂禮帽一樣特別的東西,某種像是落寞,又像是不滿足的東西,吸引了伸子的注意。因為他已不再年輕,卻忍受著貧窮堅持做那樣的研究,所以勾起了她的同情?還是說,只因為她自己是個活力充沛,生氣勃勃的女人,所以才對陰暗的他產生了興趣?——伸子在長椅上翻身趴著,繼續思索。 四 兩三天後,佃前來匯報去職業介紹所調查的結果。 哪裡都打探不到南波武二的消息。佐佐又請佃的朋友幫忙,在中部各大城市發行的日語報紙上刊登同樣的尋人啟事。為了這件事,佃時常出入酒店與佐佐商議。他還帶來了伸子隨口提過的C大課程目錄,借給她看。 佃帶著那本印刷品來訪的夜晚,伸子和父親恰在樓下的大廳接待客人。伸子對父親和客人的談話全無興趣。客人是位老人,時不時盯著她看好久,仿佛她只是一個十來歲的小姑娘,嘴上則說著與她毫不相干的鐵。就在這時,胳膊上搭著外套,手裡拿著帽子,一臉陰鬱表情的佃出現在了大廳的角落。伸子興高采烈地迎接了他。佐佐把佃介紹給了姓東鄉的老人,借著與生俱來的和藹可親,努力拋出各種兩位客人共通的話題。佃也以恭敬的態度回答佐佐與東鄉略帶老頭架子的問題。但伸子能清楚地感覺到,佃完全沒有發自內心地享受那場談話。見他以履行社交義務的態度應付,伸子頗感不滿。漸漸地,那種無言的壓力變得難以承受。她無暇顧慮自己是否有必要糾結佃的態度,起身對父親和東鄉打了聲招呼說: 「我失陪一下。」 又對佃說:「要不坐這邊來?您帶目錄來了吧?」請他挪到隔壁那張桌子。佃從外套口袋裡掏出一本相當厚的C大手冊,將一把椅子拉到伸子身邊。身後那盞高大的、帶金綠色燈罩的客房燈將柔和的光芒灑在他們的小桌上。 她翻閱著目錄,每每發現看起來有趣的課程名字,便向佃詢問它的風評口碑等。 「哎呀,這裡有你上的課。老師的名字好奇怪呀,每個都很怪。」 「啊,那位老師是波斯人。還有來自敘利亞的老師……那幾頁上應該有,叫約翰南的。」 「都有哪些國家來的學生啊?」 「再往後翻……現在只有兩個學生,我和……」 伸子照他說的翻頁。確實只有兩個學生。一個是佃,另一個叫弗洛拉·西多尼斯夫人。 「那位女士已經學很久了,說是她先生也在C大。聽說她想寫論文,但她時常抱怨說,都怪福塞特博士身體不好,害得論文遲遲沒有進展……」 「福塞特博士年紀很大?」 「不好說,五十六七吧。他平時喝太多威士忌了,抽菸也太兇了,所以時常病倒。」 伸子腦海中又浮現出第三次與佃見面時生出的疑問。她問道: 「福塞特博士很重視你嗎?」 這個冒昧的問題讓佃顯得有些手足無措。「這……」他又躊躇片刻,模稜兩可地回答: 「我也不知道他算不算特別重視我。因為福塞特博士是個行事公正的人……但總共就沒幾個學生,平時也很少有人會選那種課……他大概只是覺得『虧你能堅持下來』吧。」 「前些天你不是說,之前有過去法國的想法嗎?當時老師是怎麼說的?」伸子邊問邊直視佃的臉,「他說太好了,趕緊去?」 她忽然意識到自己的語氣仿佛在詰問一般,露出尷尬的表情,辯解道: 「我也知道這麼刨根問底很冒昧……」 佃似乎並沒有生氣,反而用平靜到讓伸子覺得沒勁的語氣回答道: 「福塞特博士並沒有說什麼。因為他知道,我這人只要拿定了主意,就怎麼都拉不回來了……」 然後他補充道: 「教授夫人非常高興,還特意送了我一些用毛線織的東西。」 聽那口氣,他似乎相信那就是真正的善意。 「……」 在伸子看來,教授夫人的鼓舞與尋常的愛國婦女無異,令她很是不快。難道他身邊就沒有在那種時候設身處地為他說幾句話的人嗎? 「你的朋友也很贊成嗎?」 他仿佛是在退縮一般防著伸子。 「我向來不太跟別人說起自己的事情……」 「話是這麼說……」 伸子對他和他周圍的人產生了某種強烈的不滿。 「……」 她用咳嗽壓住差點脫口而出的異議,將話題轉移到另一個焦點上。 「前些天,你說起那件事的時候,我就覺得很不可思議……你也沒有非那麼做不可的強制義務吧?」 「不是出於義務。我覺得在這種時候還只做自己想做的事,未免太任性自私了,想儘自己的能力去幫助受苦受難的人,所以才下了決心。」 佃露出自信而倔強的眼神。伸子用陷入思索的眼神回望著那雙眸子,將雙臂放在打開的C大手冊上,緩緩反問道: 「堅持研究自己的專業算任性自私嗎……你沒有把自己在做的事當成消遣不是嗎?如果那真是你的事業,我就不覺得做下去有什麼任性的……」 「可是在全世界受苦的時候……」 「我倒覺得,只要條件允許,就沒必要放棄本職工作。除了在戰場上跑來跑去,還有很多可以幫到別人的事情不是嗎?戰爭再漫長,再激烈,都是一時的狂風驟雨。我們大可把眼光放得長遠些,也應該看得長遠些。」 伸子心想,如果佃真對自己的想法抱有堅定的信念,她的這番意見就絕不會讓他沉默。 她等著佃的回應。然而他只是沉吟道: 「唔……」 然後便一言不發。 「當然,如果你對自己的專業徹底死了心,那就另當別論了。如果你認為你所做的研究無論是在現在,還是在未來都完全沒有意義的話……」 這是伸子的第二波試探。不知這番話能否觸及佃深藏在心中的動機。他卻躲開了直奔他而來的問題,語氣極其感傷,宛如自言自語: 「無論如何,我都像老師起的外號一樣,是個苦行僧。這輩子都只能在大學圖書館裡度過了。」 伸子一臉驚愕地望著佃。他嘴上說自己這輩子都要在圖書館度過了,但他並沒有在這個想法中發現絲毫的光明和樂趣,不是嗎?看起來甚至有幾分悲傷!甚至像在哀嘆避無可避的命運。他大可像一個快活地、積極地追求幸福的人那樣,把心情誠實地表現出來,卻愣是封閉了自己。他為什麼可以滿不在乎地將自己置於那巨大的矛盾之中?他為什麼不把自己明確擺在某一邊,沐浴充足的陽光,吸飽新鮮的空氣,活出人的樣子呢? 伸子年輕鮮活的情緒帶著無措、苦澀與憐憫湧向了佃。 伸子終於明白了。缺了點什麼,仿佛有風吹過心田的表情——原來時刻掛在他臉上的這種表情,似乎反映了主宰著他全部生活的異樣的混亂。 她將身子埋在安樂椅中,感受著眼前的一切,注視著佃那張一本正經的臉。漸漸地,她產生了某種分外壓抑、令人心焦的亢奮。 她覺得,自己無法再看著佃過著那樣的生活而無動於衷了。 五 進入十一月後,城市的景色已完全是初冬的模樣。 早晨從酒店的窗口望向對面樓房的屋頂,只見融化的冰霜升起裊裊煙霧。走同一條路的上班族與工人都會不約而同地選擇向陽的那一側來來往往。午後的時間越來越短,暮色的灰暗也愈發清冷了。街上寒風凜冽,深夜看完戲回家時,都不禁豎起外套衣領直聳肩。夏天一過,始於一九一四年的歐洲戰爭便逐漸呈現出了終結的跡象。 十一月七日下午,伸子一反常態,一早便窩在酒店的房間沒有外出。 她一邊與燦爛的白日暖陽嬉戲,一邊泡了個澡。然後給母親寫了一封絮絮叨叨的長信。用過午餐後再回到房間,繞著桌子轉悠起來。桌上擺著萬事俱備,只欠郵票的厚厚信封。還不到兩點。離開餐廳回房的時候,她忘了順路去買郵票。反正一樣要下樓,今天又沒出過門,乾脆出去走走吧。不過……去哪兒呢? 伸子打開窗戶俯瞰街道,仿佛是在尋找某種契機一般。午後的陽光照在窗戶緊閉的樓房正面,屋檐裝飾板條處的厚重金字招牌蒙著灰塵,閃閃發光。紅白相間的條紋遮陽棚下,一個服飾鮮艷的女人走過,鞋扣熠熠生輝。藥店的玻璃門反射著陽光而開啟,屋裡走出兩個男人。其中一個把什麼東西塞進了伸子正看著的窗口正對面的信箱。身旁的另一個人用腳尖敲了敲地面,然後兩人結伴而行,規規矩矩地繞過拐角,消失在小巷中。那扭著屁股突然拐彎的背影讓伸子不自禁地笑了。空氣溫暖、乾燥而輕盈,汽油的味道飄蕩在光禿禿的行道樹樹梢,聞著頗感舒適。伸子被街上的熱鬧氣息所吸引。她關上窗戶,走去自己的臥室。然後戴上帽子,穿上外套,折回來拿起準備寄出去的信。就在這時—— 奇怪的聲響傳來。在遙遠的某處,響起一陣急促、尖銳又拖著長長尾音的汽笛聲。說時遲那時快,粗重的、轟鳴的、顫抖的無數汽笛聲在四面八方響起,頗有聲響林立之感。轟……轟……空氣如浪濤般撼動。「嗶嗶……」宛如尖叫的其他汽笛聲混入其中,你追我趕。伸子不禁攥緊那封信,站在房間中央呆若木雞。出什麼事了!本能驅使她推開窗戶,向外看去。砰!砰!各處的窗戶被房裡的人用同樣粗暴的方式打開。伸子仿佛從未見過像那一刻的百老匯那般平坦、狹窄的小路。太陽仍在剛才的位置。汽車仍在行駛。然而「轟轟」與「嗶嗶」的聲響不斷,叫囂著什麼十萬火急的事情。 伸子撂下窗戶,打開通往走廊的門。這邊的幾扇門也是有開有合。前方的房間跟前,有個穿著花哨家居服的女人,只見她用力擰著胳膊走來走去,歇斯底里地喊著什麼。伸子只想找個人問問出了什麼事,哪怕找那個女人也好,便朝著有人影的方向走去。這時,只聽見「嗡……嗡……」的聲響,電梯猛升上來。咔嚓!有人拉開了鐵絲網。一個穿著金紐扣工作服的服務生探出上半身,一手舉到嘴邊做喇叭狀,用渾厚低沉的聲音怒吼似的喊道: 「德國投降!無條件投降!」 鐵絲網又關上了,勁頭猛得幾乎能夾爆大喊大叫著的男人的頭。「嗡……嗡……」電梯繼續上行。 伸子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無條件投降……德國投降……」 伸子覺得自己的膝蓋在打戰。她望向窗外,想再次確認這個事實。不過一兩分鐘的工夫,街景竟會如此劇變!不知不覺中,酒店的大門口已經升起了一面巨大的美國國旗。對面的藥店,還有它上方的一排排窗戶都伸出了大大小小隨風飄舞的旗幟,仿佛人們一刻都坐不住了。汽笛聲愈發亂了,也愈發高亢了。伸子激動得想哭。街上的無數汽車掀起國旗,載滿了人沖向下城!下城!人們爭先恐後,跑得飛快。砰!砰砰!其間還有爆竹響起。 伸子坐在長椅上。 不過,血腥的殺戮真能就此永遠畫上句號嗎? 伸子再次起身。她既興奮又難過,覺得沒人會把她的這種心情當回事。準備寄的信還放在桌上,她都忘了拿,就這麼萬分亢奮地離開了房間。上街去,上街去! 六 伸子迫不及待地鑽進電梯門。穿著黑色外套的高大男人與她擦肩而過,也是急急忙忙地把一隻腳邁上了走廊。然而見到走進電梯的伸子,他便「啊」了一聲,停下腳步,退回了電梯。 因激動而心不在焉的伸子這才抬頭仰望他的臉。來人竟是平野,佐佐的好友之一。伸子緊緊握住平野的手。 「您是來找我們的嗎?」 「屋裡沒人?」 「嗯……我想出去瞧瞧。」 「哦……那就先下樓吧,反正都要下去的。」 平野向電梯操作員揮了揮手,示意下樓。 「不過這種時候獨自亂跑恐怕不太好。」 「嗯,我就在附近轉轉。」 「附近也不行……因為大伙兒都激動瘋了。」 在異常空曠的大廳里,想走卻走不了的服務生們向他們投來激動的眼神。 「怎麼辦?你要是就這麼出去了,你爸爸會不會擔心啊?」 「我是準備讓前台幫忙捎個話的。」 「……讓你老實待著怕是也有些強人所難吧。」 平野用閃閃發光的眸子望著伸子,微微一笑。 「這樣吧,反正我也有些靜不下來,就陪著你走遠一些,去下城看看吧。」 去前台寄存伸子的鑰匙時,他順便留了字條。 「這樣就沒問題了!今晚可得讓你爸爸請我吃頓好的,以示感謝。」 高架電車本就人滿為患。越往下城開,停站時擠進來的乘客就越多。 「天哪,擠成這樣!」 「咕——」 有乘客模仿了豬的慘叫,引爆哄堂大笑。 「恕我冒昧,請問您是日本人嗎?」 一個滿臉皺紋的老人用手指扶著險些被擠掉的中折帽的帽檐,對平野問道。 「是的。」 「咳咳。」 老人激動得反覆咳嗽清嗓,然後強扯著虛弱顫抖的嗓子說道: 「身為盟國國民,咳咳,本次和平勝利也值得我們與之同慶啊。」 平野微笑著回答道: 「真是天大的好消息。畢竟大家都等好久了。」 聽到這話,老人頗為滿足地點了點頭,接著清嗓子。 喧鬧的高架電車抵達雷克托街。被踩爛的號外鋪滿車站的地面。伸子沿鐵樓梯下到街上,便被周遭的混亂深深震撼了,緊緊抓住平野的胳膊。髒得發黑的摩天辦公樓仿佛被過度的重擔壓癟的鐵籠,從左右兩邊朝她逼來。數以千計的窗戶好似同時打開的心扉,朝街道敞開著。光這一點就已經是難得一見的景象了。卻見那一個個空蕩蕩的窗口吐出五彩斑斕的紙帶,糾纏著垂下。從速記用的黃紙,到被撕成細條、形似繩索的行情通信紙……直到一分鐘前,它們還因為種種關係代表著金錢。歡歌笑語、揮舞著旗幟的男男女女將那些紙屑踩在腳下,列隊遊行。窗後的每一間辦公室都不見人影。 在某處街角,一輛電車被撂在車道中間,連司機都不見蹤影,顯得異常無力。兩個流浪兒爬到它的黃色車頂上,隨著口哨聲翩翩起舞。緊急召集的臨時樂隊吹奏著國歌而來。 「來一面喜慶的旗子吧!來一面怎麼樣?五分錢!五分錢!快買一面做紀念吧!」 人潮中,有個男人雙手揮舞著各國小旗,做著精明的生意。 ——局面如此混亂,絕不可能獨自溜出人群或者穿過馬路。身材嬌小的伸子一手高舉著小旗,一手緊緊抓住平野,被人群推著往前走,鼻子幾乎要蹭到前面那人的外套背上了。 他們自然而然來到了華爾街與百老匯相交的路口。龐大的人群如潮水般從三個方向湧來,堵在滿身塵土的華盛頓銅像所在的廣場,無法朝任何一處前進,便形成了旋渦。一個男人正在柱子髒得漆黑、與下城的商戰一線屬性頗為契合的建築跟前演講。伸子與他隔著一層又一層的人群,完全聽不見他的聲音,只能隱隱約約瞧見他狂熱揮舞著的雙手和光禿禿的額頭。但那幅景象似乎就代表著充斥天地間的異常亢奮,給伸子留下了分外悲涼的印象。而在她身邊,乞丐緊緊抓著機械風琴的把手,演奏起了教人牙酸的華爾茲。在樂曲的伴奏下,連帽子都不戴的年輕男女狂舞起來。 每個人的面容都因亢奮變得醜陋非常。無論男女,沒有一個人露出愉快而正經的美麗表情,仿佛他們迎接的並非值得為之歡喜的和平。放眼望去,儘是獸性。兩眼釋放出刺眼的光芒,嘴角掛著陶醉的淺笑,還有為貪慾無止境追求強烈刺激的痙攣。他們早已不在乎自己亢奮的原因是停戰還是宣戰。他們所要的,不過是將日常生活攪得天翻地覆的狂熱,不過是忘我的陶醉!——然後,他們忘乎所以,腦海中只剩下一個念頭,前進!前進!用肚子推,用肩膀頂。短暫停滯的人潮再次緩緩移動起來。引爆文明的野蠻力量明目張胆地從四面八方逼近,讓伸子心驚膽戰。 「哎,能不能往哪個方向鑽出去啊,我想回去……」 「等一下……哎喲哎喲……畢竟這兒都亂套了。快,趁現在!趕緊!」 好不容易穿到對面人行道的那一剎那,右手邊的小巷傳出一陣喊聲。 「怎麼了?有人打架?」 平野的臉撞到了跟前男人的帽檐上,但他還是踮起腳望了過去。 「不得了,他們把愷撒的人偶扛來了!」 伸子艱難地透過人群望去。還真是,有人用長長的杆子撐著一個用舊衣服和紙板做成的「愷撒」朝這邊走來。人偶臉上有那標誌性的鬍子,胸口掛著牌子,上面寫著:「下地獄吧!」撐杆者時而舉起杆子,時而把杆子放倒,動作很是巧妙。愷撒隨之做出種種滑稽到可悲的動作。在人群的喝彩中,人偶伴隨著吆喝聲被扛到了路口中央。 「燒死他!」 「趕緊滾去巴黎!」 「燒死軍國主義!」 情緒激昂的人們以燙舌的高音發出陣陣尖叫,好似柄柄利刃。 「魔鬼!把孩子還給我們!」 不知從何處傳來了神經質的啜泣。愷撒人偶終於在數千人頭頂擺出了最愚蠢的姿態。第二波喊聲響徹廣場。伸子呆呆地望著那躥起的火焰。火舌舔過愷撒身上的襤褸格紋布,機械風琴奏響國歌。藍色薄煙無聲地升上初冬午後那透明又略顯慵懶的天空。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焦煳味。 七 三個多小時後,伸子回到了酒店,心中帶著幾分未被滿足的傷感。 她在大廳遇到了剛回酒店的佐佐。他的快活本就天真到無從抱怨的地步。他用開了香檳似的暢快語氣叫住她說: 「怎麼樣!多好啊,有幸開了眼界。真是個千載難逢的機會。瞧瞧,要是晚來一個月,可就一輩子都見證不了如此具有歷史意義的光景了……好機會啊,這都是平野君的功勞!」 佐佐語速極快,說得熱情洋溢,帶著興奮的餘溫。他講述了自己在某實業家俱樂部用午餐時聽到汽笛聲後發生的種種。 「哎喲,所有人都站起來了。一會兒說我是盟國的代表,要我致個賀詞,一會兒又要為日本乾杯……那感覺可真不錯。你呢?當時是在辦公室里嗎?」 「我就滑稽啦,被困在公交車頂上了,於是就衝進這兒了。」 待到父女二人與平野前往餐廳時,一條消息在為今夜盛裝打扮的人群中流傳開來——「今天的停戰報告有誤」。因為華盛頓當局在晚報上明確宣布,他們還沒有收到那樣的停戰公報。 但隨著夜幕的降臨,市區的人群對公報毫不介意,情緒再創高潮。 晚餐後,伸子出門看夜景去了。到了四十二街附近,路上已經堵得無法前進,也無法後退了,一行人便改為步行。 弧光燈下,人群的痴狂蒙上了比白天更加濃烈的色彩。姑娘邁著大步,搖搖晃晃地穿過人群,用一根短棍輕輕挑起前方男人的帽子。男人頓時手忙腳亂。姑娘們笑得前仰後合,與朋友們互相碰撞。一個穿著軍裝的士兵喝得酩酊大醉,撥開人群從反方向走來。步子踉踉蹌蹌,腦袋前後搖晃,粗魯地打量著來來往往的女人的面龐。說時遲那時快,只見他「咚咚咚」地晃了幾步,從正面抱住位於伸子前方的一個大個女人。女人一聲大叫,扇了士兵一巴掌。他哼哼唧唧,喃喃自語,瞪大眼睛,露出駭人的表情,作勢要再撲上去。路上擠滿了人,女人無法輕易向左右躲閃。黑影糾纏起來,男人怒罵著什麼。伸子大吃一驚,使勁拽著父親的胳膊,躲到燈柱後面。 「我們回家吧,好不好!亂成這樣,我可受不了——」 「有點百鬼夜行的意思了。」 往來行人發出的響聲和醉漢們的高呼在窗口下方響了一整夜。 第二天早上的報紙說,前一天的消息是徹頭徹尾的誤報。真正的報告應該會在十一日早晨之前通過無線電報從戰場傳來。但公眾對七日收到的停戰報告深信不疑。他們冷嘲熱諷道:「政府總愛晚一步交代事實。」 十一日一早,伸子還沒起床便被父親喚醒,聽到了宣告停戰協定正式簽署的汽笛聲。摻雜著各種聲響的汽笛聲撼動著室外那白靄瀰漫的寒冷空氣,傳入她尚未從睡夢中清醒的雙耳。那日的汽笛聲顯得正經而平靜,已然失去了七日下午突然沖天的激情。伸子的心情也是如此。她帶著失去新鮮感動的務實心態聽到一半,不等響聲停下便又睡熟了。到了十三日,停戰協定修正案公布。此外,關於威爾遜總統計劃前往法國參加和會的聲明也引起了激烈的討論。 伸子感覺到了人類的精神那近乎訴諸官能的搖擺。在民眾心裡,一九一八年的冬天無異於春天。人類社會試圖用新的內容與信念來挽回失去的一切。社會完成了對過去的全面清算,意欲深度懷疑世界,大力建設世界,至少要讓世界變得更加宜居、更為合理的熱忱似乎正帶著前所未有的現實性洶湧而來。伸子在自己的胸口感覺到了那份刺激。地平線上閃現了新的光亮。那道光,會對她的生活產生何種影響? 「搜尋南波武二」一事將佃帶入了佐佐父女的生活,然而這項任務以一定程度的失敗畫上了句號。不過它所帶來的影響是,佃在不經意間成了他們的「自己人」。畢竟他熟悉這座城市,許多小事請他出馬很是方便,所以佐佐在那之後也時常托他幫忙。為了辦那些事,佃幾乎每隔一天就要來酒店一回,碰不到佐佐的情況也時有發生。他與伸子便會在等待佐佐歸來時聊天。次數多了,伸子就漸漸對佃的境遇有了更深入細緻的了解。佃出生後不久就與生母陰陽兩隔,後由養母撫養長大。二十多歲的時候投靠某位傳教士,來到美國。在那之後的大約十五年里,掙錢學習就是他生活的全部。他之所以對生活抱有看似強大的抵抗力,之所以對經濟上或時間上求而不得的種種社會的快樂抱有禁慾又帶著幾分彆扭的侮蔑,只要聽他敘述完自己的身世,便能清楚地理解其深層的心理原因。問題是,佃的靈魂真能靠這份剛毅與堅忍主義獲得豁達與安心嗎? 佃頻頻拜訪這對父女,動輒與伸子聊上三四個小時也不覺得膩。漸漸地,她感覺到佃是在向她坦白自己所追求的東西。佃似乎是孤獨的,而自己為他帶去了幾分慰藉。對伸子這樣的姑娘來說,這種感覺並不糟糕。托他幫忙辦事,站在他的角度看就是受人之託,已不再是公事公辦的洽談,而是多出了幾絲溫暖,好似人情的一部分。 佐佐的歸國之期越來越近。如果伸子決定獨自留下,就得提前考慮好接下來該怎麼辦。她本以為這是個無足輕重的問題,然而真到了該決定的時候,她卻是難以抉擇。父女二人時常在夜裡和其他場合聊起這個話題。 「我最多也只能再待一個月了……就沒有合適的人家嗎?到底不是男孩子,要是你找不到可靠的地方安頓下來,我總不能撂下你一走了之吧。」 「就是,我是個男孩子就好了。」 「哈哈哈……如果當初你和你媽媽商量好,也就沒這些麻煩事了……你不願意去切特伍德先生那邊嗎?」 「唔……」 切特伍德博士是C大學美術系的教授,對日本的錦繪⑦等藝術樣式造詣頗深。他與佐佐是多年的知己,只是……伸子想起了裹著白色蕾絲披肩,激烈地討論政治問題的老夫人那嚴厲而好管閒事的面容。 「我怕是吃不消。」 「唔……」 佐佐似乎也沒有其他合適的人選。而每次談話總是如此收尾。 「你去的是英國就好了,哪裡還用擔心這些,萊曼夫人肯定會當你是她的親孫女,把一切安排得妥妥噹噹……你也知道萊曼夫人吧?就是那位經常用有趣的字體寫信來的老太太。我在那邊的時候經常把你寄來的信拿給她看,所以她直到現在還會問起『little nobu⑧過得可好』……」 伸子難以選定落腳之處的理由不僅於此。她跟隨父親來到紐約的主要動機,是想抓住機會活出自己想要的生活。伸子是佐佐家的長女。母親多計代爭強好勝,難免視她為自己心底宏願的偶像,而且作為中產家庭的女兒,諸多掣肘也教她無法盡情投入自己想要的生活。長此以往,她雖有一口氣,卻與半具行屍走肉無異。至少在過去的三年里,「生活還沒有開始」的意識一直折磨著她。(按西方的算法,伸子當時是十九歲零幾個月。)「父親將要遠行,你可以同去……」不管父母之間進行過怎樣的商議,又是出於怎樣的意圖做出了那個決定,只要能離開父母家生活,對伸子而言就是一樁大事。 且不論是好是壞,在十一月十一日宣布停戰後,劃時代的社會喧囂敲打著酒店的窗玻璃,也傳入了伸子的心田。她想告別以前那種不冷也不熱,仿佛溫室植物一般的生活。為了實現這個願望,選定自己今後半年或一年要置身的環境便成了伸子所面臨的一項難題。 她拜訪了在大學附近租了公寓的中西,了解過諸多情況後,最終決定按切特伍德博士的意見,住進C大附屬的學生宿舍。安川也住那裡。 「凡事多經歷便好。可以先住一段時間,哪天不想住了再想辦法就是了。」 「安川姐姐說,只要提前打好招呼,出門看夜場的戲也是沒問題的,所以我覺得挺好。只是聽說必須先成為旁聽生才能入住。」 「那也行。」 「……我打算這兩三天就去看看,定下來……可以請佃先生陪我一起去嗎?」 「他不忙的話倒無妨。」 在一個溫暖而晴朗的星期一,伸子和佃前往C大的登記處。兩人在三五成群的學生中經過栽有銀杏樹的人行道,跑了好幾處地方辦妥了登記手續。年輕的女學生捧著書本,邁著活力十足的步子,秀髮迎風飄舞。 「我好像有些期待了,」伸子對並肩而行的佃說道,「學校真是個好地方。多有意思呀,一走進這樣的地方,我便冒出了想要用功學習的念頭。」 佃只把戴著圓頂禮帽的頭轉向嬌小的伸子,仿佛受過軍事訓練的人一般走得昂首挺胸,同時禮貌地回答: 「……那就用功學習吧。」 伸子忍俊不禁。 「我這般愛玩的人可沒法像安川姐姐那樣用功……我只是對各種各樣的東西感興趣罷了。你才該用功呢。最近在研究什麼呢?」 「翻譯經文。就是古時候的拜火教徒用的咒語似的東西……」 「有趣嗎?」 「這……」 「只是用作參考?……你是頭一個翻譯那些東西的嗎?」 「很久很久以前有個法國人翻譯過,但是錯誤百出。所以我才要重譯……」 松鼠在枯草地上悠然嬉戲。據說福塞特博士的研究室就在旁邊那棟樓里。雖然C大學位於市區,但校園裡隨處可見寬闊的草坪和林蔭大道,還有飾有牧神銅像的噴泉之類的擺設。 兩人走出大學正門,來到百老匯。一百一十六街的地鐵站就在眼前。 「接下來有什麼安排?直接回酒店嗎?」 「嗯。」 放眼那沐浴著初冬暖陽的街景,伸子在腦海中感覺到了酒店房間的憋屈。 「……你不是很忙嗎?如果你還有事,我自己一路逛回去就是了,你儘管去忙吧……多謝你今天陪我來辦事。」 「沒關係,反正我下午都空著,」佃急忙跟上伸子說道,「那……你去過河畔公園嗎?」 「沒有。」 「那就穿過公園,送你到酒店吧。」 八 穿過車道,再經過一條滑溜的寬闊大道,便看到了一片沿人行道栽種的灌木。花園小徑似的小路穿梭其中。兩人肩並肩,緩步走上小路。走到公園草坪邊的散步道時,便一眼望到了哈得孫河。 陶醉在冬日暖陽下的哈得孫河徐徐流淌。沉重、柔軟又寬廣的水面珠光閃閃。放眼望去,滔滔匯入大海的下游薄霧朦朧。在遠處的對岸,枯澀的疏林模糊成一團淺紅色的樹影,形似海鷗的鳥兒孤身飛行,不見伴侶。淡淡的河水味讓伸子感到了某種既懷念又新鮮的歡樂。 「……好安靜。」 「畢竟現在是一天裡人最少的時候。」 兩人與右手邊的河面相伴,朝下城走去。 「這裡離學校和酒店都很近,我卻一次都沒來過。原來還有這樣的好地方……又多了一處散步的地方,真好。」 一路上還有好幾片看著很舒服的草坪與樹叢。 「這座公園很是雅致,真不錯。」 聽到這裡,佃用神經質的語氣說道: 「你最好不要一個人過來這裡逛。」 仿佛是在打斷她一般。 「啊?白天也不行嗎?」 「因為這裡有些不正經的人。」 「啊……也是。」 伸子明白了佃為何出言提醒,大方地回答: 「我會小心的……不過我相信……日本人應該是不要緊的。」 佃臉上的懷疑之色更重了。他意味深長地說道: 「這……」 他猶豫著該如何作答。 「反正……以後你慢慢就懂了。」 言外之意,佃其實有充分的依據,只是出於禮貌不便明說。這番回答反而勾起了伸子的好奇心。默默走了一段路後,她開口問道: 「你很熟悉這邊的日本人嗎?」 「還算熟悉吧。」 伸子想繼續往下說,佃卻搶先給出一句斷言: 「淨是些惡狼似的傢伙。」 伸子不禁微笑。「狼」…… 她懷著適度散步後分外輕快的心情回到自己的房間,像往常一樣漫不經心地往右轉動鑰匙。只聽見「咔嚓」一聲,某種奇怪的阻力傳至指尖,門竟然沒開。伸子彎下腰查看鎖孔。為慎重起見,又試著轉動把手。不費吹灰之力,門便向內開了。原來門沒鎖。莫非是女服務員來打掃衛生了? 伸子帶著疑惑走進客廳,四處張望。出乎意料的是,佐佐的聲音從臥室傳來。 「是伸子嗎?」 伸子驚愕不已,片刻前的暢快心情立時消失不見。今天早上九點,佐佐是和她還有佃一起離開酒店的,本不該在傍晚前回來……伸子急忙走進臥室。 「您怎麼了?」 只見佐佐坐在床上,臉色蒼白。見到伸子時,他本想跟平時一樣給她一張燦爛而溫暖的笑臉。然而微笑在中途消失了,看來他的身子很不舒服。伸子察覺到父親眼中的焦慮,也不禁不安擔憂起來。她為自己在公園裡優哉游哉地消磨時間而感到愧疚,儘管她當時對此一無所知。 「您是什麼時候回來的?」 她坐在床邊,握住父親的手。 「三十多分鐘前吧。突然……感覺不太舒服……頭疼得厲害,還發燒了。」 「我瞧瞧。」 伸子探了探父親的額頭。相當燙。 「您覺得身子發冷嗎?」 「在銀行的時候,我感覺自己一陣陣地哆嗦,心想大事不妙,就趕緊坐車回來了。」 佐佐沒有繼續往下說,那表情像是在熟慮自己的狀態。片刻後,他用強顏歡笑的口吻自言自語道: 「也許是感冒了……到底還是染上了。」 伸子心裡一涼。在聽到臥室傳出父親聲音的那一刻,她便想到了這種情況,頓感毛骨悚然。入秋後流行起來的惡性感冒依然猖獗。大多數傳染病越到後期,病毒的毒性就越輕,今年的感冒卻恰恰相反。許多新染病的病人一命嗚呼。伸子努力表現出泰然自若的樣子,說道: 「有可能。不過您發現得早,肯定不會有事的……您可要撐住了!」 接著,她又像是搖身一變成了母親似的,用活潑到極點的口吻說道: 「我是個好護士,您就放一百個心,統統交給我吧!」 說著,她迅速脫下外衣。 佐佐許是一直在等伸子回來,兩眼盯著她的一舉一動。看著她去隔壁房間脫外套,再回來洗手。 「原來在那兒啊,我還以為在大箱子裡,找了一圈沒找到。」 他邊說邊解開睡衣,讓伸子把體溫計夾在腋下。 三十八度九。 「幾度?」 伸子甩了甩體溫計,讓水銀柱降下去。 「沒多高……要是您口渴,我讓人送點冰水上來?」 又過了一會兒,伸子說道: 「請澤村先生過來吧,好不好?」 「……好。」 在見到伸子之前,佐佐似乎一直繃著一根弦。此時放鬆下來,仿佛連說話都覺吃力。他將燒得發紅的臉擱在兩個疊放的羽毛枕上,時不時地喘著粗氣。 過了一小時不到,醫生終於來了。在那之前,伸子與病人守著整間屋子,產生了難以名狀的孤立感。真到了關鍵時刻,這座大城市的生活與他們的生存竟是如此毫不相干。周圍的冷漠讓她倍感無助。 九 正如伸子所猜測的那樣,醫生的診斷結果是佐佐患上了目前廣泛流行的惡性感冒,正處於剛發病的階段。澤村用家庭醫生特有的大方口吻說道: 「不過二位完全不必擔心。才剛出現非常輕微的症狀,而且這種疾病也跟患者平時的健康狀態有關。您營養良好,又沒什麼老毛病……放心,過個十天就能好透。」 佐佐表示,住在酒店多有不便,他可以住院治療。 澤村望著站在床邊的伸子笑道: 「反正這邊有一位優秀的護士,這會兒還是不要亂動為好……當然,您要是能來我家,我的賺頭就更多了,哈哈哈。」 眼下能幫著買回藥劑師指定的東西,去澤村那邊取藥的就只有佃了。伸子給他打了電話。 不一會兒,佃捧著一包藥品現身。他很清楚自己是來幫助伸子的,也明白自己的立場,舉手投足間透著自信。佐佐晚上只喝了少量的葡萄汁。佃和伸子去了餐廳,然而穿著華服談笑風生的人們與洋溢著光彩的餐桌光景已完全失去了打動她內心的力量。 「別太擔心了,」佃安慰道,「我見過好幾個病情更嚴重的人……但佐佐先生不一樣。哪怕只是眼睛裡布滿血絲,我也一眼就能瞧出來,所以你真的不用太擔心。」 四天過去,佐佐的病情不斷加重。尤其是第三天,病人顯得格外痛苦,連在一旁看著他的伸子都覺得喘不過氣。他幾乎不咳嗽,只是燒得厲害,體溫在四十度上下浮動,伴有強烈的頭痛。全身的每一處關節都在疼,都沒法自行翻身。即便如此,佐佐還是沒有對女兒抱怨過一句,而是咬牙忍耐……那份源於父愛的隱忍,反而壓迫著伸子的靈魂。父親是個耐不住病的人。伸子很清楚,如果有母親在,他絕不會一聲不吭。況且他也不是一個感情遲鈍的人。在外國酒店裡病倒了,得的還是非常棘手的病,他的腦海中怎麼可能沒有閃過陰暗的想像?連伸子都時常受到那種不祥的想像的折磨。見父親為此努力克制自己的感傷,看著他在不知不覺中睡去,伸子心中百感交集。 而佃把一天中的大部分時間用在了佐佐父女的酒店房間裡。早上過來之後,先把該買的東西買齊,再幫著做些換膏藥之類的事。如果要去大學上課,他便會暫離一段時間,到了三四點鐘再回來,有時甚至更早些,然後一直待到晚上。有時候,他會默默坐在病人的床邊,一坐便是許久。有時候,他會離開酣睡的病人,輕手輕腳走到隔壁房間,靜靜喝茶。在這種時候,床單發出的「沙沙」響聲都會讓神經緊張的伸子豎起耳朵。而佃似乎能立刻察覺到她的心思,站起身,踮著腳走過去,透過帘子悄悄觀察病人的情況。接著輕輕把帘子拉好,搖搖頭。於是伸子便會知道,病人平安無事,還睡著……伸子並不覺得與他長時間共處有什麼不對勁的,佃已然成了生活中必不可少的一個人。見佃一來就是許久,病人不禁有些擔心,便對他說道: 「真是給你添大麻煩了。我今天已經好多了,你儘管去忙吧……是吧,伸子?」 佃卻沉穩地回答: 「如果有事要忙,我自會告辭的,您大可不必顧慮。畢竟精神也需要靜養。」 從第六天前後開始,病人的體溫逐漸下降,也沒有反彈的跡象。醫生聽了聽他的胸口,查看了他的舌頭,明確表示: 「最艱難的階段已經熬過去了,剩下的就是預後了……」 醫生時不時懷著好奇偷瞄站在衣架前的佃。 「您這病啊,就跟輕度的麻疹一樣,要是見病情有所好轉就掉以輕心,它可能會捲土重來,惹出大麻煩。紐約的風是出了名的,接下來這幾天可得……」 當病了十多天的佐佐終於下床走到隔壁房間的長椅時,伸子欣喜地喊道: 「萬歲!萬歲!」 她激動得跳來跳去。 「瞧瞧,父親,我是不是一個很出色的護士呀?」 「乖。」 佐佐抓住伸子的手,讓她坐在自己身邊。 「這下可以給你母親寫信了。」 她太高興了,也放心了。激動催生的淚水順著伸子的臉頰滑落。她邊哭邊笑,把頭用力埋進父親的臂彎。 佐佐的恢復期是如此漫長。有幾天發了兩三分的低燒,怎麼都降不下去,有幾天則是劇烈的頭痛殺了回來。第一天下床的時候,他還幹勁十足地走到了隔壁房間,然而從第二天起,他便終日臥床休養,最多起身洗個臉。但無論如何,最可怕的日子到底是過去了。各種各樣的人出現在病床周圍,笑聲隨之而來,茶具也被端進了屋。在最恐懼、焦慮和最需要幫助的時候遠離了他們,那個安靜無聲的世界,又若無其事地重新出現了。伸子從日常生活的回歸中感受到了某種清新與諷刺。 這幾天,早晨的寒意相當刺骨。伸子許是累著了,每天早上起床時倍感艱難。明明睡夠了,醒來時卻感覺肌肉弛緩,後背仿佛粘在了床上,起不來身。有時她甚至會在床上賴到將近中午。一天早上,伸子鼓起勇氣,七點多就下了床。因為她必須在九點前趕到B學院。前一天,她收到了負責指導學生的勞倫斯教授寄來的明信片。她在十五天前申請旁聽英語文學和社會學的課,卻因為父親生病沒有辦理之後的手續,因此教授通知她去商議旁聽的細節。 伸子用外套裹住因睡眠不足而陣陣發涼的身體,喝過咖啡,吃了雞蛋便出門了。恰逢上班時間,地鐵站里儘是拿著報紙和手提包的男男女女。伸子走上恰巧到站的特快列車。照理說,從酒店到大學只需要二十分鐘不到。她在一百一十六街下了車,卻發現站台的模樣與之前和佃來的時候不太一樣。帶著一絲驚訝穿過檢票口,來到街上,只瞧了一眼,伸子便沒了方向。這條街確實是一百一十六街,但她很確定這裡並不是百老匯。從車站廣場望過去,不僅看不到C大學的建築,街道兩旁還都是倉庫似的房子。與她一起被地鐵吐出來的人一臉淡漠,快步拐過街角,消失不見。早晨的人行道髒兮兮的,地上散落著舊報紙。走來走去的不是穿著條紋長褲和黑色外套,頭戴鴨舌帽的男人,便是穿著工作服的工人。 伸子打定主意,徑直朝上城方向走去。學校位於一百二十街。只要順著這條路走到一百二十街,右手邊或左手邊定會出現與百老匯相連的小巷。她走了很久,終於遇到了一位交警,得知自己坐錯了車,來到了離百老匯很遠的東邊。 據說勞倫斯教授來過日本。聽伸子講述完迷路的經過,他很是同情地笑了。伸子選了幾節英語文學方面的課,而教授今天找她來,是想建議她把其中的一部分改成自由作文課,這樣對她更有好處。於是教授便介紹她去找普拉特小姐。 十 勞倫斯教授聊起了日光與鎌倉,還有左甚五郎的眠貓⑨會叫的傳說。他還說,羅馬某寺院流傳著「壁畫中的天使會在教友死後出現在他枕邊」的傳說。聊著聊著,伸子漸覺頭疼,而且那種感覺和一般的頭痛不一樣,仿佛前額到後腦勺套上了箍,被緊緊勒住了,只覺得越勒越緊,連動一下眼珠都變得吃力了。就是這種感覺。 由於房間裡的溫度高得過分,素來健康的伸子起初還以為自己只是熱暈了。她以為散散步促進一下血液循環便能好轉,所以一出門就沿著陽光明媚的人行道向酒店走去。十二月的正午,天氣晴朗,伸子卻感到脊背不住地發涼,令她無法忍受。從脊柱到全身都在發顫,各種各樣的刺激——從汽車的警笛,到透過小小的鞋跟傳來的路面硬度,都在腦海中毫不留情地迴響,讓雙眼保持睜開的狀態都十分費力。要不是擔心摔倒在路上,她真想立刻找個黑暗的角落,把頭埋進去睡一覺,無論那是哪裡……她在某個街角上了電車,只覺得自己既無助又虛弱,好想哭。電車的黃色車身悠閒地沐浴著陽光,稍微走一小段,便「咣當」一聲停了下來,每過一條街都要停一次,好不拖沓。伸子坐在拉著藤條、冰冷堅硬的座椅上,閉上雙眼,強壓著被慌亂勾起的噁心感。她幾乎以半昏半醒的狀態回到了酒店房間。 臥室中的佐佐靠著枕頭坐了起來。佃也在,站在牆邊說著話。 伸子顧不上看他倆便說: 「我回來了。」 她摘下帽子,撂在父親的床腳,訴道: 「我好難受啊……」 一看到父親的臉,她就更想哭了。聊得正歡的佐佐被伸子帶著哭腔的聲音結結實實嚇了一跳。 「怎麼了?」 佐佐把手搭在伸子的下巴上,讓她把臉轉過來。 「你的臉色怎麼這麼難看!冷嗎?嗯?什麼?難受?不得了,趕緊歇下,快,趕緊在這兒躺下!」 伸子繃著臉沒有作答,卻斜眼盯著佃的衣服,冷不丁地問道: 「你要去騎馬嗎?」 佃只穿了西裝外套,裡面是卡其色的粗布襯衣,腳踩過膝長靴。伸子的問題反倒讓佃措手不及。 「啊……這是Y.M.C.A的衣服,」他簡短地回答道,「……快休息吧……肯定是這些天累著了。你肯定是……太擔心了。」 伸子在他的幫助下脫了外套。 「快……躺我旁邊來。」 父親把身子挪向旁邊的另一張床,揭起床罩。 「我想去那邊。」 伸子仿佛是被佃硬拉著似的,拖著步子走去自己的臥室,關上房門。 「啊,幫我告訴她不要鎖門!」父親的聲音傳來。 睡衣是那樣涼!床單是那樣冰冷!好涼,好冷,太冷了,冷得伸子牙齒直打架,儘可能蜷起身子。腦袋仿佛變成了石頭,格外難受。唉,要是有人能輕撫我的頭就好了!要是有人給我蓋上更溫暖、更溫暖的毯子,那該有多舒服啊! 沒人守著我,也只有冰涼的毯子可蓋……好冷……仿佛身上濕漉漉的兔子。渾身濕透的兔子。伸子如幼童一般用臉去蹭枕頭。 「母親……母親……」 伸子的腦海愈發混亂,眼角流下了淚水。 忽然,她回過神來。夜幕已經降臨。電燈照亮了房間,父親穿著和服站在那裡,憂心忡忡。她覺得刺眼,邊翻身邊擔心,父親的身子還不能太過勞累。她想勸父親去休息,卻發不出聲。正想再次翻身,只覺得腦袋一麻,仿佛整個人正從百尺高空下墜。混亂再度來臨。她不再發冷,取而代之的卻是高燒與痙攣。 身子一下又一下地挺起,仿佛有某種神秘的不可抗力在頂她。全身都在抽搐。每抽一次,伸子都會發出斷斷續續的喊聲,聽著分外悲涼。她想緊緊抓住什麼東西來控制這種痛苦而疲憊的衝動。可她什麼都抓不到。腦袋內外儘是閃光,放眼望去儘是光的旋渦。她在光海中不斷地搖晃著,閃爍著,奔波著,忙碌著。好亮,亮得好難受。 「我累了……讓我睡吧,讓我睡吧……」 她不斷說著胡話,頻繁抽搐。時而清醒,時而昏沉。 凌晨兩點多,完全處於睡夢中的伸子被送去了醫院。她在車裡醒了一次,意識到自己是在去醫院的路上。可是,是誰這樣抱著她,用墊子墊著她的頭呢?她睜開磨得慌的眼睛,在一片昏暗中目不轉睛地注視著那個人。是佃。見伸子睜開了眼睛,他像哄孩子一樣搖晃著她的身子,將她抱到自己膝頭說道: 「很難受嗎?再堅持一下。馬上就好了。馬上……」 深更半夜,伸子被迫在病房中換了全身的衣服。夜班護士剛走,佃便進來了。 「已經到醫院了,這下就能安心了……放心吧,好好休息。」他輕撫伸子的額頭說道,「……別擔心,有我在。」 伸子只想好好睡一覺,用睡眠擺脫痛苦,不禁閉上眼睛。眼看著快睡著了,痙攣再次襲來。身子不住地抽搐。每抽一次,她都像之前那樣發出呻吟。 「讓我睡……讓我睡……」 「嗯,可以睡的,快睡吧。」 不知不覺中,伸子終於打起了盹。身上的每一個關節仿佛都融化了,心似乎被吸引到一個黑暗、遙遠而舒適的地方。伸子將頂著亂髮的腦袋擱在枕頭上,幾乎要打起呼嚕。某種奇怪的感覺讓她半醒過來。有什麼東西碰了她的臉。忽然,兩片柔軟的嘴唇貼在了她的唇上,久久沒有分開。她所有的神經都被喚醒了。佃的存在變得如此清晰,好似滾燙的烙印。伸子感到新的戰慄掃過全身。她又暈了過去,同時摟住佃的脖子,把自己的嘴唇貼在他的嘴唇上。 有人碰了碰伸子的胳膊。 「醒醒,天已經亮了。」 然後,佃便鬆開了伸子的胳膊。 「接下來有我守著。這位先生也得休息一下呀。」 一隻手臂無力地擱在枕頭上。伸子那燒得模糊的雙眼望向護士。她能感覺到拂曉的灰色冷光在房間裡流淌。伸子下意識地喃喃道: 「哦……天亮了……」 她還是不知道自己是睡著了還是沒睡著,只覺得身心疲憊不堪,仿佛在翻滾的大浪中折騰了一整夜。好睏,困得一塌糊塗。 「睡就對了,真是個聽話的好姑娘。就得好好休息。」 伸子臉上浮現出淺淺的、扭曲的微笑。佃的聲音傳來: 「……那我回頭再來。需要我帶什麼東西過來嗎?」 伸子抵抗著試圖將她拽入沉睡的困意,勉強集中注意力。 「那就幫我把箱子拿來吧……藍色的皮箱……裡面裝著梳子什麼的……然後代我向父親問好……」 護士餵伸子服下一粒藥丸。佃已經走了。不知何時,她又被餵了兩勺可可,難喝得教她想吐。 伸子是被門口的低聲爭吵突然吵醒的。也許已是黃昏,四周很是昏暗。嚴厲的聲音傳來。 「請不要和病人說話。」 「要不要說話是我的自由。是她的父親托我照顧她的,也允許我出入病房。」 「我知道,所以我才說您可以進病房,但請不要和病人說話,因為病人的神經也需要絕對的靜養。」 佃進來了。他低頭看著床上的伸子,隨即用尋常的口吻說道: 「感覺怎麼樣?」 「Oh! Please don't!」 當著護士的面,伸子覺得他強爭這口氣未免尷尬,聽到他噓寒問暖也一點都不高興。她懷著想哭的心情在腦海中喃喃道: 「他為什麼要說話啊……」 見伸子沉默不語,佃再次用強硬的口吻問道: 「你感覺怎麼樣?」 伸子沒有回答,而是悲傷地責備道: 「你為什麼要說話啊?」 情緒化的淚水突然充滿了眼眶。就這樣,伸子帶著鬱悶的心情睡著了。 ①舊時男人穿的寬鬆便服,多用絲絨做成。—— 譯者注 ②高等師範學校。——譯者注 ③黏液質是指一種氣質類型,此類人在日常生活中表現為情緒不外露,冷靜踏實,行動遲緩,自制力強而容易固執。(如未標「譯者注」,均為編者注) ④本州面朝日本海一側。——譯者注 ⑤基督教青年會。——譯者注 ⑥聖武天皇統治下的日本天平時代(724—748),其文化樣貌深受盛唐文化影響,主要分布於奈良等地。 ⑦彩色浮世繪木版畫。——譯者注 ⑧「伸子」的「伸」字日語發音為nobu。 ⑨日本的神社日光東照宮裡的木雕。——譯者注